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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错综复杂的意图
2017-06-22 18:51:22

		

——在树木茂密繁盛得仿佛群魔乱舞,幽暗而深邃的黑夜树海中。
「那个」就像澎湃的浪涛般蜂拥而来。
腐肉堆砌而成的人墙自四面八方向男子发动扑杀。
一群群的死人在咒文的控制下,张牙舞爪地猛然逼近男子,试图将他也拉入死者的行列。
面对乍看下难以与之抗衡的压倒性质量——
「《金色的雷兽啊•在大地疾驰•于天空飞舞吧》。」
男子若无其事似地以三节卢恩语唱完了咒文。
刹那,魔力化成光线在大地疾驰,以男子为中心形成了五芒星法阵。
下个瞬间,无数的雷球以螺旋的轨迹在男子四周的空间舞动,仿佛要开天辟地似地,闪电随着轰隆巨响不断自天空劈下。
浮现的极光让视野陷入白热状态。
碰触到雷球和闪电的死者悉数被炸到粉身碎骨,蒸发得完全不留痕迹——
此时……
咻——
一股冻气在男子四周卷成漩涡,树梢开始沙沙作响。
从树上高处观察男子的女性——艾莲娜唱起了黑魔【冰风暴】的咒文。
然而,男子——阿尔贝特仿佛早就看穿她的行动般,以锐利的双眸捕捉到上方的艾莲娜,伸出左手对准她。
他的手指头瞬间射出雷电。
一道闪光劈开了森林的夜幕,直直朝着艾莲娜飞去。
(——呜!?在这时使用延迟起动!?)
延迟起动。一种事先唱完咒文,之后随时可以发动的高等技法。
面对阿尔贝特以延迟起动射出的【穿孔闪电】,树上的艾莲娜被迫放弃唱到一半的【冰风暴】,从树枝纵身一跃跳到半空中——
只见雷电掠过艾莲娜前一瞬所在的位置。
头部朝下坠落的艾莲娜才刚松了一口气……
阿尔贝特不介意左手射出的雷电没有命中目标,一个扭身伸出右手瞄准坠落的艾莲娜——
(——连双重咏唱也使出来了!?)
双重咏唱。只需唱一遍咒文,就能发动两次相同魔术,也属于高等技法。
艾莲娜一边咂嘴一边踢了附近的树干一脚,借此改变自己坠落的轨迹。
另一道雷光有惊而无险地从艾莲娜的耳边擦过。
「了不起的身手……」
艾莲娜轻轻扭动身子,像猫一样着地。
着地的瞬间,她立刻掉头转身拔腿就跑。
从那样子看来,她似乎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不是阿尔贝特的对手,所以打算先拉开距离再说。
「——哼。」
阿尔贝特也立刻动身镇定艾莲娜展开追逐。
两者行进方向呈现平行,而且始终保持一定的距离。
两道疾风在夜晚的树海不停流窜。
踩踏草皮的沙沙声响在黑暗中回荡。
无数的树木如湍流般在两人之间向后流逝——
「……嘻。」
自认胜券在握的艾莲娜隐隐扬起了嘴角。
操死术【死亡界线】。
阿尔贝特的前方早已设下了线形结界的魔术陷阱。
那条线是划分生死的死线。人世与黄泉的界线。
凡是未经许可私自闯过那条线的人,他的生命活动都会不由分说立刻停止——
「就是这样……再来……再来……对……继续追着我跑吧……」
距离阿尔贝特跨过那条死线,只剩二十公尺——
十公尺……
五公尺……
一公尺——
「……咦!?」
艾莲娜惊愕地睁大了双眼。
阿尔贝特在跨过那道死线之前,冷不防停下了脚步——
「《嘶吼吧火焰狮子》——」
然后以一节咏唱的方式唱出了黑魔【炸裂吐息】。
(插图)
(……连这招都被他识破了吗?这人还真的是狠角色……)
凝结的热能量火球在空中划出弧线,朝着苦笑的艾莲娜飞来。
皮肤可以感受到那股致命且压倒性的热气——
(我事前就在身上附魔了强化三属性耐性的魔术——黑魔【抗性提升】,虽然……并不怎么可靠,不过效果应该还残留着吧……好——)
艾莲娜大胆地放弃使用反制咒文——
「《现身吧红色兽王》——!」
艾莲娜也唱咒射出火球,使其和迎面飞来的火球正面冲撞。
两相冲突的火球在天空发生大爆炸。
燃烧的大火将世界晕染成黄昏色。熊熊烈焰化成凶猛的火海,将这一带连同阿尔贝特和艾莲娜一起吞噬,进而蹂躏、愚弄——
「……呿。《光之障壁》。」
阿尔贝特立刻唱出反制咒文,由光之六角形排列而成的半球状魔力障壁将火焰阻隔在外。
(有机可趁——!)
另一方面,放任火焰燃烧自己身体的艾莲娜则露出凄厉的笑容,接着继续咏唱咒文。
「《来呀》——《呜呼•来呀》——《来呀》——」
当那彷佛醉茫茫似的咏唱声响彻四周的瞬间——
「《回应•夜灵的呼唤》——《回应》——《回应》——」
开启在半空中的门。宣泄而出的瘴气。自门内出现的无数人影。呛鼻的屍臭。更多的死者以惊人的速度陆续受到召唤,出现在阿尔贝特的四周。
数量惊人的死者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将阿尔贝特团团包围——
「《他的血肉•將抚慰汝等•滋润汝等》——《快•快•享用吧》——!」
「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腐肉的人墙在艾莲娜的指令咒文的控制下,再次如海啸般自四面八方涌向阿尔贝特——那压倒性的质量,彷佛要让阿尔贝特屍骨无存似的。
如果是一般情况的话,这种处境已经是死路一条了。
即使阿尔贝特是善用一节咏唱、预唱咒文延迟起动和双重咏唱的超高等技法的高手,他也不可能一口气对付数量如此众多的敌人。
毕竟在战场上,数量才是绝对的力量。
……这指的是,如果是一般情况的话。
「《金色的雷兽啊•在地表疾驰•于天空飞舞吧》。」
然而,阿尔贝特却若无其事似地冷静咏唱了咒文。
唱攻击咒文时阿尔贝特几乎都是使用一节咏唱,这是他少数会使用三节咏唱的咒文。
咒文在死者的手快要碰到阿尔贝特前,于千钧一发之际惊险完成。
即使面对势如排山倒海的死者,阿尔贝特的表情依旧冷酷,没有一丝动摇。眼看那锐利的指甲就快抓到自己的眼球,他还是连个眼皮也不眨。
然后,下个瞬间——
——铠袖一触。
极光与炸裂声爆发。闪光与冲击撕裂了黑暗。紫电乱舞。
以阿尔贝特为中心,形成了一个有无数电球在四周飞跃,雷电交加的范围。大发雷霆的雷神毫不留情地扫荡了团团包围住阿尔贝特的死者。
状况演变成这种单方面屠杀的戏码,反而让人为那些遭到反扑的死者感到同情。「是吗……原来阿尔贝特大人还有这一招……」
艾莲娜怀着彷佛在做恶梦的心情,眼睁睁看着为数众多的可爱部下毫无反击之力地被陆续歼灭。
「真是,这人开的玩笑还真让人笑不出来啊……」
阿尔贝特击退艾莲娜手下的死者大军所使用的无差别范围歼灭咒文,是B级军用魔术•黑魔【电浆领域】。一种比电击系的C级军用魔术【穿孔闪电】更高阶的咒文。
理论上,军用魔术分为A、B、C一一种等级。
A级是战术•战略等级的大魔术,具有可让天地发生异变的威力,但那并非单人咏唱的魔术。而是需要复数魔术师协力咏唱的仪式魔术。
B和C级的军用魔术主要使用在近~远距离的魔术战。
以一般的标准来说,能一节咏唱C级咒文就算超一流,不过如果是B级咒文,不管分成几节,只要能咏唱成功,都是众人眼中的超一流魔导士。
可是B级军用魔术的一般咏唱节数都在七节以上。这是普通来说和同伴联手作战时鼓励使用的节数。
B级和C级相比虽然威力高上好几个层级,可是因为咏唱节数过多破绽太大的关系,在一对一的魔术战派不上用场,此乃广为人知的常识。
「可是这个名叫阿尔贝特的人却——」
只用短短三节就唱出了B级军用魔术。
三节是一对一魔术战时,公认勉强可以凑合着用的最长节数。
虽然黑魔【电浆领域】属于难以和战友搭配,使用场合有很多限制的咒文;不过如果能将咒文咏唱缩短到三节,并且有办法运用在单挑的场合的话,情况就又另当别论了。
