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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鲜血侯爵夫人
2017-06-22 16:30:24

		

书房的门被敲响,随便一个冷淡的声音给予了回应。
「进来。」
「失礼了。」
琉妃行了个礼,进入屋内,朝里侧靠窗处主人的桌子走去。
这是卢伊亚的书房兼卧室,宽敞程度仅次于起居室。
窗边摆着一张单人床,靠墙处是壁橱和黑檀木的桌子,卢伊亚的私人空间几乎就仅仅局限于这个房间内了。只要他不外出,基本就是一直待在这里的。
外出归来的主人正坐在一把扶手椅上,认真地看着书。
这与绘画一样,是他为数不多的兴趣之一,但是在旁观者看来,倒不觉得他有多么乐在其中。他看书的时候是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的,不过容貌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透过镜片可以看到,他暗色的眼眸还是完全没有透出对于所看文章的感情,很显然这对他而言只不过是单纯的打发时间而已。
「请用。」
琉妃端上了他想要的咖啡,卢伊亚默默地啜了一口,有些不太高兴地合了上书。
「……你在想昨天晚上的事吗?牵扯到了贵族?」
卢伊亚点了点头。琉妃也听他说了昨晚那个人贩子的情况,现在要断定那是贵族所为,感觉还是为时过早了。
「关于尸体的问题,如果是传闻过去曾存在过的那种叫做『枪』或『激光』的东西,应该是有可能的吧?」
「这么说也有道理啊。但是,那一类东西,包含着原则上只有贵族才能解开的封锁技术。即便如今还有现存,也很难想象是出自平民之手的。」
「原来如此……那么,那个贵族的<领地>是什么呢?是掌管什么的呢…………」
听到<领地>这个词,卢伊亚微微皱起了眉头。
没错,所有的贵族,都拥有那个。不是世俗意义上的支配地,也不是物理上的土地概念,而是自己所掌管的力量的根源,被称为<领地>。
也有很多贵族对于支配平民不感兴趣,没有单纯作为支配地的领地。但是,所有的贵族都拥有<领地>。
「——尸体上的伤痕,稍稍有些烧焦,大概是什么与热量相关的东西。这个贵族就是拥有和支配着那个作为其<领地>的。根据伤口的角度和射击时的状况推测,杀人者应该是在比较高的位置射击的。虽然这么猜测有些夸张,不过这人确实有可能是飞在空中的吧。」
「好像是个很厉害的对手啊。你打算怎样处置呢?」
「杀掉。」
听到这个预料之中的回答,琉妃耸了耸肩。按照贵族之间默认的规则,他们各自支配的土地在原则上是不可侵犯的。
对于这种单方面破坏禁忌的行为,卢伊亚的应对方式未必是错的,但区区一个平民的性命,换成一般的贵族肯定会采取更稳重的应对方式,多少拿些金钱,随后便了结此事。
但是卢伊亚不能容忍。
话虽如此,要说他是施行善政的仁德领主——倒也不是这么回事。
尽管这是他的领地,他君临于此,却不对其实行统治,几乎不做任何干涉。甚至可以说,感觉他所做的很多安排都是为了尽量不妨碍民众的自治和生活。
征税倒还是有进行的,但数额非常微小,最终那些税金基本上还都用在了街区的公共事业上,与压榨相去甚远。他差不多就只是作为一个临时保管钱款的角色。
虽然是这样,他也并不是对领地本身毫无兴趣。
特别是他在夜间会频繁出行,一旦遇到领地民众间的纠纷就会用自己的力量来解决。面对外敌也基本上都是独自一个人处理掉,以保障这片鲜为人知的领地的和平安定。
最重要的是,如果其他贵族在这片领地上为害,他必定会有所行动。
「那么,你打算如何安排呢?今晚……也要去走动吗?」
「我要先出去一趟。我对其他贵族都很陌生啊,所以要去问问有可能了解情况的人。」
卢伊亚站了起来。
现在这时间出去,应该要到晚上才回来了吧。
「您准备去哪里?」
「去爱丽莎那里。」
一瞬间,琉妃的脸沉了下来。即便如此她也无法阻止主人,只能默默地目送他离开。
而卢伊亚本人也没有什么体会她心情的样子,就这样出门了。
他的目的地,是坐落在街区之外的废墟地带。这个地方位于北面,感觉气温似乎比较低,风也很冷。周围零零散散、无序地屹立着若干荒废了的建筑物,还有无机质的瓦砾山,令人感受到了一个已终结之世界的残留痕迹。
听说,过去的某个时代,曾有无数高及天际、形状似塔的建筑物到处林立,但如今卢伊亚进入的场所,最多也就是三、四层楼的极限高度,上面更高的部分好像已经化为了瓦砾,与一定程度上还保持着外形的平台部分相分离,横倒在了地面上。
领地民众自身也有种本能式的忌讳感,所以很少来到这一带。
但是身为贵族的卢伊亚还是毫不迟疑地迈步前行,进入了废墟中的一幢建筑。
这幢建筑由里到外都布满了裂纹,但是唯有眼前这个像是门的东西,还保持着硬质而光滑的外观。不过,这上面既没有把手也找不到钥匙孔,给人以一种拒绝来访者的印象。
唯一的接触点,是一个设置在右侧墙壁上、形状奇怪的器具。那是个长方体,上面开了一道正好能塞进一张厚纸片大小的缝隙。
卢伊亚从腰间取出了一枚卡片,那是他手牌的核心,象征着他成为了黑暗卿的卡片。
——NUBMER Ⅰ——“黑暗卿”——
图案上穿着漆黑长袍的男子,感觉好像跟卢伊亚非常神似,但所画的终究还是别人。
他把这张卡片从墙壁上突出的器具缝隙间划过,只听尖锐的哔的一声响起,接着是一个明显不同于人声的无机质声音。
「Please comein」
门横向滑动着从卢伊亚的视野中消失,将他引入了一个新的地方。在建筑物的构造上来看,这里就算有门,后面的空间本来也应该是非常狭小的。
然而,在他的眼前,却耸立着一座与之前所见迥然相异的豪华壮丽之城。
他的洋馆根本无法与这座城堡相提并论,不管是谁看了,都会觉得这座建筑的规模才配得上贵族。
虽然这个世界已经终结了,但是这里还是有着象征贵族存在的要素「城」,这一点无法改变。仿佛在展示着自己的威严一般,包括天守阁在内的建筑物尖端全都直指向天际。
如果是平民,光凭这样就会被这座城的威压感所吞没,不会再有气魄背叛了,唯有顺从,平稳地接受支配。感受自己无法企及的存在,让贵族与自己之间牵上无形的线。
但是,说到底这座城的周围已经不存在任何的民众了。
占据着卢伊亚视野的,只有一片极为艳丽的彩色空间。
城只是作为单独的「城」存在,周围没有城下区,也没有任何自然景物和人工建筑物。只有那座城,孤独地漂浮在奇妙的空间中。
卢伊亚伫立之处,已经不是刚才那片荒废的大地,而是通往一道厚重铁门的短短台阶。
