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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之守千秋與錯身通訊
2017-06-22 15:41:14

		

「唔哇…………好厲害。」
我一邊操縱接在電腦上的遊戲手把,一邊忍不住讚歎。
畫面上映著的遊戲……並不是什麼最新的遊戲精美大作。
用現成素材與固有的RPG介面來架構,畫面則以懷舊的點陣圖呈現,讓人聯想起超級○天堂時代的獨立製作遊戲。
也就是所謂的免費遊戲。
大多是本著個人興趣製作,並在網路上免費提供的遊戲。目前我正在玩當中最爲熱門的用RPG製作工具製作出來的一款冒險遊戲。
儘管畫面是用RPG的系統構成,裏面卻幾乎沒有戰鬥或成長要素。從頭到尾的目的純粹在於探索、解謎還有享受劇情。以免費遊戲來說屬於常見的類型,正因爲如此,其品質很容易玉石混淆。然後,要提到我玩的這款遊戲品質如何──
「呃……這個要用在這裏嗎?」
我操縱擔任主角的小女孩,從道具欄選了剛纔拿到的道具「死之鑰」進入新房間「毒之間」──於是,出現在前面的是整塊牆壁都鑲著人臉,看得見萬頭竄動而且不知道用什麼語言在呻吟的空間。
「……哇喔,作者的腦袋依舊有病……」
我吞了口水。此外,「腦袋有病」是我的稱讚詞。
實際上,這款遊戲……應該說,這位作者每次做出來的遊戲都讓人完全無法理解。玩到一半的劇情鋪陳中規中矩,也沒有明顯的程式錯誤或別字,以遊戲來說製作得實在細心……無奈的是,「超進展」太多。
而且那不是尋常的超進展,無厘頭程度幾乎讓玩家以爲遊戲玩到一半變成了另一款。還以爲作者之後會自圓其說,結果前面的劇情就直接拋到九霄雲外了,令人納悶之前那些內容到底是幹什麼的。
那樣當然不可能廣受歡迎,因爲這個人製作的遊戲未免太挑玩家了。不過,只有第二款作品的作風相對溫和,沒有異常的超進展,收尾得意外普通,因此一瞬間曾打進免費遊戲的人氣排行榜。像我自己也是透過那款作品纔會認識這位作者……
除了第二款,其他作品都毫無例外地……說得好聽一點叫獨特;說得難聽就是──
「有點看不懂內容在講什麼耶。」
只能如此形容的產物,宛如將某個人的惡夢直接具現的世界觀。
不過這種作風在胸襟廣闊的免費遊戲界也會意外地擁有其盲信的人氣……該怎麼說好呢?我覺得這個人的創作倒也沒有「突出」到那種地步。
以作風而言,來來去去就是一個套路:「故事開頭滿有趣,中途會因爲超進展而支離破碎,然後在一團糟的情況下進入結局。」做爲其特色的超進展劇情其實也沒有什麼能考究的「深度」,因此跟別人聊不太起來。
無高潮、無收尾、無意義、無滋味的四要素(我發明的原創評語「四無」)齊聚的作風,這正是這位作者──《NOBE》的特色。
然而,我對這位《NOBE》製作的遊戲卻莫名有好感。
要問理由,我也說不上來。前面提過的缺點真的都讓我覺得是缺點,超進展更會讓我吃不消地吐槽:「喂喂喂……」搞不好我對負面評語有認同感的部分還比較多。
即使如此,我還是會期待《NOBE》推出新作。
當我一邊茫然地思考著作者的事情一邊探索陰森的「毒之間」時,牆上的人臉就各自開口講話了。
「手機服務商拍的廣告都有點言不及義耶。」「冰淇淋感覺是滿好吃的啦,唱歌就免了。」「爲什麼動不動就要拍真人版影劇呢?」「我不認同附招待碼的罐頭留言能當成評語。」「事到如今纔出大型DLC也嫌晚了吧。」「只要加上『珍藏版』三個字就可以用天價賣人的風氣。」「體能和藝能完全是兩回事。」「唉,『本次作品強化了與網路的聯動功能』是嗎?」「你之所以不受歡迎,無論怎麼想都是錯在你身上。」
「原來『毒之間』的毒是毒舌的意思嗎!」
我自言自語地對畫面吐槽,臉上卻不禁盈現笑意。
沒錯,就是這種感覺。雖然我完全沒辦法解釋清楚,可是我在玩這位作者的遊戲時,臉上總是莫名其妙地帶著笑意。
這跟遊戲爛過頭只好苦中作樂的思維也不太一樣。我可以評價得更爲直接,由衷地表示這個人的遊戲……世界觀讓我很舒服。
好比遊戲訊息的用字遣詞、挑圖片的眼光、配樂的使用方式,說起來真的都是一些瑣碎的部分。
這些要素都很合我的胃口。
從偶爾更新的研發部落格內容可以窺見的人性也非常讓我有共鳴,甚至令我訝異:原來世上有和我感性這麼合的人啊。
我肯定是對這位作者身上可以稱作「爲人」的部分大有好感吧。
話雖如此,其年齡、性別全都不明。雖說網路上常有這種狀況,不過從部落格的私生活記載都徹底細查且含糊不清這一點來看,作者似乎保密有加。要說到唯一知道的,頂多只有《NOBE》這個網路化名。
我和作者之間當然也不可能有交流。我偶爾是會主動在部落格的留言欄填寫對新作的感想(基本上只稱讚)或者對部落格文章表示有同感,就連這樣都沒有獲得任何一次迴應。可是我也喜歡《NOBE》這種冷冰冰的態度,已經算症狀嚴重的末期信徒了。
「呃,接下來……走這邊嗎?」
將「毒之間」整個探索完以後,我又讓主角走進下一個房間,裏面卻不知爲何是海底……我明明只是在探索洋房,連走進地下道的描寫都沒有,突然就冒出位於海底的房間。
我愣歸愣,還是先探索四周──
──下一個瞬間,主角就被突然出現的巨大水母吃掉而喪命了!
「咦?」
太不合理的狀況讓我瞬間呆住,不過這種絕命陷阱在這位作者的遊戲裏很常見。用不著慌,叫出稍早的記錄檔重來就好。我默默等待標題畫面出現……可是盼了又盼等了又等,還是沒秀出遊戲結束的訊息,只有吃掉主角的水母一直顯示在畫面中間。
「…………」
我心裏想著「不會吧」,然後戰戰兢兢地按下手把十字鈕的左鍵。於是乎──
──巨大水母往左走了一步。
「主角可以這樣交接的嗎!」
連身爲瘋狂信徒的我都忍不住朝畫面大吼。緊接著,隔壁房間就傳來弟弟擔心的聲音:「哥、哥哥,怎麼了嗎?」我只回了一句:「沒、沒事。」然後又把視線轉回遊戲畫面上。
爲了確認,我用手把的十字鍵操控上下左右。巨大水母便隨著指示移動。
我啞口無言地朝那模樣看了一會兒,不過臉上很快就恢復笑意,然後繼續玩下去。
當我就這麼操縱水母玩著遊戲……驀然間,嘴裏幾乎無意識地發出嘀咕:
「說真的,《NOBE》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啊……」
當然,我也曉得在網路上活動多少都會有扮演成不同人格或匿名的狀況。
即使如此,我對《NOBE》這個人還是十分有興趣。
*
「喂,雨野!《NOBE》做的遊戲簡直超無聊!」
某天早上。快步跑進教室的上原同學沒先到自己的座位,直接來到了我的座位這邊,然後一開口就拉大嗓門跟我抱怨。
我連忙試著用笑容爽朗地道早。然而,上原同學理都不理我,還擺出連其他同學看了都跟著鼓譟起來的兇悍態度逼近。
「因爲你推薦說有趣,我纔信任你耶!在開頭的『懸疑探索』階段,看到遊戲裏設了那麼多謎團和伏筆,我心裏確實很期待!」
「嗯,開頭滿有趣的。」
「對啊!何止如此,連遊戲玩到一半突然超進展變成『釣魚遊戲』時,我心裏雖然非常動搖,還是告訴自己:『哎,不過雨野那麼推薦,劇情到了後半段應該會好好地接回去,最後帶出感人結局吧……』然後耐著性子繼續玩!」
「哇喔。上原同學,我覺得你那種不會立刻放棄的性格是優點耶。」
我試著用誇獎的方式儘量安撫他,但效果不彰,上原同學不停抖著拳頭說:「結果……結果卻……」接著就「砰」一聲拍了我的桌子,含著眼淚大吼:
「爲什麼最後的結局是釣到超大隻黑鱸魚的大叔一臉得意地跟魚拓合照啦!啥玩意啊!前半段的幽靈洋房之謎跑去哪裏了!」
「哎呀~~真的好有趣對不對?」
「哪裏有趣!你的品味太超凡了啦!那根本就是爛遊戲!」
「嗯,差不多。」
我坦然回答。上原同學則抱頭掙扎。
「你居然還認同!那你幹嘛推薦給我!惡意嗎?你是惡意的嗎!」
「怎麼會!有一成是出於善意喔!」
「那惡意不就佔了九成!可惡,你賠我!把我放著『毒舌○察隊』沒看,還花了一個晚上玩那款爛遊戲的時間統統賠給我!」
「啊,昨天播的『喜歡電玩的諧星』超有趣耶。」
「你居然有看!」
我被上原同學狠狠地掐了脖子……唉,不過這真是太幸福了。本來對校園生活完全灰心的我竟能體驗到這麼有朋友味道的互動,像夢一樣呢。真的就像一場夢……如夢似幻……周圍有這麼大片的花圃……咦,在那邊的不是只從照片上看過的曾祖母嗎──
「欸,你掐得太認真了啦!」
我連忙把上原同學的手甩開。於是他一臉憤怒地回答:「我是真的在生氣!」這、這樣啊,原來他真的在生氣。糟糕,我完全荒廢拿捏和朋友之間距離感的方式了。
我有些沮喪地向上原同學陪罪。
「對、對不起喔。呃,雖然我確實覺得那款遊戲有九成的機率會和你不合,可是一不小心……就期待你或許會喜歡了。」
「啥?啊……追根究柢,這件事是我問你『有沒有什麼內行人才曉得的遊戲可以推薦』才起頭的……抱歉,我也發飆過頭了。」
上原同學一邊說一邊亂抓頭髮,然後在我前面的座位一屁股坐了下來。我把手機放到桌上,再一次向他賠罪:「對不起喔。」
上原同學嘆氣說:「沒關係了啦。」不過立刻又接了一句:「可是啊……」
「你會覺得那種玩意有魅力,我真的連一丁點都無法理解你的品味就是了。」
「啊~~……哎,或許是吧……」
我沒有提出什麼反駁。實際上就算在網路上,我也沒有見過除我以外會大力稱讚《NOBE》作品的人。
我一邊苦笑一邊回話:
「哎,其實我也覺得那樣的遊戲真的很糟糕喔。」
「對吧?基本上,你對遊戲的品味跟我又沒差多少。事實上,你之前推薦給我的東西全都有趣得不得了,所以我對你的眼光才這麼信任。」
「謝謝。」
聽人這樣說是身爲電玩玩家最大的福分。然而,上原同學卻一面把手肘放到我桌上一面對我白眼。
「可是正因如此,我不明白你推薦那個有什麼用意。感覺你就是想整人。」
「啊~~……說得也對……」
「唔,喂喂喂,你不反駁啊?」
上原同學看起來像想跟我辯卻撲了個空的樣子。我搔了搔臉頰。
「唔~~……哎,我沒有話可以辯解耶。該怎麼說呢,那款遊戲的魅力是不能用話語解釋的。要是用比較狂的口氣來說,不懂的人就是不會懂,和對食物的喜惡一樣。」
「食物是嗎……要我說的話,那纔不是喜惡的問題,連本身算不算食物都很可疑。以遊戲而言根本不成立。」
「或許吧。可是我喜歡啊。」
「……你喜歡釣黑鱸魚的鬍子大叔?」
「不是那樣。我喜歡的應該是裏面的所有細節,或者世界觀。」
「搞不懂你耶……」
上原同學說完就把身體靠到椅背上,翹著椅子晃呀晃的,在後腦杓交抱雙臂……老實我也沒辦法進一步說明。不過,如果硬要找個還沒用過的漂亮比喻……
呵呵微笑的我稍微裝酷說:
「沒錯,上原同學,這跟戀愛類似,用道理是說不明白的。」
「……你這處男在對有女朋友的人講什麼鬼話?」
「唔。」
雨野景太的心受到一億傷害!我羞愧得臉紅了!
「問、問題不在那裏啦!我講的是更純粹的心靈聯繫!雖、雖然你跟你的女朋友或許已經有……呃,更私密一點的聯繫了。」
「啊?」
「咦?」
不知道爲什麼,我說的話讓上原同學愣住……間隔片刻,他的臉就紅得完全不輸給我了。隨後,上原同學把視線轉到了旁邊……莫非……
「呃……上原同學,我記得你和現在的女朋友已經交往了快半年……」
「啊,沒錯!心靈上的聯繫很重要!對,那纔是一切!」
「…………」
奇怪?難不成上原同學外表看起來超輕浮,卻意外地──
「不、不講我了,你那邊又怎麼樣?你那邊呢!」
上原同學突然用質疑來掩飾害臊。我不禁歪頭。
「我嗎?呃,就說我跟《NOBE》並沒有任何交流……」
「誰跟你說那個!我指的是你跟天道,天道啦!」
意外的人名忽然冒出來,我真的只能傻愣愣地歪著頭。
「天道同學?咦?天道同學怎麼了嗎?假如你是問我跟電玩社的交流,我偶爾在走廊上碰到三角同學就會跟他打聲招呼或閒聊幾句……」
而且我沒碰過三年級的學長姊,原本就像個天上人的天道同學當然就更不用說了……
「我和天道同學早就沒交集到有點哀怨的程度了啊。」
我回話的口氣就像:「事到如今還問這個做什麼?」於是,上原同學不知爲何露出了明顯傻眼的表情。
「你這樣說……是認真的嗎?」
「咦?我是認真的啊……難道說,你想叫我主動告白然後翻船給你看?」
「呃,不是那樣……從那次以後,你常看見天道吧?」
「?啊,對呀。單方面看到她的情況是有啦。壞就壞在之前交流過一次吧,我變得比以前更容易用眼角餘光注意到她了。唉~~……我這樣是不是很娘娘腔?」
我察覺到自己有多惡,變得有點沮喪。或許在我心裏對天道同學還是帶有某種眷戀,或者還抱著什麼希望吧。罹患中二病真令人困擾。
我露出心裏有愧的微笑以後,上原同學就顯得更傻眼了。
「你……雖然腦筋並不算遲鈍,可是因爲對自己太沒自信,在感性上有點偏差耶。」
「?偏差?呃……啊,你是在講我對《NOBE》製作的遊戲的看法嗎?」
「不,不是那件事,我講的是天道……算了。反正那樣也有那樣的好玩之處。可是,你要小心兩個人走得太遠,到最後就直接脫鉤了。」
「?走得太遠?啊,不要緊,好一陣子都沒碰電玩的你或許不知道,其實3DS錯身通訊功能的有效距離比想像中遠喔。」
「……是喔。」
上原同學看似不感興趣地回答我……怎麼回事啊?我覺得我們兩邊的對話兜不太起來耶。這就是御宅族玩家和現充之間難以填補的鴻溝嗎?
──這時候,我忽然發現手機收到了社羣遊戲的求援訊息。我跟上原同學說了一聲纔打開來查看,結果果然是來自《MONO》的訊息。當我打算一面解決任務一面和上原同學聊天時,他就有些好奇地探頭看了手機螢幕。
「啊,上原同學,難道你對這個有興趣?那我發一封邀請──」
「唉,不是啦。我有興趣的是另一邊,另一邊纔對。那個……叫什麼來著的玩家?讓你拒絕天道邀請的主因之一……」
「嗯?啊,你是指《MONO》嗎?」
「對啦。跟不曉得長相或個人背景的人莫名有心靈交流,感覺不是滿有命運感嗎?」
沒想到上原同學好像是個浪漫主義者。
「如果對方是美少女就太美好了。唉,不過關於《MONO》這個人嘛,就算他是大叔我也完全不介意。」
「咦……難不成你的喜好是……」
退縮的上原同學表現得滿像一回事。我連忙解釋:
「不、不是啦!我覺得只要能開開心心聊電玩,對方是什麼性別根本無所謂……倒不如說,跟男性講話還比較沒有顧忌。」
「喔……原來如此……你真的把電玩當作一切耶……」
「沒那回事。我也常常在想:天上能不能掉個美少女下來呢?」
「你那樣的感性還是太偏電玩。」
「話是這樣說啦,但我絲毫沒有像純○手札一樣勤快地把參數練上去的毅力!我會期待天上掉下來的幸福,外加對方無條件的付出好感!」
「你未免太廢了!」
上原同學傻眼地深深嘆了氣,然後就發呆望著我的手機畫面。當我解完救援任務以後,他嘀咕著問了一句:
「……對了,你拿來當網名的名字爲什麼會取成《小土》?我還以爲你姓雨野,就會取個《RAIN》之類的名字。」
聽完問題,開始覺得被人看著玩社羣遊戲還滿丟臉的我不好意思地回話:
「老實說,我玩RPG就會把勇者的名字取成RAIN或景太。不過網路上的用戶名稱,我會希望和自己的相關性遠一點……」
「啊~~我大概可以體會。」
「所以嘍,因爲我媽媽原本姓土山,我才取了《小土》這種名字。另外,我也會用《阿山》當網名。」
「哦~~……感覺這樣的緣由就算拿來當話題也挺難聊開的耶。沒意思。」
「要你管!」
上原同學又無奈地嘆了氣。隨後……
「看來想把你們的戀愛喜劇當樂子,必須先幫你復健才行。」
「你說什麼?戀愛喜劇?復健?」
哪壺跟哪壺啊?我猛眨眼睛,上原同學就用頗認真的眼神對著我。
「仔細想想,連我要應付天道都嫌門檻太高了。在這種前提之下,憑現在的你……就算天道願意積極展開行動,失衡到這種程度的關係也肯定一下子就會玩完。你的能耐……實在太廢。」
「嗯,雖然我聽不懂你在講什麼,總之我明白的就是你想打架。上原同學,跟我到外面一下,我們來比瑪○歐派對!」
「你跟人打架的方式有夠溫和!唉,雨野,冷靜點,你誤會了。我只是想告訴你……和天道相比,你真的連只蝨子都不如。」
「嗯,和我感受到的語意完全沒差別!來比瑪──」
「咦?要不然你覺得自己和天道匹配嗎?」
「啊,對不起,和天道同學相比,我確實連跳蚤屎都不如。」
頭一個交到的朋友把殘酷事實擺到眼前,讓我徹底灰心。事已至此,上原同學纔有些慌張地幫忙打圓場。
「呃,我並不是想害你沮喪啦。就像我剛纔講的,我要幫你復健……換句話說,就是慢慢把你從落單狀態救起來。」
「咦!所以說,你終於要把我介紹給你的女朋友和朋友認識了嗎──」
「…………」
我真實地感受到上原同學超尷尬地把視線轉開了……
他清了清嗓繼續說:
「沒、沒有啦,實際上對你來說,那樣子門檻太高了吧。」
「哎,確實也是。」
其實剛纔我說的有一半是玩笑話。我實在無法想像自己這樣能在上原同學的交友圈裏開開心心地講話。雖然我認爲人際往來需要雙方面努力朝彼此靠攏,不過交朋友要是交到彼此都覺得費力又痛苦萬分,那還是不太對勁。
不過既然如此,上原同學到底想讓我做什麼呢?
