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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話 雙人迷宮
2017-06-23 00:17:31

		

距離『轉生之日』過後的第三三六天。相隔了四十天左右,淳再次踏上了封印都市夏凱的土地。
他們沒有搭乘私人飛空艇直接前往第四軌道,而是將飛空艇藏在第五軌道的某座浮空島上,從那裏穿過專用的轉移門前往夏凱。
想要使用這道專用轉移門需先在夏凱註冊。因此,能使用這道轉移門的人只有通過菲爾法招募任務中隱藏任務的冒險者,以及龍人族而已。
夏凱島漂流於異次元世界,終年沐浴在落日餘暉之中。淳看到眼前火紅的太陽,忽然覺得鬆了一口氣。
儘管夏凱的居民對於淳的到來沒有表示出盛大的歡迎,但大家都會笑着向他打招呼。這些人不只霸者之旗,還有其他公會的成員,以及龍人族。
「你這次又在幹什麼有趣的事呀?」
忽然間,一名背上長了白色翅膀,頭上頂着一根犄角的龍人叫住了他。這位龍人男子有着一雙紅色眼眸、藍色頭髮,還有一張精悍的五官,體格相當健壯。
——是阿斯尼柯納特。他之前也離開了夏凱,跟淳等人差不多時間回來。而這人是淳帶着夥伴們抵達第四軌道時遇見的第一位龍人族人。
阿斯尼柯納特現在是夏凱的大使,忙於周遊蒼穹境界各個國家。夏凱擁有直達下層軌道的轉移門。根據定居此地的龍人們說,夏凱現在是以國家形式與下層軌道的各個國家交流,也試圖以政治手腕聯合各國,對付之前迫害他們的蜥蜴人勢力。
「我這邊有趣的大概只有以我爲中心的醜聞吧。你已經看到我被政變趕下臺,變成一介跑腿的小白臉有多麼悽慘了。」
「我是不清楚你們之間的暗語是什麼意思,不過一般來說,供養一羣女人的男人不叫做小白臉吧?再說,就我個人的角度來看……你這人埋首於任務之中的模樣,看起來真的是意氣風發,簡直就是個英雄人物呀。」
「喔!你懂我呀!」
淳高喊了一聲,用力地握起了阿斯尼柯納特的手猛力搖晃着。此時這位龍人青年顯露出了困惑的反應,但淳纔不管呢。現在的淳完全就是一副得到知己的感受。
「欸,枝理,淳現在看起來怎麼有種很好攻略的感覺呀?」
「艾蜜莉,你不知道嗎?他就是這麼好攻略啊。」
儘管耳邊傳來夥伴們碎嘴的聲音,但對淳來說,誰管她們說什麼?
衆人隨後先去找了讓葉——現在是由她作爲霸者之旗的副公會長,真正指揮管理這個冒險者公會,一手掌控所有公會營運相關事務。
儘管繁重的文書工作由她親自訓練了一批擅長這個部分的公會成員,設立了總務部門,打算藉此減輕自己的負擔,然而……淳認爲,公會內外需要讓葉親自交涉,無法假手他人的事肯定還是層出不窮,堆積如山,因此這位副公會長應該還是忙得分身乏術吧。
不過,當淳跟艾蜜莉來到了一間租用倉庫成立的公會總部時,公會裏負責接待的成員仍舊很快將他們帶到了讓葉的辦公室。
這幾個禮拜淳始終都以傳聲石和讓葉保持聯絡,但一陣子不見,淳覺得她的臉頰消瘦了不少。
「你這個政變主謀現在乾得很辛苦嗎?活該。」
「是啊,真的是超辛苦的。這一切都是之前那個沒腦袋的副公會長亂搞出來的殘局,讓我花了好大一番工夫在幫他收拾。」
兩人一開口就鬥嘴,互不相讓地瞪視着對方。
「等、等一下啦,你們兩個冷靜一點!不要吵架啦!」
艾蜜莉看了慌忙介入制止。但淳和讓葉似乎覺得她這樣的反應非常有趣,因而接着又相互咒罵當寒暄地持續了一陣子。直到艾蜜莉顯露出淚汪汪的無助表情,兩人才終於收手大笑了起來。
「唉呀,真是有趣。我好久沒有笑得這麼開心了。」讓葉說。
「欸,真的。」
「咦?是怎樣?現在是怎麼……啊!你、你們在玩我喔!」
面對艾蜜莉紅着臉槌打着淳大叫:「你們很過分耶!」淳一邊閃,一邊像是要馴服什麼猛獸似地連番出言安撫。
但這麼做似乎刺傷了這位美國女孩的自尊,讓她更生氣了。
「唉唉,你們這羣人真的是一點都沒變呢。」
「小讓!你不要說得事不關己啦!」
「對不起啦,我想甩開一點身上累積的壓力,一下子剋制不住嘛。」
讓葉和艾蜜莉的對話讓淳聽了露出苦笑,同樣事不關己地心想,這傢伙跟咲耶果然也是同類。
「真是夠了!我、我也是霸者之旗的副公會長耶!我們兩個人的地位是對等的!」
「我知道喔,艾蜜莉很偉大,好偉大喔~」
「你現在說話把人家當小孩是怎樣!」
聽到艾蜜莉這麼說,淳從旁看着心想,應該是因爲你被人家這樣調侃就生氣的關係吧……但他很明智地沒將這句話脫口說出,不然的話之後什麼正經事都不用談了。
讓葉的心情應該也稍微放鬆了些,於是淳看時候差不多了,開口插了嘴:
「好了,那你們該把我的副公會長權限還給我了吧。」
「唉呀?你休假休完啦?你有跟歌澄她們好好發展出肉體關繫了嗎?」
「這種無謂的體恤你就省省吧,我敬謝不敏。」
「對、對呀!我也……那個……對吧,淳?」
「我說,艾蜜莉,你就是這樣纔會被小讓玩弄於股掌之間啦。」
這段對話逗得讓葉捧腹大笑,而艾蜜莉又氣得大發雷霆了。淳拍着額頭唉了一聲。這下子什麼事也談不了了。
一會兒過後——
「請告訴我現在我們在第二軌道的攻略情況。」
淳和讓葉隔着一張桌子對坐在沙發上。艾蜜莉猶豫了一會兒之後坐到淳的身邊。
「你知道的,第二軌道一共有四座浮空島,而且各有特色。儘管進展緩慢,但我們一直都是同時在這四座浮空島上進行攻略……現在拉,葛拉爾以及垮勒·塔斯兩座浮空島上的主要迷宮都已經完成攻略,而剩下兩座島嶼能夠靠實力強行通過的部分,也差不多都通過了。大家的裝備也更新了……淳,你們剛回來,先把新的裝備換上吧。第二軌道上的武器防具同樣幾乎都具有綁定屬性。」
「我想也是。」淳說。
基本上,團戰地圖中能夠打到的武器防具和道具,幾乎都是具有綁定屬性而無法讓渡給他人的品項。這是因爲若是輕度玩家也能隨隨便便就弄到此類高等裝備,就會大幅消減這些玩家挑戰高難度迷宮或是團戰地圖的意志。
而且反過來說,只要一款MMORPG能持續讓玩家爲了取得更高等的武器防具而一點一點更新自己身上的裝備,這樣的循環也能讓玩家持續着迷於這款遊戲之中。
「另外關於其他公會的動向……銀翼騎士團和幽幻旅團的攻略進度已經快要追上我們,要是我們稍微大意,也許真的就會被他們超前了。至於黃金果實倶樂部,他們好像還處在激烈的內訌,來到第二軌道之後就幾乎沒有展開團戰地圖的攻略行動。」
「銀跟幽是正常發揮,而金還在內耗呀……金的內部問題跟神祕之座有關係嗎?」
「也許有。我是聽說他們之前已經把可能是神祕之座的人逐出了公會,不過……這個祕密組織的人相當狡猾,甚至我們之中也還有這羣人的間諜也不一定。」
讓葉說完看了艾蜜莉一眼,讓這位金髮女孩忍不住蹙起了眉頭。
「拜託,你說話不要這麼拐彎抹角好嗎?你是想說我帶來的夥伴最爲可疑,是這個意思吧?」
「我想說的不是你帶來的人一定有問題,不過,你的公會是爲了攻略菲爾法招募任務而組成的,當時也召集了不少流浪玩家吧?」
「是啦,這點我不否認。而我帶來的人也許真的有可能有那個祕密組織的間諜也不一定。不過我的夥伴裏面沒有人使用特殊副職業,也請大家在決定作戰方針的時候解除匿名的設定……只是這樣也不能當成完全撇清間諜嫌疑的證據吧。」
艾蜜莉邊說邊將手盤在胸前,哼一聲別過頭說:
「不過我先說,我帶來的人所使用的語言跟習慣在這個世界中都是少數。大家都是從小社羣中靠着細密的聯繫和交流一路走過來的。大概只有幾個人——頂多十個人——是核心成員間接認識的人。所以我們之中不太可能會有陌生人混進來。而如果這樣我們之中還有神祕之座的間諜,那這人一定從一開始就是爲了監視這些邊緣團體而潛入其中的。而且是從『轉生之日』開始……這個名叫神祕之座的組織是一個有這麼多人才的團體嗎?」
——原來如此,艾蜜莉的團隊是他們以其特有的草根性社羣彙集起來而形成的。他們憑藉着這樣的特質,凝聚所有人的努力進行團戰,一路爬上第四軌道。
這樣的辛勞與淳的團體中每個人所做的付出性質不同,但同等珍貴。艾蜜莉是如此對於自己的團體感到驕傲。而讓葉之前的那番話應該多少刺傷了她的這份驕傲。
「我道歉,艾蜜莉。」
讓葉——這位咲耶最重要的左右手即刻察覺了艾蜜莉的感受,對着她低頭道了歉。
「的確,在一羣彼此相互知悉的團體之中,要混入像神祕之座這樣的異質存在是很不容易的事。反而是其他那些曾經加入過某個小型公會,之後加入鐵哥,由鐵哥帶領二度闖關菲爾法招募任務而來的新成員,這些人之中還比較可能混有神祕之座的間諜吧。」
「小讓,以你的做事風格來說,你應該已經事先調查過這個部分了吧?」淳問。
「是啊,不過大家都沒有問題。但如果我們之中還有神祕之座的間諜,在之前咲耶大張旗鼓地製造了那一次事件之後……這次要再混進來,應該會格外小心了。」
讓葉的說法讓淳聽了心想,看來同樣的手法是無法讓對方着第二次道了。而這個情況也讓讓葉變得有些疑神疑鬼。如果大家想要揪出團體中的間諜,但其實根本沒有這樣的人,最後搞得大家彼此猜忌,那可就得不償失了。
「我有一個提議,暫時先不要再去想誰是間諜的事了。」
「爲什麼?如果這麼一來又導致之前的事情重演……」
「現在霸者之旗好不容易纔又凝聚起來,若是爲了揪出找不到的間諜而再生波瀾,那也不是好事。而且如果對手是那種會留下破綻的人,憑你的調查方式一定已經可以鎖定幾個嫌疑人了,但現在沒有,那麼要再進一步針對這個部分……」
聽到淳這麼說,讓葉忍不住挺出上身瞪着淳。