虽然脚下的立足点是勉强才维持着的,可他还是双手插在口袋里,一派无所顾忌的态度向前迈进。
「开门吧,爱丽莎。」
铁门没有动静。卢伊亚毫不迟疑地曲起左膝、绷紧身形,摆出了横踢的姿势。
如果门不开的话,就只能破坏掉了。
就在他要出脚的前一刻,铁门缓缓地左右打开了。看样子,好像总有点不情不愿的感觉。
卢伊亚一副熟门熟路的样子,迈步踏入了城内。
在一个足以召开盛大舞会的宽广大厅的中央,两个少女走上前来打起了招呼。
「欢迎光临,黑暗卿大人。」
这两个礼仪周到的少女大约十五、六岁,脸长得一模一样,一看就知道是双胞胎。
但是,她们给人的印象却有很大的差异。
其中一个留着短发,显得比较成熟,似乎沉默寡言。事实上,刚才她的打招呼的声音也很轻,没什么感情。尽管长相十分可爱,表情却硬绷绷的。
而另一个,相反则显得开朗而欢快。她的笑容宛如一朵鲜花,长长的头发在左右两侧分别扎成了马尾,衣着打扮看上去也非常吸引人。
她们都穿着一身可爱的女仆装,这衣服对华丽程度的重视好像更胜于功能性,特别是配在围裙后面的大蝴蝶结,格外引人注目。
「好久不见了啊,米娜,露希。」
卢伊亚说完,只有露希笑得更甜了。开朗的这个就是露希,话少的就是米娜。她们跟琉妃一样,也是侍奉贵族的仆人。
「夫人在等您,这边请。」
米娜静静地说着,与露希一起将卢伊亚领向了会客厅。
他们来到了客厅,这里与整座城堡的规模相应,也很宽敞,看起来,仅仅是这里,就能把卢伊亚那座洋馆的一楼部分都收容在内了。座位前的桌子也相当长,不知道旁边能坐多少人。
卢伊亚坐下后,露希将琥珀色的液体倾入了茶杯中,当她带着笑容退下时,这座城堡的主人便坐在了对面。
这是一个身穿红色晚礼服、无比妖艳的美女。
她与琉妃或刚才那两人不同——比卢伊亚要年长一、两岁,但是全身都散发着超出单纯年龄差距的威严与气度。
爱丽莎=达姆·玛德格丽芙——鲜血侯爵夫人。
「不速之客啊,有何贵干?」
她没有掩饰不悦之意,红唇中吐出了带着讽刺的话语。尽管这红唇能令人联想到魅惑的吻,但恐怕却是伴随着毁灭的危险之物。
一眼看上去,她的身材似乎十分纤细,不过该突出的部位还是很挺拔的,能看到她的胸口虽不及琉妃,却也非常丰满。而那高高挽起的发髻,也让人感受到了高雅成熟女性的性感魅力。
然而,这份性感却是迷惑男性的魔性之物。
跪在她美丽脚边的那只小猫,也是与她相称的优雅之兽。
爱丽莎的旁边,趴着一头毛色鲜亮的母豹。她带着优雅的野性,哪怕如今被人饲养,也没有失去其应有的矜持。
「你还好吗,奈婕娃?」
卢伊亚无视了爱丽莎,向母豹提起问题来。要是平民看到这头豹,估计就直接昏倒了,不过作为高等贵族的宠物来说,她也不是那么罕见的东西。
「你有空调戏我的小猫,还不如快点把正事说出来吧?」
面对情绪慵懒的爱丽莎,卢伊亚单刀直入地提出了要求。
「我来是有事想问你。有贵族侵入了我的领地,你能想到什么线索吗?」
「为什么问我?说到底,我有义务回答你吗?」
「你跟其他贵族比较熟。你想想,有没有哪个贵族能用某种高热的能量,准确击中人的头部?」
「你还是老样子,根本不听别人在讲什么啊。就算我知道,又凭什么非得告诉你不可呢?」
爱丽莎依然懒洋洋地说着,看上去特别想尽快结束这场对话。
「那么,为什么我一定要照顾你的那些情绪?别用问题回答问题。」
卢伊亚歪了歪脑袋,一副『你这个臭女人说什么呢』的样子,丝毫不怀疑自己的正当性。
「这就是你向别人咨询问题的态度吗……?」
她那妖艳的美貌上,又增添了更多的不悦之情。如果有所谓夜叉的表情存在,应该就是这样了吧。局面上的气氛变得紧张了起来,令人有种喉咙上顶着尖锐物体的感觉。
「你还想要点土特产吗?真是个欲望强烈的女人啊。如果一大份咖啡豆能满足你,那我之后再送过来如何?」
「我对那种粗鄙的饮料可没兴趣,那东西被淘汰了也是自然的常理吧。」
「这种叫红茶的也挺一般嘛,感觉味道太淡了。」
「是你的味觉太奇怪了啦。」
大概还是爱丽莎说得对。喝惯了那种咖啡之后,就会觉得这红茶只是有颜色的水而已了吧。
「说起来,我对你的领地跟我的有接合点就很不满意啦,为什么我们一定要邻近呢?如果有可能,我现在就想把通道关闭了。乱用封锁技术也要有个限度嘛。」
「那就是你们夫妇俩的问题了,这不是我提出要求的。你们的领地是异空间,所以要有一个跟现实世界相连的接合点,你信将之设定在了我领地的一角,也不管这个点在某种程度上是可以任意设定的,是吧。并且还配置了通过卡片识别、只能让我进入的机能。关键在于,最终是你把我请来的。虽说爱上什么人是你的自由,但如果是想找个情人解决欲求不满的状态,你还是去找其他人吧。」
卢伊亚傲慢地放出了话来。
被评判为欲求不满,爱丽莎怒从心头起——本以为会这样,可她却露出了颇为豁达的表情注视着对方,这话虽然难听,但并没有说错。
某种意义上,卢伊亚的发言算是正中靶心。尽管这座城堡很大,但是只有米娜和露希两个佣人陪着她,而且这片异空间里并没有民众。
她最爱的丈夫也——不在了。
「我独自生活……是因为什么缘故呢?」
卢伊亚陷入了沉默。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那双暗色的眼眸中没有投射出任何感情。
「不就是你杀的吗?杀了我的丈夫。」
他的表情僵硬住了,然后他的思维也冻结了起来,精神在刹那间飞到了过去。
「你是什么感觉呢……在“决斗”的最后,杀死了自己好友的感觉?」
是的……他确实是战斗过。
与这个女性的丈夫,他应该称为朋友的那个男人。
那件事情……已经过去快要一年了。
经历了一场拼尽全力的殊死战斗后,他的身体最终被吞没在了黑暗的另一边。
从此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这么说来,他果然是已经——
「骗你的啦。」
这句玩笑般的话,将卢伊亚的精神拉回了现实。在他的视线中,对方那妖艳的容貌上露出了十分愉悦的微笑,用俯视般的眼神看着自己。
「那个人是不会被你这种角色杀掉的嘛。他还活着啦,而且很快就会回来了。陛下也发来通知了呢。」
「京夜现在在哪里?」
通过那个被称为陛下的存在,他确认了自己的朋友还生存着。爱丽莎、不、是贵族一旦说出了这个存在,那话里就不会有虚假和欺瞒了。
接着,卢伊亚那白皙的面容,覆盖上了比阴影更深沉的昏暗之色。
听到他这凝聚着复杂情绪、仿佛从深渊底部发出的低声询问,爱丽莎的笑容又深了几分。
「那还用得着问嘛……当然是<王都>喽。」
「爱丽莎……」