在我完全想像不出來的時候……上原同學卻有些壞心眼地笑了笑,並且極輕鬆乾脆地對我提出了他的意見。
「雨野,你試著去找興趣是電玩、個性又文靜的──『女孩子』聊天吧!」
「…………」
出自現充的這個點子實在太恐怖,讓我不得不發抖兼頭暈。
*
「好,雨野,目標就是A班的『星之守千秋』。她跟你好像屬於同類,是個喜歡電玩的落單型宅女。」
放學後。班會一結束,靠著獨自的現充情報網立刻就弄到女生情報的上原同學來到了我的座位。
我露骨地擺出反感的態度瞪他。
「早上我也說過了,我絕對不要,那樣做就跟搭訕一樣……」
可是上原同學也不服輸地板著臉朝我瞪了回來。
「喂喂喂,你在講什麼?任何人要交朋友,第一步都得跟徹底陌生的人講話啊。那樣多少會像搭訕吧。」
「話、話是沒錯啦……就、就算這樣,爲什麼要找異性!」
「咦?那還用說,最終目標就是要讓你和天道──」
上原同學說到這裏就回神似的搔了搔頭。
「啊~~……不對,我想到了。畢竟在男生這邊,你已經認識那個叫三角的電玩夥伴了吧?和我也聊得起來啦。」
「是……是這樣沒錯。」
不過要斷言三角同學是「朋友」,老實講還有點距離。我們只是偶爾碰面會講話,關係並沒有熟到會特地互相聯絡。
但是上原同學對那種微妙的差異並不知情,又嚼起舌根遊說我。
「你想嘛,在RPG裏要是一直打同樣的敵人,得到的經驗值也會變少吧?兩者一樣啊。雨野,你要挑戰新敵人才能讓自己大幅成長。」
「我總覺得你那張拽臉如實表達的訊息是:『很好很好,我用RPG對喜歡電玩的雨野做了一番絕妙比喻。』讓人感覺超不爽耶。」
「你爲什麼只有在自卑時才那麼敏銳!那是比認分當木頭的主角還要負面的特質耶!」
「反正我是路人角啊。我又不像你那麼有主角格,好棒棒。」
「煩耶!落單彆扭愛耍宅的死處男超煩!拜託,你再這樣廢下去,天道就──」
「?天道同學就怎樣?」
爲什麼這時候會提到天道同學的名字,我忍不住偏頭。
於是上原同學臉上瞬間露出「糟糕」兩個字,然後轉開視線……
「……天、天道就會一直把你叫成『大蛞蝓』喔!」
「天道同學在背後都這樣叫我嗎!」
打擊好大!尤其是她沒有從嘍囉型怪物中挑最弱又可愛的「史萊姆」,卻特地選了「大蛞蝓」來叫,光這一點就可以感受到明確的惡意和輕視!
我驚愕歸驚愕,還是迴應上原同學:
「那、那實在滿讓人沮喪耶……至少我希望她可以把我提升到『大老鼠』的等級……」
「對、對啊,就是說嘛。雖然我不太懂你的基準在哪裏……哎,坦白講是假的啦……」
「咦?你說什麼?」
「沒有,沒事啦。」
「我聽到你說是假的。」
「這時候就要當耳背型主角纔對啦!你爲什麼要聽見!這樣戀愛喜劇會演不下去啦!你連拔旗都是有自覺地拔!你真的沒有當主角的格耶!明明你身上吸引事件發生的主角特質多到不行!」
「我、我爲什麼會捱罵啊?」
難道說我聽錯什麼了嗎?應該也是,上原同學又沒有必要特地對我撒那種謊。再說,除了良心受苛責以外……也沒有其他理由會讓他立刻嘀咕自己講假話嘛。嗯,我應該反省。我提振精神,然後認真地重新看向上原同學的眼睛。
「我、我明白了,上原同學。被講成『大蛞蝓』實在太慘了,所以我信任你,我要試著復健!我會去跟那個……呃,星之守同學聊看看!」
「好、好啊!雨野,你明白我的苦心了啊!那麼,事不宜遲──」
「嗯!上原同學,麻煩你幫我介紹那個女生……」
「──現在就去找那個叫星之守的女生講話吧,雨野!」
「……咦?」
上原同學不知爲何把書包背到肩上,然後對我舉起手……奇怪?這樣不就跟平常說再見一樣了嗎……?
「我跟亞玖璃在電玩中心玩,還是會祈禱你成功!拜啦!」
「…………咦?」
只見上原同學把愣著的我擱到一邊,然後就跟不知不覺已經來到教室外面、皮膚呈小麥色、疑似他女朋友……印象中好像叫亞玖璃(不知道爲什麼總是遠遠地瞪著我走掉)的可愛女同學一起從教室匆匆離開了。
……換句話說……接下來,我要獨自去找陌生的女同學,然後跟她講話。而且,純粹是爲了跟對方變得要好……嗯嗯,沒什麼嘛,這表示……
獨自留在座位上的我緊緊抓住書包,忍不住嘀咕:
「咦?一般來說,那不就是搭訕嗎……?」
…………
出自現充的那個點子實在太恐怖,讓我不得不發抖兼頭暈。
──外加噁心和頭痛,還有石化狀態也不得不添上去。
*
「(糟糕,我的肚子開始作怪了。)」
來到走廊上的我走在往A班的路上,忍不住撫摸下腹部。彷佛肚子裏被人灌了鉛的悶痛感。可是這種痛大概用正露丸或胃藥都治不好吧。
「(我爲什麼不惜如此也要挑戰搭訕……?)」
連我都無法理解爲什麼兩條腿不是走向鞋櫃,還擅自往A班走。我並沒有特別下定決心,又著實覺得排斥,可是我的腿卻完全沒有要停下來的跡象。
即使如此,我邊走邊拚命思考理由,就想到了幾個可能的動機。
「(首先,上原同學的點子佔了很大因素。他是我好不容易交到的朋友,而且他用了他的方式爲我著想纔會想出這個點子。另外……時機不巧的是,今天他玩了《NOBE》的遊戲覺得不合喜好,也讓我有內疚感……)」
明天他到學校時,肯定會在第一時間找我問結果吧。到時候,要是我回答:「結果我連挑戰都沒有挑戰。」以朋友而言就太沒用了。至少我希望能回答:「我去班看過,可是對方和我錯開,先回家了。」
「(另外……天道同學的事也算在內……)」
那是第二個主要因素。
在我心裏,對於糟蹋她的好意這件事仍覺得愧疚。在這種情況下又碰到能透過電玩拓展人際關係的機會,我總覺得自己不可以逃避。還有,我並不是聽上原同學說什麼就信什麼,但我要是想再次和天道同學見面並道歉,關係卻差到被她叫成「大蛞蝓」就免談了。至少我得變得像樣點纔可以。
最後還有一個因素,和前兩項相比,倒算是微不足道的想法……
「(單純想跟喜歡電玩的女生聊天,也是原因吧。)」
和上原同學相處過後,我重新體會到跟人聊電玩果然很開心。並沒有要切磋琢磨或交換高端情報……而是懶懶散散地聊彼此喜歡什麼樣的遊戲,哪種遊戲纔有趣。那種「電玩漫談」的時光享受起來有多幸福啊。
猛一回神,肚子裏作怪的感覺已經好些了……嗯,這樣應該行得通。加油,雨野景太。我又不是去做壞事,要效法成功打進高中交際圈的上原同學,大大方方地找對方講話!我一邊挺胸矯正駝背的姿勢一邊設法來到A班前,然後吞下口水。
教室的門因爲放學的關係都開著,再多走一步就會踏進裏面同學視野內的距離……我剛剛想到,基本上這也是我頭一次正式到其他班級拜訪……腿開始在抖了。
「(不、不要緊!反正放學了,應該不會有那麼多同學在,我這種人和天道同學不一樣,就算進了教室也沒有人會注意!嗯!快去快回吧!)」
我下定決心用力踏出一步,從門口窺探教室裏的狀況。如我所料,裏面的同學零零星星,而且幾乎沒有人會特地注意我這邊。
鬆口氣的我捂了捂胸,重新朝裏面看了一圈,隨後──
「啊。」「啊。」
──我跟金髮碧眼的絕色美少女對上眼了。事已至此,我總算纔想起這裏……二年A班也是天道同學的班級。
校園偶像待在教室中間的座位,被其他同學圍繞著。其他同學看了她訝異的表情,視線也都慢慢朝我聚集過來……糟糕了。
我和天道同學的事情大概多少也有傳到這個班級,教室裏稍微鼓譟了起來。我忍不住後退並藏起半邊身體。
於是乎,連平時形象凜然的天道同學都露出頗爲動搖的表情。纔看見她從我面前把視線轉開,下一刻卻不知爲何急急忙忙地簡單整理了頭髮,還咳了一聲清嗓,然後擺出比平常更從容的臉色。
「(?呃……她那是什麼反應啊?)」
難道像上原同學說的,那是把我當成「大括蝓」纔有的反應嗎?猛一看,儘管天道同學臉上露骨地表現出「我完全沒把雨野同學放在心上喔~~」並且繼續和旁人閒聊,卻還是不時用眼角餘光窺探我這邊的動靜。
「(怎、怎樣怎樣?她那種態度要怎麼解讀纔對?)」
總、總之,可以確定的只有狀況感覺超尷尬這一點。天道同學本身就不提了,由於她表現出那種罕見的反應,神經開始緊繃的反而是周圍那些同學……我最近樹敵越來越多了耶。
我沮喪歸沮喪,還是動腦思索接下來該怎麼辦。
「(哎,反正我今天的目的不同……嗯,別去招惹偶像玉女就不會遭報應吧。)」
我迅速做出這樣的結論,然後再次踏進教室,環顧四周想找出星之守同學。可是,光靠「文靜又喜歡電玩的女生」這點情報當然找不到人。
儘管我心裏有點猶豫,還是毅然決然地找了距離最近的兩個女生講話。
「請、請問……」
「什、什麼事……?」
得到的反應緊繃過頭。我覺得有點灰心,但我告訴自己這並不是因爲我噁心,而是受到注目的關係,然後鼓起勇氣看著對方的眼睛。
──可是,我還沒發問,另一個女同學就搶先問我了。
「難、難道說,你有事要找天道同學?」
「咦?」
她問的這句話讓教室裏的幾個女生微微發出尖叫聲。我偷看天道同學的狀況,她依舊擺著從容表情……眼睛卻比剛纔更頻繁地不停瞥向我,還拋來似乎亂期待的視線。
雖然我猜不出天道同學的用意……還是急忙帶著苦笑揮揮手。爲了不給天道同學添困擾,我用了重一點的口氣否認。
「啊,不是的不是的。我對天道同學沒任何興趣,也沒有任何事情要找她!」
瞬時間,從教室中間傳出「叩!」的重重一聲。我以爲出了什麼事,結果居然是天道同學用額頭撞了桌子!咦,怎麼回事!
不只是我,當整間教室都爲之動搖時,天道同學緩緩擡起頭,若無其事般笑咪咪地對周圍展露平時那副典雅的笑容……總覺得好恐怖。她、她怎麼了?難不成是身體不舒服嗎?
不過因爲天道同學擡頭的關係,現場的氣氛有些好轉了。
和我講話的女生看準時機,像是想起了什麼又問:
「呃,原、原來你不是有事要找天道同學啊?我聽了傳聞還以爲……」
我對她的質疑點點頭,並且努力擠出笑容回答:
「嗯。我今天是來找其他女生,不是要找天道同學。」
「叩!」
教室裏傳出了比剛纔更猛的撞擊聲!只見天道同學的額頭稍微陷進桌面,甚至有疑似蒸氣的煙冒出來!天、天道同學?
在場所有人都屏住了氣息。至於天道同學,她又緩緩地擡起那張已經變得像能樂面具的扭曲笑臉……然後向周圍同學說了聲「失陪一下」並離開座位……接著竟然就笑咪咪地朝我走來!
「(唔哇!爲、爲什麼!天道同學爲什麼要來我這邊!上次鬧成那樣已經夠尷尬了!我都還沒擺脫「大蛞蝓」的稱號!)」
狀況完全出乎意料──簡直像原本想在記錄點附近練功卻突然進入魔王戰的狀況,讓我混亂到極點。
在A班同學集體關注下,天道同學來到我眼前,笑嘻嘻地將嘴角揚得更高然後開口:
「好久不見呢,雨野同學。」
「好、好、好久不見,天道同學……」
我緊張得整個人都僵硬了,冷汗莫名流個不停。對天道同學的畏懼意識和初次見面時相比,可說是有增無減。當時飄飄然的心情早被連根拔起,現在的我只剩負面黑喑的想像。我好怕。
彷佛違反校規被老師訓斥的我站得直挺挺。
天道同學則帶著笑容和餘裕……不知怎地卻也看似有些緊張的表情,問了這樣的我:
「所以呢,你來A有什麼事情?剛、剛纔我聽見你是來找女生耶……」
「啊,是的。我想找A班的女同學……」
「……這、這樣啊。」
「?是的。」
站著的天道同學一瞬間不知爲何顯得有點頭暈……她果然身體不舒服嗎?
不過一轉眼像是恍然大悟的她臉色又變得開朗起來,然後就好像自己釐清了什麼似的亂興奮地向我確認:
「啊,對了,我知道了!雨野同學你這麼認真,肯定是有委員會的工作或其他公務纔會來找我們班上的女生──」
「呃,不是,不是那樣的。」
似乎被誤解的我一慌,腦子裏的話也沒有經過整理就忍不住直接揭露目的。
「我是爲了跟那個女生變得要好才提起勇氣來A班的!和天道同學無關!」
「…………(昏)」
「天、天道同學?」
天道同學臉上還帶著笑容,不知怎地就悄悄向後倒了。我急忙摟住天道同學的背把她扶穩,他們班就冒出了尖叫聲。不不不不不,現在不是冒出那種反應的時候吧!無論怎麼看,天道同學這模樣都是生病了嘛!而且她現在近距離看著我,感覺臉都紅了!何止如此,她的嘴巴還像尋求空氣的金魚一樣開開闔闔……
「!~~!唔~~!花、花……」
「花?」
天道同學好像想說什麼。我偏過頭豎起耳朵,於是她……
她就突然淚眼汪汪地大聲喊出來了!
「花心大蘿蔔~~~~~~!!」
「唔咦咦!」
天道同學把我推開,然後拔腿跑出教室……奇怪,怎麼回事?有點似曾相識的感覺耶。這是什麼狀況?
插圖009
「(話說回來……她剛纔講了什麼?華盛頓路跑……什麼意思?)」
大概是因爲天道同學距離太近又忽然哭著喊出來的關係,我聽不清楚她講了什麼。呃,其實我好像有聽到「花心大蘿蔔」幾個字,可是那絕對不是用來形容我的詞啊。唔~~……好介意她實際講了什麼。
話雖如此,即使我想問旁人卻好像從剛纔就被大家厲眼相對,氣氛實在不容我多問……難道說,他們以爲我和天道同學是男女朋友在吵嘴?實際上明明只是天道同學身體狀況非常不好……受不了,同班同學在這種時候還不懂得關心,我覺得很不應該!
我對他們那種「不懂得體會別人心情的遲鈍主角型感性」感到有些憤怒,可是也多虧如此,我才能放鬆緊張的心情重新找女同學問:
「啊,所以我想找一個叫『星之守千秋』的人……請問她在嗎?」
女同學聽了我的問題,嘴巴都張得闔不起來,還講出莫名其妙的話:
「比、比、比起天道同學,你寧願要星之守嗎!」
「?咦?呃……對啊,我要找的不是天道同學,而是星之守同學。」
儘管我不知道爲什麼會扯到天道同學,還是先這麼回答。
不知爲何,教室裏又開始鼓譟了……怎麼了怎麼了?
女同學看似有些佩服地打量著我。
「你、你真的覺得星之守比較好嗎?即使看到天道同學那樣?」
「?呃,因爲我有事要找的就只有星之守同學啊。」
我實在不太耐煩了耶。受不了,講什麼都要扯上天道同學,雖然我明白她受大家歡迎。還有從剛纔開始,我每次講話就會讓周圍提高尖叫的音量,這個班級是怎麼回事啊?你們應該去擔心天道同學的身體啦!受不了!
