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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月下的悲剧
2017-06-22 16:30:24

		

「怎么了,卢伊亚?露出这么吃惊的表情?」
京夜似乎感到有些奇怪,歪了歪脑袋。
卢伊亚还是没有说出下一句话。另一边,琉妃和普莉艾拉彼此对视了一眼,仔细观察起了这个突然出现的高位贵族。
他的发色确实与常人迥异。应该是贵族——不会有错的。
不过,感觉他不像是能让这位黑暗卿如此为难的人物。
眼前这个人,无论怎么看——都是个跟普莉艾拉年纪相仿的少年。
他最多十二、三岁,一头漂亮的卷翘金发,还有一双给人以高贵印象的紫色瞳孔。
他的五官充满了中性的可爱感,估计经常被误认为是女性。如果换上一套女装,肯定就跟女孩子一样了。要是别的女人跟他站在一起,甚至无法与他那惹人怜爱的容貌相抗衡。
之所以能勉强判断出他是男性,完全是因为他那身带着大量贵族式褶边的纯白色外套和衬衣的装扮,还有那根与他身高相比显得太长的手杖。这些东西感觉都非常高档,正像是贵族所用,特别是手杖的柄头部分配着骷髅形状的装饰,看上去十分豪华。
「别这样啦,难道你忘记了?是我啦,京夜嘛。」
京夜露出了一个无忧无虑的微笑,这笑容简直能令心情再差的成年人都舒展开眉头。
但是卢伊亚仍旧没有接他的话,琉妃和普莉艾拉也无法抹去心头的不协调感。
他的容貌确实是无比的可爱,但他脸部的左半边,却被一个额头位置刻有骷髅与百合花图形纹章的面具隐藏着。因为嘴部露了出来,他说话倒是没有任何问题的,然而这么可爱的脸为什么一定要用面具挡住呢,实在是令人无法理解。
而且这个面具的形状也很不可思议。如果说戴面具的目的是隐藏自己的真实长相,伪装成其他人的话,这个形状就明显很奇怪了。
这个挡住了京夜左半张脸的面具,是完全按照他的脸精致地构造出来的。但是尽管造型非常精巧,这半张脸却是无机质的东西,无法让人感受到任何生气,根本就像亡者面型一样,是完全「死去」的脸。作为面具而言可以说是个失败品。※
(※注:亡者面型,即deathmask,是指人死后拓取其脸型制成的面部像,据传起源于伊特拉斯坎文明。)
这种东西,而且是按照自己的脸做的,甚至还只有左半边,戴在脸上……到底有什么意义?
「你……怎么会?」
卢伊亚终于说出了话,首先问到了好友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要说为什么,就因为是从<王都>回来的嘛。真的,很久没来了呢。」
「“王”是……怎么做的…………?」
「别这样啦,突然间就问这个?面对久别重逢的好友,你倒是相当冷淡嘛。」
京夜说着撅起了嘴。不管怎么看,都只能觉得他跟普莉艾拉是同一辈的。
「啊,对了,你把我的信送到了吗?」
见他骤然把话抛向了自己,普莉艾拉在困惑之中还是点了点头。
「是吗,那就好。话说回来了卢伊亚,你也很辛苦啊,又跟其他贵族打架了吗?」
环视着周围的景象,京夜耸了耸肩。
「我、跟你也战斗过。」
卢伊亚回忆起了被封锁着的过往。与好友战斗、获胜。代价就是,失去了对方。
然而,京夜正站在这里。
从他的表现上,一点也看不出他对过去的事有什么介怀。
「咦,你很在意吗?」
京夜依然笑容满面,对着卢伊亚挥动了手杖。手杖原本也算是防身用的武器,但是京夜的这根——制做得比普通手杖还要更进一步。它内部藏着一把细剑,拔出来之后,就成为了小孩子拿着显得太危险的凶器。
手杖的大部分成了剑鞘,掉落在地上,释放出来的细窄剑刃则袭向了卢伊亚的脖子!
「…………!」
在脖子即将被割开前,卢伊亚从腰间的卡盒中抽出了卡片,用卡片边缘挡住了剑刃。反手持剑挥下凶器的美少年好像松了口气,微笑了一下。
「太好了……你的模样太窝囊了,我还以为是假的呢。看来是真的。」
「你也一样啊。」
这一击之下,卢伊亚也确定了。眼前的这个人,毋庸置疑正是死侯爵。他以前就是这么个家伙。
「什么嘛,难道你还在对那时候的事耿耿于怀?当时开始之前我就说过了吧,我们彼此都不要怨恨。没什么值得在意的啦。我就不在意。」
听到对方这个落败又负了重伤的人这么说,卢伊亚也无意于继续纠结那件事了。
于是这件事就此告终……但,普莉艾拉却无法接受。
「你、你突然之间冒出来是怎么回事啊!?难道你也是月光男爵的手下吗!?」
「别这样啦,那怎么可能嘛。好吧,我跟他确实是一个派系的,不过我的地位可比他高呢。好歹我也是侯爵哦,相当厉害吧?按爵位算是第二位的哦?」
京夜指着自己说道。
不用多说也知道他的威严为零了,贵族的气场都全没了。
「卢伊亚,一段时间不见,你又开发出新的兴趣了吗?喜欢小女孩了?」
「………………」
「不过……这边这位倒是相当不错的兴趣嘛。」
京夜的目光转移到了琉妃身上。哪怕对于少年而言,她的肢体也能成为产生欲望的对象——但是,京夜的眼中却蕴藏着更危险的神色。如果要打个比方,那就像是小孩子以其独有的那种、由纯洁无瑕而生的残忍……带着笑容将小虫子的脚拔下来时的感觉。
「看上去是个值得一杀的姑娘啊。」
「京夜!」
卢伊亚纤细的手上闪出了两张卡片。“黑暗卿”与“暴力”——不久之前刚踢碎了那个强壮男人头颅的札技,没有一丝迟疑地朝着少年砸了下来。
「飞翔式断罪!!」
他一脚蹬在地面上,压上了全身体重,猛烈地一脚前踹,深深陷入了对方的腹部。
琉妃和普莉艾拉都忍不住把脸背了过去,京夜被踢得往后飞了起来。
肋骨骨折和内脏破裂是肯定的,无论怎么想,在这种威力的攻击下他都免不了当场死亡了。
然而,飞到了空中的京夜却若无其事地落到了地上。
「别这样啦,开玩笑的嘛。我也知道区分情况的。你留在身边的女人,我是不会出手的啦。」
「………………」
对于必杀的一踢在京夜身上没有起作用,卢伊亚并不显得吃惊。这种程度的札技是杀不死对方的,对此他是再清楚不过了。
「你的脚……或者更准确地来说,你的实力看来是没有变弱啊,不过这也展示得太过头了吧?你以为区区的二连札技就能杀了我?你的卡片是有使用条件和限制的,“暴力”卡片只能连续使用三次,次数用完的卡片会变成空白的,必须在卡盒里放一定时间才能再用。用的时候稍微多考虑一下嘛。」
京夜泰然自若地走近了过来。
相对的是,卢伊亚依然保持着僵硬的表情。
「我是有一肚子话要跟你说,不过还是想先去看看爱丽莎,下次再来找你吧。就这样,再见喽。」