「哎呀,这表情真可怕。不过这也是自然的吧?因为你们的战斗,是陛下的命令。正因为如此,对败者的处理,陛下也是要干涉的。虽然那“决斗”并不正式,说到底也只是作为余兴节目的,不过还是拼上了性命的吧。那个人受了伤可是事实哦。所以为了治疗就邀请他去了<王都>。至于你嘛,就到不了陛下身边了吧。」
卢伊亚的眼中蕴藏着危险的光芒,他腰间的卡片盒也自动开启了。
「哎呀哎呀,你好凶啊。我还以为,你已经把那个人彻底忘了呢。那个叫……琉妃,是吧?你没有让她填补好友不在造成的空白吗?」
听到琉妃的名字,卢伊亚紧绷着的脸色略微缓和了一点,不过他还是保持着不悦的语气,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
「为什么要提到她?只不过是个仆人罢了。」
「可是,你碰过她了吧?好吧,她的身材是很讨男人喜欢呢。」
「有什么问题吗?这也是我让她留在我身边的原因之一。」
「是吧,就是这样吧。」
嘲笑着年轻的贵族,爱丽莎显得很开心地看着卢伊亚。这位女贵族,结婚前在社交界有好几段广为传唱的恋情,她仿佛看穿了一切般继续说着。
「说什么一起生活却不去碰人家,什么珍惜人家,那样才不像是真正的爱情。根本不可能嘛,贵族和平民会有这种事?」
「………………」
「所以说,一定要睡了才行。要让她留在身边,一定要以贵族的身份来支配她才行。为了避免误解,你肯定搞得像强暴一样吧?那就是你的风格啊。」
「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吧。」
卢伊亚微微笑了笑。
这个笑容如此明朗而快活,与他黑暗卿的称号根本不相称,平时是绝想不到他会这么笑的。
然而,爱丽莎却绷起了脸。
「我杀了你哦。」
卡片盒打开了,卢伊亚从中抽出了一张卡片。
——NUMBER Ⅷ——“狮子王(Regulus)”——
卡片上,绘有一头与其名称相配、长着漆黑体毛的刚毅狮子。这个形象有着强烈的跃动感,似乎随时都会从卡片中飞身跳出来一般。
而爱丽莎的眼眸中,也带上了危险的光芒。
对方原本就跟自己合不来,还要算上丈夫的仇,她完全没有必要掩饰敌意。
与主人高昂的战意相响应,她那忠实的小猫也开始低吼了起来。
对峙着的黑暗卿与鲜血侯爵夫人——“狮子王”与母豹。
客厅眼看就化为了紧张的战场,这时,一个楚楚可怜的搅局者出现了。
「我帮您加茶,可以吗?」
米娜以毫无感情的声音对卢伊亚说道。她的手里握着一个茶壶。
卢伊亚仍然紧绷着脸,朝米娜看了一眼。要碍事的话就杀了你——他的目光完全可以这么解读。
即便如此,米娜那张没有表情的脸还是不为所动,她以平静的声音询问客人。
「我来帮您加红茶,可以吗?」
卢伊亚立刻明白了米娜的意图,但是他没有理由顺应其意。虽说她是侍奉爱丽莎的人,不能算是普通的少女了,但无疑是个平民。他完全没有必要听从对方话语背后隐藏着的恳求。
尽管如此,卢伊亚还是朝她递出了自己的空茶杯。
「来一杯吧。」
他收手罢战,是对这个可爱少女的勇气表达敬意。
爱丽莎也耸了耸肩,仰头看向了天花板。她的战意消失了,自然而然地伸手摸了摸奈婕娃。
直到卢伊亚喝完第二杯红茶,两人都没有再发生任何对话。
他把茶杯放到桌上,接着便如同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站了起来。
「打扰了啊。」
随即他就转身准备离去。
他的背后,传来了一个慵懒的声音。
「月光明亮的晚上你小心一点。想对你不利的贵族,可是数不胜数呢。」
「你是说,没有月亮的晚上吧?」
纠正了对方的错误后,他离开了这座城堡。看着他的背影,爱丽莎淡淡地笑了起来。
她没有说错,只不过是给出了一个暗示而已。
体会不到这个微小忠告含义的家伙,就会遭受相应的惩罚了。
夜晚来临。
光是<黑宵街>这个名字,就会让人不经意间感觉夜晚的黑暗又深了一分。虽然身上不觉得冷,可仅仅是走在夜路上,心中的不安便积聚了起来。白天走过的路,此时似乎也变得陌生了。朦胧的街灯与没有人气的街道,更突显出了这片街区面貌的变化。
轻轻地叹息了一声,普莉艾拉在街灯旁坐了下来。灯光映照下,她脸上的刚强之色有些淡化,露出了与年龄相称的脆弱。
与卢伊亚分开之后,她一直在街道上徘徊。
在漫步之中,她切实感受到了卢伊亚的统治发挥出的完善机能。其他贵族可能会笑话说,这么一丁点儿的领地,但是这领地越小,他的目光就越是能体察到细微之处。
这里几乎看不见流浪汉,治安也不错,也看不出太大的贫富差距。所有人都至少能享受到最低标准的生活。
感觉是个很好的街区。
然而,自己却无法融入进去。
说到底自己毕竟是外乡人,能去的地方——就只有一处了。低头想了一阵之后,普莉艾拉重新迈开了步子。她要去的,是一家旅行者用的简易旅店。如果她要住在这个街区里,那就是唯一的容身之所了,而且她唯一能依靠的人也在那里。
她对接待的老人说了声自己回来了,拿到借宿房间的钥匙,上了二楼。与格外低廉的住宿费相应的是,这房间也很简陋很朴素,但是用来休息应该是足够了。
不过,房间角落里的床上,已经有个人躺着了。
普莉艾拉跑到了那人身边,一脸悲痛之色地呢喃道:
「妈妈。」
她并不想让对方听到,声音压得很低,然而睡着的女性还是弹起了身,用虚无的眼神看了看少女。
「普莉艾拉…………」
她用那干燥的薄薄嘴唇呼唤了女儿的名字,用那枯瘦如柴的手臂,将少女抱到了自己怀里,摸了摸她的脑袋。
「你到哪里去了……?这样可不行哦,随便跑到外面去…………」
母亲像是在说梦话般,对女儿述说着。普莉艾拉也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然后有些担心地观察着母亲的脸色。
「妈妈,你身体怎么样了?还难受吗?」
「没事啦,只要有你在…………」
她发出了虚弱的笑声。她是普莉艾拉的母亲,不过倒是相当年轻。看她的年纪,感觉她应该是十几岁的时候就生了孩子。
然而,她全身都散发出一种远远超越了年龄的疲劳感与衰弱感。她的皮肤失去了活力,又干又粗糙,身材比女儿还要削瘦。而那头跟女儿一样的白金色长发,还有那应该跟长大后的女儿相似的美丽容貌,全都失去了光彩,显得十分暗沉。
「那个,妈妈…………」
「怎么了…………?」
看到母亲慈祥的微笑,普莉艾拉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露出复杂的表情摇了摇头。
「不,没什么。」
是的,没什么。
这位母亲,不可能把自己卖给那些男人。再说,如果她卖了,是不可能带着这样温柔的表情拥抱自己的。
可是,另一种怀疑令她的内心焦灼起来。
跟自己在一起,母亲真的会幸福吗?