就這樣,我一臉不悅地堅持自己眼裏目前只有星之守一個選擇。教室裏卻不知爲何起哄得越來越誇張……搞不懂耶。
女同學擺著一副宛如拿別人家感情事當消遣的大嬸臉孔,指了教室的角落……以A班來說,正好就是我的座位附近。
被催促的我望了過去,於是……
「(這……上、上原同學的情報網太強了……)」
我看見一個戴著耳機,視線落在掌機上面,看似完全不介意剛纔教室裏發生過什麼互動,只是一臉幸福地笑著熱衷於電玩的──
──和某人極爲類似,而且絲毫沒有亮眼之處的路人型女生坐在那裏。
*
「(這簡直……像上次那一幕重演嘛。)」
有個受同學們矚目於一身的學生正朝著窩在教室角落偷玩電玩的學生直直走過去這樣的畫面。
有一點不同的是,我屬於和天道同學比都不能比的膽小鬼。
「(天道同學她……總是待在這種視線之下……)」
事到如今,我纔對這樣的事實感到佩服。前陣子的我光是和天道同學有一些接觸,就因爲受到注目而差點神經衰弱……天道同學承受著比那更多的注目,身段卻還是大大方方。
「(……真的,越認識她就越覺得距離遙遠耶。而且,她那樣還能堅持自己喜歡的事情,根本是貨真價實的天上人…………那我至少也要擺脫「大蛞蝓」的稱號纔可以。)」
最近我一想到天道同學,身體就會不可思議地提振精神。那並不是浮誇的崇拜,因爲我明白她是值得打從心裏尊敬的人物……雖然我們同年級。
內心堅強起來的我不願輸給那些視線,就走到星之守同學前面。
她依然戴著耳機,視線都落在遊戲畫面上。
我則站在桌子前俯視這樣的景象。
…………
「…………咳、咳咳!」
「…………」
……糟糕,對方根本不肯注意我。這位同學的心思全放在遊戲上。
「(怎、怎麼辦呢?忽然碰異性肩膀……也不太好……)」
老實說,我非常不習慣主動找人講話。還不只這樣,我連用電話或郵件都很少主動跟別人聯繫……因爲我不由得就會想:「這樣會不會造成困擾?」剛纔藉著衝勁找女生問星之守同學已經是我的極限。
況且,講到這位星之守同學……
「(感覺她好像……全心全意泡在遊戲裏面,這樣很難搭話耶……)」
因爲我自己也常玩遊戲才更能體會,沒有比認真投入世界觀時卻被外在因素硬拖回現實更掃興的事了。
只見星之守同學身子前傾,非常勉強地看著遊戲畫面。讓人聯想到海帶的卷卷長髮就蓋在掌機兩旁,把礙事的陽光隔離在外。
「(還有比這更徹底的一人世界嗎!好難搭話!)」
雖然我也會在教室裏玩遊戲,可是也沒到這種地步……希望如此。不對,要是讓上原同學來評論,他應該會說:「超像的。」
好啦,我也不忍心打斷這麼專注玩遊戲的星之守同學。要說我有什麼事,實際上也只能講講「讓我們做好朋友吧」之類的戲言。
我拉開星之守同學前面座位的椅子,然後把手肘放在椅背上側坐。其實我不太敢隨便坐別人的座位,不過位子的主人似乎已經回家了,只有現在例外。
我悄悄地探頭看向遊戲畫面。幸好正面沒有太多海帶長髮,視野良好。
「(咦,這不是上週剛出的《神盾Ⅷ》嗎?我剛好也在玩……)」
畫面上有2D風格的Q版男主角一面揮劍打倒敵人一面在原野上探索。所謂動作RPG就是指這類型的遊戲。
就怕劇情被破梗的我戰戰兢兢地確認了星之守同學玩的進度,看起來似乎比我慢一點。因此我鬆了口氣捂捂胸,又繼續看她玩下去。
「…………♪」
靠近一看,她比我想像中還開心。從頭髮縫隙微微露出的嘴巴絲毫沒有防備,開心得處於半張狀態……其實也有點噁心就是了,不過對我來說真的有種遇見同志的感覺,總覺得非常高興。
「(該怎麼說呢……或許我滿喜歡看別人帶著笑容玩遊戲的模樣耶。)」
大概是看見星之守同學那張幸福表情的關係,我連緊張的心情都大幅緩和了。
我就這樣默默地對她玩遊戲的過程觀摩了一陣子。
主角在原野上闖蕩,打小兵,探索迷宮各個角落。
於是猛一回神,充滿夕色的教室在不知不覺中只剩我們兩個了。因爲教室裏還看得見幾個書包,我想只是現在碰巧沒有人……
「(唔……假如要搭話,現在應該是最好的機會……吧……?)」
在沒有旁人視線的這種狀態下,搭訕的門檻就低了許多……等等,不對不對不對,這纔不是搭訕!
可是我又頭痛了。爲了不讓氣氛走歪,我必須謹慎決定攀談的方式。
總之,結論先暫緩,我又把視線放在她的遊戲畫面上。隨後……
「(啊,終於要打首領了嗎?好漫長耶。這個迷宮的難搞程度感覺實在不像近年出的遊戲,敵人強,記錄點又只設在入口附近。)」
遊戲要迎接壓軸場面,在我心裏要找星之守同學講話還有搭不搭訕的想法都被甩到一邊去了。
星之守同學緊張得嚥了口水。的確,要是現在輸掉,放學後玩的這段關卡就幾乎全泡湯了。何況以我來看,星之守同學練功並不太積極,慘到連對付迷宮裏的小兵都有些陷入苦戰。她的操縱技術也跟我類似,對遊戲熟悉歸熟悉,卻還不到巧妙的地步。
「(要問到能不能贏過那個首領,大概勢均力敵吧。我是練到比星之守同學高的等級纔去挑戰的,所以比較輕鬆,即使如此還是有苦戰的場面。)」
首領的房間就在前面,星之守同學先停了下來。我也忍不住挺直背脊。
就這樣,差不多等了足足五秒以後……星之守同學終於踏入首領的房間了。誇張的警告訊息顯示完以後,巨大的岩石巨人就擋到主角跟前。
「(……咕嚕)」
我們倆在完全相同的時間點倒抽一口氣。
星之守同學和首領拉開距離,打算先看清攻擊模式。這在動作RPG對付第一次碰見的首領時算是固定套路,不過……
「唰!」
「!」
伴隨從耳機外泄的些微音效,洞窟的牆壁冒出了岩石長槍。這個首領讓人討厭的能力之一,只要靠近岩石做的牆壁或物體,它就會發動速度幾乎不可能閃避的長槍來攻擊。
「(這種攻擊,第一次玩絕對會中招。而且最初會以爲是單純的陷阱,躲到另一塊牆腳以後往往又會被戳中。)」
當我這麼想的時候,星之守同學果真又被戳中了。她的行動模式跟我實在太像,讓我忍不住嘻嘻笑出來。
回想起來,星之守同學連之前的玩法都和我一致到驚人的程度。雖然我常看弟弟玩遊戲,也會看網路上的遊戲轉播,可是從來沒看過「和我的思考方式這麼相像」的人。實際上,這款遊戲的自由度挺高,選武器、配點和學招式都隨玩家決定,可是她就連分配方式也幾乎跟我一樣。
「(啊,還有,一開始沒想到長槍也會從其他物體冒出來,又會被戳中一次吧。)」
在我想到的同時,星之守同學果然就被戳中了。
「~~!」
星之守同學的臉色開始流露出焦急。剛纔那招已經讓主角的體力剩一半左右,而且基本上這款遊戲在首領戰中沒什麼補血手段。道具不能用,只能靠魔法來補血,可是MP的消耗量格外多,唱誦時間也長。
正因爲如此,練功讓攻擊力和HP最大值提升就非常重要。
「(糟糕,這樣要打贏或許有困難。)」
即使我等級練得比她高也是驚險打倒首領的。既然如此,遊戲技術&風格幾乎和我一樣的她……勝算極低。
「(好,雖然她下定決心貼近首領開始猛攻了,可是那招傷害判定廣到不合理的重壓攻擊……哎呀,果然被壓了。)」
星之守同學犯下的失誤與我如出一轍。
她害怕今天的冒險時間全部白費,呼吸開始變得急促,操控遊戲卻還是細心而慎重,看過一次的攻擊都能輕鬆閃躲,同時還予以反擊。首領的HP被砍得越來越少,情勢逐漸逆轉,可是主角只剩再挨一擊就會結束的體力。
「(幾乎完全重現了和我一模一樣的局面!只是我玩的時候有練功,就算再挨一擊也能勉強打倒首領……不過換成她的話……)」
讓人捏一把汗就是在形容這種狀況。
我自己已經將大半個人都靠過去,幾乎快跟星之守同學把額頭貼在一起看畫面,然而她依舊專心得沒有發現我的樣子。
「(星之守同學面對看過一次的攻擊都能順利閃過……可是這個首領在體力減少後就會使出新的招式……)」
雖然那屬於看過一次就能輕鬆躲掉的攻擊,但在性質上就是「專宰第一次對招的玩家」……至少我就被打中了。
「(可惡,拚到這裏卻陣亡,誰受得了啊!)」
我大概是因爲一起看遊戲進度的關係,投入的感情不是普通地多!
我朝星之守同學的表情瞄了一眼。雖然她看起來也有在享受這種緊張感,不過難免還是會覺得……
「(就是嘛,雖然說嚴苛的遊戲難度也是醍醐味之一……可以的話,玩家還是希望能儘量避免浪費掉大把的冒險時間。)」
何況以星之守同學的情況來說,大概是有什麼因素吧,衆目睽睽之下,她在教室裏的遊戲環境稱不上舒適。其實A班同學看待她的視線也讓人不太舒服。這種狀況下的冒險要是白費……未免太悲慘了。
終於,時刻到了。
岩石巨人高喊萬歲似的舉起雙手,開始蓄力。
「!」
完全沒看過的攻擊模式讓星之守同學錯愕。這也難怪,基本上看見這尊岩石巨人出招,就是揮右手往左閃,揮左手往右閃,照這個模式就能閃掉。
可是來到這一步卻碰到「雙手一起高舉」……儘管腦海裏一瞬間冒出好幾種閃躲方案,也無法確定哪一種纔對,結果……
「(覺得拉開距離就不會出差錯的她開始後退了!我也是這樣!可是──)」
岩石巨人總算蓄力完成了。
星之守同學猶豫了一瞬間,還是將操縱桿用力往下扳,然後按下了緊急迴避紐,朝後面墊步──
「往前躲!」
──而我忍不住趕在那之前喊了出來!
「!」
星之守同學頓時將操縱桿反過來往前扳,讓角色前滾翻,鑽到了岩石巨人的胯下!同時,巨人將雙手捶向地面,呈同心圓狀的衝擊波隨即往全方面擴散。
沒錯……除了巨人胯下的安全地帶以外,無一倖免。
「趁現在!用力打用力打用力打!」
「!~~!」
在我開口聲援下,星之守同學拚命連打按鈕,朝著剛放完大招而破綻百出的巨人猛攻!就這樣,當巨人的停頓時間結束,準備採取下一波攻擊的瞬間──
「!」
──首領的體力終於磨完了。
經過片刻寂靜,岩石巨人聲勢浩大地炸開了。
就這樣,當顯示出過關訊息的瞬間……我們忍不住站了起來。
回神的我們四目相望,情不自禁地大叫:
「好耶──!」
我和星之守同學用右手互相擊掌。
現在重新一看,沒想到星之守同學使勁擡頭以後就是個長相稚氣的可愛女學生。不過等到海帶般的劉海翩然垂下,她立刻……又變回原本讓人捉摸不清的氣質了。
啊,感覺有點可惜。我原本還想把臉看得更清楚一點……等等。
「…………」
回神以後,我們倆正把手掌湊在一塊,望著彼此發愣。
耳機從她的左耳脫落,外漏的遊戲音效在安靜的教室裏沙沙作響。
星之守同學……用了跟蚊子叫一樣的細細聲音問:
「…………那、那個那個,請問……你是哪位?」
「啊~~……呃,這個……」
從她的觀點來想。
剛從埋首玩著的遊戲回到現實生活中,就發現不知不覺已經沒有人的教室裏有個徹徹底底沒見過的男生亂親昵地帶著笑容和自己把手掌湊在一起。
面對這早就無關搭不搭訕,就算對方報案也一點都不奇怪,實在逾越過頭的邂逅方式。
「…………呃~~…………請聽我說…………那個……我…………呃……」
「…………」
我那漂亮地將她從危機中解救出來的電玩腦……現在卻提供不了半點堪用的攻略資訊。
*
「…………」
我和星之守同學一起坐在冷清的公車站長椅上。被夕陽照著的背感到陣陣暖意。
後來,我設法表達了自己找上門的用意,她疑惑歸疑惑,還是有條件地答應在回家的公車開來之前陪我談。她會在學校留到那麼晚,似乎是因爲回家的公車班次不多。
雖然因爲這樣,狀況就變成我也陪她等公車就是了……
「(糟糕……在教室談過幾句以後,我就沒能和她好好講話……)」
走路時還好,一旦坐下來休息,沉默就變成一股重壓。話雖如此,劈頭就拿遊戲當話題也不太妥當。我決定先從無關緊要的事情聊起。
「公車……大約過幾分鐘纔會來呢?」
星之守同學聽見我的問題,不知爲何抖了一下,然後纔有些口吃地回答:
「……呃,大大大約十、十五分鐘,以後……不過……要看發車的狀況……」
「原來如此,不只班次少,連抵達時間都不準,真辛苦耶。」
星之守同學默默點頭。
「…………」
…………嗯。感覺對話就這樣結束了。雖然說星之守同學話真的很少,講的句子也偏短,不過我身爲負責帶話題的人,講話技巧根本也爛到令人絕望。我本來以爲自己跟天道同學或上原同學講話以後多少有改善,看來是我想錯了。厲害的是他們兩個,我絲毫沒長進。不管怎樣,反正先自我介紹吧。這麼想的我結結巴巴地開口:
「啊,對、對不起。現在纔講好像太晚了,不、不過,我念F班,我叫雨野景太。」
「你是雨野……同學啊。」
「是、是的。呃,然後呢……那個……」
……我完全想不出好的開場白。這倒也是。「我想跟你當好朋友」這種話哪說得出口啊!就算可以表達得婉轉一點,要是太低估我的社交技能之差可就傷腦筋了。
……經過百般糾葛,已經死心的我決定乖乖地把正題直接告訴對方。
「星之守同學……你……喜歡……電玩……對不對?」
我們兩個同年級,其實應該放開來用平輩的口氣講話,不過我沒那個種。
星之守同學被我一問就點了個頭當作回答……被有如海帶的頭髮遮著的那雙眼睛好像正狐疑地望著我。
儘管這樣的視線讓我焦急,我還是絞盡腦汁想著該如何展開話題。
意外的是,這次星之守同學主動跟我講話了。
「請問……你、你也是電玩社的人,對不對?」
「咦?」
當我不知道該怎麼對這句意外過頭的話做反應時,星之守同學不知爲何對我低下頭。
「對不起。無論你們來幾次……我、我都沒有打算加入電玩社…………」
「咦?請、請、請等一下!」
「?」
星之守同學看了我著急的樣子,偏著頭表示不解。打算先解開誤會的我則拉高音量。
「我不是電玩社的人啦。呃,雖然他們有來邀過我……」
「?那麼,你跟兵部同學……或天道同學都沒有關係嗎?」
「?雖然我不認識你說的兵部是誰……不過天道同學以前也有來邀我加入電玩社。呃,可是我和你一樣回絕掉了……」
「…………和、和我一樣……?」
星之守同學看似有些訝異地睜大眼睛。不過,要驚訝的反而是我。沒想到我們連這種部分都有共通點。
總之,我決定將彼此和電玩社的關係確認清楚。我先大略說明了自己跟天道同學之間的來龍去脈,星之守同學聽了以後就有些臉紅地彎身向前跟我說:
「我、我也是這樣!有個叫兵部的一年級女生來邀我……然後然後……我就去電玩社參觀了一次……可是可是,呃,該怎麼說呢……」
「啊,你慢慢講沒關係。」
我笑著提醒她。星之守同學的舉動簡直就像我跟天道同學講話時一樣,讓我覺得莫名逗趣……唉,雖然我自己用高姿態看人會顯得很厚臉皮就是了。
星之守同學有些害羞地後退之後,又繼續跟我說:
「……我會拒絕,電玩社……理由在於……呃……」
星之守同學好像非常心急地想找話來表達。我靈機一動就主動問她:
「是不是因爲……社團實際的活動內容感覺和你心目中的『電玩』不太一樣?」
「!(點頭如搗蒜!)」
星之守同學聽完我的話,驚覺般點了好幾次頭。我對此感到高興,忍不住就起勁地繼續講下去。
「電玩社確實很正派,不過對我們來說,好像太耀眼了……」
「!是、是啊是啊!雖然跟別人玩遊戲很高興,我自己也會和人比賽……可、可是可是,我完全沒有要爭第一名的想法……」
「我懂耶!不過,電玩社果然就是不折不扣的『社團活動』嘛。」
「(點頭如搗蒜!)所以說,對於來邀我的兵部同學……還有基於同班情誼又來找我談一次的天道同學,我覺得非常過意不去……可是可是……」
「嗯……既然我們把電玩當成依靠,在這方面就不太能讓步吧……」
「……是的……」
回神以後,我們之間的氣氛在不知不覺中已經稍微聊開了。看來我們的類似程度超出了上原同學的預料,屬於打從骨子裏相像的人種。
緊張感都化解了,我自然就把話題切換到正題。
「我啊,滿喜歡悠悠閒閒的遊戲。比如作業性質濃的手遊……」
