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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四·五话 两天一夜的修复
2017-06-23 04:37:23

		

「…………」
「…………」
六月第一个周六,上午八点四十五分。
假日早晨,距离城市苏醒的时间仍嫌早了点,却有许多人忙着来来往往,这里是东京车站的新干线验票闸。
但现在,唯独某块地方像时间停止了一样,有两个女生不受其喧嚣影响,都带着微妙的脸色杵在那里。
「……早安,英梨梨。」
「……早、早啊,惠。」
那两个人就是加藤惠与泽村·史宾瑟·英梨梨。
从服装、行李以及所在处,明显可以看出她们已经准备好要远行,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情况似乎与开心出游的气氛相差甚远,两人都刺探似的望着彼此。
「呃,那个,惠,现在是要……」
「车票给你。离发车还有段时间,不过我们先过验票闸好了。」
「咦?嗯,好啊……」
「还有行李。英梨梨,我来帮你提一个包包吧。」
「啊,不用啦,反正这些都是我自己的东西。」
「谁教你带了这么多东西,你的另一个包包还装了画架,对不对?」
「那、那是因为……你说这趟旅行会在外集宿……」
「我并不希望看你客气或畏畏缩缩的耶。」
「抱、抱歉。」
「……总之,我拿这边的包包喔。那我们走吧,英梨梨。」
「唔嗯,好……」
而且每次开口,英梨梨都格外地低声下气,或者应该说,她就像被蛇盯上的青蛙,只能愣着让金发双马尾晃来晃去;相对地,惠像条蛇一样……啊,没有,态度算是跟平常差不多的她押着英梨梨……呃,不对,领着英梨梨走了。
不晓得背后因素的外人只看她们这样互动,大多会觉得英梨梨的态度不对劲才是。
然而,要是深究当中的隐情,其实英梨梨摆出这种态度有其充分的理由,或者应该说,事情在所难免会变成这样……
※  ※  ※
「…………」
「…………」
「那、那个,惠……」
「……嗯~~?」
「住宿费和车票钱,我付给你,多少钱?」
「集宿完以后再一起算,现在不用。」
「是、是喔……」
「……天色转阴了耶。」
「对、对呀。」
「到那边不知道能不能放晴。」
「希、希望会啦。」
「嗯,就是啊。」
「…………」
「…………」
而且,到了新干线月台以后,她们俩之间的气氛依旧像今天的天色一样,维持在阴晴难办的状态。
倒不如说,明明没有什么特别的进展,自然不可能一下子就变得和乐融融。
「那个,我跟你说喔,惠。」
「嗯?」
「是关于那封邮件啦。」
「对不起喔,突然寄信过去,吓到你了吧?」
「不,不会的,我没有被吓到。因为你能跟我联络,我真的很高兴。」
「那就好。」
「嗯,我很高兴收到你的联络,不过,邮件里写的内容……」
「对不起喔,对你做了这些勉强的要求。突然听说要集宿,会让你困扰对不对?」
「那、那也不会。因为你肯邀我一起去旅行,我真的很高兴。」
「是喔,那样也好。」
「嗯,我很高兴收到邀请,不过,你用的字句……」
「……关于那一点,我想你应该会有许多话想说,可是对不起,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是、是喔。」
「该怎么说呢?我好像只能那样写,要不然连第一句都完全无法决定要怎么开头。」
「惠……」
※  ※  ※
From:「加藤惠」〈megumikato@○○○.○○〉
To:「英梨梨」〈e-lily@○○○.○○〉
Subject:(紧急)集宿通知
Date:Wed●×May 23:15
万分抱歉紧急通知您,我将会举办集宿。
还望您排除万难前往参与。
日期:六月▲日(六)~六月■日(日)(两天一夜)
地点:高原温泉○○旅馆(和去年集宿同一个地方)已预约两个名额入住一室
参加者(预定):泽村英梨梨、加藤惠
集合:六月▲日(六)上午九点〇〇分 东京车站长野新干线验票闸前
若能请您在出发前一天的周五以前通知可否参加,便是甚幸。
※  ※  ※
英梨梨听了惠所说的话,又打开自己的收件匣,审视那封好朋友睽违许久寄来的讯息。
……大约有两个月连话都不肯讲的前好友,在三天前忽然寄了这封超级一板一眼又莫名其妙的信,从英梨梨的立场来想,她会摆出这种青蛙般的反应也可说是情非得已。大概……不,肯定有道理。
※  ※  ※
「那我做了三明治带来,英梨梨,你要不要一起吃?」
「谢、谢谢。」
过了发车时间,等她们顺利坐上新干线的座位,位子靠窗边的惠立刻就从自己包包里拿了装早餐的包裹出来,然后递给英梨梨。
惠准备的餐点是三明治,关于当中有没有什么隐喻,这种太过迂回的考察可以先搁一边……呃,惠因为昨晚睡不着,只好在今天早上五点起来做那些早餐,英梨梨则依旧客气地将那拿起,然后送进嘴里。
「……嗯,好吃。」
「是吗?」
蛋的柔和滋味与嚼感,在英梨梨口中扩散开来。
「好怀念喔,是惠做的菜。」
「…………」
然而,直到半年前,那都是她享用得有如理所当然的东西……
社团每个月绝对会挑一个周末在安艺家举行活动。
每次英梨梨都会气得暴跳如雷,诗羽则是平心静气地数落,后来又有美智留悠哉地弹吉他。
在那种热闹而缺乏成果,活脱脱就是社团活动负面范本的时光当中,大家之所以有机会稍微松口气,都要归功于不知不觉中消失踪影的惠,还有她在不知不觉中帮大家准备的,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不懂看场合的宵夜。
