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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梨洁儿
2017-06-22 18:51:22

		

翌日,终于到了参观研究所的这一天。
上午简单地用过餐后,葛伦和二班的学生从观光区的旅社出发。一行人朝着位在萨伊聂尼亚岛中心的白金魔导研究所,浩浩荡荡地移动。
虽然东北沿岸的观光区周边有一定程度的开发和发展,可是萨伊聂尼亚岛大部分的地区都还是尚未开发的树海,属于未知的神秘领域。
未知领域里面的生态,直至今日仍无法完全掌握,每当魔术学院和帝国大学的侦查队进行定期调査,总能发现新种的动植物和魔兽。
扣除有安全保障的东北沿岸和少数野外健行用的例外区域,岛上大部分区域至今仍处于禁止无关人士进入的状态。
这回『远征修学』的目的地白金魔导研究所,就位在多是未开化之地的萨伊聂尼亚岛的正中心。
葛伦等人沿着连系东北沿岸和中央部的道路,以岛的中心为目标不停往前走。这条贯穿树海的道路由石块铺设而成,左右两边是一大片郁郁葱葱的原始森林,自由生长的树枝遮蔽了上空,穿过枝叶缝隙落下的阳光,在路面上形成一块块光的剪影。
虽说是有经过铺设,可是和菲杰德的平整道路相比还是差了十万八千里,路面的自然起伏很明显地保留了下来,石块的摆放也凌乱没有秩序,没有比这更难行走的道路了。甚至有些地方根本就没有铺路,呈现出『无路可走的路』这样的光景。
除了习惯军旅生活的葛伦,以及少数乡下地方出身来菲杰德就读的学生,基本上都在都市长大的学生早就已经开始叫苦连天。
「呼~呼~呜……」
「嘘……嘘……」
「喂喂喂,你还好吧?琳恩。我还能撑得过去,要不要我帮你拿东西?」
「……谢、谢谢你,卡修同学……不愧是立志要成为冒险者的人呢……」
「哈哈,我只是个乡下的粗人罢了。」
「咿咿咿咿咿……为什么……身分如此高贵的我……要这么委屈……!派马车过来……!派马车……!」
「哼……瞧瞧你……怎么会一副……这么狼狈的模样?……对温蒂你这种……大小姐来说……似乎负担太沉重了……吗?」
「你自己呢……那些酸溜溜的话……怎么少了平时的犀利……基伯尔!」
另外,鲁米亚和西丝蒂娜同样也吃到了苦头。
「呼……呼……呼.……」
鲁米亚一边气喘吁吁地拭汗,一边努力拔腿向前走,西丝蒂娜向她开口表示关心。
「……你还可以吗?鲁米亚?」
「感觉……状况不是……太好……西丝蒂呢?」
「我也觉得很吃力……不过勉强还撑得过去……吧?」
的确,从西丝蒂娜的行动来看,看得出她多少有感到一点疲劳,不过她喘气的程度在班上已经算是轻微的了。
「好厉害喔,西丝蒂……我已经快不行了……」
「可是好奇怪……论体力我跟鲁米亚应该没有太大的差距……难道是连日的那个产生效果了……?」
「……?那个?」
「咦?啊、没事!没什么啦!」
见西丝蒂娜慌慌张张地不停摇头,鲁米亚纳闷地歪起头。
「而、而且,真的厉害的人……还是她才对吧?」
西丝蒂娜一如急着转移话题般转头看了后面一眼。
映入她眼帘的,是紧紧跟在两人后头的梨洁儿。
梨洁儿的样子看起来跟平时完全没两样。其他学生或多或少都把疲劳显露在脸上,唯独她还是如往常般看似睡眠不足,面无表情。她一口大气也没喘,滴汗未流。整个人安静到让人以为她根本停止了呼吸。
「……不愧是宫廷魔导士……军队的一分子呢……」
西丝蒂娜用只有鲁米亚能听见的音量向她咬耳朵。
「是说……还好梨洁儿平安无事……」
话题转到梨洁儿身上后,鲁米亚想起了今天早上所发生的事。
「因为早上起床就发现梨洁儿不在房间了……」
「大家人仰马翻地找她,结果怎么找都找不到,直到出发前一刻她才突然冒出来呢。」
西丝蒂娜也想起一早的骚动,叹了一口气后,她转过头向梨洁儿提醒。
「以后不可以再像那样擅自行动了喔?梨洁儿。老是爱怎么样就怎么样的话,以后会变成跟葛伦老师一样的人喔。」
「………………」