「你是說我現在的作法只會在團體內製造對立是嗎?不過我可是爲了這個公會……」
「你爲了我們公會鞠躬盡瘁,這點不只是我跟艾蜜莉,大家都知道的。不過只有認真嚴肅是不夠的。」
「所以你是想說,我不夠格當個公會領導者吧。」
讓葉咬緊了下脣,顯露出險峻的表情。對此淳則是一字一句,想盡所有可能的說法試着說服讓葉。告訴她,她已經做得很好了。還有,這個公會也是多虧了她的才能,得以順利運作……
「我好一陣子沒有回來,現在發現這座都市真的是一個不錯的地方。在來到這裏之前,有許多人向我打招呼,而且每個人臉上都顯露出生氣勃勃的表情。」
「你想說,這也是我的功勞?想藉此安慰我嗎?」
讓葉回話的同時握緊了拳頭,小小聲說:「我知道啦……」
她接着就像是要將內心累積的怨氣全部吐露出來一般開口:
「是啊,我很清楚。我沒有作爲領導者的資質。最好的情況是由咲耶作主,而我陪在她的身邊……可是——」
她氣憤地一拳槌在桌子上,嚇得艾蜜莉整個人狠狠抖了一下。
讓葉,這個平時總是表現得堅強的女孩,此時也忍不住帶着顫抖的肩膀垂下頭。
「小讓,你……」
「對不起,艾蜜莉,我沒打算嚇你,不過我……!」
聽到讓葉這麼說,艾蜜莉覺得有些猶豫。她轉頭望向淳,而淳則對她點了點頭。
艾蜜莉得到淳的認同之後,起身來到讓葉的身邊,用手握住了讓葉顫抖的手。
「那個,小讓,我其實也沒有當一個領導者的資質。不過我非做不可,所以拼命地讓自己成長,纔有現在的我。」
「艾蜜莉……」
「你的不幸是在於前任領導者太過優秀了。雖然關於咲耶這個人,我只能從傳聞中得知,不過我可以感覺到,她真的是個很特別的人。畢竟她就是另一個淳嘛。而你如果沒有出類抜萃的才能,是不可能站在她的身邊幫助她的。這份工作究竟有多麼辛苦,大家想看不見都很難呀。」
「你這是拐着彎在損我吧?」
「你閉嘴啦。」
艾蜜莉一句話要淳不要插嘴,讓淳無奈地聳聳肩。
艾蜜莉接着又繼續鼓勵讓葉。她說的都是自己的體驗、她所付出的辛勞,以及這些經驗帶來的知識,因此格外具有說服力。
淳看着這兩個女孩彼此緊緊相依的模樣,忍不住眯細了眼睛。
曾幾何時,那個在淳面前表現得如此怕生的女孩;那個當淳出聲叫喚她,她便馬上拔腿就跑的女孩,現在已經成長爲一個極其出色的人物站在這裏。
當他懷着這樣的感想忍不住揚起嘴角,卻遭到讓葉和艾蜜莉兩人白眼,大聲咒罵他不正經。
「你們兩個等一下……關於這點我有話要說!」
「申請駿回,不準——淳,你給我跪坐坐好。我學過了,日本人跪坐是表示反省之意對吧。」
艾蜜莉邊說邊猛力地伸手指向地板。淳乖乖跪坐,看着兩個女孩彼此相擁流淚的模樣。心想,要是枝理在場,肯定會嚷嚷着這兩個女生在搞百合吧。
「喂,淳!你看小讓的眼神很猥褻耶!」艾蜜莉說。
「不然你是要我怎樣啦!」
「把眼睛閉起來啦!」
聽到艾蜜莉這麼說,淳忍不住在心裏咒罵着女人的情緒一來真的是有夠麻煩,暗自在心裏嘆了一口氣。
他沒有笨到把這種心情表現出來。所謂沉默是金,這句話不是沒有道理的。
*
淳原本想請讓葉說明現在公會的情況,但這個部分決定延後了。讓葉回到了辦公室,而淳則跟艾蜜莉一同離開了公會會館。
他們在會館裏面的談話持續了大概兩個小時,但等在外面的歌澄和其他夥伴也都沒有離開。
她們和巧克力螺旋卷一起坐在長椅上開心地閒聊着——確切來說,是尤佳莉雅坐在長椅上。而巧克力螺旋卷坐在她的大腿上,手裏拿着糖果。枝理和歌澄則坐在尤佳莉雅的兩側。光坐得稍遠一點,和勳哥、山田等人組成另一個小圈圈正在交談着。
巧克力螺旋卷發現淳和艾蜜莉走出了會館,面無表情地對着他們揮揮手。
「淳,你聽人家說~小巧說要跟本小姐結婚呢!人家好受歡迎,覺得好困擾喔~」
「這樣啊,祝你永遠幸福。」
「好過分喔!你現在應該要因爲嫉妒而表現出激烈的反應纔對呀!」
「欸,那個、這樣實在太麻煩了……」
「虧人家還覺得這是個好方法呢!淳,要是你把小巧納爲小妾,本小姐的人生可就一帆風順,可以永遠輕輕鬆鬆,開開心心地生活了!」
「嗯,太完美了,尤佳莉雅,人家還要。」
「好的好的,接下來是薄荷口味的。」
巧克力螺旋卷接過糖果,接着便開始帶着嚴肅的表情舔起糖果。尤佳莉雅、枝理,以及歌澄看了她這副模樣,都不由得露出甜甜的笑容。這讓淳深深覺得,治癒系的角色真的是極其強悍。
「嗚嗚、是吉祥物嗎……好可怕的對手呀……」
「你是打算從什麼地方下手對付她呀?」
聽到艾蜜莉不滿地發出低吟,淳酸了她一句,接着便轉頭走向勳哥和山田等人,向他們打了招呼。
勳哥跟咲耶一樣,都是淳在另一款遊戲時的公會夥伴。而且他也是現在唯一知道淳的過去的人。
「淳呀,你這次好像玩得滿開心的嘛。」
「拜託你不要*豎起小拇指這麼說好嗎?」(編注:在日本,豎小指表示跟女性有關。)
「我開玩笑的啦。不過聽說你這次也是到處閒晃解任務呀?」
聽到勳哥這麼說,淳不禁歪着頭疑惑了起來,他沒透過傳聲石報告過這件事,爲什麼勳哥會知道?
對此,勳哥笑着說:「欸,這怎麼說也不是你需要花上四十天去解的任務吧?如果要說你把時間花在哪裏,若不是發生了別的事,就是這個任務之中有其他追加任務,差不多就是這樣了。」就某方面而言,這樣的判斷也是基於他對淳的信賴。
「聽你這麼說我很不是滋味,不過差不多就是你猜的那樣。」
「欸,我是覺得你回來得滿剛好的啦。因爲我們現在在第二軌道上的攻略進度差不多卡死了。」
「好像是。看來你們把我趕出去之後,士氣還是相當高昂,這真是太好了。」
「那是因爲你扮演了惹人厭的角色,讓大家團結起來嘛!這就好像我們之前那個公會,阿海所扮演的的角色一樣呀!」
——勳哥說得沒錯……淳搔了搔頭,一想到在阿海/咲耶不在之後,他就順理成章地接手了咲耶的工作……
(如果咲耶一直以來承受的責難現在換我來承擔的話……這應該是值得高興的事吧?)
——當然,光是這樣是不夠的。
淳不是咲耶。若是他們兩個人湊在一起,確實是無人能敵的搭檔。不過這不是一加一等於二的情況,是缺損的拼圖湊在一起而變得完整。
從這個角度而言,現在淳的身邊少了咲耶,這塊缺少的拼圖就得由其他複數的拼圖組合起來加以彌補。
在淳身爲副公會長的地位遭到政變推翻之前,他始終沒有察覺這點,而是想藉由他一個人的努力補足失去咲耶的部分。但這麼一來這個組織不可能有辦法順利運作,無論他多麼勉強自己都只是徒勞無功,這個組織遲早會崩潰的。
在這個情況發生之前,是讓葉、艾蜜莉,加上背後謀劃的枝理和路卡,以政變的形式拯救了他。
坦白說,淳現在還覺得很不是滋味,認爲應該還有更好的方法纔對。不過……
「勳哥,之前的政變,你也有參一腳嗎?雖然我現在是不打算責怪你了,不過……」
「這件事跟我完全沒有關係呀……而且別說我沒參與,當天小讓還硬是委派了任務給我,把我從夏凱支開了呢。」
勳哥是淳和咲耶的舊識,對於霸者之旗這個公會想必也有比別人更深的情感……讓葉恐怕是認爲勳哥沒這麼容易籠絡,才做出這樣的指示的吧。
淳聽了勳哥的說法,心想,真不愧是讓葉,這傢伙實在難纏。
「看來我們都被擺了一道呀。」
「不過淳呀,我可是很開心的呢。因爲現在的你,臉上的表情可是遠比之前來得清爽了。」
「……是嗎?」
「是啊,之前那種充滿惡意,看起來好像會吃人的笑容,現在又回到你的臉上了。」
聽到勳哥這麼說,淳疑惑着,他是在稱讚嗎……
*
這天夜裏,淳在吃完晚餐之後回到旅館二樓的個人房,忽然察覺到一股異樣感,於是目光隨即掃向牆邊的牀上。
不知何時,一個穿着一身哥德風蘿莉塔裝扮的銀髮女孩已經坐在那張牀上。
「艾莉絲。」
淳喚了一聲這個女孩的名字。是她將淳帶來這個世界的。而且不只如此,她也極有可能是最接近這個世界所隱藏的謎團核心位置的人。
在淳將她從巴洛克監獄中解救出來之後,她從淳的面前消失了一陣子。而她現在又出現在淳的面前,一雙眼睛緊緊盯着淳。
「淳,我有話跟你說。」艾莉絲開了口。
「真是突然。你消失了好一陣子呢。」
聽到淳這麼說,這位銀髮女孩微微歪起了頭說:「你覺得寂寞嗎?」
「跟這個沒有關係。我有很多問題想要問你——說到底……對了,你還沒告訴我,什麼是『棋子』呢。」
——『棋子』,這是咲耶和光一直在蒐集的道具。根據光所說,這些『棋子』有可能是一顆螺絲,是寫有文字卻無法解讀的石板,抑或者是像俄羅斯娃娃一樣的木質人偶。而艾莉絲也說,只要有人蒐集到『棋子』交給她,她就會提供相應的報酬。
「你之前對咲耶說過,所謂『棋子』是『未完成的世界碎片』嘛。那麼蒐集這些『棋子』到底意味着什麼?」
淳取出一顆手掌大的巨型橡樹果實,將其拋向了艾莉絲。而這位銀髮女孩則是單手接住。
淳在扔出這顆橡樹果實時讓它稍微帶了一點旋轉,不過看來艾莉絲的運動神經出乎意料地好。
「你該不會很會打棒球吧?」
「你知道的,這副身體是被囚禁在巴洛克監獄的神使艾莉絲所有,本來就擁有相當於團戰級魔物的實力。」
「跟卡林一樣嗎?那你直接跟他拼了不就好了。」
「這個部分受到系統制約,不可能實現。而卡林就是打破了系統制約,所以遭受重傷。」
「所以你是說,發生在咲耶身上的悲劇不會再重演了是嗎?」
「不是絕對不會,但至少這表示他的能力有極限。而他現在也被逼入絕境了。在這樣的情況下,我最擔心的是卡林他決定冒險孤注一擲的情況。若是考慮到他有可能使出超乎規範的能力——淳,我判斷我們需要在某種程度上交換彼此擁有的情報。」
——艾莉絲的意思是說,如果卡林決定玉石倶焚的話,有可能使出對咲耶用過的攻擊是嗎?而卡林和神祕之座現在已經被逼入絕境,真的有可能做出這種事……?