「英梨梨,像你就喜欢吃炒面对不对?」
「虽然我真正喜欢的是碗装速食炒面啦……不过惠做的炒面也跟速食的一样好吃。」
「……你那样说是想称赞我对不对?」
※  ※  ※
「从天色看来,感觉还是会下雨耶。」
「嗯……」
「哎,没办法,现在是六月嘛。」
「对啊……」
「…………」
「…………」
随着新干线往西方驶去,天空变得越来越暗,天公现出好似要掉泪的样貌。
而且,仿佛受了天色牵引,理应好不容易才抓到机会交谈的两个人,又变得越来越少话。
「欸,英梨梨。」
「怎样?」
「聊些什么吧。」
「咦……」
「随便找个话题啊。」
结果,惠先对那样的气氛感到排斥了。
即使如此,从她不打算自力打破僵局这一点,看得出觉悟似乎还不够……应该说肯定还没有做出觉悟。
「可、可是……」
「可是什么?」
然而从英梨梨的立场看来,在这种状况下,她当然也没办法说聊就聊地轻易打开话匣子。
呃,实际上以常识来想,几乎就可以肯定惠企划今天的集宿是为了和解。
即使如此,英梨梨仍缺乏主动积极地沟通就能解决问题的自信。
因为……
「谁教你一生气就会变得超恐布,还会一直记在心里。这些都是伦也跟我说的……」
「……………………我才不恐怖喔,我没有生气喔,英梨梨~~」
「不然你怎么停顿那么久!」
「呃~~那是因为~~我有一些想法~~」
然后,惠对于英梨梨表示害怕的发言,则是硬生生地忍住了有如江户黑豹般熊熊燃起的英雌怒火,还用比平时更加僵硬的表情与平板语气设法安抚英梨梨。
「……抱歉,惠,还是你来找话题吧。」
当然,那造成了强烈的反效果。
只不过,若要帮惠说话,其实她气的并不是英梨梨那些只会让状况更糟的粗心发言,而是气无心地将负面印象深植在英梨梨意识中的情报来源,特此注明。
唉,即使将以上的补充资讯转达给英梨梨,八成也无法减缓她的恐惧就是了。
「那就由我……不过,先让我整理一下要说什么。」
不久,惠这才下定决心,一边用认真的脸色朝半空望了片刻,一边从差点脱口的众多话语中选了相对温和的内容,然后断断续续地开始诉说。
「英梨梨,之前我生你的气,确实并没有道理。」
「惠……」
「我没有考虑到你的状况,擅自用自己的想法去解读,把你当成坏人,还擅自怪你,擅自哭泣,擅自和你绝交……」
然后,伴随着自嘲的苦笑,她否定自己这顽固的两个月。
「回想起来,我还是觉得自己很差劲,你说对吧?」
「才没有那种事,你根本没有不讲理的地方……」
惠那些温和得令人心疼,温柔到竭尽心力的话语,反而为英梨梨带来椎心之痛。
「惠,任何人都明白,这是我单方面的错。」
毕竟英梨梨多少有觉悟遭受责备,却没有觉悟听惠责备她自己。
「可是英梨梨,身为创作者的你只是想奋斗而已,身为插画家的你,只是希望让自己更加成长。」
即使如此,惠没发现英梨梨心里有那样的痛,还进一步怪罪自己,结果,便伤到了英梨梨。
「我嫉妒拚命努力的你,还产生被你背叛的感觉,以创作者来说是理亏的,对不对……?」
「惠,别说了!你不要那样怪自己……」
「不,是我理亏…………不过,前提终究在于,假如我是创作者。」
「……咦?」
惠所说的那些话语,听起来像是用自嘲伤害自己……
然而,反过来说,那就是猛烈反击的序曲。
「然而,我又不是创作者,我只是个普通人。」
「惠?」
「我既没有才华,也不打算努力,顶多只能从旁帮忙或加油。」
「请、请问~~?」
「所以,得知你突然离开社团,甚至把霞之丘学姊拖下水,还背叛伦也以后,我就觉得无法原谅你,而且心情到现在都还没有整理好……」
「啊啊啊啊!」
「何况,你装成有反省的样子,结果却自己变得越来越厉害,你就是抛下了我们,只顾自己向前进……!」
「惠,冷、冷静一下……好不好?」
「之前你为新游戏画的主视觉图是怎样?你秀了那么棒的图出来,我和伦也都没有立场说话了啊。」
「欸,话怎么可以那么说?我是希望你看了也会高兴才拚死拚活画的耶,结果你的感想却是那样?」
「我办不到耶,看了以后,我不会有互相加油的念头。英梨梨,我跟不上你,我不懂你在想什么……哎,光是回想就觉得眼泪快出来了……!」
「奇、奇怪?可是等一下喔。惠,你从刚才就若无其事地叫他『伦也』耶!我肯定你有叫他『伦也』喔!」
「……………………我没有那样叫他喔,那是你的心理作用喔,英梨梨~~」
就这样,总之对双方来说,这趟旅行写下了相当糟糕的开头。
※  ※  ※
「…………」
「…………」
尽管两人在车厢内相处过好一段时间,争来争去到最后,幸亏她们还是找回了在东京车站时的距离感,之后更是没说多少话就到站下车,再转搭巴士……
「终于到了呢。」
「嗯。」
她们再次来到半年前,所有社团成员一起造访过的山丘。
「……雨下得好大。」
「嗯……」
然而,半年前放眼望去尽是红叶美景的那块地方,如今只看得见倾盆降下的雨还有云。
原本在这个时期,应该能远望新叶抽绿的群山,飘下的乌云却盖住一切,想窥见地形原貌,除了仰赖记忆以外别无他法。
惠与英梨梨望着连半径一百公尺内都看不透的那片白茫景色,一边用伞勉强挡掉从天而降的猛烈雨势,一边愁眉苦脸地伫立不动。
「看来没办法素描耶。」
「哎,以今天来讲是不行。」
装着画架的包包肩带伴随徒劳感,沉沉地压在惠的肩头。
「而且比想像中还冷呢,英梨梨……」
「我们是不是太小看山上了……?」
还有,两人身上的轻装似乎是以六月都会区为准,在山区低气温和雨势的双重打击下,体温正逐渐受到剥夺。
还有还有,剧烈雨声打在伞面上,尤其让惠情绪低落。
她心想:我们来这种地方做什么呢……?