结果,艾莲娜只能咬牙切齿地看着自己的可爱部下束手无策地被单方面屠杀。
「……怎么会有这么强的人。」
艾莲娜打从心底承认阿尔贝特的实力。
「帝国宫廷魔导士团特务分室执行者代号十七,《星星》阿尔贝特大人……没想到实力竟如此深不可测……」
诸如特殊魔术或者可以趁人不备攻击的魔道具•魔导器——这种许多魔术师喜欢使用的旁门左道,阿尔贝特完全不屑一顾。
以完美无缺的操作与准度控制经由毫不松懈的努力所锻链出来的强大魔力,快速又精准地咏唱完咒文,并且透过出神入化的状况判断力,妥当、适切地运用魔术……他的行动准则就只有这样而已。
虽然单纯至极,但也正因为如此,他的实力如假包换、毫无破绽,俨然是正统派魔术师教科书的代名词。经过这一战,艾莲娜深刻地了解到,『帝国军首席狙击手』这个头衔,对阿尔贝特来说,只不过是那身无可挑剔的魔术操作能力的副产物罢了。
——半晌。
冒出熊熊烈火燃烧的林子,在地面蔓延的火海,四处轰隆作响的落雷。
他从席卷四周的火粉和热气的中心走来。
「你的盛情招待就到此为止了吗?」
地狱战鬼的行进,指的或许就是像这样的画面吧。
只见阿尔贝特以窜上天空的火舌为背景,缓缓地走向了艾莲娜。
阿尔贝特那彷佛能射杀对手的视线,在摇曳的火影中更显锐利。
他全身毫发无伤。不仅滴血未流,而且呼吸稳定,甚至没有弄脏身上任何一处地方。
「你以为我不过只是个狙击手,只要逼我跟你打近距离的魔术战,就能轻易让我束手投降是吗?……看来我被彻底瞧扁了。」
「……别说笑了。只不过是……」
艾莲娜忍不住苦笑。
她没有小看阿尔贝特的实力。
也绝对没有掉以轻心。
在安排这些圈套时,艾莲娜为了要确实致阿尔贝特于死,审慎地做了非常仔细周延的准备。
初期条件完全是对艾莲娜有利的。
可是阿尔贝特却轻而易举地克服了难关。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阿尔贝特大人的力量远比我想像的还要强大、激烈……嘻嘻嘻……我的身体已经从里面开始发烫、隐隐作痛……感觉好像快要坏掉了呢……」
艾莲娜脸上挂着妖艳的笑容,搔首弄姿似地摇摆身子——
「……你自己也是个怪物吧。」
阿尔贝特用冷若冰霜的眼神睥睨搂着自己的身体,散发出危险吸引力的艾莲娜,不屑似地嗤之以鼻。
「你那超强的恢复能力。看起来不像是使用了条件起动的法医咒文或者加强自我治愈能力的魔药。应该是某种更为可怕的——」
「……………………」
阿尔贝特提出质疑的瞬间……
艾莲娜缄默不语,缠附在她身上的黑暗似乎变得更浓更深了。
阿尔贝特说的没错,原本被大火吞没烧成焦黑的艾莲娜,就在和阿尔贝特交谈无关痛痒的事情时,不知不觉地痊愈了。
类似的情况不止这一次。无论是之前在菲杰德交手的时候,还是这次的战斗,阿尔贝特的攻击咒文不只一次命中了艾莲娜。屡屡让她受到致命伤。
刚才,阿尔贝特甚至刻意跟艾莲娜进行近身格斗,当拳头打中她脸部的同时,他直接引爆魔力,炸掉了她的头部。不是阿尔贝特自夸,他有十足的把握,认为自己杀死了她。如果是一般的对手,胜负早已分晓。
然而——艾莲娜不管受多么严重的伤都不会流血,也不会死,只要给她一点时间,伤势就会随着从伤口冒出来的黑烟一同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女人身上的谜团不是只有这样而已。)
阿尔贝特不动声色地瞥了四周一眼。
那俨然是一幅地狱般的画面。
艾莲娜召唤出来的数十个死者有的化成一团火球,有的被烧成焦炭,有的被碎屍万段,全都失去了威胁性。死者们那至今未能获得解脱的灵魂,让已经支离破碎的四肢,或者勉强还连在一起的四肢在地上蠕动着。
再加上空气里弥漫着屍臭和肉烧焦的恶臭,眼前的场景俨然就是地狱。
这片树海里面,现在随处可见类似这样的地狱景象。
艾莲娜到底拥有多少死者做为自己的手下?而且,为什么她操控的死者全部都是女性?追根究底,艾莲娜召唤出来的死者数量,远远超过一般常识中死灵召唤术所能召唤的数目。当中到底是隐藏了什么样的术理。
(她的不死之身能力,以及看似无穷尽的死者召唤术。这个谜非得查清楚不可。)当然,阿尔贝特还有杀手锏留着没用。
不过艾莲娜应该也一样吧。
(看来这女人不是我以前处理掉的邪门魔术师可以相提并论的。)
魔术战技能是阿尔贝特较强,严格说来单论魔术战的实力,比艾莲娜出色的邪道魔术师也不算少见,但……阿尔贝特冷静地判断出——艾莲娜是具备了某种更可怕的秘密能力的强敌。
「……让我继续盛情招待你吧……」
艾莲娜阴沉地嫣然一笑。
那副双手无力下垂,以被头发遮掩住、死气沉沉的双眼注视着阿尔贝特的模样,就好似毁坏的傀儡一般。
而且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死者——同样全部都是女的——就像听令女王的奴隶一样,慢慢聚集在艾莲娜的身旁。
「废话少说。快点使出你的王牌吧。」
阿尔贝特冷冷地说道。
「你不可能是只会一味派手下平白送死的那种程度的女人。」
「哎呀呀……连这点都被你看穿了吗……」
被阿尔贝特一语道破,艾莲娜先是一愣,然后愈来愈愉快似地露出妖艳的笑容。「很抱歉……面对像你这么富有魅力的男人,我希望可以全力以赴……不过,同样的,我也希望你能毫不保留展现实力给我见识见识呢……是吧?阿尔贝特大人。嘻嘻嘻……」
面对表情妖艳的艾莲娜,阿尔贝特只是保持一贯精明的态度。
「……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J
「呵、呵、呵呵呵……怀有秘密的女人……感觉比较有魅力不是吗?」
艾莲娜嗤笑道。
不管何时、什么样的场合,她脸上总是挂着那种嘲谵的笑容。
一种彷佛让黑暗变得更加深邃,带有蛊惑性和致命性的笑容。
(这女人……)
疑似是天之智慧研究会一分子的不明男子,于刚刚和梨洁儿进行了接触。
当阿尔贝特打算采取行动对付那个人的时候,艾莲娜突然向自己发动攻势。
这个名叫艾莲娜的女人,明显是为了牵制阿尔贝特才现身的。
所以阿尔贝特试图速战速决摆脱她的纠缠,可是受制于艾莲娜的谜之不死之身特性,宝贵的时间一分一秒不断地浪费下去。
(…………)
阿尔贝特一边谨慎提防艾莲娜,一边思索。
自从艾莲娜是天之智慧研究会的魔术师身分曝光之后,帝国政府就拼了命似地对艾莲娜留下来的蛛丝马迹展开调查,结果查出艾莲娜在天之智慧研究会是隶属内阵的高阶人士——第二团《地位》的人。
因此艾莲娜势必非常了解组织的实际状况与内情,她所持有的情报,对在处理陷入胶着状态的抗争一事上已经失去耐性的帝国政府来说,是梦寐以求的东西。如果能在这时活捉艾莲娜,今后帝国将能握有极大的优势来面对组织。
(问题是……)
阿尔贝特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名叫艾莲娜的女人是危险人物。
艾莲娜具备了某种不是他们可以应付得来的不知名东西。
组织的情报固然重要,可是这个女人万万招惹不得。
因此阿尔贝特果断地下了决定。
(我必须在这里确实地收拾她。)
瞬间,阿尔贝特全身喷发出彷佛能让人为之冻结的杀气。
(不能把这女人当作人看……必须将她当作是怪物——第一级威胁种来处置。)
阿尔贝特伸出左手指着艾莲娜——
「……!?」
或许是感应到他那锐不可挡的杀意,脸上挂着妖艳笑容的艾莲娜表情浮现出一丝紧张——正当阿尔贝特准备咏唱从未使用过的咒文的时候。
「————!」