在淳思索的同時,艾莉絲的視線緊緊盯着手中的巨大橡樹果說……
「我現在要轉換這顆『棋子』所擁有的資料,請你仔細觀察。」
「轉換?」
面對淳的詢問,艾莉絲沒有回話。她的雙手放出金色的光芒,以此激發出橡樹果綻放銀白色的光輝——瞬間,這道銀光強得讓人無法睜開眼睛,而淳也反射性地伸手遮住了臉。下一刻光芒消失,淳這纔有些驚魂未定地睜開眼睛。
那顆橡樹果此時已然化成一顆拇指大小的白色寶石,出現在艾莉絲掌中。
——似乎是任務石。
艾莉絲擡頭看着淳。
「我明明要你仔細觀察的。」
「那麼刺眼的光線,誰有辦法睜開眼睛看呀!」
「這樣啊,有這麼困難呀。」
「你是故意這麼說的吧。」
面對淳的反詰,艾莉絲沒有回話,而是伸出右手遞出了那顆白色寶石。淳聳聳肩欲接過寶石——但在指尖碰觸到寶石的瞬間,這顆寶石卻像是炸開一般消失。
隨後,視線角落跳出一個視窗。同時訊息視窗也顯示出了淳得到新副職業的訊息。
「副職業,暴擊鬥土?那『棋子』果然是——」
「這只是其中一種情況。不是所有『棋子』都是冒險者能夠使用的東西。甚至有些『棋子』的存在是相當危險的,所以咲耶纔會揹着我蒐集這些『棋子』。」
「你說什麼?等一下,這件事我怎麼是第一次聽到?」
咲耶之前說,她所蒐集到的『棋子』全部都交給艾莉絲了,但沒想到連這個部分都是睜眼說瞎話。
「所以我手上的『棋子』很少。」
「那傢伙……到底一個人握有多少祕密呀,該死。」
咲耶每天晚上都獨自揹負着許許多多的重擔入眠。她這個人無論是歌澄、讓葉,甚至是淳自己都有太多不瞭解的部分,而現在聽到艾莉絲這麼一個外人再次提醒他這件事,心裏不由得有些不是滋味。
「我順口問一下,這個副職業其他人也可以用嗎?」
「我已經把檔案拷貝下來了。可以。」
艾莉絲邊說邊揮了揮手,手中隨即又出現三顆白色寶石。
「只要你把這三顆寶石交給其他冒險者,他們接觸到寶石的瞬間,身上的資料就會更新。你要小心使用這份資料。這個副職業雖然是相對安全的,但還是有可能會產生預期之外的現象。」
「是使用上需要注意嗎……我說,這果然是還在揪錯的資料吧。這個副職業會強得離譜或弱得離譜嗎?」
「是強是弱要根據使用方式而定,不過我不希望這個副職業有太多人使用。」
「我知道了啦。總之我就是白老鼠嘛。而且從它的職種名稱看起來,應該是與攻擊型前鋒搭配起來很好用的副職業吧……」
淳決定將這個暴擊鬥士當成測試版資料看待。而這個部分姑且不提,他也先把寶石收進了無限揹包裏面,然後催促艾莉絲繼續把話說下去……
「你想說的話主要不是這件事吧。想說什麼我聽你說。」
說完,他也拉開了艾莉絲坐的牀邊的一張椅子,坐到了椅子上。等淳坐上去之後,艾莉絲纔開口:
「再過不久,上面的人就要甦醒了。」
「你是說你的主人嗎?你之前也提過,說你的職責是『爲上面的人傳達美夢』……所以你現在打算告訴我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了嗎?」
對此,艾莉絲搖搖頭說:
「這件事等你親眼見到他就會了解了。」
「我要去哪裏才找得到他?不對,我知道,是艾昂吧。」
「對。」
——位於蒼穹盡頭的第一軌道島,艾昂。對所有冒險者來說,那是衆人身爲冒險者的終極目標。
在艾莉絲從巴洛克監獄中得到解放,轉身消失之前,她曾經說過……
「只要抵達艾昂,就有可能拯救咲耶。」
淳就是依附着這個可能的希望,對自身以及周遭的人都做出許多過分的要求。這個結果使他一度被公會的同僚遺棄,爲此引發一場政變,將他拉下了副公會長的職務……
因此,對淳來說,及早抵達艾昂也是他引頸期盼的事。
「你是希望我儘快抵達第一軌道嗎?」
「相反。你不可以跟上面的人碰面。」
——這什麼意思?淳聽了相當憤慨。他不滿艾莉絲之前一直催他儘快趕往艾昂,現在卻又叫他不要去。
「你開什麼玩笑?我要拯救咲耶。爲此,我不會爲了任何事情猶豫。而如果你要阻撓我的話……」
聽到淳這麼說,艾莉絲的眼神在猶疑中顯露出困惑的反應。她閉上眼睛,緩緩搖搖頭,接着再次擡頭凝望着淳。外表從沒有表現出任何情緒反應的她,此時竟稀奇地顯露出哀求的眼神。
「拜託你……現在的你要是跟上面的人碰面,這對你們來說都不是好事。」
「這是什麼意思?」
「因爲你是一個象徵。」
艾莉絲這句話根本莫名其妙,聽得淳一陣頭暈目眩,忍不住用手撐起了額頭。
「偶像是一種象徵性的存在,不能跟他的顧客有任何實際接觸……你是這個意思嗎?」
「有一點像,但確切來說不是。以前的你沒有這個問題,但現在的你不行。」
「你是說……現在的我爲了拯救咲耶而拼命的模樣,不是『美夢』的象徵?」
「大概就是這麼回事。不過不只咲耶的事,你所代表的意義已經不一樣了,所以我判斷現在的你不應該跟上面的人見面。」
艾莉絲的說法讓淳蹙起了眉頭。這些話全都是不着邊際的曖昧說詞。
「我拒絕。艾莉絲,我從你剛剛說的話裏面,完全感受不到你的誠意。」
「……嗯。」
艾莉絲猶豫了一會兒之後決定噤口。她消極地垂下視線。淳原本預期她應該會以更強硬的言詞或態度加以反擊,但現在這樣的反應反而讓淳覺得困惑。
「你接受我這樣的說法了嗎?」
「不行。不過你心意已決,要讓你放棄太難了。你太頑固了。」
「你很清楚嘛。那你不如就以武力排除我吧,你不是擁有相當於團戰級魔物的實力嗎?」
「我沒辦法使用武力,否則我就跟卡林一樣了。真要說的話,如果有人對你施加負面的行爲,上面的人就會……」
艾莉絲話說到一半,卻忽然驚覺不對而倒抽了一口氣,隨即抿緊了雙脣。
「你現在是怎樣?你想說什麼?」
面對淳的質問,銀髮女孩緩緩搖搖頭。
「不能說嗎……你一直都是這樣。做什麼事都是祕密主義,偷偷摸摸,然後有需要的時候就會拜託我們。」
「我們原本就是這樣的關係。」
「沒想要推託否認嗎?欸,也罷。畢竟你也給了我力量了。這個副職業根據使用方式……應該也派得上用場。只要你不阻撓我們就好了。」
「我不會阻撓你。但如果可以的話……」
「又怎樣?」
「淳,我希望……你可以……盡情享受這個世界。」
聽到艾莉絲這麼說,淳忍不住心想,自己現在臉上的表情一定是極其苦澀。
「你這麼說太強人所難了。如果是以前還好,但現在我們……爲了拯救咲耶,是團結一致地在拼戰着。」
淳的回話讓艾莉絲默默低下頭。淳看着她心想,現在的她也未免變得太脆弱,太沒有存在感了……他於是搔搔頭說:
「我儘量讓自己享受這個世界吧。事實上,經歷過這次跟夥伴們一起解任務的行程,我的心情已經得到相當程度的舒緩了。」
「看到你現在已經可以對女生露出色眯眯的表情,我覺得很開心。」
「你現在是不阻撓我,但是會來找碴是嗎?」
「你被說中了,惱羞成怒。」
艾莉絲說完,淳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欸,算了。總之,只要你不阻撓我們,我也會儘可能尊重你的意思……話說,神祕之座那幫人現在怎麼樣了?」
「不知道。他們應該還是照着他們的意思行動。」
「我可以懷着渺茫的希望認爲他們的組織已經崩潰了嗎?」
「這種自我催眠的想法還是省省比較好。」
聽了艾莉絲的回話,淳點點頭心想,也對。其實他也只是想把這句話說出來而已。畢竟包含灰色猛者在內,神祕之座那幫人如果真的這麼沒用,淳和咲耶之前也不會被他們搞得這麼辛苦了。
這羣頑強的傢伙吃過一次敗仗,接下來一定會變成更危險、更棘手的敵人出現在淳等人的面前。
「有辦法推敲出他們的目的嗎?」
「我之前說過,卡林的目的是要將『惡夢』送達給上面的人。」
「如果可以,我希望你具體解釋一下什麼是『惡夢』。」
聽到淳這麼說,艾莉絲歪着頭想了想,接着擡頭直視着淳。
「我接下來要說的話,請你不要對任何人說。」
「誰都不行嗎?像是小讓跟小光也不行?」
「在時候到來之前,請你把這件事藏在你一個人的心裏。」
「所謂時候到來是指?」
「時候到了你就會知道了。」
艾莉絲的回話讓淳有些疑惑,但隨後也點點頭說:
「好吧,你說吧。」
「上面的人的心靈極度純粹,因此要染成黑或白都極其容易。他還在沉睡,沉眠在夢境之中。他在夢中知曉世間的一切,在夢中編織人們和這個世界的命運。而他所描繪的情景將會讓這個世界產生變化。因此,我跟卡林都憑着各自的立場介入上面的人的夢境。我將你、咲耶,還有光的故事以夢境的形式呈現給他;卡林則將神祕之座等人的行徑和他的目的編織成上面的人夢中的情景。而他的心靈也因爲我們呈上的夢境染上許許多多不同的顏色……當他睡醒,這個世界的未來也會因此而定調。」
淳在心裏默默咀嚼着艾莉絲所說的話。
這位銀髮少女話中的含意其實不難理解。咲耶曾經說過,創造蒼穹境界這款線上遊戲的是一個人工智慧程式。
也許這個即使在蒼穹境界變成了現實之後,依舊運作着,並且持續編織這個遊戲的發展。至於艾莉絲與卡林則以自己的立場將資料投入其中。
……而他們投入的資料是人們的記憶嗎?