只为了和好就灵机一动,企划了两天一夜的旅行,还匆匆忙忙地做准备。
惠苦苦拜托在旅行社上班的姊夫帮忙订旅馆,自己则在放学后订了两人份的车票。
不惜如此花了对自己来说为数可观的一笔钱带英梨梨出门,然后就碰见了像这样下着雨什么也看不着又冷飕飕的山上……
「你觉得呢,英梨梨?现在就去旅馆吗?要登记入住还早就是了……」
「惠……」
英梨梨凝望惠明显消沉的表情。
「不过,我们待在这种地方也没有意义嘛。不对,何止没意义,说不定还会感冒。」
惠的表情依旧淡然,说不上情绪丰富,然而透过那消极性质与先前不同的话语和态度,英梨梨甚至能感受到弦外之音。
弦外之音说的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解读的内心话被直接说出来让英梨梨失去立场这一点暂且不提,惠那阵几乎听不见的细语,让英梨梨将头摇了两三下,然后再次望向被云层笼罩的白茫山巅。
可是放眼望去,那里依然没有绝景,负责替《寰域编年纪ⅩⅢ》美术操刀的英梨梨就算想找堪用的景观,比方说战斗场面……
「……不对,假如有奇袭的剧情呢?」
「咦?」
「从山的另一边,有敌人的大部队逐步逼近……人数多到能盖过山头的士兵正在列队。」
「英梨梨?」
「相对地,主角这边就算把队伍成员和我方部队集合在一起,兵力仍不满敌方的一成……」
英梨梨嘀咕到这里,忽然就闭上眼睛,在脑里描绘出半年前所见的群山景象。
不,还加上黑压压地盖过群山及红叶景致的众多渺小人影。
几秒钟以后,等她再度睁开眼睛,分不出是云还是雾的白茫屏障依然在那里,将过去的景象通通遮着。
「……我有灵感了。」
「啊,等一下……」
英梨梨接着采取的行动相当迅速。
……而且有勇无谋。
「惠,抱歉!帮我拿伞!」
「咦?咦……?」
她把自己的伞推给惠,也不管会被雨淋湿,就拿出画架开始组装。
这样一来,惠只能用两手拿伞,一支为自己遮雨,另一支则是帮英梨梨撑着,随后,她自然而然就伊织盯着英梨梨的动作。
英梨梨将画架组装好以后,便把素描簿放上去,然后飞快地用铅笔开始作画。
即使纸被打湿,线条因而中断,她也都不管,应该说她似乎连那些都没有注意到,仍然专心一意地逐步量产线条。
尽管英梨梨好似突然接收到某种启发的模样,让惠感到困惑……
不过,惠立刻理解英梨梨目前要的是什么,原本替英梨梨打的伞,就朝着素描簿那边多凑了一些过去。
于是英梨梨本身的金发被雨打湿了,但她丝毫也没有放在心上,只顾着将脑中的画面具现成形。
素描簿上不知不觉地浮现出高原的一座座山峰。
目前这里看不见的绝景,正以黑白两色呈现在那张纸上。
「哇啊……」
惠看了那副景色完成的模样,发出感叹之声。
然而,英梨梨似乎还是连惠的评价都完全没听见,她改成将铅笔平拿,不再使用线条,而是用薄薄的墨色逐步掩盖群山。
「咦,为什么要涂掉呢?」
「因为这是奇袭啊。」
「好不容易画好的山会消失耶。」
「看不见就要涂掉,这是当然的吧。」
根本说不通的对话进行到一半,英梨梨仍没有歇手,画好的群山逐渐被她用淡墨般的浅黑色覆盖。
那就像画中的山峰不知不觉地让云朵飘到上头,随后雾气笼罩,不久便下了雨……
「啊……」
「在寡不敌众,感觉毫无胜算的战役中,趁夜色或浓雾来个大逆转,对战争故事而言算是既经典又热血的情节吧。」
「你是指……」
接着,英梨梨从云层覆盖的远山拿开铅笔,开始在隐约留有轮廓的近处山丘画出景物。
在云气浓密的山中,看不见敌影的士兵持续以秒单位增加。
有人胡乱挥舞剑或长枪,有人开始误伤友军,还有人溃败在终于开始从画中现身的主角队伍手下。
「嗯……感觉不错!接着只剩按照这个情境把故事套上去。」
「咦,这个场景的剧情还没写好吗?」
「那还用说,毕竟这是我刚才想出来的场面啊。」
「那样……没问题吗?」
「当然没问题……写剧情的可是霞之丘诗羽喔。」
「啊……」
此时,惠终于理解了。
目前英梨梨一边画这个场景,一边在交谈的对象,并不是她。
「反正等我把这张图拿给她看,她肯定又会咕哝:『别擅自乱加剧情。』然后照样可以写出让这个场面完美发挥的文章……还不忘顺便要求我多画几个场画。」
惠理解到,让英梨梨像那样带着稍嫌挖苦的语气,却又一脸开心地聊得生龙活虎的人,并不是她。
「惠……谢谢你带我来这么棒的地方取景。」
「……嗯。」
英梨梨之所以有这些出奇的举动,都是为了替惠打气,对此惠也心知肚明。
惠再明白不过,英梨梨是为了告诉她:这次集宿并没有白费,她们有必要来,而且会玩得很开心。
「抱歉,惠,让我在这里再画一张好不好?画完以后,我们就去可以避雨的地方吧。」
「……我知道了。」
不过,像这样为了惠而启动「创作者模式」的英梨梨,正是英梨梨让惠最有疏离感,甚至还觉得「排斥」的一面……
「等着瞧吧,红坂朱音……我要让你后悔,你曾经说我只会画可爱的角色!」
「…………」
不知不觉中,英梨梨下笔已经不再顾虑惠,速度和精准度都越发提升……
而且,她更没有机会发现,惠撑伞的手正在发抖。
※  ※  ※
「…………」
结果,后来英梨梨又持续画了四小时以上的素描……
等到她们俩抵达旅馆时,太阳已经完全下山了。
「我、我说啊,惠……」
「嗯?」
「这好好吃耶……」
「对啊……」
「…………」
「…………」
「对、对了,在露天浴室泡澡果然很舒服……不过,外面下雨那么冷,我只好在冲洗处还有澡池来来回回好几次。」
「这样啊……」
「惠,吃完饭以后你也去泡嘛,不暖暖身子会感冒的耶。」
「嗯,也对……等会儿我休息够就去。」
「…………」
「…………」
之前英梨梨想邀惠到露天浴室暖一暖受寒的身体,当时惠表示自己累了要她先去洗,然后便一个人留在房间,后来吃晚餐的时候,惠脸上仍像先前所说的一样带有倦色,都只会心不在焉地应声敷衍。
「…………」
「…………」
聊不开的对话,动得不多的筷子,无法热络的气氛。
如此难受的状况,让英梨梨充分感受到两人出游搞坏气氛是多么的绝望,还切身体认了所谓成田离婚存在于社会的理由。
「唔……惠,你、你听我说!」
「嗯?什么事,英梨梨?」
因此,当火锅咕嘟咕嘟地煮滚却迟迟没有人开动,就这么过了三分钟以后。
「有哪里做错的话,我会马上改!被你纠正,我当场就会注意!」
「咦……」
「所以,你把话说清楚嘛……告诉我,我是什么地方不好?」