他说话的语气,仿佛表现出一个去朋友家里玩的小孩子要回家时的样子,说完他便转身而去了。
卢伊亚没有追上去,还是面无表情地目送他离开,但是普莉艾拉仍然无法理解,她拉了拉卢伊亚的衬衣下摆,提出了疑问。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情况啊!?那也算是贵族吗!?那种模样还是侯爵!?」
「好吧……姑且算是吧。」
「怎么感觉他很自来熟的样子啊…………」
「你可没资格说人家。」
这精准的吐槽,让普莉艾拉无言以对了。这时,刚才被当成了目标的琉妃铁青着脸说道:
「那位……是贵族吧……?而且还是侯爵…………」
「是啊。」
「是、敌人吗……?」
她希望得到否定答案。她并不怀疑主人的强大,但侯爵级的贵族全都拥有令人不敢忽视的实力。
察觉到了她的担忧,卢伊亚慢慢地摇了摇头。
总之事态是平静下来了,卢伊亚一把抓住普莉艾拉的脖子,将她扔给了琉妃。
「你干什么!?」
无视她的抗议,卢伊亚对仆人下达了指示。
「你跟她一起回家去。她母亲那边我会去的。」
「你………………」
就像故意不让普莉艾拉讲话,卢伊亚又继续说了下去。
「你被人家盯上了,那家伙还可能会对你的母亲动手哦。搞不好,也许已经晚了啊。」
「………………!」
「你自己应该也意识到了吧?你留在你母亲身边,对她来说是最危险的。理解这一点吧,光是你在那里就会召致灾难。」
听到他抛来这令人绝望的话语,普莉艾拉脸色阴沉地陷入了沉默。
「卢伊亚大人…………」
琉妃想要说些什么,但卢伊亚仅仅一瞥之下,她又把话咽了回去。那暗色的目光不允许反抗,将她直接钉在了那里。
「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卢伊亚离开了此地,仿佛与之相呼应般,倒在地上的民众们也按着身上各处伤痛站了起来,街道上渐渐恢复了平和。
停滞了一段时间后,跟往常一样的喧闹景象又重新支配了这条道路,时光安稳地流淌了起来。
即使如此,琉妃和普莉艾拉要有所行动,还是需要一定的时间。
一睁开眼,她就首先寻找起了女儿。
「在哪里……?你在哪里普莉艾拉!?」
她哀呼般地大叫着,但还是看不到女儿的身影。与生病的她不同,活泼的女儿不可能阴郁地把自己关起来,不在也是必然的——虽然知道这一点,她还是要找。
醒来时的这个动作,已经相当接近要成为某种病症了。
支撑着她疲惫身心的,唯有她那开朗地笑着、爱着自己的女儿了。
不论发生什么事,她也唯独不会放弃女儿。哪怕、哪怕对手是——贵族。
只有将那个娇小的身躯紧紧抱在怀里,才是自己如今唯一的生命价值。
在不安与激情的驱使下,她也曾对女儿动过粗,但是悔意很快就会袭上她的心头,每当这时她就会抱紧女儿。
在旁人看来,或许会说她这是自以为是的爱吧。
可即便如此,女儿也始终笑对着她,还反过来把自己完全交给她。
仅凭那笑容中的温暖,她就得到了拯救。所以,今天她又呼唤起了女儿的名字。
「普莉艾拉…………」
门口处传来了脚步声。她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要去迎接女儿。要说来访者,除了女儿之外不可能有别人了。
但是,她听到的却是一个戏谑的男人声音。映入眼帘的,是张涂白的小丑脸。
「你好♪」
白脸小丑假作恭谨地用手按着胸口,脱下了带有兔子耳朵的礼帽,涂着鲜红口红的嘴唇勾出了一个新月形的残酷笑容,随后走近了过来。
在被恐怖的黑暗逐渐渗透了视野的过程中,唯有女儿的笑容无可取代地占据了她的脑海。
「普莉艾拉………………!」
这、就是她所说的最后一句话。
「这么说……你就是被那个贵族追赶着,来到了这片街区的?」
听到琉妃的问题,坐在起居室沙发上的普莉艾拉点了点头。
她被琉妃半拖半拽地带到了洋馆里,过了一段时间后,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起了此前的经历。
「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月光男爵出现在了我的身边。所以,妈妈带着我去了好多街区。可是,不管走到哪里他都会追上来…………」
「是吗……那么,他的目的是什么?」
问到了关键问题,普莉艾拉无力地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可是,我不想跟他走,我想跟妈妈在一起。」
她的声音很微弱……然而,话尾却坚定有力。想跟妈妈在一起,这就是她的心愿。
对此,琉妃用冰冷的声音作出了否定。
「你的母亲真是这么想的吗?」
「………………」
普莉艾拉的脸上透出了阴暗之色。她仿佛要抱紧自己般,双手环绕在肩膀上。那细细的手臂上有状似瘀青和指甲掐出来的伤痕,琉妃并没有忽视。
「这些……是你母亲弄出来的吧?」
对于她毫无情感的提问,普莉艾拉紧咬着嘴唇,努力挤出了话语。
「妈妈……不是坏人。妈妈、生病了。可是,因为我的缘故她还走了很多路……所以非常累。」
「………………」
「妈妈、不是坏人。都是我的错。因为贵族盯上了我……她一直很辛苦,一直很累。虽然有时候她也会打我,也会朝我扔东西,但那不是妈妈的错,都是我不好…………」
「在被抛弃之前先抛弃对方如何?我想,那样肯定会好受些哦。」
「………………!」
普莉艾拉饱含敌意地瞪向了琉妃。琉妃也一步都不退让地回视着少女。
「妈妈……是绝对不会、抛弃我的…………!」
「现在,是这样吧。可是,也许她总有一天会那么做。你还是拿出一个人生活下去的觉悟来吧。」
扔下冷酷的话语,琉妃走向了比邻起居室的厨房,去准备晚饭了。主人应该早晚会回来的。在他回来之前,必须把晚饭做好才行。
听着菜刀极有规律的切割声,普莉艾拉茫然地呢喃了一句。
「那个人……为什么、要救我呢?」
琉妃停下了手,懒洋洋地回答道:
「谁知道呢。反正他是个变化无常,唯我独尊的人。」
「我……现在,还是个刚来这街区的外人,他没有理由保护我。不,哪怕就算我是这片领地的民众,他又为什么……要救我呢?」
「他不是救你啦,只是在保护这片领地吧,我想。」
「他很讨厌贵族吧?可是,这个样子……倒更像是贵族了。」
「是啊……不过,无论有多讨厌,他自己也是个贵族嘛。他早就成为贵族了。他是由上一代那里……继承到这个身份的。所以,他只能作为贵族生活下去,就像上一代那样,是吧。所以说,这不是为了你啦。」