他瞧见了。
瞧见了发动中的千里眼魔术投影在他左眼的画面。
他先前碍于战斗中的关系无暇顾盼,所以一直没能分心注意左眼的光景。
为了监视逃出的梨洁儿,阿尔贝特事前在东北沿岸旧开发地区防波堤上设置了魔术的千里眼——而那只眼睛投射出的,正是梨洁儿亲手杀害葛伦的光景。
只见被梨洁儿的剑刺穿身体的葛伦随着一道抛物线飞了出去……一转眼就遭到大浪吞噬。
「啧……真是凄惨。」
阿尔贝特语带焦急地咂了声嘴的同时……
艾莲娜似乎也透过某种手段掌握了梨洁儿那边所发生的情况了。
「……嘻嘻,可惜,看来是时候收兵了。」
先前那阴森而妖艳的气息忽然消失了。
艾莲娜的样貌变成跟淑女一样温柔端庄。
而且她抓住瞬间的可趁之机咏唱了咒文。
「——《爆》!」
艾莲娜的身旁窜出阵阵火焰,封锁了四周的视野。
黑魔【迅雷点火】。这是现存的魔术中能以最快最短的咒文发动的C级军用魔术,通常都用来辅助紧急撤退,而非攻击的用途上。
即使强如阿尔贝特,在对手抓住可趁之机且使用了理论上速度最快的咒文的情况下,也完全来不及咏唱能消除三属性攻击咒文的反制咒文——
一如所料,当火势缓和下来的时候,艾莲娜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死灵术似乎也在她消失的同时解除的样子。剩余的死者纷纷倒下,渐渐风化回归尘土。
这个撤退的时机实在抓得漂亮。尽管立场上互为敌人,同样值得称赞。
「……完全被她摆了一道、吗?」
阿尔贝特一边咒骂,一边喃喃唱咒并挥动左手。
于是四周的火焰就像被吹熄的蠘烛一样,一下子就熄灭了。
寂静与没有一丝杂质的黑暗重新降临在夜晚的树海。
「不过,今后走着瞧吧……」
阿尔贝特压抑住心中波涛汹涌的感情,冷静且冷酷地思考。
下手杀害了葛伦的梨洁儿不晓得被跟她密会的男子灌输了什么念头,只见她在街上急速奔驰,朝着某个地方直奔而去。
梨洁儿成了叛徒的事实,从她行凶杀了葛伦就能获得证明。
那么,她的目标除了鲁米亚之外不会有别人。从双方的距离和梨洁儿的移动速度来推算即使现在阿尔贝特动身也绝对来不及赶上。
鲁米亚落入梨洁儿手中只是迟早的事。
阿尔贝特冷静地做出此番结论。
那么,接下来自己应该采取什么样的行动呢?
「…………」
阿尔贝特想起艾莲娜以前曾经说过『会尽量放鲁米亚一条生路』。既然对方在这个状况下采取这种趁人之危的手段,短时间之内应该不至于会做出危害到鲁米亚性命的事情。
「也只能这样了……」
决定好方针的阿尔贝特为了达成目的,如一阵疾风般拔腿冲刺。
日落西山后的观光区,设置在各处的灯油式路灯和油灯绽放出璀璨的光芒,无数的摊贩和酒场都开店营业。来到此地的观光客打算今晚也要彻底狂欢,陆陆续续地挤到了大马路上,让街区渐渐充满活力。
入夜后的萨伊聂尼亚岛观光区展现出了与白天截然不同的热情风貌。
几个二班的同学集体缓缓走在观光区的一角。
「……呐,西丝蒂娜。真的不要吗?」
一名漫步走在入夜的观光区的学生——卡修向一旁的西丝蒂娜搭话。
「现在我们准备要去的那间店……名字叫什么来着?南原风?虽然我也不是很熟,不过听说那里的鱼类料理非常好吃,是很有名的店耶?」
「那道菜应该是叫帕耶夏才对。」
瑟西鲁帮卡修补充。
「好像是把新鲜的海鲜、白米和蔬菜加进汤里炊煮而成……我没记错的话。」
「啊~嗯,没错,就是那样。以米饭为主的料理还真少见说!」
「白米在东方和南原好像是主食,不过在北原地方都拿来当沙拉材料。」
老家是大型贸易商的泰瑞莎似乎很熟悉这方面的资讯,自然而然地就加入了卡修和瑟西鲁的对话。
「总而言之,机会非常难得,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那间店?那个……你现在就去邀鲁米亚过来吧。」
「谢谢你,卡修。」
西丝蒂娜面露微笑回应卡修的贴心。
「不过我今天还是不去了。鲁米亚说要待在旅馆等梨洁儿回来……只有我一个人去吃也对鲁米亚不好意思。所以大家不用在意我们了,好好去玩个过瘾吧。」西丝蒂娜如此说道,她的手上捧着刚才随便挑了间路边摊买的简单轻食——用纸包装起来的数人份烤牛肉三明治。
「我打算回旅馆和鲁米亚一起吃饭。」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啦,可是……」
卡修尴尬似地搔搔脸颊。他们丢下西丝蒂娜、鲁米亚和梨洁儿自己跑去吃喝玩乐,让他觉得有些过意不去的样子。
就在这个时候……
「有什么关系呢。」
温蒂一边用手指缠着自己的双马尾把玩,一边说道。
「既然她坚持要留下来,就随她高兴吧。」
「我说你啊……就算肚子饿想快点去吃东西,也犯不着那么冷漠吧。」
「请、请不要把我和你混为一谈!」
温蒂面红耳赤地用尖锐的嗓音向一脸傻眼地耸起肩膀的卡修大声抗议。
「总、总而言之!你想留下来就留吧!反正大家一起吃饭的机会日后还多得是!」
「嗯、嗯……对呀……明天也还有机会……」
琳恩就像要安抚平白蒙受卡修的侮辱而火冒三丈的温蒂一样,唯唯诺诺地同意了她的说法。
「相对的!你们三个要快点重修旧好!那个……平时总是形影不离的你们如果一直冷战……会连带让我们也觉得怪怪的!」
「……嗯,说得也是……谢谢你,温蒂。」
「……哼!」
西丝蒂娜诚恳地道谢后,温蒂的脸颊有些泛红,她在胸前盘起双臂,冷冷地把头别向一旁。
「既然这样的话,我们要往这边走了。」
一行人刚好来到了十字路口。
准备回旅社的西丝蒂娜将在这里和其他人分道扬镳。
「西丝蒂娜,加油啰?」
「嗯,对不起了,大家!」
众人在此做了短暂的分别。
中途脱队的西丝蒂娜独自一人加紧脚步赶返旅社。
「嗯~结果花了比预计还要长的时间……」
赶回了投宿旅社的西丝蒂娜小心翼翼地抱着装有轻食的纸包装,快步前往鲁米亚所等候的房间。
那个房间是分配给西丝蒂娜、鲁米亚和梨洁儿使用的三人房,就位在这条铺设有地毯的走廊后方。
自从梨洁儿突然动怒不知消失到哪去之后,鲁米亚就深信葛伦一定会将梨洁儿带回来,坚持留在房间里等待,说什么也不听。
既然亲友相信葛伦坚持要留下来,自己也只能留了。
一如天经地义般,西丝蒂娜决定留下来陪鲁米亚。
不过人终究会饿,所以西丝蒂娜才在鲁米亚留在房间等待时,出门去买一些能方便吃的东西回来当晚餐。
说真的,西丝蒂娜也很想和同学一起去外面吃吃喝喝,不过她不能丢下鲁米亚不管。
鲁米亚也明白自己坚持不走的话,西丝蒂娜肯定也会留下来的样子,所以内心似乎感到非常愧疚。
「……唉,她这人的心肠就是太软了。」
面对这样的鲁米亚,西丝蒂娜也只能苦笑。
不过也正因为鲁米亚是心地如此善良的人,所以西丝蒂娜才会这么喜欢她,并且想要尽一切能力给她最大的保护。
「话说回来……连梨洁儿的份我也买回来了,由此来看我也是一个滥好人吧……」
西丝蒂娜像是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傻眼般叹了口气,喃喃自语地说道。
当然,西丝蒂娜对于梨洁儿多多少少也有一些不满。梨洁儿那突然就翻脸不认人的态度惹恼了她是事实。
不过至少西丝蒂娜还看得出来,梨洁儿会有那样的反应不是因为性格的关系,纯粹只是一时情绪不稳定,就像一旦事情不如意就闹起别扭的小孩子一样。
虽然她和梨洁儿的交情还算短暂,不过梨洁儿这人表里如一,很容易知道她在想什么,当然这是好是坏就姑且不论了。尽管平常的梨洁儿常常想做出一些荒唐的举动,可是她基本上仍是个率直的女孩。美中不足的地方是她待人有一点……应该说非常冷漠吧。
「该怎么说呢……实在没办法丢下她不管……」