即便被西丝蒂娜警告,梨洁儿仍只是从头到尾保持沉默……就在这个时候——
「!?」
铺设得十分凌乱的路面似乎有处快要崩陷。刚好一脚踩到那个地方的梨洁儿,虽然没有摔得四脚朝天,可是身体仍严重失去平衡。这样的失误以梨洁儿来说相当罕见。
「梨洁儿!?」
鲁米亚把自己的疲劳抛到脑后,冲向了单膝跪地的梨洁儿。
「……你有没有事?这一带的路不是很平整。要小心点喔。」
然后鲁米亚担心地伸手想拉梨洁儿一把……
啪。
可是,梨洁儿却一掌拍开了鲁米亚的手。
「……咦?」
鲁米亚一脸茫然,仿佛还不明白梨洁儿对她做了什么似地。
「……不要碰我。」
梨洁儿用带着攻击性的冰冷口气如此说道,从地上站了起来。
然后她丢下不禁停下脚步的鲁米亚和西丝蒂娜,打算自己一个人快步离开。
「……慢着,梨洁儿。」
咽不下这口气的西丝蒂娜,伸手抓住了想一走了之的梨洁儿。
「我不知道你怎么了,可是刚才的举动会不会太过分了?鲁米亚是担心你才……」
但——
「……少啰嗦。」
「咦?」
「少啰嗦少啰嗦少啰嗦!」
突然大声嚷嚷的梨洁儿,让所有人忍不住停下脚步把视线投向她。
那个看起来很文静的梨洁儿,居然会发出这种赤裸裸表现出敌意的激动声音。
每个人的脸上都清清楚楚地写着不可置信四个字。
「不要管我!不要再管我了!烦死人了!」
「我——最讨厌你们了!」
梨洁儿像小孩子一样单方面地大吼大叫,挣脱西丝蒂娜的手后,气势汹汹地转身背对两人,掉头就走。
现场只留下错愕得说不出话来的鲁米亚和西丝蒂娜。
「……那、那是怎样……?」
「她们三个……昨天为止感情都还……满不错的吧……?」
「我本来还以为,梨洁儿好不容易已经跟她们打成一片了……」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窃窃私语。
班上同学一边气氛尴尬地观察鲁米亚等人的情况,一边交头接耳地讨论。
「……!什么意思!?梨洁儿你到底——」
火上心头的西丝蒂娜,打算追上梨洁儿向她抗议。
「!」
可是鲁米亚抓住她的手将她拦了下来。
「鲁米亚?」
西丝蒂娜回头一看,鲁米亚一脸悲伤地向她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她怎么了……可是现在先让她一个人冷静一下吧?」
「……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
虽然难以接受,不过西丝蒂娜还是做了口深呼吸,帮助心情恢复平静。
「不过她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才隔一天态度就整个丕变……简直莫名其妙。」
「……唉,西丝蒂。」
鲁米亚露出参杂着忧郁和悲哀的表情说道:
「我想她果然还是很排斥吧……?」
「!」
「梨洁儿……她住的世界明明跟我们的不一样……我却自以为是地把她耍得团团转……她会不会其实内心很排斥,只是强迫自己配合我们而已呢?我……是不是太多管闲事了……?」
「才没那种事。」
鲁米亚一脸难过地如此说道,此时背后突然响起一道冷冷的声音,鲁米亚和西丝蒂娜吓了一跳似地转过身子。
出现在两人身后的,是队伍中负贵殿后的葛伦。刚才的骚动使得整支队伍都停止移动,所以他才跟上了鲁米亚和西丝蒂娜的速度。
「老师……」
「辛苦你们跟那个欠缺社会性和协调性,又完全没有一般常识的社会不适应症少女奉陪这么久。请让我跟你们道谢……谢谢你们。」
「没那么严重……我只是……」
「然后,也让我在此跟你们道歉。其实都怪我昨天多嘴,惹恼了梨洁儿……那家伙现在精神状态变得有点不稳定……对不起。」
「对不起?……梨洁儿会变成那样原来是你搞的鬼!?」
西丝蒂娜瞬间吊起了眉毛。
「难道她早上不在房间也是因为你的关系!?真是的!你到底又说了什么没大脑的话!?」
恍然大悟般的西丝蒂娜痛斥葛伦。
然而……
「……………………」
「咦、咦……?」
葛伦没有像之前一样拿小孩子般的借口和歪理当挡箭牌,只是满脸尴尬、满怀歉意似地沉默不语。他整个人就有如因为挨骂而心情沮丧的少年,看到他那个样子,西丝蒂娜即便想生气也气不起来。