抛下这么一段话后,琉妃又重新开始干活,切起了蔬菜。
「你也是……因为他是那样的人,才为他做事的吗?」
「不是那么回事啦。他说工资……或者说,钱可以任凭我使用,衣食住行也有所保障……而且那些蠢男人也不会靠近了我啊。」
「就只有这些吗?」
普莉艾拉默默地注视着琉妃的背影。透过后背感觉到小孩子的纯真视线,琉妃终究还是装作自言自语地说了起来。
「……他那个人,也是有优点的……算是个好男人。为他做事……好像也不错吧?」
「所以,你也为他做了『XINYU CHU LI』的事吗?」
并不明白这个词深意的普莉艾拉问道。
琉妃皱起了眉头,露出苦涩的表情转过头去。
「这个……你是听谁说的?」
「他说的。」
「……他这是给小孩子灌输些什么东西啊…………」
对于主人旁若无人的言行,琉妃无奈地耸了耸肩。虽然他平时就会公然说出这种话,但是一旦从第三者的嘴里听到,就有种强烈的感觉,像是自己被当成东西使用了。
「那个……是这样的啦,女人也是有性欲的,某种意义上我也是在利用他哦。所以说……彼此彼此吧?而且,跟卢伊亚大人做那种事……还是比较…………不、相当…………不对不对、非常………………」
话说到一半,琉妃意识到了普莉艾拉的目光,连忙闭上了嘴。
在小孩子面前,自己在说些什么呀。
「总、总而言之,有很多原因啦!」
「那样,可以吗?」
「哈啊?」
看到普莉艾拉露出了有些哀伤的眼神,琉妃一脸诧异地歪了歪脑袋。
「因为,你对他不是…………」
少女凭着自己的纯真之心,朦朦胧胧地感受到了琉妃对于卢伊亚的感情。
「别说这种没意义的话啦。贵族是贵族,平民是平民,身份和所处的世界都不一样。我只是碰巧能在那个人身边做事而已。那些是工作啦,全都是工作。」
「如果换了是我……应该、会不甘心吧,这种事情。贵族也好,平民也好,由这种东西来决定什么……我不甘心。我就是我,没错吧?」
「这就是世界的现实情况啦,你就接受吧。」
「黑暗卿…………也是这样想的吗?」
听到这个微弱却带着坚定意志的问题,琉妃陷入了沉默。
「黑暗卿是痛恨这个世界……痛恨“王”的。他应该很想改变这个世界吧?」
「……或许、吧。」
卢伊亚对于“王”采取的是怎样的态度,在贵族之中处于怎样的位置,琉妃也不可能不知道。但是,他内心的深层次部分却是她无法触及的。即便有身体交流,对方也不允许她进入那里。
「……可是,黑暗卿也是受到约束的,被贵族这个身份约束着……被上一代约束着。这些约束着他的人生,结果他还是作为贵族生活着。这么说来,难道所有人都只能接受这个世界的现实吗?」
普莉艾拉口中不经意间冒出了成熟的话语。?这平静的声音,不能当作小孩子的戏言直接无视,那不可思议的压迫感令琉妃眯起了眼睛,提了个问题。
「那么,您成为贵族如何?想要做出改变的话,那样肯定比较方便吧?」
听到这出乎意料的话语,普莉艾拉的表情僵硬住了。
琉妃以自己的方式,开始推测起了这个少女与那个小丑贵族的关系。
「你这是……说什么呢?我、根本不是什么贵族…………」
「对啊,现在你不是贵族,可是,如果有一天成了贵族怎么办呢?」
琉妃仿佛看穿了什么般说道。所谓贵族,本来也是平民——其继承不以血脉或家室为准,后继者总是从平民中选出来的。
「你……难道不是候补后继者吗?」
「后、继者……?」
「是啊。贵族的力量是代代相承的。即便贵族,也是有寿命的,也会因为疾病或受伤而死去,这方面与平民没有什么区别。如果突然死去,其称号和力量也有可能由自己并不中意的对象继承。最糟糕的情况,是就此断绝了。既然如此,也就有人会趁早选定自己的候补后继者,确保自己的东西能得到继承了哦。」
「那种事……我不要。」
普莉艾拉摇了摇头,否定强加给自己的宿命。
那种东西,根本不是自己想要的。
「月光男爵不是说……要您跟他走吗?」
听到琉妃提及她想要抹除的过去,普莉艾拉紧紧地抱住了自己。的确……是那么说的。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个小丑涂着口红的嘴唇勾起成新月形,露出满意的微笑,朝自己伸出手来,想把自己带离妈妈身边。
她按着脑袋,拼命地摇头,想忘掉那张刺眼的小丑脸。
「我……当个普通人就好了。普通人……就好。贵族什么的,我不想做……!!我只想跟妈妈在一起…………」
不知何时琉妃坐到了她的旁边,听着她悲痛的呻吟。无法抵制的感情决堤般地涌了出来,普莉艾拉摇晃了一下,似乎有些坐不稳,把脸埋进了琉妃的胸口。
「……怎么了?」
「你比妈妈大。」
「………………」
琉妃心想,不如说比自己还要大的话,日常生活就要相当不方便了吧。就她本身而言,总是被男人的目光聚焦,说实话是觉得很麻烦的。不过卢伊亚……好像倒是颇为喜欢的。
「比妈妈要柔软。」
「……我是不是该说声谢谢夸奖啊?」
普莉艾拉不知怎么应对,满脸为难地苦思了一会之后,用脸颊蹭了蹭柔软的肉,呢喃了一句。
「不过,还是妈妈比较好…………」
「……你捧完我之后,又这么说?」
果然是个骄傲的小鬼——她这么想道,但也只是想想而已。少女以这具瘦弱的身躯背负了太多东西,不知什么时候,就在琉妃的怀中带着安详的鼻息睡着了。
琉妃低头看着少女,眼中共鸣的神色比同情更多。
她的思绪飞到了还没回来的主人身上,同时轻轻地摸了摸少女的脑袋。
卢伊亚很轻松地找到了普莉艾拉下榻的旅店。
可以说,他掌握着街区里的一切情况,记得所有民众的长相,对他而言,找到这个地方丝毫没有难度。
进入旅店大门的一瞬间,一股血腥味就钻进了他的鼻子。
他往入口旁的柜台一看,一个估计是旅店主人的老人喉咙裂开,已经断气了。看了一下周围,没有发现其他尸体。又扫视了一遍尸体旁的住宿名单,只有一间房间有人住。
快步跑上楼梯,他来到了二楼,踏入了普莉艾拉之前所住的房间。
在这个朴素而狭小的房间里,只有一张床。
少女的母亲,应该就躺在床上吧。
尽管这是段转瞬即至的距离,卢伊亚却感觉非常漫长。
每走近一点,血腥味就重一分。
卢伊亚仍然一脸阴沉之色,迅速冲到了床边,掀开了毯子。
那里只有一具浑身是血、俯卧着的尸体。
屋内虽然很昏暗,但卢伊亚夜里的眼神好得惊人,这副惨状一览无余地烙印在了他的眼中。
尸体被利刃反复捅刺切割过——而且,重要部分都有缺损了。即使如此,他也已经明白了这具尸体的身份。
带着沉重的表情,卢伊亚走出了旅店。他不经意间仰起头来,便看到对面民宅的屋顶上站着一个贵族。
月光男爵。