梨洁儿这个人正如葛伦的描述,内心远比外表还要幼稚。让人觉得她就像有点任性又喜欢耍别扭,不擅与人打交道的妹妹。
「不知道梨洁儿回来了吗?」
如果她回来的话,葛伦应该也在。
若是如此,那就没有问题了。三人一定很快就能重修旧好。
如此一来,今晚的晚餐将会是葛伦、西丝蒂娜、鲁米亚、以及梨洁儿四人一起在房间里简单吃个东西果腹。
其实,西丝蒂娜一开始就是假设这个情况才买了四人份的餐点回来。
她想像起那个画面……感觉倒也不差。嘴角自然而然地漾起了笑意。
有件事西丝蒂娜连自己也没有发现,她怀里的纸袋里面所装的食物远远超出给四个人吃的份量。她是为了让食量是一般人两倍的葛伦也能吃饱,下意识地多买了一些。
西丝蒂娜完全没发现这件事,只是一边单纯地心想「怎么才四个人吃的东西也这么重」,一边想像等会儿或许即将展开的欢乐聚餐画面。
偶尔这样大家一起吃个饭感觉也挺不错的……当西丝蒂娜如此心想,站在房间门口向门把伸手的同时——
喀锵。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房间里隐隐约约传出了有什么东西摔破的声音。
「……鲁米亚?」
会不会是摔破了摆在房间当摆饰的瓶子之类的?这孩子还真会制造麻烦。
西丝蒂娜没把这事放在心上,把钥匙插进了房门的钥匙孔。
解锁,转动门把,开门进入房间。
然后……
冲击性的一幕随即映入了西丝蒂娜的眼帘。
纸袋从她怀里掉到地上,装在里面的烤牛肉三明治散落一地。
「……咦?」
油灯微弱的光照亮了室内。房门正后方那扇通往狭小露台的门疑似被人从外头破坏,房间地上满是门的残骸和碎片。
一如西丝蒂娜的预料,摆设在房间角落的瓶子掉在地上摔破了。
可是鲁米亚倒卧在房间中央,这就出乎她的意料了。
然而更教她感到意外的,就是站在倒地不起的鲁米亚身旁的梨洁儿。她的脸颊、手、衣服被血喷得到处都是,而且手上握着一把血淋淋的大剑,用让人无法判断她当下究竟怀有什么感情的眼神,看着倒在地上的鲁米亚——
「……咦?……咦?这……这是……?」
看到梨洁儿那彷佛幽鬼般浑身是血的模样。
西丝蒂娜打从心里——感到恐惧。
「梨洁儿!?你、你到底做了什么——!?」
「放心。」
梨洁儿那宛如玻璃弹珠的眼睛倏地转向了西丝蒂娜。
「我杀的人不是鲁米亚。也没有杀死她的打算。只是利用剑压击昏她而已。」
恐惧如毒素般在西丝蒂娜的心脏蔓延。
又是杀,又是没有杀的。
自己究竟是在什么时候掉进这种异常世界的。
「你说你杀死的不是鲁米亚……这、这么说来,你……老师呢!?老师不是去找你了吗?」
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的西丝蒂娜用颤抖的声音提出疑问。看到梨洁儿那浑身是血的模样,她产生不祥的预感——只祈祷是自己多心了。
「葛伦吗?」
然而梨洁儿却只是微微歪着头,若无其事似地回答道:
「他被杀了。是我杀了他。」
「啊——」
西丝蒂娜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感觉脚下的地面好像慢慢垮掉了一样。
世界失去平衡,开始天旋地转。
「……骗、骗人……骗人的……这怎么可能……」
口头上仍在逃避现实的西丝蒂娜其实心里十分明白。
虽然梨洁儿偶尔会有脱轨的言行,而且待人非常冷漠,可是她是表里如一的女孩。不是那种居心叵测,做得出阴险狡猾的事情的人。
所以,既然梨洁儿这么说——表示她真的动手杀了葛伦吧。最好的证明就是她那血迹斑斑的样子,再再证实她说的都是事实。
西丝蒂娜脑袋一片空白,膝盖不断发抖。
鲁米亚身陷危险,葛伦也死了。到底该从何处着手思考,自己该采取什么行动,该怎么做才好,她毫无头绪。愤怒与悲哀,恐怖与混乱,各种感情复杂地纠葛在一起,西丝蒂娜的世界陷入了鬼哭神号的疯狂状态。
「怎么回事……这是怎样……!?梨洁儿,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所以,她才会不经大脑思考,直接问出这种愚蠢的问题吧。
其实答案显而易见。
鲁米亚会成为攻击目标,葛伦之所以可能已经死去。
这是因为——
「……其实,我是你们的敌人。」
没错,答案显而易见——
「我是天之智……叫什么名字来着?……总之就是你们的敌人。」
这件事一定跟天之智慧研究会——那个自古以来不断和帝国政府作对,也是最棘手的魔术恐怖组织脱离不了关系——
「……呜…………啊…………」
西丝蒂娜捂着如警钟般心脏噗通噗通狂跳的胸口发抖。
明明曾经发誓过,一旦碰上『那个时候』,自己一定会有所『行动』。
当她把这份决心分享给某个偷偷在心里尊敬的对象知道时,那个人还罕见地露出严肃的表情表示肯定,对自己说:『我稍微开始尊敬你了……虽然你这个人颇目中无人的』,她还因此有点引以为荣。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自己该采取的那个『行动』是什么,她却一点概念也没有。
那个梨洁儿怎么可能会下得了手——老师已经死了是骗人的——她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些。
就连原本是女王陛下贴身女仆的艾莲娜,其实也是天之智慧研究会的内奸——即使西丝蒂娜早知道有这个前例在,她现在依然无法接受眼前的事实。
她无法置信,也不愿相信。
脑子里充斥的念头尽是这些,完全无法思考「自己现在该做什么」的问题。
身体——完全动弹不得。
「……我要带走鲁米亚。」
可笑的是,直到听见梨洁儿说出这句话,西丝蒂娜才终于清醒。
自己到底该做什么。
没错,自己发誓过要保护鲁米亚。鲁米亚对西丝蒂娜来说,形同另一半。她们是一路同甘共苦,情同家人的好朋友。西丝蒂娜的愿望,无非是尽己所能减轻鲁米亚所经历的残酷成长过程和宿命,陪她一起承担——
所以西丝蒂娜才会拜托葛伦教她怎么战斗——想要让自己变强,然而——
「……慢、慢……着……!」
西丝蒂娜着急地大叫,阻止向躺在地上的鲁米亚伸长手的梨洁儿。
「……离……离鲁米亚……远……一点……!」
「…………」
梨洁儿沉默不语地维持着向鲁米亚伸长手的姿势,动也不动。
西丝蒂娜伸出左手掌心对准梨洁儿,挤出嘶哑的声音。
「我……我来当你的对手……!我、我不会……让你碰……鲁米亚……任何一根……寒毛的……!」
面无血色,彷佛得了过度换气一样,呼吸得又深又急,连是否能够顺利唱出咒文都令人存疑——西丝蒂娜就在这样的状态下拼了命恐吓梨洁儿。
随即,梨洁儿毫无防备地站了起来,目不转睛地注视西丝蒂娜。
西丝蒂娜不自主地打了个哆嗦,向后倒退一步。
「不、不要动……!否则……我要攻击了……!」
梨洁儿瞥了明显畏缩不前的西丝蒂娜一眼。
「……要动手吗?」
梨洁儿用简短四个字询问西丝蒂娜。
「……咦?」
西丝蒂娜茫然似地从喉胧里挤出错愕的声音。
「……真的要动手吗?」
梨洁儿重新握稳手中的大剑,剑发出了铿锵的声响。
其实她这个举动并未有任何想恐吓敌人的意思,但——
「……啊……呜……」
可是,单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小动作——西丝蒂娜便觉得自己心中仅存的那么一点点战意在逐渐消失。
梨洁儿的剑在闪耀着。它在房间油灯的微弱光芒照耀下,发出了让人看了便不寒而栗的阴森光芒。
那个刀锋的凛冽寒光牢牢地吸引了西丝蒂娜的眼睛。沾染在梨洁儿手上和脸颊上的血红色极度抢眼。原来血的色调一直都是如此鲜艳的吗?