問題是,在這個遊戲以現在這個形式持續發展的情況下,艾莉絲和卡林究竟想做什麼?
「你要我享受這個世界,就是這意思嗎——你希望上面的人對這個世界懐抱着令人開心的想像。」
「沒有這麼單純,不過也不能說你說的不對。」
「而你之所以不希望這件事有太多人知道,是因爲你不希望遞送給上面的人的記憶資料裏面混有雜質吧?」
「你這麼解釋沒有錯。」
「那卡林傳送給上面的人的記憶,具體來說是什麼樣的內容呢?」
「具體內容我也不知道。不過我想那應該是混沌的記憶。」
「混沌……也就是像我爲了咲耶而拼命之類的,消極的記憶是嗎?」
對此,艾莉絲搖搖頭。
「你這種程度應該還稱不上混沌。不過也稱不上『美夢』,所以我不喜歡。」
「這樣我大概理解了。不過我覺得貝琪或小光應該很符合你的需要呢。」
「請你遵守約定。」
「我知道啦。你希望把這種雜質壓抑在最小限度之內吧。我現在才終於理解,爲什麼你一直要我快點趕往艾昂,卻又不制止我到處解任務了。因爲你其實希望我可以盡情徜徉在解任務的樂趣之中。」
「我希望你可以抵達艾昂。而就我的判斷,你也會很享受這整個過程。」
艾莉絲說的一點都沒錯,淳完全沒有置喙的餘地。
「你的意思是我的所有行爲表現,完全在你的掌握之中呀。」
「一個好男人會對自己被女人完全掌握在手中感到開心。」
「這是咲耶說的吧。」
對於淳的揣測,艾莉絲一臉嚴肅地點頭表示肯定。這讓淳非常不悅地瞪着她。
但他隨後忽然發現了一個問題。
「你說卡林想在上面的人的夢境中增添混沌,也就是這個世界之中不愉快的記憶吧。這個部分……可以解釋成冒險者不愉快的記憶嗎?」
「不只。不過冒險者的想法跟感受對上面的人有很強的影響力。」
「爲什麼?呃,如果你沒辦法回答就不用了。如果結果是這樣,那我就接受這個結果。問題是卡林想用什麼樣的手段達成他這個目的——讓冒險者覺得不開心的方法,而且是大規模的。這樣我大概可以想到幾個方向。」
「比方說?」
「戰爭。」
淳語帶嘲弄地笑了。他接着說:
「這不只針對冒險者,甚至是對這個世界的居民們而言,都是最慘烈的災難。而這完全符合卡林的期望,對吧?」
「就算他希望,也不一定真能辦到。」
「也對。要在這個蒼穹境界之中掀起戰爭,有幾個極其困難的原因。其一,這個世界中的每座浮空島都是各自獨立的。其二,這個世界有怪物這樣的外敵存在,直接奪去了各個國家推動戰爭的餘裕。其三,各個都市都有一批騎士魔偶鎮守,以抵禦怪物帶來的侵害——其中又以第三點最重要。在騎士的抵禦之下,一個國家要征服另一個國家的任何城鎮都是極爲困難的。同時,自己國內的騎士魔偶又不能運出城外,所以不可能藉由自己國家所擁有的騎士魔偶打倒對手的騎士魔偶。就算召集了一批冒險者,別說是對付整個城鎮的騎士魔偶,就連要與其中一尊騎士魔偶抗衡都是非常不容易的事。」
淳之前在史葳特涅維爾島上是基于格外用心的準備,以及來自尤佳莉雅的內線消息才勉強克服類似的難關。不過當時他們取得的是具有條件限制的優勢——換句話說,那是出奇制勝的策略。要是給了對方足夠的時間,神祕之座那幫人肯定有辦法挽回頹勢,這點也是毋庸置疑的。
……而且若是今後再使用同樣的方法,對方一定也會有相應的策略纔對。
但這麼一來,卡林究竟會在哪裏,又打算如何興風作浪呢……
「果然……還是蜥蜴人的勢力呀。不過這麼一來,那個霧跟巴洛克柱石又是怎麼回事……嗯,總覺得好像所有線索都快要串起來了。雖然最重要的,對方要怎麼挑起戰爭,這點我還搞不清楚。」
「霧?巴洛克柱石?」
「喔,你該不會不知道吧?對了,關於這個部分我也有話想要問你——」
淳接着將下層軌道的詭異濃霧,以及製造這些霧的巴洛克柱石等等相關訊息全部告訴艾莉絲。
這位銀髮女孩聽了淳的敘述,臉上的表情愈來愈凝重。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你如此鮮明地表現出情緒感受呢。」
「你身上有巴洛克柱石的碎片嗎?」
「很遺憾,我身上沒有。請你去一趟史葳特涅維爾王國或第七軌道的伯陽城吧。如果你要去史葳特涅維爾王國的話,我可以先幫你跟姬珊卓公主通報一下。」
「不用通報,我自己會去處理。」
「拜託你不要亂來喔。還有,拜託也不要用搶的。」
「我會勘酌。」
……這傢伙說的話真的能相信嗎?淳聳了聳肩說:
「我還是會先跟姬珊卓公主提一下你的事——話說,你知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嗎?」
「我不知道,這點正是問題所在。說到底,能夠製造第三軌道上的怪物,本身就是一種異常現象。」
「製造?啊,對喔,那個巴洛克柱石是可以把當地的怪物變成巴洛克怪物的嘛——唉?對呀,按照正常情況來看,一般的怪物是……」
「對,是從瑪那泉源產生的,是這個世界自然生態循環中的一部分。出生在各地的怪物會依照其強度吸收周圍的瑪那。雖然也有例外,不過就整體而言,那也只是一小部分,不會構成問題。但是巴洛克柱石的存在就會顛覆這個法則。」
「所以只要巴洛克柱石持續聳立於任何地方,該地區的瑪那泉源就會枯竭?是指怪物會滅絕的意思吧。那這個巴洛克柱石……嗯?對蒼穹境界來說不是好事嗎?」
對於淳的說法,艾莉絲搖搖頭說:「這個部分要調查清楚才能確定是怎麼一回事。」
「也對。而且既然是你不知道的東西……那就代表它真的是一種異常事態。這個部分就拜託你了。」
淳說完,眼前這位銀髮女孩隨即點點頭,什麼招呼也不打便忽然消失無蹤。
「這傢伙還是這個樣子……」
淳隨後走向女孩坐的牀鋪,確認牀上是否留有她的體溫。
艾莉絲原本坐的位置暖暖的,代表了她前一刻確實坐在那裏。
「你竟然會聞女生坐過的位子的味道,變態。」
耳邊忽然傳來一聲平板的語氣如是說,讓淳非常不是滋味地蹙起了眉頭。
*
——但即使如此……
結束這次會面之後,淳忍不住思索了起來。
(享受這個世界呀……)
他彷彿想好好重新檢視着這段問答似地,擡起頭望向天花板。
*
距離『轉生之日』過後的第三四四天。
淳在第二軌道更新了身上的裝備之後,與艾蜜莉兩個人來到第四軌道的史塔姆納島。
有一個迷宮是他怎麼也無法從腦中拋卻的。
——這個迷宮的名字叫做『羅克農的墓碑』。
這迷宮是一個非常特殊的,隨機產生型的迷宮。
而且這個迷宮非得要兩人一組才能進入。同時,迷宮內的怪物強度在冒險者身上裝配第四軌道等級的裝備時,非常難以應付。
在此之前,這個如此難以應付的迷宮無論是艾爾·科涅提方面的冒險者,還是夏凱方面的冒險者都發起過多次的攻略行動,但都無功而返。
在淳的提議之下,霸者之旗公會決議展開了這個迷宮的攻略。
幾天前,霸者之旗的高層集會之中,淳在會議室裏秀出了一隻戒指給所有與會者看了一下。
「我們完成羅克農連續任務之後得到了兩樣道具。其一是得以擴充夏凱轉移門的一級轉移門通行證。雖然這是我們攻略這個任務一開始設下的目的,不過……在羅克農連續任務中得到了另一項道具——這是在附加任務中,由艾修德尼斯皇帝幽靈交給我們的戒指,『Ring of Lily』……」
淳手中的戒指,『Ring of Lily』其功能是能夠大幅提升冒險者的MP極限值,是非常珍貴的魔法道具。但淳不覺得這個道具的功用只在於此。
「Lily,這是百合花的英文名稱。我請人查閱了大圖書館中與百合花有關的資料。一如預期,這是一種譬喻。在龍族帝國之中,皇帝的後宮開滿了百合花。而每當皇帝前赴後宮,周圍的人都會以暗語說道:『皇帝要去欣賞百合花的香味了』。」
「喔喔~也就是說,淳,你們遇到的艾修德尼斯皇帝想要納羅克農爲妾是嗎?」
聽完淳的敘述,貝琪——這個身形嬌小,戴着眼鏡,終日酒不離手的女性嚷嚷了一聲。
她今天稀奇地沒有喝醉。至於原因則是讓葉在會議室入口強行沒收了她的酒瓶。
「所以你是認爲,只要把這隻戒指拿到羅克農的墓碑前,就會發生什麼事對吧?不過淳呀,那個迷宮超難打的耶?」
「對呀喵,就連人家跟山田君搭檔也沒辦法。就算現在有了第二軌道的裝備,人家也一點都不想碰這個迷宮呢,喵。」
貝琪說完,貓耳少女也隨即抖動了頭頂上的一對貓耳朵表示贊同。
事實上,霸者之旗之前也派出過好幾對搭檔挑戰這個迷宮。譬如身爲召喚術師的貝琪就和同爲召喚術師的搭檔組隊,以召喚生物爲擋箭牌闖過一次。而身爲黑魔術師的貓耳少女也和作爲騎士的山田搭檔過……但這兩對搭檔都因爲無法兼顧防禦力和DPS,鎩羽而歸。