英梨梨下定决心,将瓦斯炉的火关掉,然后脸色哀感地望着惠。
「英梨梨,你并没有什么不对。只是我真的觉得累了……」
「我又伤到你了,对不对?所以你才觉得难过对不对?」
「…………」
惠没有将英梨梨的那张脸孔纳入眼帘,只想相安无事地应付掉这个场面。
可是,这次英梨梨并未坐视她那样的态度。
「是我在雨中拖着你到处走不好吗?还是我一个人沉迷于画画不好?」
「你没有什么地方不好,你并没有错……」
「其实我应该从气氛就要察觉的……不巧的是,我对这方面似乎很迟钝。」
「英梨梨……」
如果让青梅竹马来发言,那是英梨梨从八九年前就怀有的性格问题。
「不是那样,不是那样喔……英梨梨,你做了正确的事情。」
因此,英梨梨有这么长的期间都一直交不到「真正的朋友」,只能把创作当成心灵依归。
「你想弥补我的失败,你努力想让这次集宿有意义。」
「既然如此……惠,为什么你会那么沮丧?」
「因为……我是在自我嫌恶,这不是你害的。」
「你是指……?」
「刚才,在你画画的时候,我冒出了一种想法……我好讨厌你就这样逐渐远离……」
「唔……」
可是,正因为英梨梨只把创作当成心灵依归……
她面对任何问题,都只能「用创作解决」。
英梨梨只能靠自己的才华,来让对方屈服。
「我明明和伦也约好,一定要跟英梨梨和好的……真不甘心。」
火锅的热气消退,房间里逐渐冷了下来。
「原来,我自己是个这么负面的人……真讨厌。」
房间里响起的,唯有平淡依旧,所传达的哀伤却足以令人心痛的沉稳嗓音。
用于打破僵局的蛮劲,就这样轻易被化解,气氛弥漫着无力感……
「不然……………………要怎么做,才能让你感受到我就在身边?」
即使如此,英梨梨终究选择往前进。
她想用自己的力量让惠信服。
「惠,要怎么做,你才肯跟我和好?」
因为英梨梨别无他法。
「你不必做什么,英梨梨。因为你没有任何错……」
「那无所谓!不管我有没有错,我的意思就是要改掉自己身上让你讨厌的地方!」
「……那是办不到的喔。」
「为什么!不试又怎么晓得……」
「英梨梨……因为我真的希望你回来社团,我想再和你一起做游戏。」
「啊……」
「但是,事到如今,任谁来想那都是行不通的。毕竟这是个天大的机会,所以你背负着天大的责任,何况这是你烦恼又烦恼才选的路。所以,我也一定会反对要你迁就我。」
然而,英梨梨用的那种蛮劲,力道既强又单纯,因此轻易地就像这样把自己逼到了绝路。
「所以喽,到头来还是死路一条。对不起。」
惠隔着桌子朝英梨梨低头赔罪。
「惠,那以后……我一辈子,都没办法跟你和好了吗?」
「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事……只是,我希望有多一点时间。」
餐点和房间都变得越来越冷,像白天笼罩山头的乌云那样,整个房间里弥漫着沉重气氛。
「……我不要。」
在重重纠结的气息下,英梨梨仍想靠蛮劲强行突破。
「假如不能现在就得到你原谅,那我才不要。」
泪水积在她眼里,不只如此,还扑簌簌地落下来。
无论失败几次,被扳倒几次,学不乖的她还是会继续冲撞。
「我不要,不要,不要就是不要~~!」
「英梨梨……」
英梨梨至今仍不晓得,她那种不死心的性情,正是让惠羡慕且绝望的强处。
「唔,呜呜……噫,呜啊……」
「好了啦,英梨梨……」
「呜……」
惠用手帕帮英梨梨擦眼角。
「对不起,对不起喔,英梨梨。」
即使被英梨梨用激情冲撞,她依然沉稳温柔,像是要包容那一切。
「可是呢,只有这一点,我不能让步。」
尽管她正在做的,简直是意义完全相反的事情……
「毕竟,我们是好朋友,我最喜欢你了。」
「惠……」
「所以,我才不能用妥协的态度和好。什么都没有解决却要对彼此笑,我做不到。」
「呜啊啊啊啊……」
随着惠所说的那句话,从英梨梨眼中,又涌出了泪水。
「听我说,英梨梨……」
或许,惠是被英梨梨那种始终如一的真挚,被那种既坚强又脆弱而且纯粹的固执打动了,也或许她有别的理由。
惠再度用手帕抵着英梨梨的眼睛,同时,又试着多往前一步。
「待会儿还是请你陪我一起去洗澡,好不好?」
※  ※  ※
「…………」
「…………」
片刻过后,等到两人走进露天浴室门口时,雨也幸运地停了,从密实云层稍稍散开的那块地方,月亮正显现出朦胧轮廓。
英梨梨一泡到澡池里,就哗啦哗啦地先用热水洗了好几次红肿的眼睛。
接着,惠悄悄地从那样的她旁边踏进澡池,然后仰望只有显露几许的月色,缓缓地歇了一口气。
她在澡池里将腿伸开,背靠着岩石,彻底放松全身的力气。
藉此,惠想将今天一天,身体感受到的寒冷与疲惫,还有内心的难过与疲倦,都溶入那温暖的浴池池水常中。
「欸,英梨梨……」
「……怎样?」
「果然好舒服耶。」
「我就说嘛。」
像这样让热水包裹住身体……
好比血液从得到温暖的血管流过,内心也会想起积极正向的念头,也许原本一直无法相通的心意,说不定又会接到一起,
「欸,英梨梨……」
「这次又怎样了?」
「你为什么会下定决心离开伦也呢?」
「…………我又没有离开他。」
于是那积极正向的念头,为双方带来了前进的力量,还有新的摩擦。
「你离开了。至少,你肯定有伤到他一次。」
「那边我已经成功和好了嘛,伦也原谅我了嘛。」
「那样不算和好喔,伦也只是单方面认同你下的决心。」
「唔……」
「现在你们俩的关系看起来复原了,是因为伦也愿意当你的信徒。」
不过,惠当下敢于在摩擦中前进。
她和英梨梨一样,展开攻势了。
「欸,我问你喔,惠……」
「怎么样?」
「呃,我是为保险起见才问的……你现在之所以生气,之所以不能原谅我,原因真的在伦也身上吗?」
「…………怎么会啊。」
就英梨梨的感觉,这句否定含有无法分辨是不是有鬼的微妙延迟。
「话、话说回来,惠,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叫他『伦也』的……」
「啊~~现在不必提那件事。」
「可、可是你刚才说过,你『不会用妥协的方式』和好……」
「……事情要有先后顺序喔。」
「先、先后顺序?」
「是的,先后顺序……我们之间,还有许许多多的问题要解决才可以。」
「惠……」
那么,等顺序轮到时,要谈的会是什么呢?谈完以后,两人之间会发生什么……?