事到如今,西丝蒂娜才意识到如果自己和梨洁儿为敌,那把剑将会砍向自己。
当然,西丝蒂娜过去也曾和可怕的敌人交手过。
可是那时候有葛伦在场。所以她才能鼓起勇气对抗。
——有葛伦在就不用担心。
虽然葛伦平时看起来不怎么可靠……而且也不是什么实力很突出的魔术师……即使如此,关键时刻有他在就能带给人强大的安心感,此时此刻,西丝蒂娜才有了这样的体悟。
而且……现在她孤立无援。葛伦并不在。
西丝蒂娜赫然想起,过去以来当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总是发抖害怕,不只受鲁米亚保护,还老是扯葛伦后腿,一事无成。不过才经历过小小的杀戮场面,自己就不知轻重了起来。到底有什么好沾沾自喜的?
西丝蒂娜从来不知道,原来独自一人面对敌人——是如此令人不安、害怕的一件事。
「……呜呜……啊……啊……啊……!?」
弥漫在现实战场中的紧张空气让西丝蒂娜抖得更严重了。
这时,梨洁儿突然喃喃说了一句话:
「……攻击吧。」
「……咦?」
「用西丝蒂娜你能使出来的最强魔术攻击我吧。」
不知何故,梨洁儿做出如此提议。
「我……不会趁机攻击你的。」
梨洁儿只是定睛注视着西丝蒂娜。
「……在西丝蒂娜完成咒文之前……我不会轻举妄动。」
相对的,西丝蒂娜则是脑筋一团混乱地思考着。
这会是陷阱吗?还是说自己被瞧不起了。
无论如何,这对西丝蒂娜来说绝对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这么近的距离,只要梨洁儿真心想动手,西丝蒂娜恐怕连咏唱一节咒文的机会也没有,就会被一刀砍死吧。梨洁儿的身体能力有多惊人,西丝蒂娜早已亲眼见识过好几次,所以她非常肯定。
虽然不明白她有何意图,但总之梨洁儿表明愿意先让西丝蒂娜动手。
即使是非杀伤系的攻击咒文,只要花时间提升魔力品质,用三节以上的咏唱节数来唱咒,将威力提升到极点的话,或许有机会一击让梨洁儿失去战斗能力。
没错,这是打倒梨洁儿,保护鲁米亚的独一无二的机会——
(……动手吧。攻击她啊,西丝蒂娜。)
不这么做鲁米亚会有危险。
(你必须动手,西丝蒂娜!你得保护鲁米亚!)
西丝蒂娜像是在为自己打气一样,在心里如此告诉自己。
(——快啊!)
然而——
「……………………」
西丝蒂娜彷佛犹豫不决般,嘴唇不停在发抖,完全唱不出咒文。
不久——
「……你不攻击吗?」
梨洁儿微微皱起眉毛低喃道。
「………………」
西丝蒂娜依然一语不发。只是止不住地发抖打颤。
「攻击我。」
「………………」
沉默。漫长的沉默。
西丝蒂娜有的是提升魔力品质,以及用较长的节数咏唱咒文的时间。
可是——西丝蒂娜颤抖的嘴终究还是未能唱出咒文。
「……不行。时间到。」
梨洁儿掉头转身,向西丝蒂娜露出毫无防备的背部。
即使如此,西丝蒂娜还是没有任何行动。她无法动弹。
梨洁儿当着西丝蒂娜的面,悠悠哉哉地抱起鲁米亚……然后加速离开。只见她从露台冲到外头,不过才一眨眼就消失得远远的。
无声。
沉默。
……静寂。
时间一分一秒地白白浪费……
不知道过了多久。
……西丝蒂娜突然不由自主地开始喃喃自语。
「……这、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不是吗……要、要是我从这个位置攻击的话……搞不好……连鲁米亚……都会受到波及……啊……」
西丝蒂娜的自言自语并未就此结束,不知道那到底是要解释给谁听的理由。「稍、稍有闪失的话……说不定……梨、梨洁儿……会……被我打死……杀掉她的话……也太残酷了,不是吗?所以……没有办法……没错……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嗯……啊哈、哈……」
她说完,挤出几声干笑后——
西丝蒂娜咚的一声当场跪下。
「…………咿呜。」
泪水再也忍不住,扑簌簌地从眼眶落下。
「……骗、骗人……咿呜……满嘴、谎言……我这个……大骗子……」
有可能会误伤鲁米亚?
稍有差错可能会杀死梨洁儿?
……错了。不是的。绝对不是这样,不是,不是。这是多么厚颜无耻的谎言。多么恬不知耻的伪善者。
「我、我只是……我只是感到害怕而已吧……!我除了害怕……和发抖……根本什么也不会……!」
如果自己真的唱起咒文的话——
如果使尽全力打出的咒文没能击败梨洁儿的话——
那把光芒阴森的剑会不会就毫不留情地砍向我呢——西丝蒂娜直到最后都没能摆脱掉那个不祥的想像。自己倒卧在血泊中的画面一直盘踞在她的脑海,挥之不去。
所以她才无法动弹。明明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就在眼前,可是她却只能凄惨地发抖。
怕不小心误伤鲁米亚?……错了。
怕不小心下手过重打死梨洁儿?…….这也错了。
她纯粹只是没有战斗的勇气。只是屈服于恐惧。她输给了自己。
「呜……啊……」
西丝蒂娜抱头跪地。
强烈的自我厌恶感觉在西丝蒂娜的空虚内心掀起狂风暴雨。
什么保护鲁米亚……话说得那么满。
到头来,你还不是因为贪生怕死,所以眼睁睁看她被人带走了不是吗?
如果这副丢人现眼的模样被葛伦看见,真不知他会说什么?他会嘲笑吗?傻眼吗?还是大失所望呢?自己能承受得住他的目光吗?
只不过,那个人现在也已经不在人世了。
「……啊……啊……啊啊啊啊——」
西丝蒂娜双手抱头,整个人在地上蜷缩成一团。
这时……
碰!