除此之外,其他也有幾對搭檔挑戰過。但由於這個迷宮限定兩人一組,因此即使加上兩人的副職業也很難在防禦力、恢復能力,以及DPS之間取得平衡。
「攻擊火力部分我想有我一個人應該就夠了。我從艾莉絲那裏得到的特殊副職業,其攻擊火力真的是非同小可。」
「暴擊鬥士呀,那個新副職業真的是有夠誇張的呢~」
枝理笑着說。
前幾天,淳小隊在更新裝備的同時,也嘗試着使用了暴擊鬥士這個新副職業。過程中由於淳將怪物的仇恨值提得太高,讓怪物緊緊抓着他不放,這點讓身爲恢復型角色的枝理紮實感受到暴擊鬥士極端強大的攻擊火力。
他們曾經一度嘗試瞭解身爲白魔術師的枝理,需要施放多強大的恢復魔法才能凌駕暴擊鬥士所能製造的仇恨值。而最後是枝理像發了瘋似地全力施展恢復魔法,才終於讓怪物把攻擊目標移到她的身上。
「那淳呀,你的搭檔打算選誰呢?還是找歌澄嗎?如果歌澄能搭配一個恢復系的副職業的話……」枝理問。
「不,我打算找艾蜜莉跟我搭檔。」
淳回話的同時,轉頭面向坐在他身旁的金髮女孩。而艾蜜莉似乎沒料到淳會點到她的名字,口中銜着一塊點心,整個人呆愣住了。
「咦……?我、我可以嗎?」
(這傢伙還是跟以前一樣妄自菲薄呀。)
淳對她展露了笑容說:
「你可以的——或者應該說,只有你才行。」
「欸?我、我、這個……咦?淳、等一下……人家還沒有做好心理準備……」
此時的艾蜜莉不只是臉,甚至連脖子都紅通通一片,慌張地胡亂揮舞着雙手。滑稽的模樣逗得所有人都笑出了聲。
在一陣慌忙的準備之下,艾蜜莉跟着淳一同來到第四軌道的史塔姆納島。他們一同走在森林裏一條幾乎沒有怪物通行的獸徑。
「淳呀,這樣真的好嗎?」
艾蜜莉仍舊帶着一臉不安的表情開口詢問。
「我跟你搭檔,真的不會扯你的後腿嗎……」
「我以爲你是帶着滿滿的自信來找我的。」
「啊、那是……那是我刻意裝出很有精神的樣子啦。是虛張聲勢……不對,其實我覺得我現在還算有實力。不過情況不一樣嘛。霸者之旗公會裏面有山田、鐵哥,還有小巧這樣的人,大家都好厲害……加入這樣的公會,再有自信也會被打擊呀。」
「那羣人都是針對各自的專長跟職責特別訓練出來的啦。」
山田的職業雖然跟艾蜜莉一樣,但霸者之旗的這些人都有固定的組隊搭檔。而若是將山田跟貓耳少女等隊友分開,他在戰場上的行動也會變得相當彆扭。
但相對的,若是山田小隊全隊六個人一起行動,他們每個人都可以發揮常人兩倍的實力。這情況讓淳覺得,這些人的練法真的是有夠偏的。
「不過霸者之旗不是團戰公會嗎?像他們這樣針對特殊搭配方式訓練出來的人,比全能型的人更有價值吧。」
「那我們就來試着找出你這個人特有的附加價值吧。」
「我的……附加價值?」
聽了淳的說法,艾蜜莉用手抵着嘴陷入沉思。淳覺得,這種面對什麼事情都過分認真的態度,無論是就優點方面,或者是缺點方面,都很能代表她這個人的性格。
「你不用想得太複雜。即使是在這個世界也未必只有會玩遊戲的人才有價值,像小讓雖然作爲召喚術師的能力普普通通,但現在我們霸者之旗沒有她可是沒辦法運作的,不是嗎?」
「那是因爲小讓她……該怎麼說呢?她可以同時跟兩個人對話,然後一手翻閱文件,另一隻手同時在另一份文件上簽字呀。她的多工處理效能高得離譜,沒人有辦法像她一樣嘛。」
聽到艾蜜莉這麼說,淳不由得拍了一下額頭唉了一聲:「那種技能以日本的習慣用語來說叫做聖德太子啦。」
坦白說,讓葉是個連咲耶都可以壓得住的人。拿她來當作例子確實是淳的錯。
——附帶一提,這種慣用語只能以片假名書寫,寫成漢字『聖德太子』就是原本的意思了。
「比方說,你帶領了一支多達百人的公會與霸者之旗會合。光是這樣就已經足以讓人對你抱持尊敬了。而這就是你的其中一項才能呀。」
「因爲我有一羣好夥伴呀。我的朋友每個人都很優秀呢。」
艾蜜莉挺起了胸膛說。淳看了她這副模樣,覺得她能打從心底以自己的朋友爲傲,這樣的個性真的是相當好的優點。
……但問題是,也許是她這樣的性格帶來的反效果,讓她對自己的評價過低。
「說到底,我的胸部沒有歌澄那麼大,長相也沒有尤佳莉雅那麼漂亮……」
淳心想,拜託你不要因爲這種無關緊要的事情而覺得喪氣好嗎?
此時的艾蜜莉垂着肩膀,情緒一整個盪到谷底。淳看着她,猶豫着不知道該說什麼……
但一會兒之後,他忽然開口發出了豪邁的笑聲。
「你笑什麼啦!很過分耶!」
「對呀,那不然你是要我同情你嗎?」
「纔不要呢!……嗚嗚,好啦。我只是想吐苦水而已。我知道自己消極的性格總會讓自己太鑽牛角尖,讓事情往不好的方向發展啦。」
「反省得多也不是好事。你看看我,我可是堂堂正正地去闖我的任務呢……雖然在咲耶變成那樣之後,我忽然也一下子亂了套就是了。」
「對呀,你這人做事總是毫不避諱,又沒有分寸呢。還讓好幾個女生陪在你身邊服侍你。一般人都會避諱的吧。」
「是~對不起~我會反省~」
「嗚嗚!好討人厭喔你!像這樣一點芥蒂都沒有地道歉最讓人生氣了!」
「要是我找藉口掩飾,你聽了也不爽吧?」
「是會覺得不爽!不過現在這樣也不能接受嘛!多瞭解一點女生的心思好嗎!」
……這難度也太高了一點。淳對氣得跺腳的艾蜜莉笑着說:
「我煩惱了很久,不過既然咲耶允許,那我就沒有必要想東想西的了。我要照着我的想法,跳脫既有價值觀的框架束縛,維繫我想要的人際關係。」
「這話說得很漂亮,但說穿了其實就是大老婆允許你花心喔!」
艾蜜莉回話的同時給了淳一個白眼,讓淳不由得別過視線。
「我先說,大家眼中的大老婆好像是歌澄喔。」
「這我可以理解。因爲大家只要把歌澄推上大老婆的位子,自己就可以爲所欲爲了。而且這樣你也比較輕鬆對吧。不過要駕馭像我這樣意見多的女生就讓你覺得困擾了喔?」
「不予置評。」
淳回話的同時,心裏也暗自嘟噥着:這個部分我是打算積極努力做出最好的迴應啦。
然而,這個表面話聽起來卻是相當隨便,讓艾蜜莉瞪他的眼神又更顯得氣憤了。
「淳,請你老實告訴我,我待在你身邊……會讓你覺得不舒服嗎?」
「如果我會這麼想的話,我就不會挑你陪我闖這個迷宮了。不過如果我這麼做挑起了你內心的不安情緒,這個部分我道歉。其實你幫了我很多的忙,我很依賴你的。」
「是嗎……那現在就先這樣好了。」
艾蜜莉哼一聲別過頭去。
這一段交談之中,淳暗自覺得,要怎麼跟她相處而不會惹她生氣,真的是很困難的事。
*
名爲『羅克農墓碑』的迷宮入口位在森林深處。就一般情況而言,若是冒險者照正常的方式冒險,是不太有機會發現這個迷宮的。而大家是綜合了幾個遺蹟內找到的文獻才發現這裏的。
在冒險者抵達第四軌道之後不久,三大公會和咲耶率領的團隊就有派人挑戰過,但卻都以失敗收場。
當時副職業系統還沒有解放,因此會有這樣的結果也是可以想見的事。
不過在霸者之旗抵達第三軌道之後,仍舊沒有人完成這個任務,這情況就相當詭異了——代表這個迷宮的困難度遠遠超出第四軌道應有的範疇。
但現在淳得到了一個特殊副職業,再加上他和艾蜜莉身上都裝配了第二軌道等級的武器防具……淳覺得有機會一試,因此在公會事務繁忙的時候,刻意抽空來到了這裏。
眼前即是迷宮的入口。這個入口由兩根黑色的石柱組成,高約三公尺,柱子上爬滿了藤蔓。
當淳和艾蜜莉邁步踏入兩根石柱中間,隨即便以瞬間移動的方式被傳送到了迷宮之中。傳送地點是怪物進不來的非戰鬥區域。這裏也設有綁定地點,因此他們兩人只要將綁定地點設在這裏,就可以不斷嘗試挑戰這個迷宮,不過……
「我現在才發現,我們沒有人會緊急脫離魔法耶。」艾蜜莉說。
「是沒有。所以如果情況不妙,不是轉身逃跑就是看開點,死個痛快了。」
「那死了之後就會回到這裏對吧?而且我們兩個人都會是全身赤裸的狀態。」
「你放心啦,我不會朝你撲上去的。再說你的身體我之前也已經看過一次……」
淳話沒說完,艾蜜莉已經氣得出手痛揍他了。不過由於蒼穹境界的系統設定,淳和艾蜜莉是隊友,因此遭受攻擊不會出現HP損傷。這點讓淳現在覺得實在令人嫌惡。因爲HP雖然不會受損,但還是會痛。而且艾蜜莉還淚眼盈眶地瞪着他。
「嗚、嗚嗚、你這個豬頭!」
「那個,我們差不多可以開始挑戰這個迷宮了吧?」
「等一下!人家現在還覺得很緊張啦!因爲只要一想到死了會怎麼樣,就覺得心裏一陣揪痛……!」
艾蜜莉回話的同時鐵青着臉,顫抖的牙齒喀啦喀啦地敲出聲響。
「對喔,你是那種一有壓力就會緊張的人嘛……」
「怎、怎怎怎怎麼辦啦,淳,我我我、我這麼緊張……!」
看到艾蜜莉的反應,淳心想,沒辦法了……於是帶着覺悟將頭湊到艾蜜莉的面前,親吻了她柔軟的脣瓣。
這位金髮碧眼的女孩在淳的親吻之下瞪大了眼睛,整個人呆愣住了。