可以当成不安,也可以当成期待的茫然疑问,就那么缓缓地沉淀在英梨梨心里了。
「英梨梨……以后,你想变成什么样呢?」
「你是指什么?」
「你的目标在什么地方?那是无论如何都要离开社团才能抵达的地方吗?」
用手舀起的热水,从指缝流落。
惠做的动作有什么含意,英梨梨应该不会了解才对,然而……
即使如此,英梨梨仍做了深呼吸,思考措词,然后慎重地开口……
「我想成为第一。」
接着,她果然还是一鼓作气进攻。
「或许……那并不是绘师都会追求的目标。还算有人认同,工作还算做得来,过得还算开心就能满足的绘师,或许也多得是。」
「我倒觉得像你说的那样,把画画当兴趣的人会更多就是了。」
「可是,所幸我有机会能窥见再上面一点的世界……不对,我就是看见了。」
在贩售会一路往上爬,成为墙际社团。
在商业领域,头一项工作就拿下了为人气RPG设计角色的大差事。
任谁来看,现在的英梨梨都已经不是「凭兴趣开心作画的同人插画家」了。
「而我也开始看见比自己更高的地方有什么东西、什么样的人。所以,我心里的目标变得比那更高了。」
英梨梨对于教她那一点的人(红坂朱音),根本没有感谢之意。
她只怀着怨忿、憎恨还有「自己迟早要打倒对方爬上去」的强烈意志。
「我不被逼迫就没办法奋斗,有安逸的心理就没办法进步。」
那是英梨梨在去年冬COMI前「恶梦般的一周」,还有今年初「幸福的两个月」体认到的。
她被截稿日逼得不惜病倒也要画完的,是堪称神来之笔的七张剧情事件图。
然而,后来画新包装图接到「要等多久都可以」的指示,顿时让她的画技一度变得无法超越那七张图,连让水准持平都做不到。
「对如此软弱的我来说,『blessing software』太像乐园了。」
身为插画家,她留在社团里,变得无法再成长了。
「可是,可是英梨梨……你抛弃乐园去追求的『第一』……也许在那里的并不是天国,而是地狱耶。」
「……或许吧。」
这时候,英梨梨脸上露出的笑容,有那么一丝自嘲……
「不过,万一那里是地狱,下次我就会把天国当目标。看是要换别的方向前进,或者沿同一条路走得更久更远。」
而且,还带有挑战的味道。
「像你那样,将目标定得越来越高……然后,等到你成为第一,接下来要怎么办呢?假如愿望实现了,你会变成什么样呢?」
「讨厌啦,惠……我哪有可能达成那个目标嘛。」
「咦……?」
有如打禅机一样的问答,不知不觉地让惠连先前留在心里的疙瘩都忘了,还用由衷认真的表情面对英梨梨。
「所幸呢……绘师的世界里并没有绝对的第一存在。」
而英梨梨也不知道把先前快哭的脸忘在哪里,露出了像是孩子在作梦,又像大人充满自信的。表情。
「即使被评为第一,即使赚到最多钱,到最后总会有更高的境界在上面,也还有其他类别可以选。无论要往上比,还是要转换跑道,无论怎么选,前方都有无边无际的目标能挑战。」
「你说的前方……是哪里?」
「这个嘛,总之我当前的目标是……先让世上的区区几人(你们几个)认同我是『世界第一的插画家』。」
而且,不只英梨梨的表情,连她的话语都带着孩子般的无邪稚气……
「然后……我就会再一次回到那区区几个人的身边。」
同时,又兼有大人般的坚强意志。
「我要当上世界第一、业界第一,还要跟最棒的伙伴们一起得到幸福……」
「那才是红坂朱音绝对无法企及,
而且在我超越她以后,所要站上的巅峰。」
「因为这样,我的目标是无比高远的。
现在,我是不能停下来的。」
「所以,对不起……
惠,我当不了你心目中想要的英梨梨。」
「不过……
惠,我绝对不会放弃你,还有你们。」
「……我啊,要当上世界第一厉害,
外加世界第一幸福的插画家。」
「……希望你的愿望会实现,英梨梨。」
「当然会啊,这还用说。」
英梨梨那段太壮阔,太荒谬,太方向错乱……
而且也太美好的大话,随着温暖的浴池池水渗入了惠的全身。
尽管那就是先前处于「创作者模式」的英梨梨不会错。
然而,对于惠来说,那一点也不是让她感到「排斥」的英梨梨了。
※  ※  ※
「…………」
「…………」
漫长的入浴时间结束,等两人躺进被窝时,日期早就已经变了。
日光灯被关掉的房间里,只点了灯泡当夜灯,让昏暗的房间保有一丝橘黄。
「欸,惠……」
「嗯?」
「你睡了吗?」
「……还没。」
两人都明白,当那句「你睡了吗?」得到回覆时,问题本身就没有意义了。
不过,无论问的那一方或答的那一方,如今都不会介意那种细节,从她们的对话中可以感受到那样的温暖与默契。
「我们洗澡的时间选得正好呢。」
「嗯……」
一度停止的雨再度下起,淅沥沥的雨声从外头钻进房间。
浙沥雨声混进悄悄话当中,对现在的两人来说,房间里成了十分安详的空间。
「欸,惠……」
「这次又怎么了?」
「早上醒来以后,是不是一切都会恢复原样?」
「……『一切』指的是什么?」
「……………」
对于英梨梨期待的回答,惠完全有把握。
然而她也有把握,现在要说出:「嗯,是啊,英梨梨。」这样的标准答案还太早。
「并不会全部恢复原样喔。英梨梨,你也有不希望恢复原样的部分吧?」
「比如什么呢?」
「比如说,下定在商业领域努力的决心,你不会想恢复原样吧?那么强烈的觉悟并不能当成没发生过,对不对?」
「……是喔,原来你是这个意思。」
英梨梨也晓得,那不过是惠编出来的歪理。
惠知道她想要的「原样」仅限于小小一部分,为了保留对于那部分的回答,惠的说词纯属权宜之计,对此英梨梨心知肚明。
「还有要回到哪一段时间才算恢复原样,也是个问题呢。」
「哪一段吗……」
那也是惠编出来的歪理。
英梨梨冀望的「原样」,是在冬COMI之前,她们俩认识之后……更进一步地说,惠明明晓得那是指她们对彼此发誓友谊长存以后……
「比如……回到九年前,你觉得怎么样?」
「你是说……」
即使如此,惠还是像这样随便定下时间……
不,她定的时间听似随便,但其实正中要害。
「你后悔吗?对于自己『第一次』背叛伦也……」
这表示,按照先后顺序,接下来她们要开始面对「不解决不行的新问题」了……
「欸,惠……我、我从刚才就想问你,你怎么会叫他『伦也』……」
「……这没什么好奇怪吧?我们是同一个社团的伙伴啊。」
「可、可是,以前你一直都叫他『安艺』……」
「不过你从当初认识他的时候就……呃,以前你是叫他『小伦』对不对?」
「……咦?」