自己会不会只是个添麻烦的人呢?
她一直是这么想的。正因为如此,昨晚那些男人的话才会刺激到了她的内心。
虽然是这样,少女还是压下了不安的情绪,努力地继续挤出笑容来。
「那个贵族……没有追来吗?」
听到母亲的问题,普莉艾拉的表情顿时僵硬了。那个人,她还没有遇见,但是总有一天会来吧。为了打消那份恐惧,为了不让母亲担心,少女谈起了在这片街区遇到的那个与众不同的贵族。
「没事的,我没碰到那个人。不过呢,妈妈,我遇见了另一个贵族,他跟普通贵族不太一样哦…………」
「不可以啊!!」
母亲发出了不正常的尖叫声,朝着女儿用力一推。普莉艾拉被她一把推到了地上,全身都受到了沉重的冲击。
她的脸痛苦地扭曲了起来,这时她眼中映出了表情带着某种疯狂之意、低头看着她的母亲。连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有,母亲又一次用力抱住了她。如果是要表现爱的话,这力量也实在是太大了点,女儿纤细的身体都被勒出了嘎吱声,抓着她手臂的指甲与皮肤间渗出了血迹。
「不可以啊,不可以……你不能相信贵族,他们只知道掠夺……只会把你从我的身边夺走!!」
「………………」
听到这自言自语般的异常呢喃,普莉艾拉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她只能强忍着痛苦,任由母亲摆布。
「你哪儿都不能去哦……?」
听到耳边低声的恳求,普莉艾拉微微地、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我会永远跟妈妈在一起的。」
听见这话,母亲笑了——看上去是这样。突然,母亲浑身一松,放开了普莉艾拉。她不顾手臂上被母亲的指甲掐出的伤口,就这样把母亲抱了起来,放到了床上,为她盖上了毯子。母亲大概是用尽了力气,再度陷入了沉睡。
她的身体很轻、很瘦,连无力的少女也能勉强抱起来。
在此之前——在她的身体疲劳到这种程度之前,两个人步行走了很长一段旅程。
但是,现在都已经接近极限了。
尽管如此,少女还是很担心母亲,她用双手贴着母亲的脸,呢喃道:
「没关系,妈妈……我会保护你的。」
一个奇怪的人影在街道上漫步。
那是个女性,穿着一件非常贴身、尽显曲线的白色连衣裙——在提出一个女人居然独自走在昏暗的夜路上这种常识性的意见之前,首先要说这个女人异样的外表更引人注意。
她的中等身高和体形虽然普通,但整个脑袋都裹着绷带,完全看不到她的表情。两眼露在外面,却也无法从那布满血丝的通红眼眸中看出什么感情。
她有着如此异样的风貌,步伐似乎有些不太稳当——而且,右手上还拿着一把新月造型、显得十分凶恶的弯刀。
即便是成年男性,如果遭遇到她,首先也会感到危险而逃跑,那是正确的做法。
但是,如今站在这个女性面前的美女,却一手插着左腰,悠然地说着话。
「……你这打扮真是让人不安啊,已经破坏了街区的美观呢,还会影响到卢伊亚大人在夜间散步。」
她厌恶地瞪了那个女人一眼,迈步朝前走去。
主人不在的情况下,制止那些在领地内昂首阔步的可疑分子,就是自己的职责了。
她代替还未回来的卢伊亚出来巡视,就遭遇了这个让人不安的家伙。
「能不能把那刀扔了,让我看看你的脸呢?」
她包含着警告之意的话语没有起到作用,那个女人依然一言不发,就这么一刀砍了过来!