「對、對啊,我瞭解。玩得悠哉也很重要,對不對!可是可是,就算這樣也不代表我只喜歡簡單的遊戲……」
「沒錯沒錯,嚴苛的遊戲也讓人喜歡啊。比如地城探索型遊戲……」
「呃,RTS還有海外那種打打殺殺的遊戲也一樣吸引人……對不對?」
「當然了!哎,雖然我的技術一點都不好。」
「嗯,我的技術也一樣完全不行。」
我們倆不自覺地彼此輕聲笑了出來。
「(沒想到有人能和我像這樣聊電玩……今天真是好日子。)」
我現在正細細體會著幸福。雖然第一次被天道同學搭話那一天也幸福得讓我飛起來;不過今天這樣,與當時又屬於性質不同的幸福極致。
猛一看,原本頭低低的星之守同學表情也變得開朗,還一臉興奮地望著我。
「星之守同學,想不到……呃,這樣講不太禮貌就是了,不過你是個滿健談的人耶。」
「不會不會,哪有啊,沒那種事。不過不過,我只有跟親近的人在一起纔會多話……」
糟糕,那也和我太像了。難怪講起話來這麼親切。還有不知道那是不是她的口頭禪,從偶爾冒出來的「那個那個」或「可是可是」這些反覆詞也能感受到她有多認真,莫名地安撫人心。我深深呼了一口氣並且開口:
「哎,感覺真的好安心。星之守同學,你都不會讓我太意識到你是異性──啊,這、這樣講也不禮貌吧。抱歉。」
我的話讓星之守同學露出苦笑。
「不會不會!我本身講話就是這種口氣,那是當然的了!那個……長久以來,我都沒辦法習慣女孩子的遣詞方式……連用『人家』自稱都會不好意思。不、不過不過,聽到你說這樣比較好,我覺得很高興。」
星之守同學害羞歸害羞,還是對我笑了出來……真是打動人心……
「(她居然會開心地陪我這種人講話……糟糕,我有點想哭了。)」
從高中入學以後……不對,某方面來說算是成就人生大願的這個狀況讓我不得不感動。但在這一刻,我忽然注意到公車從馬路前面開過來了。
「啊,星之守同學,你要搭的公車是不是那一輛?」
內心十分遺憾的我一問,星之守同學在確認過後臉色就顯得有些黯淡地回答:「啊,是的,就是那一輛……」
「(哎,沒辦法。反正下次還可以聊……)」
我這麼想著起身說:「那今天就先聊到這裏吧……」星之守同學也回答:「嗯……」在她起身的同時,公車就停進停車格,靠車頭的車門打開了。
要是一直盯著目送,星之守同學大概也會覺得尷尬,因此我背對公車朝學校的方向走。
「(啊,幸好有鼓起勇氣。她還願意陪我聊電玩嗎……)」
公車門關上的「噗咻」聲在背後響起。隨後,出發的公車從我旁邊經過。我看向車窗想找看看星之守同學在不在,不過她大概是坐在另一側,我看不見她的人影。
我從胸口感受到並非只出於天氣的暖意,並且獨自走在回校舍的路上。
──這時候,我聽見有人從背後快步趕來的動靜。奇怪了,剛纔這附近明明沒有什麼人在走動。這麼想的我一轉頭,就發現……
「咦……奇、奇怪,星之守同學?」
「雨、雨野同學。」
朝我趕來的星之守同學害羞似的垂下視線,還忸忸怩怩地搓著把書包拿在前面的手,彷佛用全力擠出了勇氣對我開口:
「那、那個那個……開、開往我家方向的公車……班次,並不多……」
「嗯,我、我明白。咦?所、所以你等的是剛纔那班車……吧?」
搞不清楚狀況的混亂心情還有期待著什麼的心情交相參半,讓我胸口撲通撲通作響。我默默等著星之守同學的下一句話,隔著長長劉海也能看見整張臉漲得有多紅的她……用喊的向我提議了:
「那個那個,在下一班公車開來以前,能不能請你陪我聊一個小時呢!」
儘管這句話還有星之守同學的可愛度讓我愣了半晌──
臉同樣變得紅通通的我還是急忙提起勁回答:
「我、我很樂意!」
感覺變得像是相約去喝酒了。雖然我沒去過酒館。
「…………」
彼此的態度都生硬過頭,讓我忍不住微微笑出來。
總之,我們倆一起回到了校舍,確認過A班依然沒人在以後就重新在那裏間聊起來。我越聊越發現星之守同學的興趣喜好與我相像得嚇人,甚至讓我懷疑我們是不是一出生就被拆散的兄妹。哎,雖然有真正血緣關係的弟弟在興趣喜好方面都跟我截然不同就是了。我問了以後,才發現星之守同學好像也有個資質出色的妹妹,我們連在這一點都相像到幾乎詭異的程度。
當中尤其是在電玩方面,從以前玩過的遊戲、對遊戲的態度乃至於遊玩風格都相符到可以說是一模一樣的地步。
等我們聊了五十分鐘以後就已經建立起連最初在緊張什麼都不懂的親昵關繫了。
別說是上原同學,和她講起話來早就變得比弟弟還親近的我問道:
「對了,千秋。剛纔你在玩《神盾Ⅷ》,所以你喜歡神盾系列嘍?」
我居然對女生直呼名字了,未免太不像我的作風。相對的,千秋她也一樣……
「當然啦!啊,對了對了,剛纔真的讓你救了一命耶,景太。」
千秋也已經適應直呼我的名字,那一幕簡直就像即將結婚的恩愛情侶,不過合得來大概就會像這樣吧,嗯。
…………
……不對,冷靜一想,關係忽然走得這麼近也太奇怪了。然而,以往完全沒交到朋友的我們同病相憐。太過理想的聊天對象突然出現的現狀讓我們兩個的腦袋好像都大把大把地分泌著腦內啡,處於一種類似酩酊的狀態。
我們臉紅得就像喝了酒,在亢奮狀態下不停交談。
……某方面來說,這真的就像「夢一般的時光」吧。
我們根本把下一班公車的時間拋在腦後,一直親近地聊著。
「話說回來,千秋,神盾系列真的是傑作!」
「對啊對啊!我也好喜歡那套系列!當中最出色的果然就是……」
「嗯,不管怎麼說都是……」
我們望向彼此的臉,懷著在這方面八成也會意氣相投的期待,同時喊出了神盾系列的魅力──
「音樂對不對!」「角色對吧!」
…………咦?
「…………」
……我們倆愣著望向彼此的臉……奇怪了。剛纔,我們的意見好像有了分歧……不、不對啦,哪有可能會這樣,嗯。
我擺出有些歪掉的微笑,先配合千秋的意見繼續說:
「沒、沒錯,那套系列的音樂也是棒到極點。」
「對、對啊對啊,就是說嘛。那套系列的魅力再怎麼說都在音樂方面!用音樂呈現出的美好幻想性!有那樣的音樂,才替作品構築了統一的世界觀!」
「完全沒錯。」
對此我毫無異議。神盾系列的音樂確實很棒。然而在此同時,其世界觀的根基還是必須由傑出的角色造型來支撐──
「唯一的缺點,就是摻了些許『萌』要素的角色造型吧。」
「啊?」
「啥?」
一瞬間,感覺時間似乎停止了。我勉強擠出微笑說:「不不不。」
「你在說什麼啊,千秋?神盾系列就是靠在各處登場的迷人女主角撐起來的啊。」
千秋似乎無法理解我的發言,因而將頭偏到一邊。
「?又來了又來了,真會說笑。景太,你在講什麼嘛。女主角這方面不就是神盾系列唯一的缺點嗎?後期幾部更是向『萌』靠攏過頭了。『萌』就是搞砸遊戲的頭號要素吧?」
「啥?你在講什麼?『萌』對所有媒體來說都是最棒的香料吧,稱其爲要角也不爲過。雖然比例要是抓得不對就麻煩了……」
千秋聽了我的發言,臉逐漸皺了起來。她拚命擠出笑容告訴我:
「等、等一下等一下,景太,麻煩你玩笑就開到這裏。『萌』對電玩來說,根本是有百害而無一益的要素嘛。」
插圖010
我聽了她的話,也擺出扭曲的笑容迴應:
「不,不不不,你才該停止說笑吧?『萌』何止超越了男女,連非生物都涵括在內……它是蘊藏於萬物之中的耶,再怎麼硬派的作品都能找出的美好娛樂要素,那就是『萌』。」
「……啥?」
「……啊?」
…………
──我覺得教室裏的溫度好像突然提高了兩度。
*
「你、你說你們大吵了一架?」
上原同學抓狂大喊,使得喧鬧聲瞬間從早上的二年F班消失。
儘管我介意周圍的目光,還是一面搔臉一面嘀咕回答:
「嗯……差不多……」
「爲、爲什麼會搞成那樣……?」
上原同學一屁股坐到我前面的位子,還威嚇似的把右手肘擺在桌上。
當同學們的視線總算開始散去時,從上原同學面前把視線轉開的我纔看著外面回答:
「……可以說是價值觀的差異吧……」
「啥?喂喂喂,聽說星之守是喜歡電玩的落單女生吧。什麼狀況?難不成她屬於專門玩BL遊戲的腐女?」
「不,不是那樣……我們喜歡的遊戲幾乎完全一致……對電玩的喜好也雷同到互爲分身的程度……」
「?呃,還是說,她意外地現充,或者個性特別讓人反感……是嗎?」
「不,也不是那樣……她的遭遇幾乎跟我相同,講話也像互爲分身一樣合得來。老實說她的講話方式有點宅,但是那樣就不會讓我太介意她是異性,相處起來非常輕鬆,說真的比莫名高姿態的你更像我的朋友。」
「啥?」
「我最喜歡你了。」
我試著擺出和善笑容,然而這樣似乎也有這樣的噁心,嚴重壞了上原同學的心情。他板著臉孔問我:
「我完全聽不出頭緒。怎樣?那你們不就超合得來嗎?別說當朋友,她根本是你的真命天女了嘛。」
「嗯……話是這樣說沒錯。實際上,我們一開始非常談得來。」
看似實在無法理解的上原同學不禁歪頭,然後換了個切入點來問我。
「所以呢,你們到底怎麼鬧翻的?事情滿嚴重的吧?」
「呃……我們是因爲……」
我又從上原同學面前轉開視線,爲了把事情輕鬆帶過而小小聲地告訴他:
「…………因爲看待『萌』的態度不同才大吵一架……」
「你白癡啊!」
我立刻被上原同學用大音量徹底否定了。他不管班上同學的注目,激動得逼到我面前。
「啥情形!你爲什麼可以跟初次見面的女生爲那種事爭到大吵特吵!」
「呃,怎麼說呢……這就是你和我之間對異性溝通能力的壓倒性差距吧。」
「我對你都冒出另一種意義的尊敬了!才短短一個小時,關係可以從初次見面變成超合得來的真命對象,再進展到翻臉不認人,我手腳纔沒有你那麼快啦!」
「因爲我就算玩美少女遊戲,也會在簡單的選項想太多而選錯。」
「我好像看出你爲什麼交不到朋友的端倪了!」
上原同學激動完以後就徹底傻眼似的發出嘆息,並且趴到桌上。
「天道也好,星之守也好……爲什麼你偏要跟理想中喜歡電玩的女生鬧翻……」
「就算對方是女生,我對關於電玩的事情就是絕對沒辦法讓步!」
「有夠沒用的男子氣概!讓耍宅的落單死處男扯上奇怪的自尊心就會變成這樣嗎!」
「……欸,上、上原同學。我剛纔的『不讓步』宣言,感覺是不是有點帥?假如這是小說的劇情,應該可以當成空一強調的名言──」
「我告訴你,你那種毛病真的噁心斃了!」
上原同學好像火氣十足地發飆了……奇怪,我最近還以爲自己這種亂有信唸的作風說不定可以當美德。看來是我自己徹底誤解了。做人真困難。
上原同學用失望透頂的眼神看著我。我決定要稍微反駁他一下。
「要、要說的話,我承認天道同學那件事完全錯在我身上。可是關於這一次……我覺得千秋和我的責任算一半一半。」
「你還直呼她的名字喔?你們在一天之內到底把關係搞得多深厚啊?……唉,先不提那些,既然你說你們大吵一架,就表示對方確實也有回嘴……」
「當然了。還有,我們吵架的內容大致說起來就是在爭辯電玩或其他媒體是否需要『萌』這個要素。我屬於大爲贊同派;她屬於有百害而無一益派。」
「嗯,從你們可以用這種主題大吵一架來看,就可以知道你們超合得來。」
「別說了!跟那種人合得來會讓我想吐!」
「你們的關係是搞得多僵啦!根本像離婚夫妻嘛!」
我悶著扠手沉默下來以後,上原同學就深深嘆氣……然後用非常嫌麻煩的模樣看了我。
「哎,話雖如此……你們基本上還是合得來吧?既然這樣,你就主動低頭賠個不是然後和好啊。」
「哼,與其受那種恥辱,我切腹都還比較好!」
「武士的覺悟跟你這種咖完全不合啦,你就這麼排斥喔!……唉,我懂了我懂了。要不然今天放學以後,我陪你一起去,這樣總行了吧?有個人在中間當緩衝,你們講話也會冷靜一點吧?對不對?」
「……………………倘若你執意如此,在下並不會拒人於千里之外是也。」
「嗯,現在我也變得想和你斷絕朋友關繫了。想歸想,老實說我對跟你大吵一架的星之守感到超有興趣,放學後我陪你去。」
上原同學這麼說完就懶洋洋地一邊揉肩膀一邊回自己的座位去了。
「(……的確,有上原同學在中間緩衝,或許我們多少可以對彼此讓步……)」
畢竟我跟千秋也不是想吵架才吵的。如果能好好相處,那自然最好,嗯。
我一邊對放學後抱著淡淡的希望,一邊又玩起社羣遊戲。
*
從結論來說,完全沒救。
「啥!等一下,景太,你在說什麼啦!向『萌』過度靠攏的日本遊戲業界,還有追求遊戲性與故事性的海外遊戲業界!稍微想想就知道現在哪一邊佔優勢了吧!笨、笨笨笨~~!真受不了,視野狹隘的矮冬瓜就是這樣……」
「等、等一下等一下,千秋小姐。不然我問你,難道你玩海外製的遊戲就從來沒想過:『只要這遊戲把女生畫得可愛點……』不,肯定有的吧?即使無關於戀不戀愛,『萌』還有『可愛』都是重要的要素啦!連這點道理都不能理解,心胸狹窄的海帶頭就是這樣……」
「什麼~~?」
「啊?」
「慢著慢著慢著慢~~著!」
上原同學介入了彼此互瞪的我和千秋之間。
惡言惡狀的我只好讓步,至於千秋……
「……好、好的,上原同學……」
臉紅的她靜靜退讓了……儘管個性怕生還有天生內向都有關係,但是她這種反應鐵定不只出於那些因素。照這樣看來……
「哦~~千秋,你只迷帥哥不認『萌』啊。」
「你說什麼!那、那那那個和這個沒有關係吧!還有還有,我、我又沒有迷上……根、根本就不是……你說的那樣……」
千秋不停瞄著上原同學,而且眼睛一跟他對上就漲紅著臉低下頭。
我傻眼地嘆氣。
「(唉……畢竟在我們爭論的時候,上原同學說自己中立,可是基本上他都在幫千秋撐腰……也難怪啦。誰教他長得帥。)」
當我覺得沒趣時,上原同學就露出了明顯有倦色的臉幫忙勸解。
「爲什麼你們動不動就要吵起來啊……還有你們都批評到彼此的外表上了,不是嗎?那樣不行喔。雖然雨野確實是個矮冬瓜處男。」
「喂。」
我瞪向一點也不中立的朋友。他則無視於我,親切地對千秋笑了。
「星之守,我滿喜歡你那頭發的耶。頭髮自然捲的女生不錯啊,有種用燙的絕對感受不到的韻味。怎麼會叫你海帶頭嘛,受不了……」
上原同學這些話似乎說得挺認真,他還傻眼地瞪著我搔了搔頭……我、我也不覺得千秋的頭發有那麼糟啊,只是被她一損就跟著損回去了……
千秋用崇拜的眼神癡癡地望著上原同學……她那模樣說起來活像前陣子我看天道同學的眼神。
「(雖然我懂她的心情就是了……實際上,我也很欣賞上原同學。)」
該怎麼說呢,難道他有吸引御宅族的魅力?當事人八成一點也不會高興就是了。
目前我們正待在F班後面的座位,搬了三把椅子圍著一張桌子坐。不過,我和千秋當然隔了段距離,中間則有上原同學用手肘拄著桌子。
放學後的談話從開始算起已經過了四十分鐘。我們打從一開頭就油門全開繼續吵昨天的架。於是乎,縱使有上原同學介入其中,也只會讓我們對他的好感度上下變動,兩人之間的關係全無好轉跡象。
在問題徹底弄濘的狀況下,上原同學終於一臉不耐煩地嘀咕了。
「爲什麼你們關係會那麼惡劣?說出來也許不好聽,可是由我來看,你們兩個根本是同類。其實就我這個絲毫聽不懂你們在吵什麼的人的觀點來看,甚至會覺得你們在某方面來說感情簡直超好的…………喂,別擺出那麼露骨的排斥臉色啦!」
看出我們表情的上原同學大叫。我又看了千秋。她從海帶的縫隙間瞪了回來…………
「別用視線互鬥啦!唉……你們真是夠了!」
上原同學猛搔起頭髮。我們朝彼此瞄來瞄去後,只好試著開始用吵架以外的口氣講話。
「…………《神盾Ⅷ》,你玩到哪裏了?」
由我先開口。海帶頭……不對,千秋一邊轉開視線一邊回答:
「……那個那個……我、我到『精靈的隱密村落』那邊了……」
她的話讓我忍不住大感興趣地湊過去!