「英梨梨,你是因为你妈妈那样叫他,所以才跟着模仿的嘛?」
「你、你怎么晓得……」
「你当初认识伦也的时候,还曾经跟他大吵一架对不对?因为他当时很过分地说你是『住在坡道上的吸血鬼』
「欸……等一下喔。」
「不过那次吵架带来了契机,让你们一下子就成为好朋友,两个人变得总是在一起。」
「叫你等一下啦!」
「后来,在你们意外绝交以后,你一直都没有直呼他的名字,等到考进丰之崎,你才久违地跟他讲话……」
「欸,为什么?惠,为什么那些事情你全都晓得?」
「啊~~不要紧不要紧,这纯粹是我们游戏里的故事剧情,与实际存在的人物、历史并无任何关联……」
「你们到底发生过什么啦啊啊啊啊啊~~!」
过了深夜十二点,从周六变成周日……
沉静雨声被英梨梨的尖嗓盖过了。
※  ※  ※
「…………」
「…………」
凌晨一点,外头依然有雨声传进房里。
之前应该都关着的日光灯又被点亮,之前应该都躺着的两人正跪坐在被褥上面对彼此。
「欸,惠……」
「唔,唔嗯~~?」
英梨梨的目光却没有朝着惠,她只盯着手里拿的平板电脑,还有一次又一次卷动的画面。
至于惠呢,她看了英梨梨那样的反应,只是一面摆着「哎呀~~」的表情,一面朝房间里随处张望打发时间。
「……这是什么?」
「我说过啊,这是『blessing software』第二弹企画,《不起眼女主角培育法(暂定名称)》的一部分故事剧情……」
「问题不在那里吧!这根本不是那种层面的问题了吧!」
「……啊~~是的。」
两人都明白,当质疑「这是什么?」的英梨梨已经将内容过目时,问题本身就没有意义了。
不过,无论问的那一方或答的那一方,如今都不会介意那种细节,从她们的对话中可以感受到肃杀场面正在逼近。
「惠……你、你、你之前把我骂得那么惨……结果自己其实还藏了一颗这么大的炸弹,到底是什么意思!」
「万分抱歉~~」
「不要故意摆回淡定的态度啦,你这黑心社团副代表!」
东拉西扯过后,房里上一刻弥漫的祥和气氛彻底瓦解了,简直变得像往常……不对,变得像以往大家在某处(伦也房间)集宿时的模样。
正如惠刚才所说,英梨梨读的是「blessing software」新作《不起眼女主角培育法(暂定名称)》的故事剧本……简单说呢,就是伦也为美少女游戏所写的剧情内容。
……而且那是整款游戏中,在上周可喜可贺地完成的「副属」女主角,泽村·史宾瑟·英梨(梨(暂定名称)剧情线文本。
「这、这篇、这篇故事,是、是是是在写我……」
「我说过了,这与实际存在的人物、历史并无任何关联……」
「难道伦也前阵子找我聊以前的回忆,就是为了这个……!」
「啊~~关于那一点,我要以社团副代表的身分向你致歉……」
「怎么会……怎么会~~……」
「……抱歉,如果让你受到刺激,我认真向你赔罪。假如有什么意见,我都会听。」
惠说完,就改掉了之前轻浮的态度,并且表情严肃地对脸色苍白的英梨梨低头。
「就算是那样,由你负全责也让人觉得乱讨厌的……」
「你不用介意啊。我又不是心不甘情不愿地在道歉,而是真的觉得自己有责任……」
「我就是讨厌你那种深刻的调调!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像那样挖心掏肺地帮伦也撑腰了!」
然而,坏就坏在再没有比惠那种认真的态度更能触怒英梨梨的了……
「但是『职称:女主角』就是这样的啊?本身的言行举止通通要让人审视,还老是被当成搞笑的材料,无论自己的想法是对是错,在剧情中都会被逼着和男主角恋爱,被迫讲丢脸的台词,有时候还不得不跟男主角亲热……我是指上演秀恩爱的戏码……」
「不要把自己也讲成迫于无奈的苦命人来逃避责任啦!」
「所以我才说我会负起全责……」
「明明就不是你的责任,你不要摆那种正房的嘴脸啦!」
「那我该怎么做……?」
无法让英梨梨息怒的惠没辙了,找不到地方出气的英梨梨也没辙了,双方依旧谈不出共识,气氛变得越来越糟。
「吼~~我受够了!这种剧情我读不下去!但是在这种情况下又不可能入睡!啊啊啊啊啊~~!」
「可是我觉得你没读到最后,也会留下后悔耶……」
「哪有什么好后悔的!这种剧情跟广发床照报复前女友或出书爆料有什么不同!」
「哎,你要那样讲,我也无话可说。」
「回话啦!」
「那我举一个不同的地方就好……这是卖萌的游戏喔。」
「那、那又怎么样……」
「简单说,就是有幸福美满的快乐结局喔。」
「……咦?」
「这里面并没有报复或者中伤女主角的情节喔。这是一封从头到尾都塞满了『男主角』的心意,读了会让人很不好意思的情书耶。」
「情、情书?」
「假如你还是不肯读后面的剧情,那我也不再说什么了。假如你不准这篇故事公诸于世,我愿意负起责任把这些内容砍掉。」
「情书……情书……」
「要选择的是你喔……英梨梨。」
「…………(吞口水)」
然而,从那种「糟糕的气氛」中却完全感受不到先前的悲怆感,还充满了自导自演的味道。
※  ※  ※
「唔,呜、呜、呜呜呜……」
「…………」
凌晨两点,不知不觉中外头的雨声又停了。
两人仍在被褥上对峙。
「呜哇啊啊啊啊,嗝……」
目前,从房里传出的声音是夹杂呜咽的叹息,以及莫名感人的配乐。
「手帕给你。」
「嗯,对、对不起喔,惠……唔,呜、呜哇啊啊啊~~」
呃,如字面所述,啜泣声来自把剧情读到最后的英梨梨口中。
然后,配乐则是来自惠拿着的手机喇叭。
「这是前阵子冰堂同学交出来的新配乐,和剧情最后一幕应该搭得正好……」
「唔……就凭冰堂美智留,居然也能做出这种催泪的曲子……」
「哎,让你哭的当然不只音乐就是了。」
「……啰嗦。」
英梨梨说完就反抗似的友右摇头,然后把脸蹭到惠拿着的手帕上。
惠则是对英梨梨那种执拗的举动予以包容,并且既温柔又有些得意地问:
「怎么样?你的感想是?」
「……我不知道。」
「这是靠爆料来贬低你的烂游戏吗?还是剧情催泪的神作呢?」
「我说过不知道了嘛。」
英梨梨哭了,因此她对这篇剧本的评价,就被推导出是两种方向当中的一种了。
假如剧情内容没有深掘到英梨梨的过去或内心,却能让她哭出来,那神作之名非它莫属。
反过来说,假如英梨梨觉得剧情无聊,却还是哭出来,那肯定是故事太过活灵活现地反映出她的内在所致。
……顺带一提,假如同时满足了以上两种论点……对英梨梨来说,那会是多么沉重而宝贵的故事呢?