「哦哟,那个小姑娘没跟您一起来啊。真遗憾……我还以为今天能把所有事情都了结掉的呢。特意杀了那个人也没意义了。」
他以戏谑的语气说道。此刻他背对着无限接近满月的月亮,其王威之封具可以尽情喷出燃尽一切的光了。
卢伊亚用压抑的声音问道:
「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情?」
「正如之前所说的那样,恕我不能告诉您。」
「是吗,其实你不说也无所谓。」
卢伊亚的手中闪出了卡片。他已经不在乎了。
「您可真是凶猛啊,黑暗卿。不过,我的目标并不在于您。如果您无论如何都想发泄……就请用我的仆人将就一下吧。该你出场了,赛蕾妮小姐。」
月光男爵打了个响指,随即拐角处便走出了一个脸上缠着绷带的奇怪女性。旅店内的尸体上被取走的重要部位,就在这个仆人的左手中垂落着。
她白色的连衣裙上涂满血迹,右手中拿着一柄与其纤瘦身材非常不相称的新月形弯刀,刀上滴着新鲜的血。而另一边的左手中……则是个人头。
但是卢伊亚看上去对这个被称为赛蕾妮的仆人没什么兴趣,他再次抬头看向了月光男爵。
仿佛在奚落他一般,月光男爵以假作恭谨的动作脱下了礼帽,举到了头顶上。他那鲜红的嘴唇,勾出了一个令人作呕的新月形笑容。
对此,卢伊亚只是亮出了三枚卡片。
“黑暗卿”、“暴力”、“黑暗星”——前面两枚将他的左脚变成了漆黑的凶器,最后一枚则从图案中吐出了一个吞食一切的漆黑球体。
月光男爵没有动弹,也没有让仆人去阻碍对方。
他跟卢伊亚的距离还很远,“黑暗星”在飞到这里之前就会消失,那必杀的踢击在这种距离上也没有意义。
战术失误……月光男爵作出了如此判断。
但是“禁忌之断章”的真正价值就在于其应用力。
「三连札技(CielchetteCombo)。」
卢伊亚的左脚以踢球的技巧做出了动作,踢中的——正是“黑暗星”!
「什么!?」
「虚狱式断罪(WormGaiter)。」
他的左脚蕴藏着“暴力”卡片的力量,干涉了原本无法触及的“黑暗星”,以可怕的速度将之踢向了敌人。
月光男爵被抓住了心理上的破绽,忘记了闪躲,呆立在原处。
吞没一切的“黑暗星”一路飞来,从他的头顶上越过。
他猛地转身一看,那个暗藏着无机质凶暴之意的球体已经消失了。这个迷你型的黑洞以无比强大的威力著称,为了防止令整个世界崩溃,其显现只有非常短暂的一点时间。
即使是这样,这个球体还是准确地吞食了某个物体,将之放逐到了虚空之外。月光男爵刚才举在头顶上的那顶带兔耳的礼帽,只剩下了拿在他手里的部分,其余都永久消失了。
那张此前始终保持着轻松的小丑脸上,这时终于有一道汗水流了下来。
「为什么……不对准我?只要把我吞食掉,事情就解决了吧?」
「你要由我直接踢死才行。没有鞋底陷进肉里的感触,我就找不到踏实的感觉。」
卢伊亚以冰冷彻骨的声音说道。他那暗色的眼眸,此刻注视着精神完全坠入了黑暗中的月光男爵。
「……可怕的眼神。这个样子,远比什么保护民众的领主更适合您。杀死了众多王党派的贵族,甚至与好友也战斗过一次的男人。其实,这种街区对您来说根本无所谓吧?说到底,您与我们一样,为了达到目的都是会践踏平民的。」
「或许吧。」
不带感情色彩地说了一句,卢伊亚就这样转身离去了。他没有再去管月光男爵和赛蕾妮,直接踏上了归途。
「您要去哪里啊?这样没关系吗,放着她不管?对旅店里那些人下手的,就是我站在那里的仆人哦?」
卢伊亚没有回答,他并起食指和中指,从腰间的卡盒中抽出了一枚卡片,朝着月光男爵亮出了背面。
月光男爵眯起了眼睛,不再多说废话了。
卢伊亚的手上,是一枚看上去极其虚幻的卡片。
虽然它有时会变成利刃,但靠其本身也不足以威胁到月光男爵。
然而,月光男爵表情却扭曲了。卡片背面渗透出的气息,让他得以理解了这张卡片究竟是什么。
毫无疑问,那正是黑暗卿的王牌——他最强的手牌。
「不要再说了。你说得越多,罪孽累积得越快,你要受到的惩罚也会变得更重。」
仿佛不愿扰乱这个宁静的夜晚,卢伊亚的声音也很平静。不过,他话语的每个音节都渗出了无尽的黑暗,以沉重的压力压住了月光男爵。
「你好像没意识到,所以我就告诉你一下。现在……我可是很生气哦?」
「………………」
「招呼都不打一声就闯入别人的领地,最后还搞出这种事情来——你这家伙到底想怎么样?」
卢伊亚的背后开始释放出了强烈的杀气。如果是平民,光是看到这样就要惊恐万分地跪倒在地了。
即便是身为贵族的月光男爵,也不由要感谢他的眼睛没有朝自己看过来。
感谢他没有来看自己脸上露出的表情。
「为什么,你要做那种事?为什么要追赶那个小鬼?」
「…………这个嘛」
「以你的能力,要抓一个虚弱的单身母亲保护下的小鬼应该是很简单的事。但是在此之前,你没有那么做。然而,进入了我的领地之后,你就积极地行动了起来,第一次让人贩子袭击了那个小鬼。你自己来做明明更简单,为什么要让别人去呢?因为你自己一动手马上就会被我感觉到,你希望尽可能趁我不知道的时候解决掉……是这样吧?」
「这个嘛……」
月光男爵的僵硬表情没有改变。这张小丑脸,在这种时候就起到作用了。
「那个小鬼和她母亲之前应该还逃去过很多地方,包括其他贵族的领地。可是,只有这次你行动了。其他贵族没关系,但是我就不行——这是为什么呢?」
「………………」
「即使在贵族之中选择,你也不愿把那个小鬼交给我。以前你明明都只是纠缠她,没有把她抓在手里,她到了我这里之后,你却想控制住她了。在我试图对那个小鬼动手的时候——你让民众对我发起了攻击。你本来就没想过能用那种阵势杀了我,只要把我的注意力吸引开就行了,只要让我不对那个小鬼动手,那就行了。让那个人贩子过来,也是顺带的吧?」
月光男爵一动不动,微微勾起了嘴角,歪了歪脑袋。
「照您这么说,我倒是把事情搞得相当麻烦啊。我有什么必要那么做呢?」
「你一直在监视着那个小鬼,并且,想让她崩溃。」
「…………」
「那个小鬼内心是非常顽强的。但是被贵族不断追赶,最终还是会消耗掉心力。即使她自身没有问题,可是只要看着面前被折磨得身心俱疲的母亲,也总会受不了的。你就是在等待那一刻。等待那个小鬼失去心灵的寄托,无法再作为平民活下去。等待她来到你的身边。等待她的内心崩溃,无法再忍受以前的自己。」
他的声音中充满了寂寥之意。
以前,有些人经历过同样的遭遇。那是一批孩子,为了创造出「贵族」,他们被当成了非人的实验材料。
他们全都死了,只剩下一个人,非常讽刺地继承了贵族的力量,从而活了下来。
对于和自己一样被迫背负了黑暗的少女,那个人是怎么想的呢?