「……那家伙只是个小孩子。」
葛伦喃喃地从口中挤出这句话。
「虽然她的外表看起来跟你们差不多大……可是她的精神还只是个十分年幼的小孩。她的成长过程非常特殊,逼使她变成这样。」
「成长过程……那指的是……?」
「详情还是不问比较好对吧?」
脑筋动得快的鲁米亚,打断了忍不住想追问的西丝蒂娜,抢先如此说道。
「谢谢你这么机灵。毕竟若可以的话,我也不想跟善待那家伙的你们说谎。」
听到鲁米亚和葛伦那仿佛心有灵犀的对话,原先禁不住好奇,想深入探究梨洁儿过去的西丝蒂娜不禁语塞。
「……嗯?怎么了,白猫?」
「没、没事啦!」
「……?算了。总之就是这么一回事。我希望你们不要因为刚才这一件事,就跟她断绝友情……虽然……这要求或许有难度就是了……」
「没事的。」
鲁米亚一如要让葛伦放心般笑着说道。
「单纯只是因为我们之前都相处得很好,突然被她拒绝才稍微吓了一跳而已。不会因为这样就讨厌梨洁儿的。」
「不用担心我们了。反倒是老师,你快点跟梨洁儿和好吧?老师毎次干了什么好事都会连带害我们跟着一起遭殃……真是的!」
西丝蒂娜气呼呼地把脸别向一旁。虽然语气中带有指责的意味,可是那笨拙的表达关怀方式,依然让葛伦觉得感谢。
两人都是好孩子哪。虽然其中一个……有点嚣张就是了。
即使这样的想法或许太过一厢情愿,可是与其在那血腥味刺鼻的黑暗世界跟剑与魔术为伍,梨洁儿还是适合跟这两个家伙,一起在阳光普照的世界生活。
葛伦茫茫地如此心想着。
后来,约莫两个钟头的时间过去。
行经正面就是陡峭悬崖的蜿蜒道路,通过悬挂在山谷之间的吊桥,沿着水流冰冷透明的溪谷前进……一行人终于抵达了白金魔导研究所。
「……唉,没事干嘛把研究所盖在这种荒郊野外啊……」
或许是浑身疲劳的关系,葛伦忍不住一边发牢骚一边仰望前方的研究所。
白金魔导研究所被后方悬崖的大瀑布和两侧的原始森林团团包围,感觉就好似神殿一样。研究所正门前广场是开放空间,铺在路面的正方形石块不分前后左右都呈等间隔距离,排列得井然有序,广场内种植了零星几棵水生树木,在石块与石块的缝隙间,可见水质纯净的涓涓流水。
潺潺流水声不绝于耳,从瀑布底部冒出来的水烟,使神殿的下方总是弥漫着一股白茫茫的雾气,将璀灿的阳光反射得耀眼夺目,天边还挂着鲜艳的七色彩虹。如此绝美的风景,即便被列为观光胜地也不足以为奇。
「是说,这里的环境这么像仙境,与其说是来参观研究所,感觉更像是来做古迹调査啊。」
眼前那幅欠缺现实感的景色,让葛伦不禁做出了这样的感想。
「呼……呼……我不行了……」
「累、累毙了……」
四周可见已完全精疲力尽的学生,有的随性席地而坐,有的则脱下鞋子把脚泡在流水里。
梨洁儿和其他人保持距离,什么也没做,只是呆呆站着。
「呃~一、二、三……大家都到齐了吧?确定没有走丢的人吧?」
当葛伦再三清点学生人数的时候——
「欢迎来自阿尔扎诺帝国魔术学院的各位。辛苦你们风尘仆仆前来此地了。」
一名身穿长袍的男子,出现在葛伦等人的面前。
对方是年约四、五十岁,即将迈入老年的男子。头顶全秃,剩下的头发和嘴边的胡子也隐约夹杂了几分白色。不过看起来就是一副慈祥老爷爷的样子,给人一种很容易亲近的感觉。
「我是巴库斯•普劳门。担任本白金魔导研究所的所长。」
「啊,你就是巴库斯先生吗?」
葛伦帮额头拭着汗,抬头挺胸端正姿势,重新面对巴库斯。
「我是阿尔扎诺帝国魔术学院二年二班的责任魔术讲师葛伦•雷达斯。感谢您今天拨冗配合我们班的『远征修学』活动。对身为正统研究型魔术师的巴库斯先生来说,放任一群小毛头在研究所乱晃,您一定觉得很郁卒吧,还请您今明两天多忍耐一下。」
「不会不会,请别介意。」
虽然葛伦的口气称不上有多礼貌,不过巴库斯并未生气,还开心地表示欢迎。
「今天来到本所参观的学生,每个都是肩负帝国将来的小小魔术师。只要能带给他们任何帮助和收获,一切都值得。」
「哈哈,所长你还真是个圣人啊。换作是我早就嫌麻烦干不下去了。」