「英梨梨,如果你现在还是无法容忍这篇故事,我就会照约定负起责任,将内容砍掉。」
「就、就算你和我约好了,社团代表兼剧本写手也不可能会答应……」
「不,我会让伦也点头。我保证。」
「我就说嘛,为什么你要那样自信满满地强调你们两个会一条心啊……」
英梨梨耍脾气的举动中,夹杂着比之前多的娇纵。
大概是被这篇故事推了一把,才让她有勇气表露自己。
还有,该怎么形容好呢……或许也是因为她对仍不肯退让的好朋友抱有「同理心」,才会出现这样的反应……
「然后呢,其实我还有一件事要商量。」
「你羞辱我到这种地步,还想叫我做什么嘛……」
「这篇剧情其实缺了一小段内容,你有没有发现?」
「……完全没有。」
「其实呢,里面缺的就是这个女主角跟另一个女主角和好的场景……」
「所以我才说完全没发现嘛……』
游戏新作《不起眼女主角培育法(暂定名称)》当中,在泽村英梨梨(暂定名称)的剧情线里,会有这款游戏的第一女主角叶巡璃出来扮演要角。
她们俩是在游戏开头认识,中间经过迂回曲折才变成好友,到了后期就会为英梨梨(暂定名称)的梦想……也为了男主角而决裂。
尽管在英梨梨(暂定名称)剧情线的结局里,双方失和的原因全都化解了,男女主角也可喜可贺地结为连理让故事落幕。
可是由于剧本写手想像力不足,在一连串剧情中,唯有她们俩和解的场面到现在仍未完成。
「然后呢……其实只有这部分的剧情,是由社团副代表兼剧本副笔(我)来负责喔。」
「惠……难道你是想……」
到最后,对于这篇剧本的内容算不算虚构,她们俩同样没有做出结论。
不过对「blessing software」、还有对她们俩来说,接下来这段「明显非虚构的情节」会是非常重要的故事……
「剧本写完以后我会给你看,你要毫不客气地给意见喔。因为我是第一次写这种东西,期待你宝贵的建议。」
「就说等一下啦!你们先是从我的往事拿了那么多题材,还要连以后的事都写进去吗!」
「啊~~不要紧。接下来被当成题材的不只是你,连我都包含在内。倒不如说,我才是最常被拿来当题材的人。两个人一起遭殃就没问题了吧?」
「那样子哪叫没问题!根本是耻上加耻嘛!」
「不过你想嘛,『两人合力就能克服万难』算很常见的说法啊。啊,这句不错。当成女主角的台词加进剧本里好了。」
「惠~~!」
「欸,英梨梨……!」
两个人原本都一动也不动地跪着面对面……
以英梨梨的尖叫声为开赛钟响,她们大幅改换姿势,激烈地缠斗。
除了惨叫与欢笑以外还掺杂着各种感情的喧闹声,直响到天明。
……呃,想看这段情节的详细内容或剧情图片的读者,还望您捧场支持「blessing software」预定在今年冬天推出的最新作品《不起眼女主角培育法(暂定名称)》,不胜感激。
※  ※  ※
「生蛋!调味海苔片!竹荚鱼干!嗯~~旅馆的早餐就该是这样!」
「我倒希望他们对当地的物产多一分讲究,用山上的东西凑满一桌菜。」
早上八点,昨天持续一整天的雨终于停了,这趟旅行中首度有阳光从天空照耀而下。
结果,应该丝毫没睡就聊到天亮的两人,现在仍有精神大快朵颐地用早餐。
「欸欸欸,惠,今天办好退房以后要做什么?取景吗?还是买东西?」
哎,先不管隔壁桌的一家子都猛盯着身穿旅馆浴衣,还对竹荚鱼干感到雀跃的金发双马尾美少女,考虑到她们俩昨晚有多尴尬,现在这一幕已是相当和平。
「这个嘛,我想买土产,但如果你还有想素描的风景,也可以先去取景喔。」
「唉唷,该决定有没有风景要素描的是你吧。」
「咦?为什么?我对《寰域编年纪》一点都不熟……」
「你在说什么嘛。该取景的当然是你们要出的新作啊!」
「……呃,英梨梨,我才想问你在说什么耶。」
没错,相当和平……直到此刻为止。
「你想嘛,好不容易把青梅竹马型女角……不对,把新角色的剧本完成了,既然这样就得来构思日后的附录短篇故事才行啊。」
「可是,其他女主角的正篇剧情都还没有写好耶……」
「我想到了,趁这个机会,设定成男女主角单独去温泉旅行怎么样?在当地发生状况,吵架、和好、在露天澡池混浴,然后,然后晚上就……!」
「……描写到那边就不是普遍级了,而且我们也没办法贩卖那样的商品。」
「没问题!要是那样,我就拜托爸爸和妈妈帮忙顾摊!」
「那就不是『blessing software』了吧,那是『egoistic-lily』才对吧。」
「对了,我不能这样闲着。至少要在今天之内把附录短篇的亲热……恩爱剧情的草图画完才可以!」
「啊~~不用那样,出海会努力帮社团画的……」
「让波岛出海来画我……不对,让她画新角色还得了!谁晓得她会不会为了出以前的气,就用奇奇怪怪的远近感或者描图的手法来搞鬼!」
「不是,英梨梨,我跟你说……」
「啊~~不过成品真让人期待耶,能不能早点发售呢……」
「……呃~~关于那方面,我们会尽心尽力来完成。」
身穿旅馆浴衣,还对竹荚鱼干感到雀跃,而且大口吃着蛋汁拌饭的金发双马尾美少女……
仿佛在短短几分钟内,就将昨天以前的沉重气氛一扫而空,非常非常非常热情地开始聊起她对自己并没有参与制作(变成用女主角身分参战)的游戏有何构想。
※  ※  ※
「温泉馒头呢?」
「买了,照人数买的。我爸爸和妈妈,姑且再加上霞之丘诗羽,总共三盒……」
「爸妈各一盒会不会太多?」
「不要紧,反正我没买任何东西给红坂朱音。」
「啊~~……」
向旅馆办理退房以后,没去取景的两人改到湖泊周围散步观光,逛了逛车站前的礼品店,再到旁边的蔷麦面店解决午餐。
然后,等她们搭乘的新干线开动,已经是下午一点过后的事情了。
和来程一样,英梨梨和惠在双人席并肩坐下后,就开始品评买来的土产了。
「惠,我玩得好开心~~」
「现在能听到你那么说,我正觉得庆幸。」
「是、是啊……」
正如惠所说,英梨梨一想到昨天晚餐时的那种气氛要是持续到现在会变成怎样,内心只能对神明满怀感激。
「对不起喔,英梨梨,尤其是昨天。」
「对不起,惠,尤其是前天以前。」
总之因为如此,英梨梨还在心里重重发誓,从今以后绝不会再有招惹神明(惠)之举。
「好啦,回去以后马上就要工作了~~先整理这次画的素描,总结成用来对马尔兹发表的资料……」