「啊,你玩到那邊啦!那裏在系列中算是優美度首屈一指的村落地圖耶!」
千秋聽了我的話也一臉興奮地回答:
「對啊對啊!就是嘛就是嘛,那裏有夠棒的!精靈住的村莊有許多種呈現方式,不過當中能把氣氛營造得那麼夢幻又兼有知性氣息的村落地圖可不容易見到呢!」
「就是啊!不僅如此,畫面還讓玩家隱約感受到村子裏討厭人類的排他性要素,可以說呈現手法實在高竿。進一步助長氣氛的,則是那些美麗的──」
「不過不過,唯一讓人不得不表示遺憾的,就是那些讓人看了不愉快的萌系──」
此時,我們倆的聲音完美重疊了。
「精靈站姿圖!」
「…………」「…………」
空氣發出尖銳的磨擦聲響。儘管教室裏還有其他同學在,大概是衆人閒聊停頓的時間都碰在一起的關係,時鐘滴答、滴答的聲音在室內傳開。隨後──
「「啥?」」
「爲什麼要吵那些啦!」
在我們兩個互瞪的同時,上原同學大聲吐槽了。
緊接著,不讓我和千秋有空繼續吵的他用力主張:
「你們的想法基本上有九成合得來,不是嗎!討論可以見好就收啊!爲什麼剩下那一成不能互相讓步!」
對於他的主張……我和千秋都露出苦笑。
「上原同學,你不懂。我們……可是連現充電玩社的邀約都敢拒絕,只有自尊心培養得特彆強的落單電玩咖喔。尤其談到遊戲的醍醐味,對這樣的我們來說──就是沒有『讓步』兩字!」
「景太說得對!好比值得珍愛的爛遊戲與值得唾棄的爛遊戲之間有言語無法解釋的明確差別那樣!落單電玩咖也有不能讓步的底線!」
「你們未免太麻煩了吧!」
當上原同學終於露出傻眼至極的臉色對狀況差不多已經死心時,我和千秋就趁著他不插嘴制止,盡情地吵個痛快。
回神以後,把他晾在一邊的我們又耗掉了約二十分鐘。
儘管我們目前還在吵,當我發現上原同學的女朋友……亞玖璃同學從走廊往教室探頭,我才頓時轉念。
「(啊,他說過自己跟女朋友約好了,所以只能陪我們到五點嘛。)」
我想起上原同學說的話就中止口角。當千秋還偏著頭感到疑惑,上原同學忽然看了智慧型手機嘀咕:「糟糕。」我還來不及告訴他亞玖璃同學已經來了,他就急著開始收拾東西。
「抱歉,今天先告一段落好嗎?呃,你們兩個要繼續也是可以啦──」
「「纔不要。」」
「我想也是。我約好五點跟人在校舍門口碰面了。」
咦?約在校舍門口?亞玖璃同學已經來接你了耶……啊,從你那邊看不到她吧。
我想提出忠告,心急的上原同學卻遲遲不肯把回合讓給我。
他收拾完畢以後,最後又看了千秋那邊。臉紅的千秋挺直了背脊。
「(……啊。對了,先講清楚上原同學有女朋友會不會比較好?)」
呃,不過忽然那樣介紹也怪怪的……對吧?顧慮太多反而讓人不舒服……可是這種事情還是早點講比較好……不對,我沒必要操心吧,嗯。
我忘記要提亞玖璃同學的事,只顧著想東想西,結果上原同學就對千秋笑了。
「拜啦,星之守。抱歉,今天爲了莫名其妙的事情把你找過來。」
「不、不會不會,完全……沒那回事……」
千秋害羞得垂下視線──就在此時,觀望著狀況的亞玖璃同學臉色顯然變了……啊。
「(上原同學提到自己把千秋找來……臉紅的千秋又明顯對他有好感……)」
當我心裏開始變得有些不安時,上原同學又帶著爽朗微笑繼續說:
「不過,我覺得滿開心的喔。再說聽你聊電玩非常有意思。」
「啊哇哇,呃……呃……謝謝你……」
千秋嬌羞地回話。亞玖璃同學明顯受到刺激,整個人都抖起來了。呃,等一下,這、這個狀況……
我想把狀況告訴上原同學,可是人生中頭一次遇到吃醋現場讓我慌得嘴巴不靈光。
當我還在磨菇時──上原同學就帶著他頂極的型男微笑,拋出了決定性的一句話。
「啊,對了對了。還有,星之守,你現在的髮型也不錯,不過照你的髮質來看,其實我覺得再剪短一點會更適合你喔。畢竟──你本身就已經比別人可愛啦!」
砰!
我看見帶著許多種意義的子彈像散彈槍一樣朝各個方向炸開了。
其中一顆,是射穿千秋心房的戀愛子彈。
另一顆,則是讓我的「心慌感」加劇的恐懼子彈。
還有一顆則是……
「…………」
「(啊!亞玖璃同學搖搖晃晃的不知道要走去哪裏了──!)」
還有一顆,則是在亞玖璃同學胸口開了洞的重量級傷心子彈!
我立刻看了上原同學的臉。他的笑容實在爽朗,是感覺不到絲毫非分之想的極致笑容。那當然了。實際上,他就是沒有歪念頭。
「(這跟上原同學給我建議時的調調一樣!成功打進高中交際圈的他用了自己的方式,誠心誠意地爲和我屬於同類的千秋打氣!)」
不過正因爲沒有邪念,那張笑容的威力根本強到爆表!足以讓千秋徹底墜入愛河。假如……假如看在他最近正爲了相處上似乎有隔閡而傷腦筋的女朋友……亞玖璃同學眼裏,更足以一槍斃命!
「還有雨野,明天見。拜啦~~」
上原同學說完就瀟灑地準備離開……糟糕,要是直接讓他走,馬上就會和處於傷心狀態的亞玖璃同學碰個正著,搞不好會鬧得一發不可收拾……!
「那、那個!」
等我回神時已經大聲開口並站了起來……還一邊拎著自己的書包一邊喊出不該說的話:
「亞、亞玖璃同學說,今天還是別見面了!」
「……啥?」「?」
上原同學和千秋都歪頭表示不解。上原同學則問我:
「……呃,雨野,爲什麼是由你來轉達……?」
糟糕。我根本沒想清楚。可是……可是就這樣讓他們兩個見面絕對會出問題!雖然我對戀愛完全不懂,不過我好歹也曉得這一點!最重要的是……我覺得這場誤會有七成責任在我身上!
我一不做二不休地鼓起勇氣……對上原同學扯謊。
「她、她今天好像,有事情,想要找我商量!」
「!」
上原同學愣住了。糟糕,我的謊話未免說得太離譜了。這樣不妙。
我認爲再說下去會露出馬腳,就急急忙忙地跑掉了。
「拜、拜啦!要是你們兩個樂意,可以繼續聊!」
「啊,喂!」「咦,等一下等一下……」
在我背後的兩人顯然都一頭霧水。那是當然了。因爲連我都覺得莫名其妙!
「(總、總總之先找亞玖璃同學!我得追上她才行!)」
我急著在走廊上亂跑,卻始終看不見亞玖璃同學的背影。糟糕,我也不曉得她的聯絡方式。要是她先跟上原同學接觸,還要求分手,到時候……唔哇!我對自己在高中交到的第一個寶貴朋友做了什麼啊啊啊!
焦急的我跑過走廊,驀然間,我發現了遠遠望去也一樣醒目的金髮美少女。
她也有注意到我,不知怎地還顯露出動搖的模樣……我考慮過事情輕重以後就鼓起勇氣找她講話了。
「天道同學!」
「雨、雨野同學。上次……呃……大概是我誤會了……」
難得看到她吞吞吐吐的樣子,不過我現在沒空在意那些!
我心急地問對方:
「天道同學!剛纔有沒有女生和你錯身而過!她的外表……怎麼說呢,打扮得非常像辣妹,不過那樣看起來滿適合她,感覺也挺可愛……」
「咦?啊,有啊。如果你是說外表像那樣,還顯得有點沒精神的女生,她剛剛纔往校舍門口那裏走……」
「!謝謝!」
我道謝以後拔腿就跑。但是,摸不清狀況的天道同學從背後大聲地問了我一句:
「雨、雨野同學!你爲什麼在追那個女學生呢!」
何苦問我呢?這好難跟別人解釋。再說我現在根本沒空。
我一邊跑一邊回過頭,決定只把重點告訴她。
「簡單說就是感情糾葛啦!」
「!」
……呃,我有把意思表達好嗎?天道同學好像目瞪口呆地讓書包掉到地上了耶……算了,反正現在沒空解釋。我猜天道同學也只是出於禮貌才關心我這麼急的理由,其實她對我放學後的活動應該沒多大興趣纔對,嗯。
我直接用全力不停地跑。就這樣,等我趕到校舍門口前才終於……
「亞玖璃同學!」
「?」
我趕上準備換鞋子回家,看起來並沒有打算等上原同學的她了。
亞玖璃同學瞪著氣喘吁吁地走到她旁邊的我,並且嘀咕:
「啊,對佑有意思的噁心宅男……」
「原來我都被這樣看待嗎!」
難怪她老是遠遠地瞪我!
我呆掉以後,亞玖璃同學就一副疑惑的樣子望著我……唔,糟糕,現在人追到了,我卻不知道該從何開口。那方面的事情要按部就班才能解釋清楚,可是她或許會以爲我只是對哥兒們情義相挺才幫忙講話……嗯……照這樣看來……
我下定決心,看著亞坎璃同學……那意外清純的臉,然後告訴她:
「要、要要不要,和我去、去喝喝喝、喝杯茶呢?」
「────啥?」
……這陣子,我總覺得自己一直在跟女生搭訕。
上原佑
「呼啊……」
我忍住今天已經不知冒出第幾次的呵欠。平時在這段路都是走路或騎腳踏車的我難得搭了公車,車上沒有熟面孔,座位也空著一大堆。我沉沉地躺到椅背上,輕輕閉眼嘆了口氣。
我覺得自己最近常常睡眠不足,導致身體狀況糟透了。假如有需要久站的全校集會,狀況就挺危險的。這全是因爲……
「(都是雨野害的……)」
我心里正對那傢伙涌上陣陣與之前似像非像的負面情緒。根本來說,壞就壞在那傢伙推薦的遊戲全都很有趣……不對,我要做個更正。壞就壞在除了《NOBE》製作的遊戲以外,雨野推薦的東西全都很有趣。其實我屬於在娛樂方面滿有自制力的類型,即使如此,RPG要是玩到接近結尾,我就會忍不住熬夜一次跑完。
只是,今天的睡眠不足狀況有些不同。原因並非雨野推薦的遊戲,問題就出在雨野本人身上……換句話說……
「(昨天放學以後,雨野和亞玖璃兩個人到底做了什麼啊啊啊啊啊!)」
我忍不住捧著頭,再度埋首於已經不知道重覆幾次的考察。
「(基本上,雨野和亞玖璃並沒有交集吧!不對,還是他們在背地裏認識了?)」
亞玖璃原本好像是個樸素的女生,而且雨野在國中時期好像也有朋友……啊,他們滿有可能認識嘛。不過,那兩個人的母校是同一所國中嗎?
「(不、不過要是那樣,一般都會攤開來明說吧。既然他們沒有提,那就表示互不認識…………不對,反過來想,難道他們的關係深到無法隨便啓齒嗎!)」
連GO○GLE老師都舉手投降的難題讓我的心情深陷於其中。雖然我知道想了也不會有答案,可是正因爲如此,我才無法不去想。
最輕鬆的方式是找其中一邊直接問……可是那其實很恐怖。
之所以如此,是因爲我昨天很快就跟星之守分開了,爲了打發空下來的放學時間,我離開學校後便在街上閒晃……
結果,我就在那時候看見了。
我看見雨野和亞玖璃──在咖啡廳有說有笑的模樣!
「(有說有笑的人可是我認識的雨野還有我認識的亞玖璃耶!這不對吧!太奇怪了吧!光是發生雨野跟女人結伴進咖啡廳這種事,就已經相當於天變地動的前兆了耶!偏偏陪他的人是亞玖璃……)」
坦白講,我真的懷疑世界會不會在今天毀滅。對我來說,那一幕就是這麼豈有此理……同時也不禁讓我臆測。
還有平常就算我沒問,亞玖璃也會拚命用簡訊或L○NE跟我報告日常生活。可是她不只昨天發來的內容特別少,還徹底隱瞞了雨野的事情。
如此一來,我也不方便特地跟亞玖璃問清楚……結果這件事從昨天晚上就一直在我腦袋裏轉來轉去。
上學路上的行道樹正從車窗外掠過。就快到學校了。打算在見同學之前先恢復冷靜的我告訴自己:
「(不、不要緊。雨野和亞玖璃絕對不可能亂搞的啦。就算他們兩個有聯繫,也是以我爲中心。反正……我看大概是亂敏銳的雨野花了一些多餘的心思纔會去跟亞玖璃接觸。再說那傢伙昨天也怪怪的……)」
沒錯沒錯,多合理的推理。這肯定就是實情……………………
「(不、不對,等一下喔。前陣子,我不是覺得雨野和亞玖璃在骨子裏有類似的地方嗎?難不成他們兩個……一拍即合?……哈、哈哈,怎麼會嘛。我認識的亞玖璃那麼輕浮,哪會對雨野有興趣……)」
想到這裏,有股電流隨即從我的背脊竄過。
「(慢著……亞玖璃喜歡上的,是以前的我吧?以前的我……換句話說,就是會開心地玩電玩遊戲又土裏土氣的我……當時的我跟雨野還滿像的啊!)」
猛一回神,公車已經停到高中前的停車格了。我像幽靈一樣飄呀飄地走下車校舍。
………………不、不會不會不會,怎麼可能嘛…………………………
「咦,奇怪了?佑?」
「!」
耳熟的聲音突然從背後傳來,被嚇到的我反應誇張地回頭。
在我眼前的,是表情顯得有些吃驚的亞玖璃本人。
當我還做不出反應時,她就趕到我身邊還一臉開心地露出微笑。
「哇~~好難得喔,居然可以在早上遇到佑!」
「就、就就、就是說啊。早、早早早安,亞玖璃。」
「嗯,早安~~佑。呵呵呵~~」
亞玖璃說著與我並肩一起走。我想裝得和「平常」一樣自然地走路……關節卻亂不靈光。我、我平常是怎麼走路來著?
由於亞玖璃變得有些狐疑,我連忙丟了話題。
「對、對了,亞玖璃,你昨天在做什麼?」
「咦?」
「(啊……)」
我不經思考就把話題丟出去了,可是猛一想那根本就是地雷。大錯特錯的選擇!我又不是雨野!
當我開始狂冒冷汗時,亞玖璃……亞玖璃她也露出有些動搖的模樣,悄悄將視線轉開。
「呃,那個……昨、昨天我突然想跟朋友一起去喝茶,對、對不起喔,佑。」
「啊,對、對喔。你在簡訊裏也是這麼寫的嘛……」
「是、是啊……」
「…………」
她這是什麼微妙的反應!我內心的猜疑開始陣陣冒出來了!實際上,昨天雨野自己講過要跟亞玖璃見面,可是不知道他們兩個在背後有沒有做過類似串供的準備。亞玖璃始終只對我說「她是跟朋友去喝茶」,卻堅決不肯講明對方是雨野……怎麼搞的,我心裏好糾結!
「(怎、怎怎、怎麼一回事!果真……果真是我想的那樣嗎!」
在我心裏,「亞玖璃目前對雨野稍微有點意思」的論調正急速成形。
呃,雨野講起話來確實是個滿不錯的人……長相也不差……我猜他對女生會相當專情……連鼎鼎大名的天道都會迷上他,是個意外有男子氣概的傢伙……慢著。
「(奇怪!雨野的條件居然這麼好嗎!難道他很吃得開?不……沒那回事吧?)」
我已經搞不懂什麼跟什麼了。
我們抵達校舍門口以後,彼此都把鞋子換成了室內鞋,然後又會合一起朝二年級的教室走。就這樣經過短暫沉默,這次不知爲何變成亞玖璃露出了罕見的緊張模樣對我開口:
「佑,你、你昨天,放學以後……在做什麼呢?」
「咦?我、我嗎?」
問題來得意外,我心裏動搖歸動搖,還是想了想昨天的狀況,然後據實以告:
「呃……我是跟星之守還有雨野聊天……啊,後來雨野先走了……」
「嗯。然、然後呢……」
「然後……啊,對了對了,我想你應該不認識,剛纔我講的星之守是A班的女生。」
「是、是喔…………怎、怎樣的女生?」
亞玖璃不知怎地對星之守有興趣……?要聊天道或雨野的事倒還可以理解……難道她想聽完全沒交集的星之守的事嗎?真奇怪。
「怎樣的女生啊……呃,乍看有陰沉感,土裏土氣的,還散發出沒朋友的氣場……」
「哦、哦……是喔……」
不知爲何,亞玖璃把頭髮一撥,表情變得有點拽……?
「啊,可是實際講話以後就知道她人很好,聊電玩時超有趣的。對了對了,還有她算典型的隱藏版正妹,在打扮方面吃大虧的那一型。」
「…………這、這樣喔~~……啊哈……哈……」
亞玖璃又不知怎地變得垂頭喪氣了。她在嫉妒嗎?呃,不會吧。畢竟她還會說我跟天道看起來登對,實際上是個戀愛觀亂輕浮的女生耶。就算我是她的男朋友,她也不至於那麼執著吧……
「?咦?佑,你是不是在沮喪什麼?」
「不……並沒有。」
我轉開視線。糟糕……露餡了。沒被女朋友管就覺得落寞,我太娘娘腔了吧!可是,我又沒辦法,總覺得……亞玖璃最近特別可愛啊。
「…………」
我們倆的對話中斷了……和亞玖璃相處半年來,這種狀況幾乎是頭一次發生。
莫非……這就是……
「(分、分手的前兆已經出現了嗎!)」
我的內心正狂冒冷汗。我常聽人提到這種狀況。男女朋友間對彼此並沒有什麼討厭的地方,關係卻有疙瘩在,然後就演變成分手的套路。這就是那種情況嗎?和倦怠期類似?