房间出入口的大门被人一脚粗鲁地踹开。
「——噫!?」
难不成梨洁儿又折回来了?虽然西丝蒂娜更加厌恶,到了这个节骨眼依旧动不动就被吓得魂飞魄散的自己,还是立刻转头向房门望去。
……而出现在房门外侧的人是——
「打扰了。」
身穿黑色大衣,目光锐利的男子——阿尔贝特就站在那儿。
不知何故他全身湿透,背后还背着一个人,只不过从西丝蒂娜的角度看去,那个人刚好被阴影遮住无法清楚辨识。
「你是西丝蒂娜•席贝尔没错吧?我是帝国宫廷魔导士团的阿尔贝特•弗雷泽。虽然我们不曾直接见过面,不过你应该认得我的长相和名字才是。」
不等西丝蒂娜回答,阿尔贝特就大摇大摆地直接走进了房内。
「我在此根据帝国军法第六章紧急特例四号条款第三十二条,发动十骑长权限,要求你提供协助。」
西丝蒂娜连从记忆深处找出和眼前男子一致的名字和面孔的心思也没有,仅仅是被不请自来的闯入者吓得往后倒退。
「……什、什么?你想做什么……!你、你到底是……」
这时——
房内油灯的微弱光芒照亮了离开暗处的阿尔贝特。
阿尔贝特背上人物的真面目也就此曝光。
「呀啊啊啊啊啊啊——!?老师!?」
阿尔贝特背在身后的,正是面无血色,看起来虚弱得跟死人没两样的葛伦。他跟阿尔贝特一样全身湿答答,背部有一大块让人看了起鸡皮疙瘩的血迹。
「不要惊慌失措。他还有呼吸……虽然已经奄奄一息了。」
阿尔贝特把葛伦丢在房间角落的床上。
西丝蒂娜立刻噙着泪水冲到葛伦身旁抓住他的身体。
「老、老师!?振作一点啊,老师——!怎、怎么会受这么严重的伤——得、得快点用治疗魔术……」
「不必了,那只是白费力气。他已经吸收不了治疗魔术的效果,以古典法医术的说法来形容的话,他现在处于『被死神镰刀架住』的状态。」
被死神镰刀架住。
成绩优秀的西丝蒂娜自然明白这句话代表的含意。
「怎么会……我不要……不要……不、不可以死……你不要死啊,老师……!」「把你的力量借给我,席贝尔。」
阿尔贝特冷静地向已经快要歇斯底里的西丝蒂娜说道。
「我已经做了止血的处理。不过此举无异于死马当活马医。」
虽然脑筋一团混乱的西丝蒂娜根本没有发现,不过葛伦的伤口早已冰冻了起来,而且那个冰冻的程度拿捏得无比精准,若不慎有一点误差,就有可能使身体因细胞冻伤而坏死或者陷入假死状态。
「强化被施术者的自我治疗能力进而疗伤的法医咒文——白魔【生命回复】是救不了他的。因为葛伦已经失去自我治疗的生命力了。再拖延下去这男的必死无疑。」
「不、不会吧……不会吧……」
死。
一股冰冷的寒意沿着西丝蒂娜的背脊往上窜。生命力衰弱到连治疗魔术都失去效果……说穿了,就是伤势过重爱莫能助的意思。
「所以把你的力量借我们吧,西丝蒂娜•席贝尔。你的潜在魔力容量之罕见,说是好几十年才出一个的奇才也不为过,要救这个男人不能没有你的力量。除了你以外没有人能办到。」
「什、什么呀!?你到底在说什么呀!?接二连三说个不停,我根本一头雾水!」
可是整个人已经快陷入混乱状态的西丝蒂娜却不断摇头,直接蹲了下来。
已经自暴自弃的大脑早已放弃思考阿尔贝特所说的话。那行为彷佛是不愿直视不想承认的现实,只想借放弃思考的错乱思绪来逃避一切。
「我到底有什么能力!?办不到的!连治疗魔术都无效,我还能拿他怎么办呢!?」
「你先冷静下来,席贝尔。」
「怎样呀!?到底是怎样嘛!?从刚才就一直强迫我!我受够了!不要、不要、不要!谁来救我……!?谁来救救我啊——!?」
遭到不堪残酷的状况与现实接连痛击的十五岁少女,内心已经崩溃,一蹶不振,呈现无法负荷的状态。
「呜呜……爸爸……妈妈……!鲁米亚……救救我……啊啊啊——」
当再也顶不住压力的西丝蒂娜,忍不住绝望地放声哭喊时——
此时——
「你现在该做的事情就是哭闹吗?」
「——!?」
那不是责备,也不是痛骂。
阿尔贝特冷冷地道破屹立不摇的事实,他的话让已经就要自暴自弃的西丝蒂娜维持住了最后一线的理性。
「如果你现在放弃思考,你这辈子恐怕都会因此后悔不已。即使如此你还是想对这男的见死不救的话,尽管哭闹吧。反正我无所谓。之后的工作是礼仪师要负责的。」
「………………」
是啊。现在不是像小孩子一样又哭又闹的时候。
我必须做点什么。我必须尽我所能。
过去我从未能付出什么。总是袖手旁观。
可是不能再继续置身事外了。
西丝蒂娜终于慢慢找回了平时灵活的思考能力。
「席贝尔,你用不着感到羞耻。你毕竟是温室里长大的花朵,面对这情况会有那种难看的狼狈表现也是很正常的……真遗憾,本想说如果这个男的能活下来,想要救出王女也会比较简单……看来我是错估情势了。也罢。」一如懒得再理会噤若寒蝉的西丝蒂娜般,阿尔贝特转身背向了她。
既然葛伦已无获救的可能,就没有浪费时间继续留在此处的必要与意义。冷静地做出这些判断后,阿尔贝特往房间外头走去,准备采取下一个行动。「我走了。你的朋友我会负责带回来。联络殡仪馆的工作就交给你了。」
「……请、请留……步……」
西丝蒂娜用手背抹掉眼泪,以浓厚的鼻音喃喃低语道。
鲁米亚。梨洁儿。有太多太多必须思考的事情了。
屈服恐惧,没有尽力保护鲁米亚的错,至今仍沉重地压在西丝蒂娜的心头。可是,现在——
「……我、我……呜……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假如放弃尽力的话,当初所下定的决心,就真的会变成一场谎言——这是西丝蒂娜绝对无法坐视发生的事情——那是不可能的。
「哼……」
阿尔贝特停下脚步,一如在对西丝蒂娜枰斤论两般瞥了她一眼。
西丝蒂娜的脸上仍看得出残留有浓浓的心理动摇与冲击,可是尽管仍十分微弱,她的眼神还是慢慢恢复了活力。
总之应该还是个可用之兵吧——阿尔贝特做出了判断。
「……原来如此,看来你还是有那么一点点骨气。也不枉葛伦那么看重你了。」阿尔贝特微微扬起了嘴角。
「没时间了,我简短说明。刚才我说过了,一般的治疗魔术——白魔【生命回复】是救不了他的。有希望能救回他性命的魔术,应该就属把施术者的生命力转移给被施术者的白魔仪【复活术】了,可是这个仪式需要大量的魔力。凭我一个人并不够的。」
「所以——」阿尔贝特继续说道:「席贝尔,把你的魔力借给我用。以简化的绑定契约连结你我的灵络,再配合我的玛那•生体节奏来进行调整。之后的详细术式设定由我来搞定。」
「了……了解。」
「我现在就开始准备仪式。你趁空档的时候努力调整好你那乱七八糟的精神状态和玛那•生体节奏……」
彷佛察觉到什么现象般,阿尔贝特的视线飘向了床上的葛伦。
「呿……呼吸完全停止了哪。这缺乏毅力的家伙。」
「怎、怎么会!老师……!」
阿尔贝特此话一出,西丝蒂娜的内心一度又要开始狂乱了起来。
「冷静点,不过只是停止了呼吸而已。你好歹也是魔术师,用你的灵能视觉看仔细吧。他的灵魂跟肉体还连系在一起。不过,情况不妙啊……仪式还没准备好。」
「现……现在要怎么办……!?」
阿尔贝特没理会惊慌失色的西丝蒂娜,掐了一下葛伦的脖子。
「虽然很微弱,不过脉搏还在。现在需要的是呼吸辅助吗……席贝尔,在仪式开始之前,你先用人工呼吸维持他的脉搏。」
三言两语交代完事情后,阿尔贝特就从怀里掏出匕首。
「《原初之力•经由我的鲜血•开蹊辟径吧》。」
咏唱了黑魔【血之催化】的咒文之后,他用匕首割开自己双手的手腕,接着利用伤口流出的鲜血速度飞快地在地板上描绘魔法阵。
「咦?人工呼吸……?」
「要是脉搏停止跳动了,你便以人工呼吸搭配心脏按摩,频率是每三十次按摩就做两次人工呼吸。如果这样还行不通,你就调节拿捏【休克电流】的威力直接刺激心脏。这点程度的东西,魔术学院的学生应该都有在基础法医课中学过吧。快点动手。」
阿尔贝特淡淡地说道,持续加紧以鲜血绘制魔法阵的速度。
「可、可是……我从来没有实际做过……要是失败的话……」
西丝蒂娜缺乏肩负人命的自信,而且事关重大,不免又裹足不前——
「动作快,席贝尔!没有时间让你害怕了!」
一反先前没什么抑扬顿挫的冷漠口吻,阿尔贝特突然放声怒吼,吓得西丝蒂娜为之一抖。仔细一瞧,阿尔贝特在创建仪式法阵时,手的摆动速度非常惊人。从他的手部动作可以感受到一股非比寻常的焦虑与急迫感,跟他的口气和态度截然不同。
(这个人……其实拼了命想要拯救老师……)
压抑一切感情只为救人。因为这是必要的。
(没错,现在不是迷惘的时候!只能先做再说!)
只要那是有必要的话——
西丝蒂娜下定决心靠近虚弱地躺在床上的葛伦后,弯下身子拉近彼此脸部的距离。
她一边回想在基础法医课程学过的步骤,一边按部就班地进行。
第一个动作是抬起伤患下巴确保呼吸畅通,视线停在伤患的胸口。
接着嘴对嘴……
……嘴对嘴……嘴唇。
「……呜。」
在和葛伦嘴对嘴之前,西丝蒂娜突然僵直了一瞬间。
明明是攸关生死的紧要关头,脸颊却没来由地发烫了起来。
西丝蒂娜用力摇头赶跑了盘踞在脑中的莫名动摇。
(老师,拜托你!回来呀……!)