「哇哇哇~」
她隨後胡亂揮舞着雙手,整個人陷入慌亂。
「……」
「這樣你可以稍微冷靜下來了嗎?」
「慌了啦!人家變得更慌了啦!」
「深呼吸啦。」
聽到淳這麼說,艾蜜莉依言將掌心貼到胸口,深深地吸氣,吐氣。一對外型姣好的胸脯也隨之挺起,下沉。
「怎麼樣?好點了嗎?」
「等一下等一下,人家現在還驚魂未定……」
「我先說,我可不是基於遊戲心態或開玩笑而吻你的。」
淳開口的同時心想,自己和眼前這個女孩一定兩個人都是滿臉通紅的模樣。而他之所以能夠維持冷靜,其實是因爲眼前的女孩太過慌張的關係。
「那個……我排第幾位?」
艾蜜莉顯露出一雙含淚而溫潤的眼眸擡頭凝視着淳。此時的她一顆心似乎仍因爲不安而糾結着。
「剛剛雖然有提到大老婆什麼的,不過我心裏其實沒有爲你們排什麼先後順序。畢竟像你這樣會爲此而感到慌亂的女生,身邊若是同時有兩個三個,那我也覺得滿困擾的。」
「等一下!你這句話根本不是恭維吧!」
「被發現了呀?」
「我可以掮你巴掌嗎?」
「我是認真的。我是很希望你可以當成這是你的魅力啦……不行嗎?」
淳的回話讓艾蜜莉不悅地發出了低吟聲:「咕嗚嗚……」但隨後也垂下肩膀說:「欸,好吧。現在就這樣好了。反正我也得到你親口承諾,也讓你吻了人家一下……至少接吻的順序是排第三個嘛。」
「等一下!爲什麼你連這個都知道!」
對此,艾蜜莉擡起頭展露了一張惹人憐愛的笑容說:
「路卡全部都告訴我了喔。她把每個人跟你之間的關係進展全都打探得一清二楚,還寫了筆記呢。」
「等一下!這是什麼閻羅王的生死簿嗎!我怎麼第一次聽說有這種東西!——那傢伙到底打算蒐集多少可以拿來威脅我的材料呀!」
「欸,誰知道呢~喂,我們今天說的話,你希望我不要說出去嗎?」
聽到艾蜜莉手裏握着一顆傳聲石,喜孜孜地詢問,讓淳神情極爲苦澀地吐了一句:「隨便你啦!」
但他隨後又接着說:「說到底,你雖然沒有歌澄那麼誇張,但也是不會說謊的人。要是路卡問起來的話……」
「嗚、也是啦。面對那個女孩,我好像一點祕密都守不住……」
「真是夠了,那個生死簿只能放棄不管了……」
兩人說完,同時喪氣地垂下肩膀。
*
如此這般,纔開始就莫名受挫的羅克農墓碑攻略行程,在兩人穿過黑柱中間的轉移門,來到迷宮內部的一條石造走廊時,當下的氣息頓時變得緊繃。兩人猛然意識到,這裏是敵人的地盤。
迷宮內昏暗的天花板加上永恆地照亮牆面的魔法油燈,以及帶有黴味的凝重溼氣……這個迷宮裏的怪物雖然每隻都強得可怕,但根據闖過的人說,一次頂多就兩隻。而兩只怪同時撲過來的時候,通常這兩只怪都會比只有一隻的時候弱。
也因爲這個緣故,所以迷宮的攻略行程不需要戰況調節型角色。只要單純拉高兩名冒險者的跟防禦力即可。
這座迷宮之中出沒的怪物多以巨人係爲主。它們的攻擊力和防禦力極高,非常擅長以暴力壓制冒險者。
攻略開始之後一小時多,艾蜜莉面對諸如碎石獨眼巨人、四臂巨人等大型怪物,都能完美扮演抵擋攻擊的防禦角色。
她先以副職業重裝戰士所擁有的挑釁攻擊紮實提升敵人的仇恨值,再以恢復魔法和麻痹系魔法讓對手的攻擊目標緊扣在她的身上。若是以第二軌道六人小隊應戰的怪物作爲基準,艾蜜莉需要承受的損傷並非太過勉強。
兩人以如此穩定的作戰搭配方式持續前進。
雖說他們在第二軌道團戰地圖得到的裝備也具有相當程度的優越性,但淳的新副職業,暴擊鬥士所能提供的強大大幅縮短戰鬥時間,這個部分的重要性也不容小覷。
「那個叫做暴風攻擊的特殊能力真的有夠厲害的耶。」
艾蜜莉看着淳的表現傻住了。當淳的小隊在第二軌道更新身上裝備的時候,艾蜜莉則加入了其他部隊進行團戰地圖攻略。因此,這是她第一次親眼見到暴擊鬥士的威力,也難怪她會覺得驚訝了。
暴風攻擊這個特殊能力是以啓動關閉的方式,由冒險者控製作用時間的技能。在啓動狀態下,其攻擊力會隨着時間上升,但防禦力也會隨着時間減少。換句話說,那是以防禦力換取攻擊力的技能。而現在的淳是長時間啓動了暴風攻擊,防禦力降到零,將攻擊力維持在最大狀態。
當他處在這個狀態下,一旦怪物將攻擊目標放到他的身上,他恐怕是會遭到瞬殺吧。但即便如此,淳仍常態性維持這個狀態,原因在於……
「因爲我相信你,我可以全力施展攻擊呀。」
淳將其歸功於艾蜜莉能夠有效維持敵人的仇恨值,並予以讚賞。
「無論攻擊型角色能夠帶來多大的殺傷力,若是防禦型角色在敵人身上製造仇恨值的能力跟不上,那就好像畫裏面的大餅,看得到吃不到。而這次我之所以選你當我的搭檔,原因就是你瞭解我什麼時候會想拉高,能夠配合我先行提高敵人的仇恨值。」
瞭解搭檔的行動方式,預先做出判斷,這其實是相當困難的事。一羣長期配合的隊伍成員大概可以達到某種程度的默契。但淳的小隊之中,一直都是由歌澄擔任防禦主力的工作。
由於隊伍中的主要防禦型角色是輕裝戰士,因此身爲魔劍士的淳就必須在某種程度上壓抑自身的攻擊力。這是因爲輕裝戰士這個職業在提高敵人仇恨值的能力上較弱的關係。
但相對的,輕裝戰士與戰況調節型角色槍手之間的搭配性也較高。若是在敵我雙方實力差距有餘裕的情況下,歌澄仍舊是相當有效率的防禦主力。尤其她的副職業,鳳凰衛士還有死亡保險,更能提高隊伍作戰的穩定度。
而說到艾蜜莉,她的職業搭配方式是騎士\重裝戰士。這種搭配方式較爲偏重專任工作,若是沒有另一位防禦型角色協助,便難以和隊伍中的戰況調節型角色搭配。另外,由於這樣的職業搭配方式要拉高怪物的仇恨值需要大量使用作爲代價,亦很難進行長時間的連續作戰。
然而,以艾蜜莉的職業搭配方式,若是找到現在這種適合她發揮的領域,她便能展現出高人一等的實力。
此時她和淳站在一條沒有分岔的石造長廊上。一頭名爲翡翠巨人,身高超過三公尺的巨人型怪物正揮動着其堅硬如礦石般的雙臂,以其兇猛的力道轟炸着艾蜜莉身上的金屬鎧甲。
她奮力地使出延遲型麻痹絆住對手,接着趁對手陷入僵直狀態的情況下對自己施展恢復魔法。
此時,淳趁勢繞到這頭翡翠巨人的背後,維持着暴風攻擊啓動狀態,帶着防禦力降到零換來的強大攻擊力猛烈展開攻擊。以超出平常兩倍的殺傷力持續在對手身上造成損傷。
儘管如此,對手的攻擊目標始終緊緊扣在艾蜜莉身上。而這時候,翡翠巨人又提高了攻擊速度,大量奪取了眼前這名騎士冒險者的HP,讓艾蜜莉頓時慌張地舉起大盾抵擋……
對方猛力的攻擊讓她失去平衡,摔倒在地上。這情況下她無法詠唱恢復魔法,接着又面對眼前這頭巨人型怪物的追擊,HP持續減損。
「哇、哇哇!不行啦~」
「——艾蜜莉!」
情況緊急,淳趕緊使出延遲型麻痹及攻擊魔法,再加上暴擊鬥士的殺手鐧,殘暴虐殺,全力拉高敵人的仇恨值。巨劍掀起四週一陣風屬性的狂暴旋風,加上暴風攻擊產生高出平常五倍的強大殺傷力。這是十五分鐘才能施展一次的特殊能力。一陣猛攻之下纔好不容易讓翡翠巨人轉頭面向淳。
巨人揮動着兩隻宛如粗壯樹乾的雙臂猛力迴旋,彷彿只要一碰到就會遭受極其嚴重的損傷。對此,淳左手鬆開巨劍,向側身處伸展——他施展了暴擊鬥士的特殊能力,返身噴射,以左手噴出大量火焰,帶動身體側向暴衝。
這一招讓他千鈞一髮地閃過了敵人的巨腕。而這個返身噴射每隔三分鐘才能使用一次,是能在瞬間產生猛烈加速度的魔法。
這原本是用來拉近敵我雙方距離的魔法,但淳發現在魔法發動時噴出火焰的是左手,也隨即察覺到只要移動左手擺放的方向,他就可以朝着任意方位以噴射方式快速移動。
而這個部分很有可能是因爲暴擊鬥士仍屬於測試版的副職業,所以纔能有這種高自由度的應用方式。
「艾蜜莉,趁現在!不要緊張慢慢來!」
「我、我知道了!」
艾蜜莉趕忙起身,在施放恢復魔法之前先做了一次深呼吸。接着她帶着緊繃的表情對持續迴避着敵人猛攻的淳點了點頭。
(好!淳說得沒錯!現在不用着急,我要冷靜,慢慢來。)
她仔細判別了現在該做的事——只恢復HP是不行的,還得要安撫自己的緊張情緒,重新振作。
「我要上了!」
她開始對自己詠唱恢復魔法。兩度施放恢復魔法之後,翡翠巨人的攻擊目標隨即又移回到了艾蜜莉身上。淳看着這頭巨人朝着眼前的騎士女孩衝過去的背影,伸手擦去了一把冷汗。
剛剛真的是千鈞一髮。而他能夠迴避掉敵人所有的攻擊,實在是運氣好。
其後,淳和艾蜜莉順利地削去了敵人的HP。約莫三十秒過後,翡翠巨人龐大的軀體在這個鐘乳洞中倒下。
「贏、贏了……總算打贏了。好危險呀……」
艾蜜莉完全無暇確認敵人身上掉出的寶物,整個癱軟坐到地上。
*