那把凶器毫不迟疑地对准了她的喉咙——却被一枚卡片的边缘挡了下来。不管怎么看,这卡片的质感都是纸制的,然而其边缘此时却化为利刃,挡住了对方的凶恶的刀锋。
「看样子说话是说不通了啊。动手攻击我,就相当于反抗卢伊亚大人了。这样好吗?会死的哦?」
对方没有介意这进一步的警告,再次挥舞利刃,要割开琉妃柔嫩的肌肤。琉妃叹了口气,转而开始了攻击。对方的凶器确实很麻烦,但是动作实在是太单调了,归根结底,应该并不习惯于砍人。
她轻轻抓住了对方的手腕,令那把武器失去了作用。之后只要把她按倒就结束了。
「…………!」
就在她以为自己控制住了对方的那一瞬间,对方以惊人的力量挥了一下手,甩开了琉妃的手。没什么特别的,只是靠纯粹的力量摆脱了束缚。
但是——
「是、女人吧?你…………」
是的,对方怎么看都是个女性……从刚才摸到她手上的皱纹来看,估计她年纪还比自己大不少。尽管如此,她却使出了远超男性的蛮力,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还没等琉妃整理好思路,凶器就向她袭来了。
还是那么单调而不经思考,只是单纯地挥舞利刃,但是一击之下,刀锋便撕裂了空气,其威力可想而知。而且……速度也加快了。
来不及避让,刀尖掠过了琉妃的脖子。出血量很少,应该很快就能止住,这种小伤也不会留下伤痕。
不过,这样的损伤足以促使琉妃作出决断了。
看起来,这个对手不能用一般方式来与之战斗了。
「你——难道跟我一样,是贵族的仆人?这种怪力……是向贵族发誓效忠的同时获赐的吧?」
对方没有回答。琉妃也没有继续追问,直接解放了主人赐予她的力量。
虽然无法与主人相比,但她的手指也是雪白而光滑的,指尖上闪出的,正是之前为她挡住了对方凶器的那枚卡片。
卡片上画着一个从头到脚裹着黑衣、双手紧握、正在献上祈祷的女性,某些地方似乎很像琉妃自己。这张卡片表现的,是一个向已经失落的「宗教」思想中的绝对统治者献上了身心的女性。
——NUMBERⅡ——“黑衣的巫女(Another Civil)”——
「看来只能直接问你的身体了啊。关于你所侍奉的贵族,我们好好来谈一谈吧。」
琉妃露出了一个充满战意的笑容,高高举起了卡片。
卡片上的图案放出了光,两个同样向贵族献出了身心之人的战斗开始了。
卢伊亚回到了<黑宵街>时,周围已经是一片黑暗了。虽然时间还没有到半夜,但整个街区已然渗透进了夜晚的寂静。
在过去那个世界的巅峰期,不眠之街是理所当然的存在,据说当时五颜六色的炫丽光芒照遍街道,所有人都享受着文明的利器,沉醉在所谓科学的力量之中。
但是如今,人所能够获得的,就只有已终结之世界的残渣了。
曾经创造出了巨大建筑物的建筑技术也失传了,能照遍整片街道的照明设施也造不出来了。说到底,就连作为照明基础的「电力」概念,也成了不为绝大多数平民所知的封锁技术。
即便是那些封锁技术,也没有全部都得以保存下来。
失去了许许多多的东西后,世界的整体面貌都发生了变化。
现在人与人的交流仅限于言语和信件,来往的手段就只有自己的脚或以骑马为首的动物脚力。
曾经被称为「家电」的普及品也失落了许多,由于稀少,成为了高级货。
这些,也可以说是「科学」的力量。
曾经万人共有,本应置身于其法则之中的力量,也改变了存在方式。
既然这种知识也只被一部分人独占,那些被称为「魔法」的尖端知识更是超越了原则,终究只能由拥有资质的一部分人控制了——于是便从中产生了特权。
因此,他们被如此称呼。
贵族。
走在夜晚的道路上,卢伊亚微微皱起了眉头。
对面有人走了过来。交错而过走了几步之后,他们同时转过了身。
与卢伊亚对峙的,是个身穿燕尾服的纤瘦男子。他的身高跟卢伊亚差不多,衣着打扮也非常得体。
与容貌无关,衣服是否得体,在某种程度上终究还是要看年龄的。这个男人浑身都散发着长年积淀出来的成熟气息,让人感到一种莫名的威严。
但是,在他的脸上,丝毫都看不出过往人生的沉重感。
他整张脸上,都涂满了白得有些刺眼的油彩。
这种白与卢伊亚的白完全不同,是种异质的人工色彩,而他的眼角和嘴角还涂着古怪的红色和蓝色妆容。
看不出他本来的面目,那根本就是一张化好了妆的小丑脸。
然后此时,他那将口红涂到了耳根边的嘴唇拉开成了新月形。
「晚上好♪」
他的语气很恭敬,听起来却似乎又有种蔑视感。
不过这个奇怪的小丑挺遵守礼仪,还脱下了帽子。这帽子是找手艺人定做出来的高级货,但是顶端部位有两个兔子耳朵竖了出来,其中只有一边耳朵是弯曲着的。工艺还真是精细。
如此模样的他,仔细地抚平着自己的大背头发型——怎么看都是个怪异的男子,称之为月下的怪人应该很贴切。
「真是个美妙的夜晚啊。」
小丑用分辨不出年龄的声音继续说着。他重新戴上了礼帽,慢悠悠地在周围踱起步来。
卢伊亚一言不发地解下了腰带上的卡盒,朝小丑亮出了刻在上面的纹章。
对方也朝卢伊亚亮出了戴着白手套的右手上握着的东西。
在他手上的,是一个大小刚好能容纳于掌中的球体。这个球体是用透明材料做成的,表面并不光滑,有些凹凸不平。它的构造非常精致,表面刻着无数环形山一般细微的凹陷。
但是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刻在上面的纹章。
那是个拿一轮新月当吊床般斜靠着的兔子图案。
抬头望去,天上的月亮也在放射着明亮的光。小丑手里的那个球体简直就是迷你版的月亮,悬在夜空中正品也跟它一样,有只兔子在上面。
「是贵族吗?」
听到卢伊亚发问,小丑假作恭谨地脱下帽子,微微颔首。他们刚才擦肩而过的时候,就已经彼此感受到了。贵族之间基本上都是这样的。
发现了对方的存在时,第一次见面的贵族,会确认一下彼此的纹章。
贵族所获得的纹章并不是一个单纯的标记,而是证明了其身份与存在的崇高之物。
互相展示这个动作本身,就是在证明双方都是贵族。
「黑暗卿——卢伊亚=奥菲尔·克洛斯。」
「感谢您周到的自我介绍。我叫做月光男爵。」
小丑也报上了自己的称号。确认了纹章之后就是通名,这也是贵族的规范。
「不报上您的名字吗,月光男爵?」
「贵族不需要那种东西啊。要标示自己的存在,只要有陛下赐予的称号——这样就足够了。」
这个有着小丑面貌的贵族,用一种戏剧般的夸张语调说道。卢伊亚没有继续追究他的姓名,转到了正题上。
「……那,有何贵干呢?我算是这里的领主,不过这片街区并没有什么特别能吸引贵族注意的东西,也不是什么适合休养的地方。如果您想喝点美味的咖啡,那倒另当别论了。」