西丝蒂娜下定决心后,让自己的唇瓣叠在葛伦的嘴唇上。
然后,在阿尔贝特完成白魔仪式的准备前那几分钟,西丝蒂娜按照教课书的步骤专心一志地持续向葛伦吹气。
………………
…………
……铿锵。
某处好像传来了金属和金属擦撞的声音。
「…………嗯。」
那个声音微微地刺激了彷徨在黑暗泥泞中的意识,使鲁米亚慢慢苏醒。
「……呜……这……这里是?」
一片昏暗。
随着意识逐渐清醒的同时,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房间内部的环境和自己的样子也跟着明朗了起来。
这里似乎是某个设施的大厅。
地板上有一幅大尺寸的五芒星魔法阵,上面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卢恩文字。
而且该法阵透过魔力路和排列在四周的磐石型魔导演算器连结在一起。
看来这里很可能是准备进行某种仪式魔术的地方。
此外——
……铿锵。
「………」
鲁米亚的双手被附有链子的手铐铐了起来,整个人被从天花板垂下的链子吊在魔法阵中。
她被固定成高举双手的姿势,脚尖虽然勉强可以触碰到地上,可是后脚跟却悬在空中—在这样的状态下,鲁米亚也无计可施。
(……我记得我是遭到梨洁儿的攻击……然后失去了意识……)
自己似乎就是在昏迷的时候,被带来这个地方的。
(梨洁儿……为什么……?)
当鲁米亚掌握自己身处的状况,内心慢慢被不安占据的那个时候——
「……你醒来了吗?」
房间里响起了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接着有人随着「叩、叩、叩」的脚步声步步逼近。
「请原谅我们对你做了如此粗鲁的举动。不过,你是不可或缺的关键……对我们兄妹而言……」
出现在鲁米亚眼前的,是个身披长袍的蓝发青年。
至于彷佛躲起来般站在那名青年身后的人则是——
「梨洁儿!」
鲁米亚不禁大叫。
仔细一瞧,梨洁儿已经换下先前所穿的学院制服,改穿上帝国宫廷魔导士的礼服——黑色长袍。
这套魔导士礼服不仅拥有极高的魔术防御效果,而且可以利用压缩魔术折叠成骰子般的大小随身携带,是相当方便的物品。
梨洁儿总是随身携带这套礼服以备不时之需,她现在之所以会换上它,纯粹只是基于战术的合理性,不过……看在鲁米亚的眼中,此举形同梨洁儿断然向他们宣示从此各走各路的意思。
「梨洁儿……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做……?你究竟……?」
「我们啊,其实是天之智慧研究会的人。」
蓝发青年代替低头不语的梨洁儿回答道。
「天之智慧……研究会……」
那是自帝国有史以来一直和帝国政府势不两立的谜之魔术组织。据说他们企图由魔术师统治全世界,乃是最凶恶的恐怖分子集团。
鲁米亚知道自己受到这个组织的觊觎。
这么说的话……这次一定也不例外吧。
「话虽如此。我们算起来也不过只是最底层的小喽罗罢了。跟组织高层有关的事情我们一无所知。用过就丢的棋子……说起来就像奴隶吧。」
「你说『我们』……难道……梨洁儿也包含在内……?」
「是啊。」
鲁米亚和青年的视线同时投向了梨洁儿。
梨洁儿缩起身子在青年的背后躲得更紧了。
她感觉就像在逃避鲁米亚的视线一样。
「她是组织里实力一流的『清扫人员』。或许应该称呼她为『杀手』比较妥当吧?总之因为一些复杂的缘故,她先前受到帝国宫廷魔导士团保护。」「……!」
震撼的事实让鲁米亚瞬间出了神。
不过她马上重新振作,质问青年:
「你说你们是兄妹?换言之你是梨洁儿的哥哥……为什么要让梨洁儿做那种事……?」
「……我也没有办法。」
青年内疚似地垂低了眼帘。
「刚才也有提到,我们属于组织底层的喽罗……跟奴隶没两样。我们自幼就被困在组织里。我有可以提供组织某种程度贡献的魔术才能还好,问题是梨洁儿她并没有能对组织做出直接贡献的魔术才能……」
「怎么会——」
「不过,她的战斗才能很突出。组织看上了这点,拿我的性命做为人质,逼梨洁儿当供他们差遣的『清扫人员』。我负责做组织的魔术研究。梨洁儿则负责当杀手……我们只能乖乖服从命令。除此之外,我和梨洁儿没有办法可以活下去……」
「………」
听完自称梨洁儿兄长的青年那痛苦万分的告解,鲁米亚沉痛地垂低了眼帘。
「以为我死了的梨洁儿奇迹似地逃出了组织,直到之前都一直待在帝国宫廷魔导士团活动的样子……可是在知道我还活着之后,她便下定决心要重回组织战斗……事情不过这么简单。」
鲁米亚无言以对。
虽然青年只用三言两语简单交代,可是这对兄妹经历的过去总总,绝对是充满光想像就令人头皮发麻的苦难。
无法原谅。
说什么也无法原谅天之智慧研究会这个把无辜的人当东西蹂躪、玩弄的组织。
鲁米亚只是强烈地这么想。
「劝你也做好心理准备吧,鲁米亚•汀谢尔。你现在寄予厚望的『老师』恐怕已经不在人世了……是梨洁儿下手杀他的……这次他不会来救你了。」
梨洁儿的肩膀抖了一下。向来面无表情,看似一脸睡眠不足的她,有那么一瞬像挨骂的小孩一样伤心地垂低眼睛,身体缩了起来。
「啊————」
青年这番残酷的话语,让鲁米亚一直努力不去回想的那个画面,历历在目地重新浮现在她脑海中。
先前在旅社的房间时,梨洁儿手持一把染血的大剑。那正是梨洁儿动手杀害了某人的铁证。从那个状况,很容易想像出一个可怕的事实。
「这不是……真的吧?」
有那么一瞬间,即使是意志坚强的鲁米亚也没能掩饰内心动摇的样子。
鲁米亚彷彿将希望寄托在梨洁儿身上般,用微弱的声音向她喃喃询问。
「梨洁儿……你不可能会做出那种事情来的……对吧?他说的……不是真的吧?……拜托……告诉我那是假的……梨洁儿……」
然而——
「……………对不起,鲁米亚。葛伦……已经……」
鲁米亚听到的却是冷冷地不带任何感情,听似空洞的答覆。
从梨洁儿那样的反应,鲁米亚察觉了一切。
梨洁儿说的,还有青年说的……通通都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葛伦……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
「……………老、师……」
鲁米亚再也克制不住情绪,眼眶浮现偌大的泪珠。
力气瞬间从鲁米亚的身体流失,讽刺的是,把鲁米亚的双手绑在头上的锁炼撑住了她的身体。
如果是一般的少女,就算开始抽抽噎噎,失去冷静哭闹也不奇怪。
不过——
「………」
茫然若失一段时间后,鲁米亚默默不语地用泪湿的双眼笔直地注视着青年。——老师一定还活着。除非我亲眼确认到他已经死了,否则我绝对不会相信。
她的眼神就是充满了如此坚强、说是顽固也不为过的意志。
「……你的坚强还真教人羡慕啊。」
看到鲁米亚那屹立不摇的模样,青年有些惆怅似地撇起嘴角。
「如果我们也能像你一样坚强的话,说不定……」
这时——
「噢!那女孩就是传闻的『感应増幅者』吗!辛苦你们了!」
一名迈入老年的男性打开大厅的门,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认出那男人的脸后,鲁米亚惊愕不已。
「巴……巴库斯先生?」
白金魔导研究所所长,巴库斯•普劳门。
当初摆出一副慈祥老爷爷模样的他,如今眼眸里燃烧着不寻常的野心与欲望,和先前判若两人。
「那么,马上来进行能强制让那女孩发挥异能的术式吧!放心吧,交给我就对了!我很了解那方面的诀窍!」
「巴库斯先生,这到底是为什么……?」
鲁米亚清清楚楚地把不败置信的心情表露在脸上。
「问我为什么?咯咯咯……真是愚蠢的少女。要跟帝国高层那些食古不化的蠢货,还有你们这种无知的笨小鬼打交道真的很累。」
见巴库斯整个言行举止都跟换了个人似的,鲁米亚只能倒抽一口气,完全说不出话来。
「像我这种优秀的魔术师,一定得往更高的地方爬。所以我受够了老是强调伦理和生命尊严的帝国,决定跳槽加入天之智慧研究会——而入会的伴手礼,就是拿你当牺牲品的某魔术仪式的成果!理由就是这么简单!」