在這個內部結構自動產生的迷宮之中,怪物只要打倒一次就不會復活。另外,所有的怪物也不會離開自己鎮守的據點。因此,無論是走廊或是隔間,只要把鎮守該處的怪物打倒,冒險者就能確保安全的休憩處所。
淳和艾蜜莉比肩坐在走廊地上,稍事休息。
「抱歉,淳,剛剛我失誤了……」
「你不用道歉啦。不管做任何事情都得把失誤的情況計算在內。畢竟沒有多少人能夠不犯錯的。」
「可是就是有吧……嗯,我知道的,像是枝理或尤佳莉雅就是。一想到她們我又覺得更喪氣了……」
「我就說不要跟她們比了。」
「也對啦,我又開始說消極的話了。這樣的話早點死一死,脫光衣服在外面等你也只是剛好而已……」
「要是你死了,我大概也逃不了了。我們是生命共同體。如果想讓我看你的裸體,待會你要我看多久我就看多久,拜託你不要自殺。」
「才、纔不是啦!」
艾蜜莉滿臉通紅地大叫着,但從她慌張的反應來看,她其實腦子裏多少有些歪念頭,這是再明顯不過的事了。這讓淳忍不住無謂地思索着,她這情況是不是該頒個悶聲色狼,或是隱性尤佳莉雅之類的稱號給她。
「喂!你又在想什麼沒禮貌的事了吧!」
這時候,艾蜜莉從淳的側身將臉湊了過來。她伸手指着淳的鼻尖瞪着他說:「對不對!」
淳忽然起了戲弄她的興致,用嘴脣一口含住了她的手指。
「嗚哇!咿呀啊~」
淳的舉動讓艾蜜莉嚇得後仰倒地,一頭撞在地上發出有如鐵錘敲擊般沉重的聲響。
「喂、喂,你還好吧?」
「不好啦……!」
這個粗心的女孩捧着自己的後腦勺,露出一臉含淚的模樣。淳這下覺得不好意思而道歉,還試着多說些話安慰她。
儘管艾蜜莉作爲一名冒險者的技術大幅提升,也不再像以前那樣怕生了,不過像這種笨拙的地方還是跟以前一樣。
「你、你忽然這麼做會讓人家嚇一跳啦。我也是需要心理準備的好嗎?」
「是,我反省。真的非常抱歉。」
「下次要做拜託你在有那個氣氛的時候做。」
艾蜜莉說完彆扭地別過頭去。
「我們休息夠了吧,可以走了。」
她接着起身,先一步走了出去。淳跟着從地上站起來,同時也觀察着艾蜜莉的反應,結果看到她帶着陶醉的表情舔起了剛剛被淳含進嘴裏的那隻食指。臉上的笑容就跟光最變態的時候一樣。
(唉唉,這傢伙也確實朝着某種令人嘆息的性格發展了……)
淳忍不住心想,這女孩到底是從哪裏開始走錯路了?是之前被尤佳莉雅和光拖走,一起喝酒喝到早上的那天嗎?她果然是被那兩個女生傳染的吧……淳暗自臭罵着那兩個病原體。
「喂,淳,你笑得這麼噁心是怎樣啦?」
「你最好有資格說我啦。」
「——什麼,我、我纔沒有做出過這種表情呢!」
此時艾蜜莉大聲嚷嚷的模樣,看起來又好像枝理一樣。
「這是所謂的近朱者什麼的情況嗎……」
「你到底想說什麼啦——想說就說呀!」
「沒事,我們快走吧,艾蜜莉小姐。」
「你——你現在沒事加個尊稱是怎樣啦!」
*
闖蕩迷宮的過程中,儘管多少有些驚險的情況,但艾蜜莉終究是瞭解淳的行動方式,能跟他做出優異默契搭配的夥伴。雖然他們兩人搭檔的時間不是很長,但艾蜜莉總能在淳想提高殺傷力的時候先一步拉高敵人的仇恨值。
淳好奇問了一下,艾蜜莉說:「看你臉上的表情就知道了呀。」言下之意似乎是指,淳非常容易將心裏所想的事寫在臉上。
「我的表情有這麼容易透露心裏在想什麼嗎?」
「尤其是你的視線投射的方向。其實你根本不用偷瞄人家胸部,就堂堂正正地看嘛。」
艾蜜莉說完得意地哼哼笑了兩聲。她這般從容的態度讓淳忽然覺得不爽,於是試着緊盯艾蜜莉的胸部看。結果不出幾分鐘,這個金髮女孩馬上就滿臉通紅地爲了掩飾自己的羞怯而衝過來揍人了。
淳後來笑着說戲弄她很有趣,結果讓她開始鬧彆扭不講話了。淳只好低頭道歉,請求原諒。畢竟在這個世界,沒比在迷宮裏面吵架讓搭檔負氣跑走更糟糕的情況了。所幸艾蜜莉這個女孩只要稱讚她幾句,她就會喜孜孜地綻露微笑。真的太好應付了。
「你現在一定在想,人家是個很好掌控的女人吧!」
「嗯。」
「你這時候不能說實話啦!」
結果淳又莫名其妙被臭罵了一頓,心想,女人的心思真的太難理解了。
這座迷宮的最深處,王所在的隔間是一個圓柱狀的白色大廳。牆壁和地板全都漆成白色。
整個空間大小大概相當於學校操場。淳和艾蜜莉從空間入口處探頭望進去,看到大廳頂端有一隻蜘蛛型的怪物倒掛在天花板上。
這隻王的體型大約與一頭非洲象相當,背上還長着四片透明的翅膀。
——名字是『帝王蜻蜓蛛』,從淳的視線中望去是紅色的。
這座迷宮裏的怪物就攻擊技能點數一二五的淳來看都是白色或黃色。但光是這樣就已經很難對付了,現在這隻蜘蛛的戰鬥力比起先前的小怪更強,肯定會是一場苦戰。
「怎、怎怎怎、怎怎麼辦啦!淳!那東西……看起來很噁心耶!」
「我記得……你在我們剛認識的時候,說過你喜歡在山裏面玩吧?」
「抱歉喔!我就是膽小嘛!人家真的超討厭長腳的昆蟲的啦!」
淳聳聳肩說:
「這種對於昆蟲的厭惡感只能請你加油一點克服了……不過從我們這一路走下來的經驗來,就算從這間大廳跑出去,這隻王應該也不會追過來吧。總之,我們先進行一次武力偵察好,要是情況危急就馬上逃出去。我不會使用暴風攻擊,所以你就不用太拼命拉高敵人的仇恨值了。」
「好、好啦……也對,要是我不努力一點,你會覺得很困擾喔?」
「對呀,拜託你爲了心愛的男人加油吧。」
「你這麼說好像在利用人家的情感,很討厭耶。」
艾蜜莉給了他一個白眼。讓淳覺得,這傢伙怎麼這麼難操縱呀……因而忍不住搔了搔後腦勺。
「請容小的之後再提出誠意向您道歉。」
「如果可以的話,人家想要肌膚接觸的親密關係。」
「爲了讓你滿意……只要你能打起精神,要怎麼樣我都願意。」
「嗯!有精神了!我努力看看!」
——好!艾蜜莉鼓足了勁,頗爲振奮地跳着跑進了眼前的大廳。
忽然間,帝王蜻蜓蛛開始拍動它的透明翅膀飛快降落到了地上。
「哇、哇哇!它怎麼忽然就跑下來了啦!」
「不來才奇怪吧——你小心不要正面被人家打到喔!」
淳高喊的同時,艾蜜莉也向後跳開,閃開了對手由上方俯衝的撲擊。她在地板上滾了一圏,馬上跳了起來。
這隻蜘蛛型的怪物隨即伸出前腳,而艾蜜莉也推出大盾擋下了對手的攻擊。接着更是蹲低了身子,用力擋下了對手緊接着一記衝撞。
「這傢伙——」
她趁着對手露出破綻,趕緊祭出盾牌衝撞短暫封住了對手的行動。緊接着又補上一記延遲型麻痹。
但這隻巨型蜘蛛即使捱了一記麻痹魔法,卻仍舊連續使出前肢和巨大的下顎攻擊着艾蜜莉。
「咦?等一下!麻痹魔法被彈開了?」
「它是王嘛!」
淳應聲的同時一個箭步繞到了對手身後,揮出雙手巨劍猛劈向眼前這隻擁有蜻蜓翅膀的蜘蛛型怪物,緊接着施展連續攻擊。
這一波攻勢僅僅削去對手少許HP,讓淳忍不住心想,這傢伙果然很硬,也在心裏推敲着敵人的極限值。
——看來還是得用暴風攻擊拉高單位時間能提供的殺傷力呀……
就在他還在思索着的同時,這隻蜻蜓帝王蛛卻忽然飛到了空中。
「哇哇!飛起來了!——喂!這樣犯規啦!」
「不妙呀……」
這隻巨型蜘蛛拍動着背上的蜻蜓翅膀在空中懸停,腳下轟然刮起了強烈龍捲風。
「哇哇!會被吹走啦——」
「艾蜜莉!」
猛烈的強風撲向淳和艾蜜莉,將他們個別吹向了不同方向,重重撞在相對兩側的大廳牆上。
淳抱着頭部隱隱作痛的撞擊點起身,確認着自己的HP。這一擊足足削去了他三成的HP。
「要是剛剛太大意使用了暴風攻擊,這下就真的不妙了……」
雖然應該不至於致死,但要重整攻防隊形應該也會大費工夫。這讓他對於沒有陷入那種情況而感到鬆了一口氣。
另一方面,蜻蜓帝王蛛已經降落,口中發出兇猛的咆哮,帶着八隻腳關節嘎嘎嘎的聲響朝艾蜜莉逼近。
「咿咿咿——」這位金髮女孩臉上的表情因恐懼而扭曲,高舉着盾牌欲抵擋對手的正面衝撞。
「人家討厭蜘蛛啦~」
「就算討厭也拜託你撐住!」
淳帶着對艾蜜莉的信賴衝了出去。當艾蜜莉對他使用恢復魔法的時候,他也啓動了暴風攻擊——再加上暴擊鬥士另一種需要消耗MP的特殊能力,狂力增幅,一口氣削去對手的HP。
然而,他也在防禦力降低至八成的同時關閉了暴風攻擊,藉此將防禦力維持在一定程度。
——畢竟面對眼前這個蜘蛛型怪物,將防禦力全部轉成攻擊火力實在太冒險了。
結果一如預期,這隻蜻蜓帝王蛛隨後又連續使出了有別於一般情況的異常攻擊方式。例如飛到空中在大廳內各處降下雷電,以及用兩腳站立,其餘六腳施展攻擊……全都是相當出人意料的攻擊方式。
這情況讓艾蜜莉慌於應付,銳減。但對手的HP卻仍舊維持在八成。
——是時候了。
「撤退了,艾蜜莉!」
「好、好!」
淳和艾蜜莉連滾帶爬地逃出了有王的大廳。而且就如同淳原先的猜想,這隻王沒有追出廳外。在兩人回到走廊之後,它就馬上又飛回到天花板上,恢覆成原本倒吊在半空中的姿態待命。