「……如果是这样,如果事情就像您说的一样——您又想怎样呢,黑暗卿?」
「杀了那个小鬼。」
月光男爵绷起了脸,两个贵族之间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这、也是解决方案之一吧。」
「做不到的事情,最好还是不要说出来了。白天您也了解过我的力量了吧?可以说,您所有的领地民众都是我的人质。」
「都干掉就行了。」
卢伊亚若无其事地说道。他说得如此自然,让月光男爵无言以对。
如果说爱的反面是漠不关心,对民众来说,他可能就是最糟糕的领主了。
「您是认真的吗?」
「就算他们死了,那也是你的责任,下手的也是你。我所能做到的,就是尽力阻止那样的事情发生,如果出现了牺牲者,我只能把你拖到他们的家人面前跪下,然后用他们希望的方式杀了你。」
月光男爵哑口无言。
这个男人真的会把他的话付诸实施。这不是傲慢,也不是虚张声势,恐怕他一直以来都是这么做的。
他无法保护所有民众。不,或许「保护」这个行为本身他就觉得很麻烦。虽然暴露在危险之下,但平民还是作为平民努力生存着。如果因自己的贵族身份而对此作出干涉,从而炫耀自己的品德高尚,那就不是这个青年想要的了吧。
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那是在贵族间的争斗中决出胜负。
「那个少女的性命——就暂时先留下吧。作出交换条件,我不会再出手了。」
卢伊亚转过身来。
今晚双方各退一步——因此,彼此都别再动手了。
无声的密约,在两人的视线交换中完成。
「我们迟早会再见的。决战,要按照贵族的方式。」
「……可以啊。下次,还是月夜见吧。」
月光男爵在民宅的屋顶之间飞翔着,逐渐远去了。
黑暗卿也重新在夜晚的街道中迈步前进起来。
等待着决战时刻的贵族,归途中唯有月色洒落。
穷极无聊之下,琉妃戳了戳睡在旁边的普莉艾拉的脸颊。
平静的时光,被一阵叩门声打乱了。
听这个叩门方式就知道——是卢伊亚。主人出门不会带钥匙,每次回来的时候都是这样叫她去开门的。
她来到玄关处,将主人迎进来的一瞬间,从他的表情中看穿了事态。
「您……碰上了什么事吗?」
主人白皙的容貌上,依然还是那种毫无杂质的白色,然而其中沉淀着的情绪却被琉妃看了出来。
「那个小姑娘的母亲……已经去了?」
卢伊亚微微点了点头——似乎是做了这个动作。琉妃没有再多说什么,直接将主人迎进了屋内。
就在两个人准备一同前往起居室的时候,他们听到背后即将关闭的门外,传来了一个呻吟般的声音。
「卢、伊、亚……」
两人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歪了歪脑袋,不过还是先打开了门。
在玄关的照明光线下,奇妙的来访者现出了身影。
琉妃带着更加诧异的表情歪起了脑袋——卢伊亚则不加掩饰地皱起了眉头。
叉开腿坐在那里的——是京夜=梅斯·马德格利夫。
「你怎么在这里?」
「爱丽莎她、爱丽莎她…………」
看到了卢伊亚的一刹那,京夜的眼角便涌出了泪水。他的衣襟敞开着,能看到他那单薄的胸膛。而以他的脖子为中心,烙印着无数的吻痕、甚至还有疑似咬伤的痕迹。
「发生了什么事啊,你这是……?」
「你想让我说出来吗,把事情都说出来!?」
「不,你不用说了。喂你别说啦。」
猜测到了真相,卢伊亚满脸苦色地说道。但是,京夜已经像大坝决口一般叫嚷了起来。
「爱丽莎她、爱丽莎她、听说我回家之前先找了你就生气了,把我按倒之后硬是……!」
「……我都叫你不用说了嘛。」
卢伊亚面无表情地嘟哝了一句。
他身旁的琉妃此刻还没有完全弄明白是什么情况。
她对京夜几乎是一无所知的,所以姑且还是先问问看主人。
「那个……这人,应该算是男人吧?我白天就想到过,总觉得他看上去很像异性,现在也完全是一副被害者的眼神…………」
「好吧,我想他就是被害者。」
「我都向她道过歉了,我都说过对不起了……!再也嫁不出去了……这个身体,被叫做肮脏的贵族也无话可说了。被弄脏了,我被弄脏了啦!!」
「你本来就嫁不出去的吧。而且对你作出那种举动的,就是你那个想隐瞒什么的妻子。你一个早就经历过了新婚初夜的男人还在说什么呢?」
「呜呜呜呜…………爱丽莎太过分了。可是我也很讨厌自己,怎么会有感觉…………」
京夜的眼泪还是停不下来。
注视着肩膀颤抖、哭得伤心的少年,卢伊亚无比感慨地说道:
「你选择妻子真是失败啊。怎么结婚之前没有发现,爱丽莎是这样一个女人呢?」
「爱丽莎……?那个,卢伊亚大人,爱丽莎难道是……那位鲜血侯爵夫人!?」
「是啊,这家伙就是爱丽莎的丈夫。」
「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
听到这话,琉妃怀疑起了自己的眼睛。
眼前正在哭泣的这个少年,跟睡在起居室里的普莉艾拉年纪相差无几。
他竟是……琉妃也知道的那个、被称为社交界之花的鲜血侯爵夫人的丈夫!?