「要我选的话,我还是希望来点酒吧。不过呢,这片领地暂且不论,我对您个人倒是比较有兴趣的。其实应该说,不存在对您不感兴趣的贵族吧,黑暗卿。」
「………………」
卢伊亚无声地作出了默认。他很清楚,其他贵族是怎么看自己的。
「我向鲜血侯爵夫人也打听过了,哎呀,您确实跟传闻中说的一样啊。」
「您认识爱丽莎?」
「在晚宴上见过几次,那是一位美丽的女子,简直堪称贵族之中的典范。」
「只不过是个自以为是的高傲女人而已。我是搞不懂为什么会有人喜欢那种女人。」
他有些怅然地说完,月光男爵耸了耸肩。
「大概是见解不同吧?说起来,听说赢得了这位鲜血侯爵夫人芳心的死侯爵,与您是好友关系?」
听到了死侯爵这个称号的一瞬间,卢伊亚的脸色顿时变了。
「……尽管如此,您却杀死了死侯爵,杀死了那个被赞为贵族中的贵族的男人,杀死了那个号称贵族最狂的男人。您那么做,终究还是因为这个称号吧?死侯爵与我一样,是发誓向陛下效忠、散布其权威、力图将所有力量汇聚到陛下手中王党派之一。尽管是朋友,但他的存在还是防碍到了您吧?」
「你这家伙…………」
比起死侯爵三个字来,王党派这个名称更加强烈地刺激到了卢伊亚的神经。仿佛要避开他那增强了敌意的视线般,月光男爵轻轻一蹬地面,飞身跳了起来。
他轻易超越了身材高挑的卢伊亚,上升到了一个别人无论怎样锻炼,都无法以身体抗衡的高度。
咚的一声,他跳到了附近一处民宅的屋顶上,迈着似乎有些不太稳当的步伐缓缓走动起来。那摇摇晃晃的步子,意味着他已经摆脱了重力的束缚。
「您知道吗?月亮上的重力只有这个星球的六分之一。我的步伐,永远在月亮的引导之下。」
这就是月光男爵的力量之一,他能比其他任何人都轻易地跳到空中,跃向高处。
他用宛如咏叹般的声调,道出了过去那个曾被称为黑暗卿之人的结局。
「以前,有一个贵族,他发动了一场针对陛下的叛乱,图谋陛下的性命。但是那场叛乱以失败而告终,那个贵族也凄惨地送了命。因此,他的存在被抹去了,如今已经无人知晓。当然啦,那种不敬之辈,存在本身就是愚蠢可笑的。」
「………………」
「不过他的称号并没有就此断绝,而是到了您的头上。您应该也继承了那个不详的上一代的遗志吧?」
听到上空传来的这个问题,卢伊亚依然保持着僵硬的表情,用毫无感情色彩的语气回应道:
「贵族的力量,是与其称号一同得到继承的。」
继承称号时的记忆在他的脑海中复苏了。那一天,上一代将漆黑的卡片盒交给了他,并这样对他说:
——完成手牌吧。
「据说在久远的上古年代,贵族的继承是由家室和血脉决定的,但是陛下不允许这种愚昧的方式。唯有超越了一切阻碍的人,才能够继承贵族的称号。而作为贵族,有权利选择自己的继承者,但是,那也要得到陛下的承认。您被上一代选中,是获得了陛下认可的。反叛者的称号能被允许存续到下一代……这正是体现了陛下莫大的慈悲。现在回头重新想想,即便是那个反叛者,追根溯源又是从何处获赐了那份力量的呢?」
月光男爵的话语中充满了劝说之意。
他所指的那个存在,令卢伊亚的思维焦灼了起来。
贵族是立于平民之上的。而在贵族之中,依照爵位与地位,也存在着上下之差。
那么,向高位追寻上去,君临顶点的人究竟是谁呢?
被称为陛下、或多或少被所有贵族所畏惧的那个存在又是谁呢?
无论是在已经终结了的世界,还是在重新建立起来的世界,那个名字都不会改变。
那便是,“王”。
「我们这些贵族,正是因为得到了陛下的认可才是贵族。您也是享受着特权的,拥有陛下所封的<领地>。在这种情况下,您还是要发起挑战吗?就像凄惨离世的上一代那样?」
「你、说什么?」
卢伊亚抬起了头,看向了伫立在右侧民宅屋顶上的月光男爵。
仅此而已,虽然仅此而已,月光男爵却立刻没了声音。
卢伊亚用左手抓住了自己的额头,掩盖住了脸部。他那暗色的眼眸从指缝间透出目光,贯穿了月光男爵。
将种种负面情感深深地蕴藏在心底,白皙的青年如同诅咒般地吐出了话语。
「你再说一遍试试。」
他的话语,伴随着一种物理上的压力。
月光男爵首先作出的选择,是拉开距离。他在屋顶上一蹬脚,往后方跳去。
随后他就在远离卢伊亚的地方落地了——但是,就在他看清了落地点的时候,眼前竟是!
「你说我上一代什么?」
审判的一击,袭向了月光男爵。那只高高扬起的脚,以决心踢碎他脸的猛烈之势落了下来。
「…………!」
他瞬间往后一跳,好不容易勉强躲开了这一脚。那是带着切实杀气的一击,如果直接命中,他无疑会当场死去。这个男人,毫不犹豫地就要踢死人。
「您这种行为实在是太野蛮了……没想到您身为一个贵族,居然会使用身体做出这种下贱的动作。既然是贵族之间的争斗,就要有个规矩,至少要用王威之封具(Imperial Gift)吧?」
那是贵族身份的证明,与用来支配其力量的称号一样,是“王”所赐下之物。
过去第一个被称为黑暗卿的人从“王”处获赐此物,经过时间流逝,如今由卢伊亚所继承。
贵族之间,是动用彼此的这种王威之封具来进行战斗的。
「哦,这就是那个“禁忌之断章(Azul Deck)”。听说它在所有的王威之封具中,同时拥有首屈一指的万能性和扩张性,包含着贵族的一切。」
「现在你就亲身来体验一下吧……体验一下我所继承的东西啊。」
「那么,让我也展示一下吧。我的王威之封具——“真月之宝珠”。」
月光男爵张开了右手,手上放着那个迷你版月亮似的球体。
那个球体独自漂浮了起来,飞到了月光男爵的头顶上方。他抬起了手,食指往上指向了漂浮在空中的“真月之宝珠”。
卢伊亚也准备打开卡盒,抽出卡片——可在他有所动作之前,卡盒就自动打开了,而且里面还弹出了一张卡片,那张卡片无视了主人,朝远方飞去。
「“狮子王”……是琉妃吗?」
明白了卡片要飞去哪里时,月光男爵讥讽般的话语传了过来。
「哦哟哟,王威之封具应该只有获赐的贵族才能使用吧……难道说,您还把它借给了仆人吗?真是个怪人。」
在嘲笑似的话语背后,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真月之宝珠”在他右手食指的指尖上高速旋转了起来。
随着这种旋转,宝珠放出了光芒,这光越来越强烈,从色彩上来看,那正是跟月光一样的恬静光芒。
但是旋转着的宝珠中的这种光芒凝聚了起来,热量不断增高。
然后,从中产生了毁灭之光。
「月光破。」
一道撕裂了黑夜的闪光,朝着卢伊亚放射了出来。恬静的月光,此刻化为了疯狂的热射线,即将灼烧卢伊亚的身体。
这种力量——再加上那种飞在高处的方式,不会错了,杀了那个人贩子的就这个家伙!