我懷著無比緊繃的心情來到二年級教室比鄰成排的走廊。
貨星之守千秋與錯身通訊
──就在下個瞬間,我突然被陌生的女同學搭話了。
「那……那個那個,上原同學!」
「咦?」
來到我和亞玖璃前面的那名女同學是個稍微令人眼睛發亮的美少女。
稚氣臉孔,還有出色的身材,垮垮的制服邋遢得絕妙而有型,氣質兼具慵懶及嫵媚,帶卷度的頭髮更是迷人──等等。
「咦,你該不會是…………星、星之守?」
「(點頭如搗蒜!)是、是的。」
健康陽光的美少女和氣地露出了微笑……喂、喂喂喂。
「(我、我確實說過頭髮剪短會比較合適,後來也或多或少建議她不用把制服穿得太整齊……但我實在沒想到會突飛猛進到這種地步……)」
老實說,我相當困擾地搔了搔臉。實際上,周圍的同學不分男女都相當注意這邊。而且在新鮮感的助長下,矚目程度可比天道那個等級。猛一看,亞玖璃在旁邊也目瞪口呆了。
星之守似乎對我的視線感到害羞,默默地低著頭……啊,外表固然吸睛,不過內在果然還是保有星之守的本色。
「呃呃……對、對不起。」
「咦?你在道什麼歉?」
「那個那個,像這樣換造型,再怎麼說都顯得太不經思考……看了會有點反感,對不對?我一下子就把昨天的建議全部照做了……不、不過不過,我就是想努力試看看……」
「這、這樣啊……」
嗯,內在完全就是星之守。給自己的絕對評價太低,和雨野同類型。受不了,這兩個人明明遭遇和內在都相像,爲什麼就不能變得要好呢?只要對萌的主張可以讓步,他們根本就是彼此的真命對象──慢著。
「(要是雨野和星之守就這樣順利在一起……)」
亞玖璃的心不就會回到我身上嗎?想到這裏,我又猛搖頭。我在講什麼鬼話?太差勁了啦。問題不在那裏吧?真是的,那天道怎麼辦?看她那樣,我也希望她能和雨野在一起……呃,不對不對,我爲什麼要替雨野煩惱該選哪個女主角!再說事情也不盡然就是這樣吧!
真的連我都搞不懂自己了。不知道是不是睡眠不足導致身體有些感冒的症狀,我一激動就會讓整張臉熱起來。受不了……
──這時候,我一回神才發現亞玖璃不知怎地朝我的臉瞥了一眼,然後就帶著放空的表情恍恍惚惚地匆匆走去自己的班級了……奇怪了。
我想叫住亞玖璃,星之守卻好像沒看出我和亞玖璃認識,又繼續找我講話。
「呃呃……上原同學。我的造型換成這樣……沒、沒問題嗎?那個那個,班上同學們就不用說了,連我的父母和妹妹的反應都像是在問:『你、你哪位?』……」
結果星之守似乎判斷不出那些反應算好還是壞。廢話,那還用說。受不了,講到這些傢伙有多沒自信……
「呃,沒什麼問不問題啦,非常適合你喔,星之守。尤其是頭髮,完全剪對了。雨野也不會再叫你海帶頭啦。」
「是、是嗎?嘻嘻……謝、謝謝你!」
看似稍微建立起自信的星之守開心地露出羞澀的樣子……看來她會紅喔。
──在我們講東講西以後,雨野就從星之守後面一步步走來上學了。我隔著星之守對雨野舉手,於是他也遠遠地打招呼:「早安,上原同學~~」……可是,他停都沒停下腳步就往F班走。
而且雨野在經過我們旁邊時,還帶著嘲弄般的笑聲對星之守低聲說了一句:
「乾燥海帶。」
「什麼──!」
趁著星之守發火,雨野就匆匆跑進教室了。那、那傢伙到底多討厭星之守啊!
星之守也想回嘴說些什麼,可是要在一大早走進F班……走進別人班級似乎讓她猶豫,只能不甘心地跺腳。
「他那樣算、算算算什麼嘛!上原同學,你爲什麼會跟景太當朋友!」
「咦?……爲什麼當朋友……因、因爲他會借我遊戲玩?」
「沒想到你們的朋友關係那麼表面!」
星之守就這樣對我講了一陣子對雨野的怨言,不過在鐘聲響起後,她就對我行了禮,然後急急忙忙趕回A班了。
我也走進教室,一邊坐到自己的座位一邊茫然思考。
「(可是……星之守都沒有注意到嗎?雨野那傢伙明明只有看見她的背影卻一樣可以認出她就是星之守,然後纔過來嗆人。)」
即使換了新造型的星之守甚至連家人都認不出來,雨野對她的態度卻依然故我,真不愧是雨野──我一邊想一邊也抱著這種奇怪的敬意。
結果,我的腦袋立刻又被亞玖璃和雨野的關聯性佔滿了。
*
「你、你說你在製作遊戲?」
「是是是、是的。」
星之守害羞似的低著頭,坐在學校附近的公園長椅上,還用吸管喝紅茶口味的豆漿。
我則在旁邊望著她,心裏思索著:咦,我現在是在做什麼?
星之守換造型事變發生後已經過了一週。我赫然發現自己目前的定位活像她的顧問。
呃,起初我只是當成外型大改造之後的善後服務,頂多陪星之守討論怎樣的時尚飾品適合她的造型。可是商量的內容逐漸就變成她內心的煩惱,還有對雨野的牢騷了(這大概本來就有)。
另外,最近亞玖璃都不太陪我,放學後的行程突然空了下來,我才落得老是在陪爲了等公車而閒得發慌的星之守商量事情的狀態。
一個星期就這樣東晃西晃地過去了,直到今天。
星之守表露自己有製作遊戲的嗜好,商量的內容終於超出了我應該顧及的範圍。
「所以說,那個那個,我也希望向上原同學請教製作遊戲的建議……」
「啊~~…………」
呃,我是很高興被人仰賴啦,不過找我討論那些實在怪怪的吧?我把兩百毫升的罐裝三箭牌蘇打喝完以後,就把罐子用力擱到旁邊並且開口:
「我、我跟你說,星之守。」
「是的是的,什麼事?上原同學!」
星之守眼睛發亮地仰望我……糟糕,這傢伙好像在不知不覺間跟我變得超親近耶。
我稍微後退告訴她:
「要商量跟電玩有關的事情,你應該也有注意到自己身邊有人比我更適任──」
「……呸!」
「你排斥到要用那種不合形象的臭臉吐口水嗎!」
呃,實際上星之守並沒有真的吐出口,不過她排斥的心情已經充分傳達給我了。
我忍不住嘆氣。
「我說啊,你們兩個絕對可以處得更好纔對吧?幹嘛那麼固執?」
星之守聽了我的疑問就一面壓扁豆漿包裝一面回答:
「這纔不是固執,而是無法讓步的主張和自尊心的問題。」
「嗯,可是那樣就叫作固執。」
「我、我我我根本就不在乎景太。我對他什麼感覺都沒有,更不想和他扯上關係。我甚至希望他乾脆轉學到異世界算了。」
「那樣的發展似乎會讓當事人很開心。」
「不過不過,上原同學……你知不知道,他、他目前《神盾Ⅷ》玩到什麼地方了?我、我只是好奇啦……」
「你超在意他的嘛!」
「我我我纔不在意他!我只是想比他先破關,然後網羅稀有的武器防具和其他耐玩要素,再一臉得意地向他炫耀!」
「所以啦,你根本超介意他吧!星之守,你本來並不會跟別人比破關速度吧!」
我一追問,星之守大概是覺得理虧,就從口袋裏拿了手機,還裝出好像有簡訊通知那樣匆匆操作起來……基本上,你應該和雨野一樣都沒有交過會傳簡訊給自己的朋友吧……我稍微探頭,就發現星之守果然是在玩社羣手遊……咦,等等?奇怪了,這款遊戲……
「雨野也有在玩……」
「什麼~~?」
「啊,沒有,沒什麼事。」
星之守擺出超反感的眼色轉頭過來,因此我連忙裝傻。當她又開始操作遊戲時,我就偷偷觀察……於是乎──
「(啊,果然是雨野在玩的那款遊戲。受不了,你們到底多合得來啊……)」
看了都覺得簡直合到乾脆去結婚的程度。他們倆的價值觀這麼合,爲何非要爲了「萌」這種在我看來蠢到不行的爭議點而決裂啊?神明真無情……不對,是這兩個人太蠢。
當我茫然看著星之守玩遊戲的狀況時,忽然發現她也收到了雨野之前提過的求援訊息。對方的名字……看起來是個叫《小土》的傢伙………………咦?我以前好像在哪裏看過那個玩家的名稱……
我一邊覺得腦袋裏好像卡到了什麼一邊繼續看星之守玩遊戲。她似乎答應救援了。在允諾畫面中也可以看見星之守的玩家名稱。
「(她叫《MONO》啊……哦~~……《MONO》是吧。《MONO》……?)」
「哇哇!咦!上、上原同學?」
我忍不住從星之守背後抓住她的肩膀,她就紅著臉慌慌張張地轉過來。我放開手並說:「抱、抱歉。」然而我還是忍不住急著問她:
「星、星之守。你……那個遊戲……是用……《MONO》這名、名稱……在玩嗎?」
「咦?啊,是的,沒有錯……」
「然後……呃……剛纔向你求援的那個《小土》……是滿久以前就跟你認識的玩家?」
「啊,是的是的。呃,基本上這種遊戲的交流都淺薄得只限於遊戲裏面,不過呢,這個人總是在絕佳的時機幫我忙,非常夠義氣喔。對於我這種在現實生活中沒朋友的人……他算少數極爲理解我的人之一吧……啊,那個那個,或許你會覺得明明沒講過什麼話……我怎麼還把他形容得這麼誇張……」
「…………嘶~~」
「上、上原同學?」
我深深地吸氣。儘管那裏是公共場所,即使如此……即使如此,我還是從長椅上站起來,然後繞到星之守面前用兩手牢牢抓住她的肩膀,並且認真看著她的眼睛──我就是無法剋制自己喊出來。
「絕配到這種地步也太過頭了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嗯咦?你、你怎麼了!」
星之守瞠目結舌地嚇呆了。似乎有什麼誤解的她害羞得臉紅,還把視線轉開。但我現在實在沒有心思顧這些。
插圖011
我衝動歸衝動,還是放低音量,然後補足自己的認真度問她:
「我、我問你,說真的,你對雨野有什麼感覺!」
「咦?比自己愛看的戲劇裏出現經紀公司硬要捧紅的偶像還討厭耶。」
隨問隨答。我不禁抱頭大叫:
「爲什麼啦!」
「咦?不不不!我纔想問,你是怎麼了!」
「去戀愛啦!這種時候就該戀愛!根本看得見幸福結局了不是嗎!」
「什麼~~!不不不,無論怎麼想,那對我來說都是壞結局耶!」
「……啊!可惡,有主角屬性補強,當主角的資質卻低到令人絕望的人碰在一起,狀況居然就會變得這麼蠢!」
「……呃~~那個那個,上原同學?要、要不要喝我的豆漿?」
猛一回神,我才發現星之守對突然冒出奇怪舉動的我有些畏懼,還拿了豆漿要請我喝。我一邊拒絕一邊認爲自己確實應該先鎮定下來,就設法讓腦子冷靜並坐回長椅上。
我花了點時間調整呼吸,稍微思考過後才重新對星之守開口:
「星之守。我再確認一次……你對雨野沒有傲嬌性質的好感嗎……?」
「完全沒有。要是和他一起被留在無人島,我寧願咬舌自盡。」
「是喔……」
她用認真的眼神正經地表示否定。聽完她的意見,我重新檢討策略。
「(要解釋這種命運性的狀況是很簡單……但是照這樣看來,目前就算把事情講明,或許只會讓他們彼此厭惡。到、到底要怎麼做纔對啊……)」
呃,雖然我是徹頭徹尾的第三者,可是有這麼令人「抱憾」的狀況擺在眼前,心裏難免會感到浮躁。關於天道那件事也是一樣,感覺超像在幫漫畫或輕小說的男女主角加油。太有趣了。
我看向星之守,她對我多少有些在意,不過大概是社羣遊戲的求援截止時間逼近的關係,她還是把視線放在手機上並且用觸控操作。
總之,我決定先試探她一下。
「星之守……呃……對了對了,你爲什麼會叫《MONO》?」
「咦?啊,我懂了我懂了,你是在問取名由來嗎?非常單純喔。」
「單純?啊,難道你是把『星之守』的拼音擷取一部分再倒過來念嗎──」
「不不不,因爲我媽媽原本姓『物部』,《MONO》就是『物』的讀音。你想嘛,網路上用的化名都會希望取得跟自己的相關性遠一點不是嗎?啊,因爲這樣,我還另外擷取了一部分讀音,取了叫《MONO》的網名來用。主要是在製作遊戲時用的。」
「絕配到這種地步也太過頭了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再次起立大叫的我又讓星之守嚇了一跳,帶著小孩來公園的家長也匆匆與我拉開距離。我立刻低頭向對方陪罪:「啊,對不起。」然後坐下,可是亢奮的心情卻完全剋制不了。《MONO》是嗎!你居然就是《MONO》嗎!這什麼狀況!
好像已經解完救援任務的星之守收回手機,還露出真的被我嚇壞了的眼神。我則咳嗽清了清嗓,再一次問她:
「星之守。你都感覺不到……雨野身爲男人的魅力嗎?」
「談景太身爲男人的魅力以前,我目前連他身爲人類的尊嚴都不認同。」
「再怎麼說也排斥過頭了吧!」
這兩個人是怎樣!一個人可以討厭另一個人到這種程度嗎!
「你們除了某一點以外,興趣完完全全合得來吧……」
「正是因爲這樣!他的經驗跟我那麼類似……卻還是擁戴『萌』,我對那樣的品味簡直難以置信!感覺像看了自己的黑暗面一樣!」
「……啊~~……」
簡單說,就是同類相斥的最高級吧。正因爲共通點多到極點,根據那些經驗得出的結論要是不同立刻會引發激烈的對立。
我不禁用力搔了搔頭。
「(糟糕,照這樣看來,癥結埋得挺深的耶。從電玩社那件事也可以曉得他們倆只有多餘的自尊心高人一等。既然如此……就算狀況再怎麼有命運性,目前揭露出來也不會有半點好處!不過要是就這樣讓他們彼此迴避而失去交集,實在太……)」
這麼多命運性的狀況都湊在一塊,彼此卻保持距離而疏遠,實在太扯了吧!真的太扯!可是照這樣下去,他們兩個絕對不會積極和對方見面。
當我腦筋轉來轉去想不出辦法時,星之守或許是出於體貼就換了個話題。
「呃呃,那個,所以說,關於商量遊戲製作……」
「對喔……我們之前好像是在談這個。」
我一邊在腦中想著有沒有什麼辦法能把雨野和星之守湊成對,一邊陪星之守商量。
她小口小口地吸著剩下的豆漿,並且開口:
「原本我是因爲興趣,會製作簡單的遊戲在網路上公開……不過不過,呃,該怎麼說呢?其實評價不怎麼好……」
「嗯,我曉得。畢竟你是《NOBE》嘛……」
星之守一副乖乖牌的樣子,沒想到內在還滿惡毒的……當我傻眼地嘆氣時,星之守忽然看似訝異地站起來看著我。
「上原同學,難、難道說,你知道我做的遊戲嗎!明明冷門到極點耶!」
「?啊,哎,其實我只有把一款從頭玩到尾啦。我之所以會玩……」
話講到這裏,我正想著要不要隨口把雨野的事情抖出來。
結果星之守就眼神燦爛地望著我的眼睛。
「我、我覺得,這根本就是命中註定耶!」
「你來這套喔!」
錯了啦!雖然的確是命中註定,不過對象不是我!我想這樣跟星之守說清楚,可是看她自顧自地High成那樣,我實在很難把雨野的事說出口。總之,我決定先簡單確認一下。
「呃,星之守。我做個假設……只是假設喔。假設雨野在知道你就是製作者的情況下玩了你做出來的免費遊戲……」
「……那我會活著讓烏鴉啄食我的身體,迴歸大自然。」
她的眼神果然是認真的。我抱頭苦惱。
「(這、這種情況下要怎麼做纔對啦!客觀來看,雨野和星之守根本就是彼此的真命對象!要是他們就這樣互相疏遠,簡直太扯了,太沒有道理了。可是再這樣下去,就算條件齊全也實在沒辦法把他們湊在一起……)」
當我苦思不出方法時,星之守又繼續找我商量。
「呃,那麼,上原同學,你覺得我做的……《NOBE》做的遊戲怎麼樣呢?」
「咦?啊~~…………那個……該怎麼說呢……相、相當具有獨創性──」
「啊,說到這就可以了。」
星之守似乎有所察覺而退縮了。你們就只有在這種部分特別敏銳!
她深深地嘆息。
「一開始,我完全是本著興趣在做遊戲。我並沒有打算讓別人看,只是想做出屬於自己的遊戲。」
「啊,每個人都會有這種想法。比如自己畫漫畫或寫小說。」
「是啊是啊。後來,等到遊戲完成了,我就對成品冒出了感情。於是我想到要不要在網路上公開看看……公開以後,我得到了表示賞識的感想。雖然只有少少幾則感想,可是我樂得完全忘了形,又開始製作第二款、第三款遊戲……」
「開心不就好了嗎?」
「開心嗎……要說開不開心,我確實很開心……」
這時候,星之守用力抿住了嘴脣。看來,接著纔是她要談的正題。
「可是可是……最近,我變得不太懂了。之所以如此,是因爲我照自己喜好設計的遊…呃,就像你感覺到的一樣……」
「評價就不好。」
那樣當然得不到肯定啦,我想。真的太有獨創性了。
「不過不過,當我在意別人的感想,設計出內容穩穩當當的作品……反而就……」
「評價就不錯。」
星之守點了點頭。對喔,雨野好像也提過。在《NOBE》做的遊戲中,第二款算是相對正常的,聽說還曾經晃進排行榜。
星之守露出苦笑。
「那、那個,我也覺得自己明明不是什麼了不起的製作者,幹嘛學有頭有臉的人物煩惱這麼多。即使如此,我還是完全找不出答案。結果我現在都是做自己喜歡的東西……可是果然都得不到好的評價。」
「既然你只是喜歡創作,就算那樣也沒關係吧?」
「……要是我能那樣認命,事情就簡單了。得過一次別人賞識的感想……我就變得忘不掉那種喜悅……」
「那你做出可以得到賞識的作品不就好了嗎?」
「我、我就是這樣想才做出了四平八穩的第二款作品。可是,那樣就算被別人誇獎,我也不會強烈高興到原本那種程度……」
「哎,某種意義上等於否定你原本的作風嘛……」
「是啊是啊!呃,我並不是一點都不高興喔。實際上,又開始自由發揮的第三款作品砸鍋以後,我就很難過。不過不過,我就是相信將來自己真正的作風應該會有被接受的一天,到現在也還在努力,可是……」
「結果還是不順利嘍?」
「是的是的。所以,我在想,下一次要不要再設計成內容穩穩當當的作品。」
「感、感覺好像無限循環的地獄。」
世上所謂的創作者,也許或多或少都有反覆猶豫過這些。不過其實根本就沒有答案吧。坦白講覺得怎樣都無所謂的我催了一聲:「然後呢?」星之守就繼續說了下去。
「不過不過,其實呢,我有一位非常奇特的粉絲說……他就是喜歡我真正的作風。」
「……啊……反正我想那傢伙的網名大概是叫《阿山》吧?」
我試著舉了一個雨野提過的網名。星之守表示肯定。
「?咦?你怎麼知道……啊,有了有了,我想到了。你有看我部落格的意見欄對不對?就是那樣。」
呃,夠了,爲什麼你們兩個還不去交往啊?你們的紅線到底從哪裏就纏在一起了?那條紅線是瑕疵品或者出了什麼問題嗎?