「我也要将构思的剧情理出头绪才可以。」
「……先讲好,那段录音档,你不能对任何人公开喔。我是为了要帮你第一次写剧本,才不得已答应让你录音的喔。」
「没问题,我绝不会让任何人听的。」
惠说完,就拿起了自己的手机当承诺的证明。
在手机里,有英梨梨和惠之间秘密的几个小时……深夜和好的对话录成了音讯档案,沉睡于其中。
那是她们俩创造出来的故事,在撰写「英梨梨(暂定名称)跟巡璃和好的剧情事件」会用到的重要大纲……
「基本上就算被听见,出海和冰堂同学应该都只会不爽而已。」
「我倒不记得自己有讲过那么偏激的内容耶~~」
「再说,要让伦也听也满不方便的,对不对?」
「……哎,那是没错。」
关于那会造成谁的不方便,惠和英梨梨都避而不多谈了。
……还有,关于哪一方的发言比较不方便公开也是。
※  ※  ※
「…………」
「…………」
于是,过了一小时后。
「……惠,你醒着吗?」
「勉、勉强~~」
她们俩想起来了……想起原本该在昨晚补充的睡眠。
想起脑袋与身体彻夜未眠,还有毫不留情地来袭的睡意。
「我、我还想多聊一阵子的说。」
「我也是……」
深夜在旅馆通宵长谈,上午也一边观光逛街一边聊个没完……
然而,没能把昨天聊得不多的部分补回来,似乎仍让她们俩有所不满。
「我本来在想,回到东京以后,可以在池袋附近一起吃晚餐的耶~~」
「那……要不要等电车开到那边时再看我们的状况来决定?」
「了解……惠,那我想睡一下下……」
「也对……总之,到东京以前就先晚安喽~~」
即使如此,结果她们还是赢不过来袭的睡意。
两个人几乎同时闭上眼睛以后,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开始打呼。
哎,不过多亏有此等倦意和睡意,她们才能毫无芥蒂地做出手牵手一起睡觉这种有些令人害臊的事情,或许对彼此来说都是幸福的。
※  ※  ※
「…………」
「…………」
然后,又过了一个小时。
话虽如此,在这一小时之间,两人的关系没多大进展。
「…………」
「…………」
随着新干线向东驶去,两人顺利地朝目的地前进,当天色逐渐像昨天一样慢慢转阴时,两人仍然肩靠着肩,熟熟地睡着……
「……欸,英梨梨。」
「…………」
「英梨梨……?」
「…………」
不对,当中有一个人缓缓地睁开眼睛,并且带着爱困的动作张望四周。
接着,她将靠在自己肩膀上,至今仍熟睡着的金发好友纳入眼帘了。
「欸,英梨梨……」
惠承受了英梨梨靠在肩膀的重量,再将自己的头搁到那颗头上面,朝对方的耳边细语。
「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你别听进去喔。」
这些话,真的是她最后一次,吐露的怨言。
原本,其实应该趁昨天,在被窝中,在浅寐当中,就应该讲过的话语。
「你和霞之丘学姊离开这件事……
真的、真的,让我好难过、好痛、好不甘心。」
「无论以战力来说,以同伴来说,存在感都那么庞大的两个人,
……对于社团,对于伦也都那么着想的两个人,居然不在了,
实在让我难以置信。」
「伦也和我,不只失去了双手,就连双脚都……
不对,那种感觉简直像大脑和心脏也被拔掉了一样。
你们对『blessing software』就是那么重要,几乎等于全部。」
「或许,我们几个,已经做不出像去年那么棒的游戏了。
柏木英理和霞诗子不在的『blessing software』,
或许,会变成平凡无奇,纯为兴趣创作的游戏制作社团。」
「……咳!」
「就算那样,就算是那样……
以后,我们几个,还是会快乐地、痛苦地、难过地、开心地继续制作游戏喔。」
「或许,我们没办法像你们两个那样展翅翱翔。
也或许我们的等级根本就不一样。」
「但是,没什么了不起的社团代表……
和派不上任何用场的社团副代表,会一起加油的。」
「不,还不只我们两个。」
「冰堂同学的歌和曲子,越来越贴近游戏了。
我想这部分甚至不会输给你们的游戏喔。」
「还有,出海她成为我们的新伙伴了。
那个女生对你非常在意,一直追在你后面。
所以,英梨梨你也要小心,将来别被她追过去喔。」
「……哎,我们社团的成员,大致上就像这样。」
「虽然和去年比,或许我们比较不成气候,
但是在快乐或开心的程度上,是绝对不会输的喔。」
「英梨梨,既然你要成为世界第一幸福的插画家,
那我啊,就要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第一女主角给你看。」
「……哎,虽然我说的是在游戏里,你懂吗?」
「还有将来……等时候到了以后,
我们再一起创作吧,好不好?」
「比方说,假如你们两个无论如何都想随自己的高兴创作。
假如你们两个,想尝试在正职领域想做也不能做的事情。
那么,『blessing software』随时都欢迎你们喔。」
「或者说,假如伦也获得认同,接到了大案子…
假如有机会,能迎接那如梦似幻的日子……
如果你们两个不嫌弃来帮『我们』,就太令人高兴了。」
「……谢谢你直到最后,都没有把这些话听进去。」
「以后,还要请你多多指教喔,英梨梨。
……那么,晚安了。」
尽管最后一句话,已经听得出惠相当爱困。
即使如此,她还是努力地说到最后,接着就像失神似的悄悄地闭上眼睛,不一会儿便开始发出鼾声。
依靠英梨梨,也被英梨梨依靠的她,任凭身子随着摇晃的列车而去了。
「…………」
「…………」
接着,过了几分钟以后……
等到时间隔得够久,可以确定惠已经陷入深沉的睡眠,完全不会醒来的时候……
「为什么你要把一直和伦也在一起当前提啊……」
在最后的最后,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了这样一句怨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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