「“黑暗星”。」
卢伊亚可不想坐以待毙,他抽出卡片,咬住了一角。就在月光从卡片上一闪而过时,从中飞出的,正是昨晚吞没了一个人贩子的暗色球体。
如今它从虚空中出现,化为了吞食月光的无底洞,将一切都吞了进去。
「看看这个……真是与黑暗卿的称号相配的能力。这就是所谓黑洞的简易版吧?
不过……说到底还是『暗』啊。」
月光破的照射时间只有短短几秒。“黑暗星”的显现时间也大致与之相当。
因此,卢伊亚的防御是没有破绽的,光被暗吞没之后就会消失。
然而——光线却贯穿了黑暗的球体,一道闪光向卢伊亚逼来!
「什么!?」
「您忘记了吗?所谓的『暗』,是在有了『光』之后才成立的概念。有光才会产生暗,在光之前是不存在暗的。因此,您的暗会被光驱散。」
攻防一体、能够吞没一切的“黑暗星”被击溃,散开了。四散的「暗」就这样回到了卡片中,无法继续再保护他了。
面对逼近的光线,他勉强组织起了新的防御。
接下来的卡片是“黑暗卿”——象征他自身的卡片,从中飞出了一件漆黑的长袍。卢伊亚没有把这件衣服披在身上,而是抓着衣领一翻,黑色的衣服就像扑灭火焰一般,将光线扫开了。
毕竟还是被“黑暗星”多少抵消了一些威力,月光破也散开了,将周围照亮了一瞬间。
好不容易防住了攻击,终于能反击了——可是,对手已经失去了战意。
那张滑稽的小丑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同时对方还拍起了手。
「哎呀,干得真漂亮。这件衣服——应该是叫奈落之暗衣吧?下一次,请务必让我正装相待吧。」
「你觉得还会有下一次吗?还是觉得我的“禁忌之断章”只有这种程度就完了?」
「不不不,怎么会呢。对于我们双方而言,这都只是余兴节目而已吧?」
「你为什么要到这片街区来?为什么要杀那个人贩子?」
听到他充满慵懒之意的问题,月光男爵耸了耸肩,似乎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问这个。
「他没有完成我交给他的任务……仅此而已。赏罚分明是这个世界的常理,更何况我们是贵族——处理掉没用的平民是我们的义务吧?既然他也不是您的领地民众,就忘了他的死吧。」
「不能在其他贵族的领地上行不法之事——这就是我们默认的规则。作为一个王党派,即便你敌视我这个继承了反叛者黑暗卿位置的人,可是你既然大谈贵族的生存法则,又为什么如此轻易地打破禁忌呢?」
卢伊亚的声音非常犀利,仿佛要挖掘到敌人的内心深处。他的问题是很正当的,应该说道理在他这边。
但是月光男爵并没有动摇,他将双手背到身后,宛如吟诗般地作出了反驳。
「不法之事——这么说有点太严重了吧?如果要我道歉,我现在就能道歉哦?还是说,要用金钱来解决呢?」
他假作恭谨的回答,虽然无法令人感受到真诚之意,却也没有要刺激卢伊亚的感觉。小规模比斗暂且不论,全面对抗的情况还是要尽量避免的——这也可以理解。
「——只要你把一切都告诉我,我也不是不能考虑。你刚才说他没有完成任务是吧。那么,你为什么要让人贩子追那个孩子呢?那个孩子身上有什么秘密?」
黑暗卿与月光男爵,两个贵族的情绪同时紧张了起来。
对话触及到了关键核心,卢伊亚的手伸向了腰间的卡盒。
月光男爵笑了起来,似乎故意牵制般,微微抬了抬礼帽的帽檐。
「总有一天我们会再见的,今晚只是打个招呼。」
「等等。」
卢伊亚在间不容发之际踢出了一脚,手上当然还拿上了卡片。
但,月光男爵预料到了这种情况,又一次以那轻盈的步伐跃上了半空。这回他同时展现出了速度,如同在黑夜中驰骋的怪盗般跳上了屋顶。
「就此别过了,祝您愉快。」
他脱下了礼帽,优雅了施了一礼。
这个高度和距离,已经摆脱了卢伊亚的控制。
他放弃了追踪,抬头望向了天空。原本灿烂地映照着地面的月亮,不知何时隐入了云中。虽然月亮完美地接近于满月,可是他好像要带着敌意注视它一段时间了。
月亮,正是敌人的<领地>。
估计,在月光圆满之时,对方随时可以放出那种凶恶的光线吧。
夜晚不再是自己的时间,而是敌人的时间了。月亮的运行是不受自己影响的,在有月亮的时候,敌人会占据优势。
体会着这种威胁,卢伊亚迈步向前走去。
夜晚还没有结束。
今夜的暮色,特别深。
「欢迎你,Regulus。」
琉妃呼唤了那个名字之后没过多久,卡片就飞到了她的手中。
这就是她从主人处获赐的“黑衣之巫女”的力量。
作为主人的代理,尽管有所限制,她也是能够使用王威之封具的,并且能从卢伊亚的牌组中召唤出需要的手牌。
「要上场了哦。」
琉妃扬起了卡片,藏于其内部的存在化为了实体,从卡片里跳了出来。
那发出了王者的吼叫、高高跃起的,正是一头与图案一般无二的漆黑狮子。
它展示着自己庞大的身躯,身上看不到任何无用的赘肉,满溢着野性之美。即便在这片人类支配的街区中,它也没有失去那份孤高的骄傲。
不过,这种存在说到底毕竟还是使魔。
它们与仆人又有所不同,是服从贵族的幻想之兽。
「去吧!」
依从主人代理的命令,狮子王Regulus在地上奔跑了起来。
它的目标,是那个在街道上猖狂横行的奇怪女人。
两者交错而过——受到了彼此相当的损伤。
雄壮的狮子前腿被割开,鲜血撒了一地。
相对的是,那个女人肩膀上被咬掉了一块肉……但是看不出对她有什么影响。一方面是因为看不到她的表情,另一方面,她的站姿也看不出任何变化。
(没有痛觉……?这样的话,好像真的只能让她没法动了啊……)
就在琉妃计算着怎么指示Regulus的时候,她察觉到那个女人盯向自己,笔直地跑了过来。
看来她打算先摧毁司令塔。
看到主人代理陷入危机,Regulus也跑了起来,试图阻止敌人。但是,百兽之王的奔跑速度比平时稍微慢了一点。它前腿被割开处虽然不算重伤,却足以令它行动变得迟缓了。
而且,那个女人离琉妃的位置更近。
Regulus的援救恐怕要慢上一拍才能到,所以,琉妃又召唤了新的卡片。
「“武装(ARMS)”!!」
「咿咿咿咿咿咿!!」
那个女人高声怪叫着,砍了过来。琉妃用右臂挡住了她。
这足以连肉带骨头同时砍断的一击,被她挡了下来,连柔嫩的肌肤也没有割开。
在粗暴的刀刃下保护了她的,是覆盖在她右臂肘部以下的一只护手。这护手似乎是自动适应使用者体型的,装甲显得比较薄,紧密地贴着皮肤。但是,其牢固程度毋庸置疑。
卡片惊险地及时到达了。
琉妃的左手上闪出的卡片中画着的图案,据说是上古时代所谓「骑士」的存在身穿的甲胄。
——NUMBER Ⅶ“武装”——
顾名思义,这就是用来强化仆人的力量。
「不好意思,我可不会这么容易受伤哦。」
娇滴滴地说了一句,琉妃往后一跳。她在力量上处于下风,要在对手将她逼进死角前拉开距离。
那个女人追了上来。
这次琉妃没有再防守,而是主动作出了迎击!