而且看这个状况,他是被他那个妻子给…………。
「那什么……这种情况,简直是虐待儿童了…………」
「你说什么呢?我跟卢伊亚是一样的年纪哦?」
京夜一边伸手抹着眼泪,一边奇怪地说道。
琉妃一下子僵住了,她生硬地来回指着主人和京夜。
「……十九岁?」
「嗯。死侯爵,京夜=梅斯·马德格利夫,今年十九岁✩」
做了个敬礼的动作,京夜微笑了一下。
琉妃呆呆地张大着嘴,希望主人给出否定答案。
但是,卢伊亚非常干脆地点了点头,粉碎了她的希望。
「是真的,而且他是已婚人士。虽说多少有点早,不过就年龄而言也不算奇怪吧。」
说到底,也只是就年龄而言。
外表上的不搭就是大问题了,就算结婚要趁早,那也得有个限度。
不去管无法作出反应的琉妃,京夜走近了卢伊亚,像是讨好般地抬起头看着他,摩擦着双手提出了请求。
「……事情就是这样,所以今晚让我住一下吧♡」
「……你应该不会有这种想法吧。怎么会变成这样的?」
「因为爱丽莎说『你出去好好冷静一段时间吧』,就把我赶出来了,还不让我回家……。这就是上门女婿的悲哀啊……连女仆和奈婕娃(宠物)都瞧不起我。」
京夜的眼中又涌出了泪水。在那座城里,他连一个同伴都没有。
「别跟我讲你的家庭问题啦。快点去下跪认个错什么的吧。」
「已经试过了!可是没用呀!你应该也知道,她生起气来会怎么样吧!?至少今天我是回不去了…………」
「关我什么事。」
卢伊亚冷冷地抛下一句。
但是京夜没有放弃,拉着他的衬衣下摆哀求了起来。
「难道说,你还在为我没有跟你好好商量过就和爱丽莎结婚了而生气吗!?我也是没办法嘛,爱情故事总是那么突然的啦!」
「不,我对那事是发自内心地无所谓。」
「你何必逞强呢!?换了我肯定会不乐意哦!?会记恨一辈子的哦!?要是你干出那种事来,我甚至会不惜闯进结婚典礼现场,拖着你的手带你一起逃跑的!!」
「我既没有意愿也没有计划要结婚,不过还是先把话说清楚。你最好去死吧。」
听到这无情的话,京夜叹息一声,放开了卢伊亚。他就这样仰望着星空,用充满凄凉之意的声音述说了起来。
「卢伊亚……你变了啊。以前的卢伊亚亲,不是这个样子的…………」
「谁是卢伊亚亲啊。好像你心里的我和现实中的我出现了很大的偏差嘛。首先从消除这个偏差开始吧。然后你去死吧。」
「为什么你要这么说呢?说到底你也跟那些跨过我而去的男人是一样的!」
「没人跨过你吧?你都是有妻子的人了,就别说出这种动摇自己性取向的话啦。总而言之你还是去死吧。」
「确实如此……我更正一下,跨过我而去的人只有你一个。」
「越说性质越恶劣了吧。所以你还是去死吧。」
卢伊亚苦着脸呻吟了起来。
他逐渐回想了起来……没错,这家伙就是这副德性。
「不管什么时候,女人总是很不安的吧!?总是想听诚实的话……等一下啦!?」
「嗯,我受够了,去死吧。」
忍耐已经突破了极限,卢伊亚带着真正的杀气朝京夜踢出了一脚。
但是这位品级高得没用的贵族发挥出了敏捷的反射神经,以瘦小的身躯紧紧抱住了他的脚,再次哀求了起来。
「求求你啦,安慰安慰我啦,抱抱我啦,对我温柔一点啦!!」
「去求你妻子。」
「都说了就是我那个妻子虐待了我的嘛!?她尽情地戏弄了我一番之后,把我给OOXX了啦!有什么关系嘛,让我哭一场啦!就像那一夜一样,让我在你胸口哭一场啦!!」
他发出了近乎于惨叫的大喊声,不断恳求着。
琉妃没有跟上情况发展,一直在静静地旁观,此时却露出了略显僵硬的表情,向主人发问道:
「卢伊亚大人……那个,这位……既然是已婚人士……那应该是正常取向吧?」
「我不知道他哪根线搭错了,不过总之应该是脑子有问题的。另外他还是贵族中屈指可数的抖M。」
「……就是说,我可以相信您吧,卢伊亚大人?」
「……情况是比较复杂啦。」
「『那一夜』这个词您倒完全没有否认呢…………」
琉妃的声音完全没有声调。感觉其中好像还有种已经看开了的意思。
对于这一点,卢伊亚实在是不能作出退让,他罕见地辩解了起来。
「我想……你很有可能是误会了吧?」
「是吗。」
琉妃毫无感情地回应道。越是没有勉强和讽刺的意思,性质就越是恶劣。
「……那么,您最后打算怎么安排这位重要的朋友呢?」
她强调的部分听上去有些刺耳。卢伊亚板起了脸,好歹还是给出了结论。
「……进来吧。」
「哎,可以吗?」
京夜天真地反问了一声,卢伊亚没有回答他,似乎有些疲惫地进入了屋内。琉妃和京夜依次跟在他的背后,事情总算是暂时收了场。
大约十分钟之后,将仍在熟睡中的普莉艾拉转移到了二楼的房间内,三个人进入餐厅开始吃饭了。
今天的菜单是面包和稍稍花了点工夫的、以蔬菜为主的炖菜。
主人饭量比较小,而且与咖啡相反,喜欢口味清淡的菜,比起肉和鱼来他更爱吃蔬菜,因此每餐基本上都是这样的。
以京夜的身份和所住的城堡来说,他身前的这张桌子相比之下应该算是相当简朴了,但是天真烂漫的少年完全没有在意,他一只手拿着叉子叉起菜便大嚼起来。
「好吃好吃。小琉妃,你料理做得真不错啊♡」
「小、小琉妃…………」
虽说他确实年长,身份也比较高,没什么可反驳的,但看他的外表还是不能否认那种不协调感。
这已经不止是娃娃脸或者发育不良的问题了,眼前这个少年不管怎么看都只能看出外表的年龄。动作和说话的语气也很幼稚,即使听说了他跟卢伊亚是同年的,也完全无法接受。
「不过,我真没想到卢伊亚跟这么出色的小姑娘住在一起啊。又会做饭,长得又漂亮,身材又好。」
「哎、哎呀,是吗?」
虽然不是特别激动,琉妃多少还是有些得意地挺起了胸膛。她用余光偷偷看了看主人的反应,却发现他面无表情地在喝着汤。
「没错哦。胸部特别大,可是腰却收得很细…………」
「也没有那么夸张啦…………」
「不过嘛,大腿到臀部的曲线就有些太过于丰满了,算是个缺点吧。」
「对啊,尤其是大腿,我也觉得太丰满了一些啊。」
卢伊亚说着也点了点头。
两个贵族的目光,同时投向了琉妃那包裹在蕾丝长筒袜中的大腿。
「等、等一下你们两个都在盯着我干什么!?觉得我下半身太胖了!?」
「不,不是那个意思……只不过,感觉跟爱丽莎比起来就有点那个了吧~」
「好吧,确实很难说是美腿啊。」