星之守擺出獨當一面的正經表情說:
「所以我在想,自己要是做出穩穩當當的作品……不就等於背叛了那位《阿山》嗎?因此我纔想找人商量。上原同學,請問請問,你覺得我應該怎麼辦?」
「去問雨野啦!」
真的是一句話就可以講完了!可是星之守似乎把那當成玩笑話,還High得讓人有點煩,笑著對我說:「上原同學,你又來了~~」唔,她連這種錯判距離感的獨特毛病都跟雨野一模一樣!
說真的,這下到底怎麼辦──我重新認真思考。
就算把《阿山》本人剔除在外,要商量這種跟電玩有關的煩惱真的就是雨野才適任,可是星之守自己絕對不會去找那傢伙商量纔對。然而,要是他們倆能因爲溝通這件事而變得要好,那就太棒了。
另一方面,我又想聲援天道的戀情,還盤算著要是順利把星之守扯進來,說不定反而可以點燃天道的嫉妒心。
在與這些想法離得大老遠的內心角落,我又對雨野和亞玖璃的關係在意到不行。可是,沒有好方法可以挖出實情的現狀讓我急得乾瞪眼。
還有還有,目前的狀況是我莫名其妙一直都在陪雨野或星之守。坦白講,這陣子我在班上的現充立場已經變得有些微妙,這也是一個要顧慮的面向……
「(唉~~能不能讓我隨地撿個方便的好辦法,把幾個星期以來累又累積的這些煩惱一口氣全部解決啊?)」
我一邊懷著已經等於在指望神明的願望,一邊茫然地環顧公園裏面。
遠遠有小朋友們在沙坑玩鬧,旁邊則有主婦們忙著東家長西家短。另一方面,與公園相鄰的廣場裏還有幾位老人家帶著笑容熱衷於旨在社交的槌球運動……真是安穩祥和的光景。從雨野那裏聽到的電玩社作風就亂嚴格的,可以說和這一幕互爲對比!
「…………」
──瞬時間,我腦中靈光一現。
「……這就是辦法……」
我不禁從長椅上蹦起來。
「咦?」
星之守一臉不解地偏著頭,看著我那副樣子。
然而,我沒有回答她任何一個字……不,我不能透露任何訊息,只是認真無比地望著公園內的景象,在腦中一再檢討我獲得的「天啓」。
我重新體會到那個可以把所有煩惱一口氣全解決的妙招,其完成度實在恐怖。
我不由得默默地渾身顫抖。
*
隔天。
「「同好會?」」
放學後的二年F班教室裏響起了雨野和星之守重疊的聲音。
在他們倆隔著雨野的桌子坐得頗有距離的情況下,獨自挺胸站著的我故意要讓目前還留在教室裏的幾個同學聽見,就用比較大聲的音量宣佈:
「對!就讓在這裏的我們幾個一起組成『電玩同好會』吧!」
「「…………喔。」」
不太有共鳴的兩個人納悶似的面面相覷。
我趁他們還沒開始吵架,一股勁地又繼續提議:
「聽說你們倆都是對『玩電玩的團體』有莫大興趣,卻又認爲『電玩社和你們要的不一樣』的同好之士。」
「「……喔。」」
「這樣一來,我們就該組成新的聚會場合纔對!並不是像『電玩社』那樣讓大家切磋琢磨的『社團活動』,而是把輕鬆、讓成員玩得開心當成第一目的的電玩活動團體。那正是……我現在想成立的『電玩同好會』!」
「「哦~~……」」
兩名御宅族大概是受到我的熱情感召,都忘了彼此的立場,小聲地爲我鼓掌……只要有我居中協調,這兩個人果然意外地好哄。
猛一看,留在教室裏的同學也正從各處看著我們這邊並竊竊私語……這樣就對了。這正是我的企圖之一。
「(我、雨野還有星之守這種組合,怎麼想都給人異質的印象,難免會遭受注目。不過,這時候只要簡單找個同好會的名義將我們圈在一起,奇怪的臆測或注目眼光就會減少許多!我也可以大大方方地跟他們聊天!)」
首先,這是成立同好會的第一項好處。至於第二項……
「呃,上原同學?」
「怎樣,雨野?」
雨野軟綿綿地舉手。他歪著頭問我:
「同好會……是要做些什麼?像以前那樣用普通方式和你聊天不行嗎?畢、畢竟要是照你說的這樣……」
星之守聽了他的疑問,也跟著提出意見:
「那個那個,我也是,只要能像以前那樣和上原同學商量事情就夠了。我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爲……」
接著,他們倆就指著彼此,斬釘截鐵地告訴我:
「「這傢伙超礙事的。」」
「你們真的是死性不改耶!」
人跟人之間會有這麼抗拒妥協的情況嗎!簡直服了你們了!
我傻眼歸傻眼,還是咳了一聲,始終保持著冷靜並且淡然地對他們說明:
「那也是這個同好會的意義所在。」
「「?」」
「你們確實是同好之士,不過我並沒有要你們建立友誼關係。你們一起參與的終究是『電玩同好會』的活動。這是讓成員聊電玩的場合,並沒有強迫你們相親相愛。所以……」
「「……!要、要互相辯到底也是被允許的……!」」
兩人眼中燃起鬥志……嗯,雖然我就是希望這樣……不過,他們果然都是傻瓜。
然而,我並沒有把傻眼的情緒表露出來,而是賊賊地笑著繼續說:
「怎樣,還不錯吧?正因爲你們討厭對方……想盡情辯個痛快的情況應該意外地多。」
「「唔唔唔……」」
他們倆幾乎動作一樣地看了彼此的臉再轉開,然後望著我這邊咕噥……想法雷同的程度好比在演搞笑劇。我非常期待他們用同好會的形式活動。
其實,這就是創設同好會的第二個好處。
縱使這兩人吵架,還是能確保他們時常有交集。
即使想把關係搞好,要是沒有場合能講話就根本成不了事。然而,假如不用任何名義將他們圈在一塊,這兩個人大概就會賭氣而漸行漸遠。不過,雖然他們倆把彼此當眼中釘……卻意外地在意對方。換句話說,形容成傲嬌就過了頭,但他們多少還是希望有機會、有大義名分和對方講話。
因此,我才安排了「電玩同好會」這個小圈圈給他們……
「「…………既然你這麼說……」」
釣到了。兩條一起釣上來了。大豐收。沒長腦的魚。
滿意地露出笑容的我大致上已經達成目的就坐了下來。
儘管他們倆還是瞄來瞄去,有些互相牽制的味道。
雨野又對我提出疑問:
「可是……三個人就能組同好會嗎?」
「嗯?啊,在我們學校要組織社團活動需要明確目的和一定人數,不過同好會好像只要交個文件,其他幾乎都自由喔。相對的,學校不會出經費就是了。」
「這樣啊。那就好,不過……」
星之守把雨野的話接著說下去:
「請問請問,就只有我們三個人嗎?呃,雖然我也不喜歡太多人……可是……」
用視線互斗的星之守和雨野又擦出火花。我則一邊嘆氣一邊回答:
「不,其實我多找了一個人。雖然我還沒有請她進來就是了……」
當我這麼說明時,那個人剛好從走廊探頭到教室。在F班同學都嚇呆的情況下,我舉手喊了聲:「噢!」喚對方進來。
「天道,我們在這邊!來得好!」
「啊,上原同學。我來晚了,不好意思。打掃拖得比較久。」
「天、天道同學?」
雨野立刻打直背脊……總覺得這傢伙是不是一天比一天更怕天道了?
天道一邊展露完美依舊的笑靨一邊走過來,然後客客氣氣地朝愣著的兩人行禮問候。
「感謝各位這次邀我參加『電玩同好會』。因爲我還得顧及自己的社團活動,沒辦法立刻下決定,不過我會在今天參觀以後善加考慮……」
她說到這裏就看了星之守,而且不知怎地停頓了一會。
「…………」
「呃呃……天、天道同學。」
「天道?」
奇怪?怎麼了?爲什麼天道會有些停滯地看著星之守?她們兩個同班……可是並沒什麼對立的關係吧?感覺又沒有交集。
當衆人冒出問號時,天道才似乎回過神,問了星之守:
「呃……原、原來星之守同學也是同好會成員啊。」
「是、是的是的……啊,那個,之前拒絕電玩社邀請,我很過意不去……」
星之守態度畏縮。啊,我確實遺漏了這一點,是我失算。不過……天道表現出來的隔閡感好像並不是因爲電玩社的事……
如我所料,天道不知爲何來回朝雨野還有星之守瞄來瞄去。
雨野連忙開口:
「啊,我也要道歉。之前拒絕了電玩社卻待在這裏……」
「不、不會。那沒有關係……呃……果然……兩、兩位是因爲有彼此在,所以比起加入『電玩社』,你們寧願組『電玩同好會』……」
「「?」」
「(啊,糟糕,是這麼回事啊!)」
此時,我才終於察覺。雖然不知道爲什麼……不過天道竟然以爲那兩個人互相喜歡嗎?呃,我確實希望引起天道的嫉妒,她卻在略早的階段就誤會過頭了。
儘管我急著想說明……可是,爲時已晚。
被天道問了意義不明的問題,看似慌張的雨野和星之守又展現出他們的傑出默契外加在緊要關頭不懂看氣氛的傻勁……一起用力點頭回答:
「「啊,是的,就是這樣(顯然都是隨口亂答)。」」
「(白癡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從兩人之間感受到密切關係(子虛烏有)的天道受了刺激。這什麼狀況?
當我內心狂冒汗的時候,臉紅的天道就轉開視線並且嘀咕:
「……果、果然,『電玩同好會』裏,或、或許不需要我呢……」
「(她好像在鬧脾氣了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糟糕!雖然我就是希望她嫉妒,但不是像這樣!至少得讓她加入「電玩同好會」纔有戲唱!那樣才能期待天道或星之守跟雨野有拉近距離的進展!別在這麼早的階段就挫折啦!
「(還有說老實話,同好會只要成立就可以佔掉雨野放學後的時間,讓他和兩個正妹去演戀愛喜劇,自然就沒空和亞玖璃拍拖了!我更可以用同好會活動的名義來控制&監視雨野的行動!)」
再次體認自己內心其實充滿盤算的我認爲要先留住天道才行,連忙開口:
「總、總總之,別那麼快就做決定嘛,你今天可以先參加看看……」
我打圓場纔打到一半,雨野卻少根筋地說:
「啊,上原同學,這樣不好啦。我希望能讓天道同學……專心去主持電玩社的活動!」
「你非要這麼絕情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雨野天真地歪著頭。他那句實質上等於「滾回去電玩社啦」的宣言讓天道的臉頻頻抽搐。你是天才嗎!你是傷害天道自尊心的天才嗎!
眼裏微微泛淚的我好聲好氣地安撫:
「總、總之,天道你也坐下來吧,好嗎?加不加入是另一個問題,今、今天先參加看看我們的活動吧!可以吧?好嗎?」
「咦?啊,可以是可以…………呃,上原同學,話說你之前動作有這麼奇怪嗎?」
「要你管!」
我的舉止當然會變得奇怪啦!這什麼鬼狀況!最近我連自己是爲了什麼目的而行動都搞迷糊了!我的現充生活到哪裏去了!
總而言之,我們四個人終於圍著雨野的桌子坐了下來,只見雨野正偷偷地在感動。雖然成員是我們幾個,不過對他來說,這好像是夢一般的畫面。有好幾個人圍著他的桌子,這樣的狀況……我總覺得自己快飆淚了。
當天道問我:「所以呢?今天要做些什麼?」
我就瞄向星之守,用眼神和她做最後確認。得到同意以後,我才鄭重提出今天要談的電玩話題。
「星之守正在做遊戲,我們要討論她下一款作品的方針。」
「「咦?」」
雨野和天道訝異地看向星之守。臉紅的她害羞地嘀嘀咕咕講出昨天和我討論過的那件事……^而且省略了自己用《NOBE》名義的部分。之所以如此,似乎是因爲星之守不希望讓雨野玩她做的遊戲,她覺得雨野肯定會瞧不起……實際上……
「哦~~千秋,你有在做遊戲啊…………感覺一定很無聊。」
「啥?」
雨野果真就嗆了星之守……不,我告訴你,你是唯一支持她做的遊戲的瘋狂信徒……
兩個人和平常一樣直接吵起來的景象讓天道愣住了……啊,對喔,她以爲這兩個人很要好啊。
「他們倆一直都是這副德性。水火不容就是在形容這種狀況吧。」
「這、這樣啊……」
心情明顯變好的天道露出微笑……你都不太掩飾自己對雨野的好感耶。難道是修練電玩修過頭,對戀愛意外地生疏嗎?
誤會好像暫且解開了,我一面感到放心一面勸解那兩個人,並且把話題繼續帶下去:
「好啦,天道還有雨野,你們實際上是怎麼想的?星之守應該做自己喜歡的東西嗎?還是做別人想要的東西?」
「那還用問,斷然去做自己喜歡的東西纔對吧。」
沒想到天道回答得斬釘截鐵。星之守戰戰兢兢地問:「果、果然是這樣嗎?」天道則明確地點頭回答她:
「當然了。有信念就要貫徹。其實繪畫也好、文學也好,真正的名作就是要有這樣的私心纔會誕生啊。」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的確是這樣。」
「你要相信自己,努力去創作,之後自然就會有技術和人氣啊。」
「好、好的!那個那個,我會加油!」
星之守挺直背脊,完全認同天道的意見。我和雨野都不禁佩服。這個女的……天道果然很厲害。雖然她扯上雨野就不太中用,不過基本上站在音吹頂端的女人並非浪得虛名,意見和態度都不容動搖,毅然而威風。
可是,正因如此……
「……啊~~……」
議題好像就這樣結束了……不行不行,你太完美了吧,天道花憐!搞什麼啦!至少耍個寶嘛!層級比我們高的高中──比如附近的碧陽學園,聽說他們的學生會從某個時期開始,每一屆開會都是在耍寶耶!原來有完美的強人在就開不了逗趣的會議嗎!我現在才知道!現場充滿尷尬的沉默……奇怪,同好會辦活動是像這樣嗎……?
猛流冷汗的我也知道這樣做太不負責任了,可是,在迫不得已下……我只好把話題丟給雨野。
「好,那、那雨野,你覺得呢?」
「咦!」
雨野瞪著我表示:聽完那麼完美的答案還來問我,好過分!……唔,對不起啦。可是……雨野,我有我的爲難之處啊!
另外,星之守靈敏地察覺到雨野的危機,也不懷好意地笑著問:
「啊~~我也想知道耶,以最愛電玩而聞名的景太會有什麼意見呢?」
「唔……千秋,你……!」
好醜陋的鬥爭!受了那一幕刺激的天道又問我:
「請、請問,從各方面來看,這兩個人是不是比水火不容還嚴重啊……」
「哎,我、我想他們有自己獨特的關係啦……」
我無法回答更多。因爲實在太特殊了,負面性質的。
不管怎樣,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雨野身上了。
雨野用力朝星之守瞪了回去……然後才死心般嘆氣,用手搔了搔頭。接著,沒想到他居然非常輕鬆地做出回答。
「老實說,我覺得都可以吧。」
「……啊?」
他的意見實在太隨便,要說與天道呈對比都嫌擡舉了。
星之守果然就抓著這點開嗆:
「什、什什麼話嘛。景太……你、你不在乎我做的遊戲嗎……」
「啊,對啦,我也有那個意思。」
「你、你喔……」
他們又火花四射地瞪起彼此了。天道對我嘀咕:「那樣看起來反而讓人覺得很要好……」嗯,在我看來也有同感,活像碰巧在吵架的恩愛夫妻。
被星之守嫌得狗血淋頭的雨野又繼續說:
「不過,就算不是面對你,我也覺得無所謂。無論製作者要不要追求賣座,反正對我來說,只有成品好不好玩才重要。」
「照你這樣說,有說等於沒說嘛……」
我傻眼地咕噥,雨野卻若如其事地回答:「可是我沒說錯吧?」
「既然有貫徹信念而做出傑作的情況,自然也有把似曾相識的娛樂要素巧妙地拼湊起來,東西還是超好玩的情況啊。反之亦然。」
「那、那算什麼?景太,不然不然,你對自己喜歡的遊戲製作者都沒有要求嗎?」
「咦?啊,是的。就是這樣。」
「…………」
他那種毫無主張的態度可以說和天道完全呈對比,就連我們都覺得有些傻眼。然而……雨野卻繼續說:「所以嘍。」
「千秋,你隨自己高興去做就行了吧?無論你想不想爭取表面上的人氣,那終究是你的作品啊,不是嗎?」
「咦?」
那句話好像讓星之守醒悟了什麼。猛一回神,我和天道也都專心聽著雨野的意見。
「千秋,既然貫徹信念做出來的東西是你的作品,那麼你爲了獲得人氣才下工夫做出來的作品同樣是你的心血結晶吧?兩者之間,差別會很大嗎?」
「這……」
星之守有些動搖地把視線轉開了。不過,雨野似乎還是覺得跟天道相比,自己的意見實在太膚淺,就瞥了天道一眼並且害羞似的搔搔頭。
他客氣地對天道解釋,態度和對星之守完全不同。
「啊,其實我也非常喜歡某位製作免費遊戲的作者。要說到我最喜歡那個人做的遊戲的什麼部分,就是從遊戲細節流露出來的人性。所以……就算那位作者真的想爭取表面上的人氣,我猜無論他要怎麼做,核心的部分也都不會變纔對。既然這樣,成品要得我好感也完全不成問題啊,這就是我的想法。」
「…………」
「對、對不起,我講的好像太膚淺了……哎,反、反正我本來就不在乎千秋做出來的爛遊戲嘛……」
「欸欸欸!」
星之守狠狠地瞪了雨野,奇妙的是,感覺上她的眼光並沒有帶刺。
天道也一樣,儘管雨野的意見幾乎和她徹底相反,她卻溫和地微笑著。
「這樣啊…………說得也對。我終於體會出一個大概了。嗯,雨野同學……你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呢。」
「咦?啊,對、對不起……」
雨野徹底畏縮了……啊,這傢伙好像有什麼誤解!天道明明對你一臉欣賞的樣子不是嗎!爲什麼會擅自想成自己被罵了?基本上,這傢伙太敏感導致他往自卑的方向亂想!