她右手一挥,顿时从护手的手腕部分伸出了一根柔软的蛇形带子,这根带子是金属制的,一挥之下便与护手合为一体,化成了一根凶恶的鞭子。
「咿咿咿咿…………!」
面对这个鲁莽地冲了过来的女人,琉妃毫不犹豫地挥动了鞭子。鞭子前端击中了对方拿着刀的手腕,发出了一记响亮的撕裂声。但是,即便如此对方还是握着武器没有松手。
啧了一声,琉妃的鞭子继续朝对方的脸上抽去。
既然不能相对温和地解决,那就只能杀死敌人了。
接近音速的鞭子化为了一把利刃,割开那女人的绷带,露出了她的皮肤。
看到那没有光泽的皮肤,琉妃大致了解了对方的年龄,这是个中老年女性——但是,为什么会是这样一个人?
疑惑令她的动作出现了停滞。然而敌人既没有恐惧,也没有犹豫,哪怕作为女人生命的脸庞即将被打破,她也丝毫不为所动,直接挥下了凶器。
反应慢了一线,琉妃只能选择用戴着防具的右手来接了。
但是,她能接得下来吗!?
正当她咬紧牙关准备硬挨这一下的时候,却看到逼近的女人背后出现了一团黑色。
那个女人也发现了背后投来的物体,往右一挪将之躲开。
琉妃也朝另一边闪开,那个黑色的肉块便砸在了一幢没有人的民宅墙壁上。
一部分墙壁被砸碎,扬起了少量的沙尘。
被砸过来的那个东西……是漆黑的狮子王Regulus。
看见昏倒在地一动不动的使魔,琉妃瞬间知道了拯救者——或者说、暴虐的插手者是谁。
她的主人,就站在她的目光所及处。
「没打中。」
啧了一声,卢伊亚耸了耸肩。他把使魔当成球踢了过来,但是遗憾地失败了。
「……要、要是砸到了我怎么办!?」
「无所谓。」
卢伊亚当即回答,于是这事就此告终了。Regulus没有来支援,恐怕也是按照他的指示吧。看着被当成球踢了出去的使魔,他就说了:
「回来。」
这么一声。
听到这不容拒绝的命令,Regulus唯有服从。真正主人的命令,比起琉妃的意志来还是要重要得多了。高傲的狮子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飞身跃入了琉妃拿着的纯白色卡片中。
狮子的庞大身躯被那张小小的卡片吞没,留下了白皙的贵族与他的仆人。
但是战斗还没有结束。
那个女人的目标,变成了卢伊亚。
她再度奔跑了起来,不过卢伊亚毫无惧色地从腰间的卡盒中放出一张卡片,袭向了敌人。
卡片刺入了女人的胸膛。
这种飞牌技巧的威力远远无法造成致命伤,然而接触到对方的瞬间,卡片释放出了蕴藏其中的力量!
——NUMBER Ⅺ“暴力”(FORCE)——
「呜啊啊啊…………」
女人重重地朝后一仰。冲击力令她全身都发出了肌肉撕裂、骨头挤压的声音。
「这是纯粹的冲击力。」
卢伊亚如同咏叹般地说道。
包含在卡片内的,是触及各种存在的「力」。
击中目标的时候,它就会无情地注入毫无道理的冲击力。
这正是立于平民之上的贵族行径,拥有「力量」的黑暗一面的实体化。
如果常人受到这么重的冲击,就算当场死亡也不足为奇,但是这个女人后仰了一下,还是挺住了,随即她便迈着蹒跚的步子转身逃跑。
卢伊亚没有继续追击敌人,比起这种事来,他把兴趣投到了更应该关心的问题上。
他捡起了敌人离开时掉落在地上的“暴力”卡片,以凌厉的目光注视着琉妃。
「那、那个…………」
意识到自己惹主人不悦了,琉妃缩了缩身子。但是卢伊亚并没有训斥她,而是伸出舌头舔了舔她脖子上的小伤口。被他舔掉了已经干涸的血迹,琉妃满脸涨得通红,不禁弓起了背。
「别无谓地受伤。你的身体不属于你,而属于我。」
「是…………」
发出一声诱人的呻吟,琉妃点了点头。
「让我弄伤是无所谓的,但是别人就不行。」
似乎这就是他把Regulus当成球,胡乱踢出了一击的理由。尽管这完全是以自我为中心到了极致的歪理,但琉妃并没有拒绝。这两个人就是这样。
放开了琉妃后,卢伊亚环顾了周围一圈。这里没有人影,也没有显眼的建筑物。这片到处是旅店的区域,那个敌人是出于什么目的而来的呢?
「琉妃。」
「是、是,有何吩咐?」
体会着脖子上主人舌头留下的余韵,琉妃反问了一声。
「那个女人……你怎么看?」
「这个嘛……无论是看她与常人相异的举动,还是没有痛觉的特点,都感觉像是贵族的仆人…………」
「是啊。既然同为仆人的你这么说,那应该不会错了。」
卢伊亚自己与敌人对峙过,因此很清楚。虽然对方不是贵族,但也不能说是普通的平民。
「不过,她跟你不一样。不管怎么看神志都不太正常,也不像是有自由意志的。她的身体,好像也是强行动起来的啊……给我的印象是这样。」
「确实如此、吧。她好像非常勉强似的……我也有这种感觉。」
那个女人并不年轻,就身体而言也不强壮……却做出了那样的动作。
肯定会有某方面的缺陷,应该很快就会崩溃的。
不仅仅是身体,精神也会崩溃。
就算抓住了她,估计也问不出什么来。那个敌人身上有一种非人的气质,令人如此确信。也让人有种预感,除了杀死她之外,是无法阻止她的。
「置于完全支配之下的仆人……但是就算要操纵,也可以用体格强健的男人,为什么偏偏要用女人呢……?有什么目的…………?」
在想不出答案的情况下,卢伊亚的脑海中浮现出了那个小丑的脸。此事无疑与那个贵族相关,但是他的意图依然无法明确。如同散不去的阴云一般,<黑宵街>的黑夜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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