卢伊亚和京夜互相点了点头。这种时候,两个人倒是毫无意义地达成了一致。
「其实完全没有必要在意吧?卢伊亚你跟琉妃一起生活也是接受了这一点的……说起来,你有时也会摸摸揉揉这丰满的大腿,特别是在内侧亲亲咬咬什么的吧?」
「我不否认,但是下次你再用这种表现方式我就杀了你哦。」
……在大量夹杂着类似对话的过程中,他们吃完了饭。
然后卢伊亚离开起居室去洗澡了,京夜说着「为了报答你留我住下,我来帮你擦背吧?」跟了过去,当场就被踢飞了。
因此,这里就剩下了收拾餐具的琉妃,以及在沙发上生闷气的京夜。
「你好像有问题想问吧?」
京夜坐在沙发上,边喝着热牛奶边说道。琉妃本来推荐他喝咖啡,但他说「我受不了苦的」拒绝了,最后是靠牛奶解决了。
琉妃正在厨房擦碗,听到这话颤抖了一下,然后带着试探之意敬畏地看向了京夜。
「其实、我也没什么…………」
「不用勉强啦。我也有很多问题要问,坐下说吧?」
在京夜的示意下,琉妃惴惴不安地坐在了他对面的沙发上。
她基本上对卢伊亚以外的贵族都没什么兴趣,但对方是主人的朋友,还是个高位贵族,最重要的是他了解卢伊亚的过去。在这种情况下,她也实在是稍稍有点紧张了。
「您跟卢伊亚大人……好像相当亲密啊。」
「我想我们应该算好朋友吧。不过他是怎么想的我就不知道了。」
「你们两位……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呢?」
「就在我们各自继承了称号之后啦。不仅是同年,而且还可以说是同期吧?」
「那可真是挺长的一段交情了啊…………」
「是啊。我们还总是一起旅行的。」
「旅行…………」
关于卢伊亚在<黑宵街>定居之前的事,她多少有所耳闻。据他本人说,他当时在各地旅行,赚了许多钱,所以才对征税不感兴趣。
「我是没有领地的嘛,对支配别人也没什么兴趣,所以就跟着他到处跑了。其实,他是有了确定目的才去旅行的。他的夙愿——就是抵达陛下所在的<王都>。然而他没能开辟出道路,在我和爱丽莎结婚时,旅行就终止了。同一时期他住在了这片街区。或许他是在那段没有终点的旅程中,感到太疲惫了吧。无论如何,如今与陛下对峙的状况,并没有达到他的目的。可能他是选择了暂时的雌伏。」
思索着好友的想法,京夜望着远方说道。他的眼前,映出了那段两人旅行的回忆。
尽管感受到这种旁人无法进入的领域中的一抹寂寥之意,琉妃还是想了解主人,继续说出了下面的话。
「卢伊亚大人为什么要去<王都>…………」
「他想要陛下的首级。」
京夜淡然地说出了这句所有贵族都不敢宣之于口的话。
琉妃顿时表情僵硬,低下了头。
「咦,你不知道吗?」
「不…………可是………………」
「可以的话,我希望他能放弃。不过,他想那么干我也没办法……就是这样吧?真是坚定的决心。肯定就是因为有你这样的人在身边,他才完全没有改变吧。我放心啦。啊,你跟他认识的时候是什么情况呢?」
听到对方的反问,琉妃想起了刚见面时的主人。按照时间来算,应该正是他跟眼前这个朋友战斗后不久吧。感觉那时的他跟现在相比,没有特别大的变化,不过一定要说的话——
「是不是有些自暴自弃的?」
被对方愉悦地说中了心里的想法,琉妃不太高兴地转开了目光,反而不愿意说出事实了。
「没有……卢伊亚大人,一直都是卢伊亚大人。你没有回来的这段时间,他也很正常。我没觉得他有什么特别悲伤的情绪。」
「那样就好啦。要是他想着我痛哭流涕,我虽感到光荣,可也会心痛的。悲伤肯定是免不了的,不过他如果能够不再介怀于杀我的事,好好活下去,那就是最好的结果啦。」
看着淡然述说着的京夜,琉妃感到自己的狭小气量受到了冲击。眼前这位,不管怎么看都是个比自己年幼的孩子——然而,他却用成熟的口吻平淡地说着这种话。
「说真的,我之前很担心他哦。因为我还有爱丽莎陪着嘛,如果失去了他,就算无法忘却那份悲伤,也是可以恢复过来的。可是,他的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不过既然有你在,看样子我就用不着担心了。」
看着他无忧无虑的笑容,琉妃不禁背过了脸。她知道这是毫无意义的嫉妒,不过还是提出了对他和卢伊亚关系基础的疑问。
「为什么……你们要战斗呢?」
「嗯?」
「你们……是好朋友吧?」
「因为陛下让我们战斗。他也接受了哦?陛下说,只要他杀了我,就能听他一个愿望。」
京夜若无其事地说道。
的确,如果是“王”的命令,那可能就没办法了。
不过即便如此——
「可是,为什么你们两位会成为朋友呢……?卢伊亚大人在贵族之中也是个异端,跟其他贵族都不亲近。而且,还想把“王”…………而他却和您……您是个侯爵,还是鲜血侯爵夫人的丈夫——我听说您夫人是王党派的,那您一定也是了。然而,您却这样来到了我们家里,战斗过之后也表现得很寻常……为什么呢?」
琉妃几乎要被自己所提问题的沉重感压垮,不过她还是笔直地注视着京夜。
京夜也用那双清澈的紫色眼眸看着她,淡淡笑了笑答道:
「因为我们是朋友嘛。难道还有别的原因?」
「可是…………」
「彼此厮杀了一回,就不再是朋友了?想法不一样,就不是朋友了?友情难道只是那样的东西吗?我有需要守护的家人,并且身为贵族,很喜欢陛下统治着的这个世界。但是那些跟卢伊亚都不是一回事啦。」
京夜心中没有任何矛盾,就此作出了总结。
琉妃也不再继续追问下去了。毕竟平民是无法理解的,那就是贵族。
「不必烦恼啦。你只要按照自己的想法,陪在他身边就好了。说实话我很吃惊哦,没想到,他竟然跟一个女性共同生活呢。无论如何,你就好好支持他吧。他对别人的痛苦非常敏感,却不在意自己的痛苦,然而他也是一样会受伤的。所以,不注意的时候,他就会崩溃了。」
京夜显得很伤感地摇了摇头,他的脸上能看到明显的成熟之色。这种神色,才能让人没有异样感地接受他与卢伊亚同年龄的事实。
「说起来,他好像又跟别的贵族发生纠葛了吧…………」
「……是啊。是跟月光男爵……那个,听说您和他一样都是王党派的,您知道他的弱点吗?既然说是月亮,那应该还是盈缺起作用……?用月光作为武器什么的…………」