……哎,不過氣氛變得意外融洽耶。我想差不多是時候了。
「那麼,今天就到此告一段落吧。」
我這麼一說,顯得無異議的另外三個人也都點頭。回神後我才發現教室裏除了我們以外,已經沒有別人了。
當所有人都準備收拾離開時,我又找天道講話:
「所以呢?天道,你打算怎麼辦?你要不要……也加入『電玩同好會』?」
天道聽了我的問題,看似有些猶豫地朝雨野瞥了一眼……嗯,只缺臨門一腳了吧。我不想讓雨野和星之守聽見,便朝天道稍微貼近,然後悄悄告訴她:
「對了,雨野會開始跟星之守講話是因爲你喔,天道。」
「咦?」
「那傢伙希望將來可以用對等的態度跟你講話,纔開始督促自己,找了同樣喜歡電玩的人來練習講話。唉……雖然結果就變成那樣了。」
「原、原來是這樣啊。他、他是爲了跟我……好好講話……」
天道的臉越來越紅。
「(好……最後一條魚要上鉤了。)」
我露出竊笑。如我所料,天道怯生生地回答:
「也、也好。畢竟我今天過得很愉快……那我就同時兼兩個社團,參加你們的──」
呼,這樣總算可以鬆口氣了。照這種步調,只要同好會活動順利,雨野遲早會跟其中一邊湊成對吧──咦,奇怪?在那裏的是……
「亞玖璃?怎麼了嗎?」
猛一看,亞玖璃已經來到了F班的教室門口。我暫時打住和天道的對話,問了亞玖璃一聲,她卻冒出嚇一跳的反應,然後看似尷尬地對我打了奇怪的招呼:「佑……安、安安~~」接著,她看向在場的天道和星之守──
「……啊唔!」
「?」
亞玖璃突然變得有些淚汪汪……?怎麼了?這到底是……
哎,我應該沒有跟亞玖璃約好,不過她是來接我的吧。既然這樣,我也要趕快收拾──
「欸,來一下來一下!雨雨!雨雨!快點過來!」
「啊,好的,亞玖璃同學!對、對不起!那、那麼各位,我和她接下來有點事,今天先告辭了!」
被亞玖璃叫到的雨野急著收拾完東西就趕過去了。我和天道都啞口無言,反觀在門口會合的那兩個人……
「唔,唔~~!雨、雨雨~~!」
「請、請請請你冷靜點,亞玖璃同學!總、總之我們走吧!」
「…………咦?」
淚汪汪的亞玖璃和雨野狀甚親密地靠在一起,匆匆離開現場了。
「…………」
相較於茫然若失的我和天道──
星之守完全不把這種詭異的狀況當回事,平靜地獨自收拾完東西,還從我們背後講了一句衝擊性的話:
「不過不過,世上的事情真難預料耶。沒想到……景太那樣居然交得到那麼可愛的女友。你說對不對,上原同學?」
「…………啥?」
脖子僵硬得像機器人一樣的我和天道吱吱嘎嘎地回頭。
星之守呆愣愣地歪著頭回答:
「我最近常在回家時看見他們喔。那兩個人很親密的樣子。還有還有,景太自己也說了啊,那是他的女朋友。」
「…………啥?」
「總覺得無法接受耶。那女生配給景太真是可惜了,和景太登對的應該是喜歡電玩又宅的女生纔對……咦?奇怪奇怪,我在講什麼?啊,那我要去等下一班公車了!兩位再見!」
「……再、再見……」
星之守急急忙忙地快步離開了。留在教室的我和天道則彼此看了一會兒。
只見天道緊緊地抓起自己的書包。
眼裏逐漸盈上淚水的她……忽然拔腿就跑,並對我大叫:
「我、我還是不加入『電玩同好會』了~~~~~~~~~~!」
「我想也是!」
我連打圓場的意願都沒了!想也知道!倒不如說,邀天道加入以前……
「我自己就已經想退出『電玩同好會』了!什、什麼狀況啊!這是怎樣!」
在我成立「電玩同好會」以爲能一口氣解決所有問題的放學後。
事後回想起來,這一天反而就是一切複雜人際關係的開頭。
嗯,當時的我──其實早有預感了。
雨野景太
事情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咿……嗚嗚……嗚……」
「亞、亞玖璃同學,對不起。都是因爲我太沒用……」
表情沉痛地在家庭餐廳面對面坐著的男女。女方從剛纔就一直在哭,男方只會滿懷歉意地低著頭。
無論怎麼看,都像是在談分手的畫面。
「(哎,某方面來講也沒錯就是了……)」
我從飲料吧拿了冰咖啡,把那灌進乾澀的喉嚨……音吹高中的學生不太會來這裏,而且飲料吧也便宜,這間家庭餐廳本身並沒有問題……可是周圍苛責的視線卻讓我如坐鍼氈。
亞玖璃同學臉上偏濃的妝已經哭花了……老實說掉妝的她更加可愛,不過我很明白現在的氣氛不適合說這些,只好把話連同冰咖啡一起吞下去……嗯,是的,要幫失戀的女生打氣,這並不是個辦法…………………………
「啊,亞玖璃同學,我覺得你畫淡妝會比較可愛。」
我講出來了。請、請不要小看我跟女性可聊的話題量之少!
果然,亞玖璃同學惡狠狠地瞪了我。
「煩死了!你好惡!講那什麼低級的話!」
「就、就是啊~~」
我轉開視線,喝了一小口冰咖啡……來自旁人的視線扎得我更痛了。坐在我後面座位的女性上班族還冒出嫌惡的反應。我好想哭。
「……唉……簡直糟透了……」
話雖如此,講過剛纔那些話以後好像勉強讓亞玖璃同學不再哭了。
她喝了一口我拿來的可樂,然後就數落:「不冰!」……呃,誰教我拿來以後,你就一直放在旁邊不喝。
…………
「來,請用。」
回神的我迅速端了新的飲料給她。她嫌不冰而喝剩的可樂則由我負責喝掉。當然,要是我和她間接接吻又會被講話,因此我有用吸管。
亞玖璃同學喝下冰涼的哈密瓜蘇打,呼了口氣,然後擦掉眼淚朝我看過來。
「……你說,爲什麼會有那些女生嘛……」
「……呃……」
我轉開視線。女上班族們正在背後竊竊私語:「那男的好差勁。」嗯……這段對話聽起來就好像我外遇被抓到,而且像到簡直故意的地步。唉,某、某方面而言,這樣解讀有三成是對的。
額頭猛流汗的我報告了今天的狀況。
「呃……不知道爲什麼,千秋和天道同學好像都被找來參加同好會……」
「爲什麼會變成那樣啦~~!」
「好痛,好痛好痛!別拉我耳朵!亞玖璃同學!別人的眼光也要顧啦!」
亞玖璃同學使勁擰了我的耳朵以後,就一邊像動物那樣喘氣一邊又說:
「雨雨,你有說過吧!你說星之守千秋和佑之間什麼曖昧都沒有!你還說佑當然沒有喜歡男生,他喜歡的就是人家!」
「我、我是說過沒錯……」
「還有,因爲你說你會堅決支持我們這一對,人家那天心情不錯才請你喝飲料吧耶!」
「你是有請沒錯……價錢很便宜,而且你只請第一次就是了……」
「啥!」
「沒事!」
「那爲什麼……爲什麼從那次以後,狀況就變得越來越糟嘛~~!」
「爲、爲什麼呢……?」
我纔想問。這什麼狀況?爲什麼會演變成這樣?
呃,爲了避免誤解我要先聲明。起初,我打從心裏相信上原同學和亞玖璃同學這一對是愛著彼此的。畢竟看也知道嘛,亞玖璃同學發出的恩愛閃光就不用說了……上原同學感覺也非常珍惜她。
然而,形勢是在一個星期前變得不對勁的。換句話說……千秋出現了。
亞玖璃同學發起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的牢騷。
「基本上,雨野你的預估從一開始就統統都不準!說什麼星之守千秋一點都不算正妹,個性也不積極……」
「我、我是說過沒錯……因、因爲那傢伙本來真的就──」
「結果,隔天她突然就變成超級美少女,還帶著明顯的好感找佑講話~~!」
「唔。」
那實在太出乎意料了。呃,雖然在我看來,千秋給人的印象並沒有和一開始差多少啦。反而是留長髮海帶頭時,我覺得比較有她的「本色」……等等,那些都不重要。
總而言之,千秋成了全校公認的美少女。既然有個那樣的女生……還是個喜愛電玩的女生對上原同學有好感,在透過電玩喜歡上他的亞玫璃同學看來,心中當然不平靜。
我帶著苦笑緩頰。
「可、可是亞玖璃同學,你不是也說過天道同學和上原同學相當登對嗎?」
「這跟那是兩回事!誰教那時候的天道同學讓人覺得高不可攀。還有……佑本來就是全、全世界最帥氣的男生,配給人家都嫌可惜……」
「…………」
「你那是什麼眼神?」
「啊,沒有,我只是覺得聽別人曬恩愛真的很倒胃口。」
「啥?」
「沒事。上原同學超棒。他簡直帥翻了耶!」
「你在講什麼啊?好惡。」
「不然你要我怎麼辦!」
太不講理了!從某方面來說,亞玖璃同學在我心裏已經跟天道同學一樣棘手了!雖然千秋也很棘手……咦?難道說,所有女生都讓我感到棘手?不、不會吧。
亞玖璃同學用吸管撈起哈密瓜蘇打中的冰塊。
「在我們忙東忙西時,佑好像就變得越來越常跟星之守千秋見面了……」
「那不是因爲你的『跟佑保持一點距離看看』策略失敗的關係嗎……?」
「怎樣?」
「對不起,那也是我的錯。雖然我不清楚原因,總之都是我的錯。」
不過,只要她肯在放學後陪上原同學,我覺得事情就不會變成這樣了……再說我也白白被她拖著一起去跟蹤。我明明想玩遊戲的耶。
「而且,最致命的是……」
「啊……你在說那一天對不對?」
千秋和上原同學單獨到公園講話的那一天……通稱XDAY。只有我和亞玖璃同學會那樣稱呼就是了。
可是,那次真的太具決定性了。大意的我當時仍覺得千秋根本就不值一顧,亞玖璃同學比她可愛得多,所以不會出問題……結果那一天,這套想法被徹底擊潰了。那段震撼性發言將亞玖璃同學的希望粉碎了。
沒錯……那一天,上原同學在我們遠遠守候下──
抓著千秋的肩膀,眼神認真地如此對她大叫:
「絕配到這種地步也太過頭了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我們想起當時的狀況,又在家庭餐廳陷入沮喪。再怎麼說……那樣都太離譜了。坦白講,連我都深受打擊。先不管千秋怎樣……沒想到……上原同學竟然是交了女朋友還對其他女生做出那種事的人。
亞玖璃同學又繼續說:「然後呢……」
「……雨雨,後來你這麼說過,對不對?『我下定決心了!無論如何……我都要讓上原同學清醒過來!』你居然會做出那種意外地有男子氣概的宣言,連人家都有點感動,你說有沒有?」
「我、我是有說過……」
呃,我的那份心意是真的,沒有虛假。對於亞玖璃同學這件事,我當然覺得自己有責任,這陣子來往以後也讓我由衷想爲她加油。因此,當時我真的下了決心,可是……
亞玖璃同學又一次對我尖叫:
「雨雨,那爲什麼連你在內,會有四個男生女生相親相愛地一起成立『電玩同好會』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也搞不懂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吼來吼去的我們被店員勸阻:「請你們安靜一點……」於是兩個人都拚命向店裏道歉,然後又消沉地坐回位子上。
……我嘀嘀咕咕地開口:
「對不起……關於『電玩同好會』成立,真的是我失策。我不小心……高興過頭,就把千秋和上原同學會變得有更多交集這一點拋到腦後了……不過,關於天道同學出現的部分真的是事發突然……」
我想都沒想到──上原同學居然會連天道同學都一起追!不過那樣就合情合理了。最近天道同學常常理我,原來是因爲對上原同學有意思。
…………
「(……咦,怎麼搞的?剛纔我內心滿沉痛的耶。雖然我根本不會不知天高地厚地去想自己要跟天道同學怎麼樣。真奇怪。)」
當我歪頭對自己費解的心情感到納悶時,亞玖璃同學嘆了氣。
「……抱歉。雨雨,其實人家也知道……你並沒有錯……謝謝你,雨雨。總覺得……讓你陪了好多次。」
「亞玖璃同學……」
「原來……你並不是又惡又宅又有BL嫌疑的男生……」
她停頓了一拍,然後溫柔地露出微笑。
「而是又惡又宅又有BL嫌疑的熱心好男生。」
「我對這種升等待遇完全高興不起來!話說我還是有BL的嫌疑嗎!」
「…………唉。不過,實際上呢,從和佑開始交往的時候,人家就隱約感覺到了……佑八成對人家沒什麼興趣。」
亞玖璃同學一邊用指頭撥弄杯子表面的水珠一邊苦笑。我覺得心情變得好酸楚。
「……即使如此,你現在喜歡上原同學的心還是完全不變,對不對?」
「啊,對呀,那當然了!」
亞玖璃同學毫不迷惘地笑了出來。我不禁繃緊臉孔。
「總覺得……好像是一直看你難過的關係,我變得不太懂了。那樣……你甘願嗎?」
「啊哈哈,哪有什麼甘不甘願的問題。喜歡就是喜歡,沒辦法嘛。」
「不、不過你想想看,假如彼此都能喜歡上講話更合得來的人──」
不知怎地,我的腦海從剛纔就一直閃過天道同學的臉。沒錯,從一開始就別勉強自己高攀,想法要腳踏實地一點,纔不會像……
「啊哈哈哈,雨雨,你真的很笨耶!」
「……咦?」
猛一看,亞玖璃同學真的是用一副「你在說什麼啊?」的表情望著我,好像在訴說世界的真理那樣十分淡然地對我說:
「戀愛啊,不是自己想要怎樣就能怎樣,而是不由自主就栽進去了嘛。」
「…………」
「碰到那種狀況,根本就無能爲力啊,像發生意外事故一樣嘛。即使難受,即使自己配不上對方……哎,既然都栽進去了,沒辦法沒辦法。」
「亞、亞玖璃同學……」
怎、怎麼連我都覺得心酸了!雖然我並不是成熟得可以去干預別人戀愛的男人……即使如此……
「亞、亞玖璃同學!」
「?雨雨?」
我忍不住用雙手緊緊握住她的手,然後用力宣言!
「我、我以後,還是會拚全力幫你們複合的!」
「雨雨!嗯,謝謝你!我們兩個一起加油!」
「好!」
「咦?等等。」
「?怎麼了嗎?」
當我們倆團結地握起手時,亞玖璃同學忽然看了家庭餐廳的窗外。
「剛纔在那裏等紅綠燈的公車裏面,好像就坐著星之守千秋……」
「?嗯,我記得開往她家的公車確實是往這個方向……」
「是喔……啊。」
亞玖璃同學發現自己和我握著手,露出了有些心慌的模樣。
「怎麼辦,要是她看了有奇怪的誤解……」
「啊,那不會有問題喔,亞玖璃同學。因爲我早就鼓起勇氣像個男人一樣跟她講過你和上原同學是多麼相配的一對情侶了!」
「哦~~!你是怎麼說的?告訴我告訴我。」
面對興趣濃厚地發問的亞玖璃同學,我擡頭挺胸回答:
「我跟她說:『亞玖璃同學是最爲男朋友著想的女朋友喔!』『像她那麼漂亮可愛又無敵的女朋友,其他地方是找不到的!厲害吧!』而且,我是抓準機會就跟千秋發表『絕對亞玖璃宣言』的喔!」
「哇喔,不愧是雨雨!唷,男子漢!」
「嘿嘿嘿,哪里哪里。哎,雖然千秋的反應是:『那、那太好了。』呆板得令我在意,不過她肯定是嘴硬啦!」
「沒想到你居然幫了這麼多!那人家……也要好好支持你纔可以!好,決定了!就算偶爾要拒絕佑的邀約,人家也會陪你,直到你能和天道同學用對等的態度講話!女人是不會食言的!」
「你、你對我太好了!謝謝你,亞玖璃同學!」
「不會不會。往後我們繼續用利益交換的形式合作吧,雨雨!」
「好的!真的要請你多多指教了,亞玖璃同學!」
在家庭餐廳的桌子上,我們倆亂有男子氣概地把臂成盟。
就這樣,儘管我和亞玖璃在這一天順利組成了「聯盟」……
然而,我們何止在當時沒有發現就是因爲這個奇怪的「聯盟」成立,反而造成了之後互扯後腿的局面……甚至一直到高中生活結束,我們都不太有警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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