「怎么可能……巴库斯先生你居然会向天之智慧研究会靠拢……拜托不要帮那种邪恶组织助纣为虐!你的优秀才能不应该使用在那种地方上……!」
鲁米亚拼了命劝巴库斯回心转意。
突然间——
巴库斯貌似愉快地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巴库斯、先生?」
「咯咯咯……杰作啊。看来你什么都不知道……怎么会有这么滑稽又大快人心的事情……!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巴库斯在一愣一愣的鲁米亚面前捧腹大笑一会儿后,说了句出人意表的话:「你的名字叫鲁米亚•汀谢尔……是吗?身上流有王室之血却遭到放逐,还被拔掉了继承权的可悲异能少女啊……你可知道为什么帝国王室的家系中,『女人』会多到一个不自然的程度吗?」
「……?」
鲁米亚眨了眨眼睛。
女性在王室家系的确占了大多数。不知何故,出生在王家血统的人大半都是女性。因此撇开初代不提,王位的继承者也几乎清一色都是女性,甚至让阿尔扎诺帝国在风俗上成了由『女王』统治的国家。
不过,鲁米亚不懂为什么巴库斯要在这种场合提出这个话题。
但巴库斯没理会一头雾水的鲁米亚,继续说了下去:
「你觉得,流有你们王室血统的异能者……你是第几个?你不会以为这世上就只有你一个吧?」
「……咦?」
「天之智慧研究会很邪恶?咯咯咯……就我来看,你们帝国王家还更邪恶齷齪!简直都想吐了!一想到过去曾被迫宣誓效忠那种被诅咒的一族,我都想把我自己碎尸万段了!」
巴库斯到底在说什么事情,他又知道了些什么内幕,鲁米亚完全不懂。
虽然不懂——
「由那种骯脏血统的女王统治的帝国结局会是如何,用膝盖想也知道……那种国家还是早点灭亡,让真正优秀的魔术师们——天之智慧研究会掌握大权,负责管理愚昧的民众才是正道,你不认为吗?嗯?」
「住口。」
「!?」
鲁米亚以夹带着坚定意志的语气向一脸嘲笑的巴库斯泼了一盆冷水。
鲁米亚她那强韧的眼神充满了勇气,笔直地贯穿了巴库斯。
「你要侮辱我没关系。可是……我的母亲为了这个国家、为了百姓,每天鞠躬尽痒不辞劳苦,我绝不容许你恶意中伤她。」
或许是因为,鲁米亚是体内流有王家之血的人吧。
即使她形同待宰羔羊般被绑了起来,可是她自然而然散发出的格调与气质,瞬间挫了巴库斯的锐气,让他一脸狼狈。
不过巴库斯很快就重新振作起来,狠狠瞪视鲁米亚。
「……你那眼神看了真教人不爽。」
即使只有短短一瞬间,被年纪轻轻的小女生的气魄震慑,似乎让他感受到难以忍气吞声的屈辱。
巴库斯两眼发直,一步一步往被限制住行动的鲁米亚靠近。
「看来你需要好好『教育』一番哪……」
说完,巴库斯突然抓住鲁米亚制服的胸口。
啪。
然后一口气往下撕破。
「——!?」
鲁米亚倒抽了一口气。
仅剩内衣裤遮蔽、形状优美的乳房和白皙如雪的肌肤一览无遗。
鲁米亚还来不及羞耻挣扎,巴库斯就一手勒住她的纤细脖子,慢慢用力勒紧。
「来啊……看你会发出什么样的声音来跟我哭着求饶……?让我见识见识你那看了就让人不爽的老神在在模样,能维持到什么时候……?……嗯?」
「嗄啊……啊……咕……呜……」
当巴库斯露出残虐无比、带着快感的眼神注视着痛苦呻吟的鲁米亚的脸时——
「……鲁米亚!」
「别去,梨洁儿!不可以忤逆巴库斯先生!」
蓝发青年伸手抓住按捺不住想冲上前的梨洁儿的肩膀,阻止了她的行动。
「可、可是……哥哥……!鲁、鲁米亚她……!」
「……不行就是不行。安分一点。连我说的话你都不听了吗?」
「………!」
被哥哥再三告诫后,梨洁儿也只得忍气吞声。
她只能握紧拳头,一边颤抖着身子,一边眼睁睁看鲁米亚露出痛苦难受的表情。——不过……
「游戏就到此为止吧,巴库斯大人。」
这时突然冒出了一名意外的人物救了鲁米亚。
不知不觉间,艾莲娜回到了这间大厅。
她在胸前盘起双臂,以一如既往的洒脱身段站在房间的角落。
「噢噢,你回来了吗?艾莲娜小姐。」
见艾莲娜冷不防现身,巴库斯下意识地放开鲁米亚的脖子。
免于被勒死的鲁米亚用力咳嗽吸取氧气。
「是啊,我刚回来。话说回来……」
艾莲娜一边走向众人,一边面露一贯的妖艳笑容说道:
「麻烦你不要对王女做那么过于粗暴的举动。女性是需要更加温柔善待的。」
听艾莲娜说了一番扫兴的话,巴库斯不快似地板起了面孔。
「你讲的话还真是天真啊,艾莲娜小姐。你自己看看这娃儿令人火大的眼睛吧。像这种眼神嚣张的女人,一开始就要彻底教训她一番,让她知道谁是老大才行。必须用身体让她认清,自己只不过是只配让我们当道具使用的东西罢了。」
「她露出什么眼神又有何妨呢?王女是聪明人。她应该不至于会在这种状况下做出违抗我们的愚蠢行为来吧。」
不知道为什么,艾莲娜像在护着鲁米亚一样继续为她缓颊。
巴库斯满肚子的火愈烧愈旺。
「哈哈……你不会是对这娃儿有了感情吧?」
「……怎么会呢。您误会了。」
艾莲娜还是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
不过巴库斯一如抓到了小辫子般穷追猛打。
「哼,你不用装了。说到这个,我记得你以间谍的身分跟在女王身旁跟了很多年嘛?尽管只是演出来的主仆关系,不过就算你受到这段恩义的影响,对女王的亲生女儿产生了某种感情,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情况……唉,所以说女人这种生物实在是……」
「我对王女并未怀有任何特殊的情感。」
艾莲娜不以为然似地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我真心效忠的对象只有我们伟大的大导师一人。那个王女只是实现我等宿愿的关键……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意义存在。只要大导师下令,我愿意当场砍下王女的项上人头。」
「噢?既然如此你何必一直替王女说话?」
巴库斯脸上挂着鄙视似的、彷彿看透一切的冷笑。
这时——
「不,这该怎么说呢……」
黑暗它——
「看到您满脑子下流欲望,以猥褻女性为乐,我就——」
黑暗它——
「不知怎么地——突然好想把您杀死算了。」
艾莲娜咧嘴一笑。
——黑暗——深邃的黑暗——深渊的黑暗它——
「我巴不得——先把您五马分尸,然后把身体剁碎成肉酱,趁内脏还是温热的时候就拿去喂沟鼠吃呢——」
黑暗它低垂,笼罩了四周——
现场的气温彷彿一口气降到了冰点以下一样。
「———!?」
瞬间,梨洁儿猛然跳开和艾莲娜保持距离。她呼吸急促地放低姿势重心,表现出有几分像是畏怯的警觉心,一双眼睛瞪着艾莲娜。
那并非是出自意识的举动。纯粹是梨洁儿身为天赋异稟的战士,在生存本能驱使之下所做出的脊髓反射。
艾莲娜所散发出的深渊黑暗强烈支配着现场,甚至让梨洁儿不禁感觉自己的生命受到威胁。
那不是视觉上能看得出来的黑暗。而是作用于感性和灵魂的幻觉上的黑暗。即使如此,那个黑暗依然浓密,充满了压迫性,带来绝望性的压力,甚至令人觉得呼吸困难。
感觉就像恶魔一样。坠入疯狂世界却又保有理智,一种带有亵渎意味的存在就佇立在眼前。
在场所有人的灵魂都感到了本能的原始恐惧而开始颤抖——原来人类散发出的黑暗也可以沉重、深邃、幽黑到这个地步。
——半晌。
「……冒犯了。请原谅我的无礼。」
艾莲娜洒脱而优雅地一鞠躬。
气氛瞬间缓和了下来。
原本深深笼罩着四周的黑暗随之烟消云散。
「算、算了……艾莲娜小姐说的也不无道理……嘛。」
巴库斯一边擦掉冷汗,好不容易挤出这样的一句话。
「异能会受能力者的精神状态左右。要是把她折磨得太惨……对之后要进行的仪式造成影响的话,那就得不偿失了……」
「很高兴能获得您的理解。巴库斯大人不愧是聪明人……」
呵呵呵。
艾莲娜那冷酷的干冷笑声,在大厅空洞地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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