「怎么说呢,因为所谓贵族的力量,归根结底是概念的力量啊。那是根据各自的精神力和对概念的理解发挥效果的。」
「概念…………?」
琉妃歪了歪脑袋。虽说她有时会作为卢伊亚的代理使用卡片,可说到底毕竟是个平民,根本不可能了解这种力量的深层次意义。
「对啊。试想一下,所谓的月光追根溯源其实是太阳光,月亮就是个围绕这颗行星旋转的天体,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意义。月亮上也不可能蕴藏着什么超自然的力量。从前的世界有门叫『天文学』的学问,揭露了月亮的真实样貌。我还听说有人曾经实际踩到过月球的地面上。」
「到月亮上……?怎么可能,您这是在说些什么呢?」
琉妃以为他在信口开河,失声笑了起来。
京夜敷衍地苦笑了一下,切实体会到了贵族与平民的差距。
并不是她太无知,这就是正常的反应。甚至可以说,她作为一个平民算是比较有教养的那种了吧。因此他仿佛在教诲、又仿佛在讲课般地向她谈起了贵族力量的一部分。
「一切存在,在诞生的同时就是被分为了『实体』与『概念』两部分存在的。月亮就是个很好的例子嘛,它的实体只是个漂浮在宇宙中的石块,然而过去和现在的人都对它抱有幻想,于是便形成了与实体相分离的『概念』。概念就是思维之力,曾经的那个世界,成功地将其实体化了,所以它也就毁灭了。」
「………………」
琉妃渐渐被眼前这个少年所吸引。他那紫色的眼眸已经不再看着琉妃,而是映出了唯有贵族才知道的真理。
「向内部发展的科学到达了一个临界点,便失去了控制。因此,如今陛下只将力量分配给被选中的人。我们在真正意义上获得陛下所赐的<领地>,既不是单纯的土地,也不是与其名称相关的超自然力量……而是这种概念本身。」
「卢伊亚大人……也是那样、发挥力量的…………?」
「没错。所谓的『暗』正是一种究极的概念。极端地说,任何事物都能与之扯上关系,其内涵非常庞大,故而也难以控制。虽然他的力量丰富多彩,但是换一种说法,也可以说是把那原本近乎于无限的概念限制在了卡片的数量之内。说到底,王威之封具的作用就是限制概念,那也是我们对陛下行臣子之礼的原因。不管怎么说啦,卢伊亚的力量是很强大的。」
「这个嘛……您应该也是一样的吧,死侯爵?」
听对方叫自己的称号,京夜微笑了一下。眼前这位女性,不是只会在贵族的威严下拜伏的普通女人。尽管被自己的气势压迫着,她依然为了能更深入地了解主人而提出疑问。
「我也知道……『死』这个概念的深度,是可以与『暗』相提并论的。不,两者在某种意义是重合……相近的东西。」
「……确实是吧。也许正因为如此,我们才会彼此吸引吧。」
京夜的思绪回想到了那遥远过去的初次相遇时,伴随着水珠滴落,卢伊亚回到了起居室。
他赤裸着上半身,正在用毛巾擦拭着挂满了水珠的皮肤。
「你们在说什么呢?喂琉妃,别拿这家伙的话太当真啊。」
「真失礼啊。不过你这样子倒是挺性感的,卢伊亚。这是给我们发福利吗?」
「随你说吧。你也去洗个澡,把你那迟钝的脑袋洗洗清楚吧。」
「那我就去洗一洗喽。用你留下的洗澡水,想必能让我的皮肤也变得光滑一些吧。」
「把水换掉啦。还有你快点去死吧。」
进行了一番习惯的对话之后,京夜向浴室走去了。
注视着正在擦头发的卢伊亚,琉妃以略带嘲弄之意的语气问道:
「怎么感觉您好像挺开心的呢,跟京夜先生说话的时候。」
卢伊亚明显地露出了不悦的表情。
估计他本人对此是否认的,但是他回家后的阴沉之意被京夜一扫而空却是事实。
「关系真好啊。」
「烦死了,闭嘴。」
听到他面无表情地回应,琉妃苦笑着重新干起了事务。
「呼……好久没这么满足了♡」
洗完澡后,爱丽莎穿着浅粉色的睡袍,迈着优雅的步伐走到豪华的椅子边坐了下来。她那湿润的肌肤放射出了高贵而魅惑的艳色。
跟在她身旁的米娜和露希二人,将滴落鲜血般的红色酒液注入了放在桌上的酒杯。
「洗完澡果然还是要喝这个啊。运动之后喝特别好呢。」
爱丽莎全身心浸透在舒适的倦怠感中,恍惚地说道。
米娜依然面无表情,但是露希却想到了被放逐出去的京夜,小心翼翼地向主人提出了劝告。
「那个……感觉他还是有点可怜了吧?明明隔了这么久才回来的…………」
「没关系的啦。反~正,他也肯定有地方能去的。算他活该啊。」
「哈啊…………」
回想起从寝室出来之后京夜的惨状,露希的脸上就变色了。
重逢之后,主人夫妇便全然不顾旁人的眼光,拥抱在一起,彼此亲吻,还为了进一步更深入的交流而钻进了寝室——此后不知发生了什么,只有京夜被彻底吸干了精力,却又带着一点幸福的表情从屋里被赶了出来,接着就被放逐到了城外。
「您好像很开心哦,夫人。」
听到米娜开口,爱丽莎竖起了柳眉。
「哦,怎么说?」
「先生回来了,这是好事吧。」
「……好吧,算是。」
对此她不打算否认。虽然她从未向服侍她的女仆展现过自己的柔弱之处,但她一直在等待丈夫回来是不争的事实。
「……那,您要什么时候才能原谅他呢?」
听到露希的问题,爱丽莎微笑了一下。
「这个嘛……什么时候呢?等我再想欺负他的时候吧。」
看到爱丽莎舔着嘴唇的模样,双胞胎女仆同时感到背后升起一股寒意。
快乐被塞得太多也会变成痛苦——对于这一点,京夜肯定有着十分彻底的切身体会吧。虽然他们夫妻关系很好,但夫妻生活却完全是走向快乐相对面的甜蜜刑罚。
「对了对了,你们两个,作好随时可以外出的准备吧。近期之内,我也要出去一下呢。」
「哎,您的意思是…………」
「要去做见证吗?」
听到米娜的话,爱丽莎嫣然颌首。
「是啊。既然那个人回来了,我也必须要向陛下尽义务了,是吧。」
很快,那个讨厌的白皙男人、以及与自己有过往来的小丑贵族就要赌上一切,来一场对决了吧。只有一种战斗,能够允许贵族之间真正地彼此厮杀,发挥出他们所有的力量。
那就是“决斗”。
想象着雄性即将展开的死战,还有那飞洒出的鲜血,贵妇再次将鲜红的液体送到了自己的红唇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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