它的自動恢復開始作用。淳和艾蜜莉好不容易削去的HP一點一點復原。
但雖說如此,它的攻擊模式應該也已經解除。兩人安心地靠在大廳外的走道牆上。
「人家真的……不擅長應付那種東西……」
「第一次看到就能妥善應對的人才稀奇呢。所幸,我們也不是只有這一次機會,只要多花一點時間記住它的行動模式就好了。」
淳拍了拍艾蜜莉的肩膀鼓勵着她。
淳和艾蜜莉稍事休息之後又挑戰了幾次。
第二次因爲運氣不好,只削去了蜻蜓帝王蛛一成多一點的。第三次差不多砍到三成左右時逃了出來。第四次、第五次之後,他們開始慢慢熟悉了對手的動作……
這天晚上,他們兩人鋪了睡袋睡在走道中央,睡得跟死了一樣。
儘管艾蜜莉就睡在淳的身邊,但他實在累到不行,根本沒有餘力開艾蜜莉的玩笑。而艾蜜莉也是一樣。
早上,兩人以毛巾簡單擦了擦身體,隨便吃了一些東西就繼續挑戰。
第二天直到晚上,扣掉休息時間一共嘗試了十二次。
他們這天成功將蜻蜓帝王蛛的砍到五成以下。但這隻巨型蜘蛛卻在這時候轉換了攻擊模式,之後的攻略進展就變得相當遲緩。
過程中,艾蜜莉開始變得暴躁,讓淳花了好一番工夫安撫她。
「抱歉,淳,人家的精神狀態好像已經不太正常了……」
「這也沒辦法嘛。我早已經習慣你歇斯底里的情況了。不過太常捱揍身體會受不了,所以如果你這方面可以剋制一下,我會覺得很欣慰。」
「嗚嗚、我會反省……」
這樣的對話發生了不只一次。
第三天早上,他們稍微嘗試改變了作戰方式。他們現在已經多少可以在這隻王有任何行動之前先行判讀,因此戰術上試着小心避開對手的攻擊。
嘗試的結果確認,這種方式可以更快削去蜻蜓帝王蛛的。但對手在HP減至兩成的時候開始進入狂暴模式,讓淳和艾蜜莉受不了對手的攻擊火力落荒而逃。
然而,他們接着也在中午前成功釣出了蜻蜓帝王蛛發狂情況下的所有行動模式。於是,他們展開了仔細的計算,例如什麼時候淳該拉高,什麼時候該徹底迴避。
「這麼一來我們就得知完整的攻略流程了。看來這個迷宮的設計方針,真的是需要搭檔的冒險者發揮十足的默契纔有辦法闖過呢。設計得真好。」
「這個困難度真的高得過分!……不過很開心,因爲要是我們能闖過這個迷宮,代表我們之間的默契堪稱完美吧。」
「在遊戲裏是啦。」
淳的回話遭來艾蜜莉的白眼。
「你讓人家得意一下是會有什麼關係啦!」
「是是是,我的公主殿下,下次要不要小的幫你做腳底按摩呀?」
「嗚嗚、你現在的動作很猥褻耶……之前那個純真的淳,爲什麼現在會變得跟尤佳莉雅一樣……」
——咦?聽到艾蜜莉這麼說,淳忍不住歪起了頭。
「該不會尤佳莉雅病菌連男生也會受到感染吧?」
「抱歉,人家聽不懂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是枝理說的動畫哏嗎?」
「是嗎……這情況真的是五十步笑百步呀!」
「你幹嘛這麼震驚?喂,看你這張臉,你現在心裏在想的事情一定超沒禮貌的吧!」
當艾蜜莉這麼問的同時,淳心里正在思考着,這情況是不是該說這個世上真的存在所謂尤佳莉雅流行病菌。
第三天傍晚,淳和艾蜜莉抱持着最後決戰的覺悟展開挑戰。
他們兩人帶着與初見蜻蜓帝王蛛時截然不同的輕鬆姿態,將這隻王逼入絕境。
眼前這隻巨型蜘蛛的HP不一會兒便降至五成,進而減少至兩成……它開始進入狂暴模式正的挑戰現在纔要開始。
「艾蜜莉!我們就依照之前計算出來的作戰方式,拜託你了!」
「交給我吧!淳!」
艾蜜莉抱着必死的覺悟抵擋敵人攻擊的同時,淳一度溜出了大廳之外。
他先是使用恢復劑恢復了自己的HP,再進一步開啓暴風攻擊——即使不與怪物交手,這個特殊能力同樣會使冒險者的攻擊力隨着啓動時間上升,防禦力減少。
就在淳的防禦力降至零的時候,其攻擊力也提升至最大值。
「我準備好要上了!夥伴!」
「來吧!夥伴!」
淳這時候衝進了大廳使出狂力增幅,大幅削去蜻蜓帝王蛛的HP,接着祭出一陣連擊。這時候這隻王又打算展開狂暴的攻擊手段。
——其徵兆是,它會縮起身上的八隻腳,將身子壓低。而這個瞬間……
「不准你亂動——」
艾蜜莉即刻使出盾牌衝撞。而淳也趁勢施展殘暴虐殺,強取豪奪地大砍蜻蜓帝王蛛的生命力。
對手的HP剩下不到一成。
「只差一點點了!」
艾蜜莉發出喊聲的同時亦使出魔法和特殊能力,持續迫使對手將目標緊緊扣在她的身上,讓淳可以毫無顧忌地施展其所擁有的最強攻擊。
——最後,艾蜜莉爲了提升敵人仇恨值所使出的延遲型麻痹,碰巧沒有被蜻蜓帝王蛛彈開。而淳在這時候施展狂力増幅痛下殺手。
蜻蜓帝王蛛全身失去力氣,有如坍塌一般倒地。
淳和艾蜜莉眯細了眼睛,看到訊息視窗秀出了勝利訊息。兩人忍不住開心地抱在一起。
*
由王鎮守的大廳深處有一扇門。打開門可以看到一座通往下層空間的螺旋階梯。
在階梯上走了大約一分鐘左右,淳和艾蜜莉兩人來到一間大約邊長五公尺的小房間。
當他們踏入這間房間,天花板上隨即灑下橙色的光芒,照在房間中央一根三公尺高的黑色金屬柱子上。
這根柱子周邊忽然冒出茫茫白霧。淳眯細了眼睛,看到霧的上方浮現出『羅克農』的字樣。
「你就是歌姬羅克農嗎?」淳問。
眼前的白霧聞聲輕輕搖曳着。不知道是不是龍族幽靈個體間的差異,看來她無法像龍族皇帝一樣以具體的形態呈現。
淳記得之前聽說過,雖說同樣屬於龍族帝國,但其中也混雜着不同種族的龍。而皇帝是從最強的種族之中選出來的,所以羅克農無法以具體的形貌呈現,也許真是個體間的差異也不一定。
接着進一步推論,艾修德尼斯皇帝與歌姬羅克農之間的悲戀,也許也是基於這種種族之間的階級差異而產生的。
淳取出他所收着的百合花戒指,將其揭示在羅克農的幽靈面前。這陣白霧隨即彷彿爲之動搖地發出激烈的晃盪。
「我受了雷帝之託,要將這隻戒指交給你。」
淳鬆開手,便看到這隻戒指被一股無法看見的力量吸引而去。
這一刻,淳彷彿在這陣白霧之中看到一名女性形象。
——她緊握着手中的戒指啜泣着。她的嘴脣顫動,但沒有發出聲音。
『謝謝你。』
取而代之地是這串文字出現在淳和艾蜜莉的訊息視窗。
淳心想,這應該是她竭盡所能的表示了吧。
白霧消失,戒指掉到了地上。
淳撿起戒指,看到戒指的名稱出現變化。
——『羅克農之戒』。
看來雷帝艾修德尼斯傳出的思念,這位歌姬確實收到了。
淳笑着說:「真是不錯的戒指。」
「對呀……雖然是悲戀,不過最後還是讓這位歌姬得到了救贖。」
「不是,我是說這隻戒指,它可以把MP上限拉得超高的。這個任務有反覆承接,獵取戒指的價值……不知道是不是每次解這個任務都會出現羅克農的幽靈呀?像是羅克農的幽靈已經失去記憶,每看到一次百合花戒指就會深受感動之類的……難得找到這麼一個任務,我看我們乾脆再從頭跑一次,連同歌澄她們的戒指也一起準備……怎麼了,艾蜜莉?你幹嘛瞪我?」
「你這個人真的是……欸,算了。反正我也早就知道你是這種人了。」
「啊……所謂遊戲任務不就是這樣嗎?」
「嗯,我決定了。以後我跟你約會,絕不去電影院之類的地方。」
「這世界也沒有這種娛樂呀。」
——不,淳忽然想到,他好像在任務相關的訊息中有看過,蒼穹境界的一些大都市是有劇院的。
「話說,這個戒指你要嗎?」
「如果我可以戴在左手無名指上的話。」
「戴吧。」
淳說完將戒指交給艾蜜莉。這個金髮女孩接過戒指頓時變得滿臉通紅,「嗚嗚……」她整個人僵直住了。
「你、你你你你、你你——淳!你幹嘛忽然這樣啦……!」
「不過歌澄、尤佳莉雅,還有小光也會有喔。不是同一隻戒指就是了。」
「……我知道啦!差勁!」
艾蜜莉眼眶泛淚地瞪着淳。但雙手仍舊緊緊握着戒指不肯放開。
「還有另一件事,就是如果大家可以回到我們原本居住的世界,你會怎麼選擇的事……你的父母親在那裏,其她應該也有很多對你來說很重要的人。而你的那些朋友應該也很希望回去纔對。」
「我……」
艾蜜莉手裏緊握着戒指垂下頭……她是在猶豫嗎?不對,以她的個性來說,現在應該是已經無法思考了吧。
淳心想,這女孩一旦遇上困難,或是困擾她的事,思緒就會不自覺地凍結。這是她其中一個缺點。
淳拍了拍她的肩膀,讓她回到現實。
「你慢慢思考吧。這隻戒指就代表我的想法。」
「我、我知道啦。我……我需要一點時間。」
艾蜜莉回話的同時認真地點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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