葛伦苦笑着耸肩。
「那么我这就带你们去参观吧。葛伦老师,麻烦你率队跟着我走。我来介绍本研究所的内部。」
「什么?难道说……所长要亲自当我们的导览吗?」
葛伦大吃一惊似地看了巴库斯一眼。
「不,那样子不好吧……所长你光是要做自己的魔术研究应该就快忙死了……我看你还是安排其他工作人员吧,不劳所长亲自出马了。」
「没关系的。对我来说,老是埋头做魔术研究也没意思,偶尔跟年轻人交流也是一件好事。而且有我的权限的话,还能去平时禁止进入的区域参观。能让我们帝国的未来栋梁见识到最尖端的东西,吸收到愈多知识,那是再好不过的了。」
「……真……真的吗?没想到所长竟然会这么有诚意……实在太感谢你了。」
见识到巴库斯的盛情,就连葛伦也感到惶恐。
将这一幕全看在眼底的西丝蒂娜,怀着兴奋到快跳起来的心情,兴冲冲地向鲁米亚攀谈。
「鲁米亚、鲁米亚,你听到了吗?这次的『远征修学』看样子会很精彩喔!有机会见识到最新的魔术研究,我们也太幸运了吧!一般来说,就算是号称最新的成果,充其量也只能参观到前一、两个世代的研究呢!」
不过,鲁米亚却以不安的表情沉默不语。
「……鲁米亚?怎么了?发生什么事吗?」
「……咦?没有啊。没事。只是他给我们的待遇太好了,让我有一点吃惊而已。巴库斯先生人还真是亲切呢。」
「就是说啊。正统研究型魔术师很少有人像他品格这么高尚的呢。」
没错,所以一定是我自己多心了……鲁米亚如此告诉自己。
鲁米亚只在魔术论文看过巴库斯的名字,跟他素昧平生。今天是第一次实际和他见面。
所以——
(插圖)
当巴库斯在和葛伦对话时,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用冰冷的眼神打量了自己一眼……会有那种感觉,一定只是自己的错觉。
像这种无凭无据的怀疑,这时候绝对不适合说出来,以免害期待着参观研究所的好朋友平白为自己担心。
鲁米亚一边告诉自己那是错觉,一边努力让自己忘记有这回事。
在巴库斯的带领下,葛伦和学生们在白金魔导研究所四处参观。
用『水之神殿』来形容白金魔导研究所,恐怕是再贴切不过了。
水道遍布研究所内各个角落,不管是室内或走廊,随处可见清澈的流水,空气中充斥着清新水质的味道。而且明明是在建筑物内部,却放任树木和植物自由繁衍生长,整个空间充满了绿意的生命力,用肌肤就能感受得到。随处都可见光苔的踪影。明明研究所没有任何一扇窗也没有点灯,按理说应该光线很昏暗,可是却不可思议地保持有定距离就可见乌黑有光泽的磐石,磐石表面有某种术式在运作蒂娜推测,那应该是维持所内环境用的术式。
「白金术……是白魔术和炼金术的复合术。一如各位所知,本魔术专攻的领域就是生命。研究时总是需要充满生命玛那的空间。所以研究所才会变成你们现在看到的样子。虽然有些寸步难行,还请多多包涵。」
于是巴库斯带领学生走访研究所内形形色色的研究室。
有的研究室里面种满各式各样品种和效果都不一样的药草,专门进行药草品种改良。
有的研究室把岩石和结晶摆在法阵上,负责开发矿物生命体。
有的研究室空间塞满装有各种动植物的巨大玻璃圆柱容器,正在进行生物肉体构造相关的研究。
有的研究室在剖析如何把复数的动植物拼凑组合成新的合成魔兽。
有的研究室里面摆了好几台巨大的磐石型魔导演算器,专门分析人类和动物的庞大遗传情报和灵魂情报。
……学生走访过的每一间研究室,里面都有理当是超一流魔术师的研究员,心无旁骛地投入作业或研究上。
「……好厉害。」
「啊啊……太了不起了。」
「这实在……教人叹为观止啊。」
因为设备和环境的关系,这里的魔术研究都是学生们平时无法见识和接触到的,完全属于另一个领域,所有人都表露出一副被震慑的模样。
「……真的太惊人了。没想到人类可以做到这一步……」
西丝蒂娜也不例外,刚才她一直兴致勃勃地观察着——某个研究员用咒文小心翼翼地控制一架貌似管风琴的魔导装置,同时非常精细地细微操作着生物细胞与情报的过程。魔导装置的旁边立有魔晶石的石板,利用光的魔术,把细胞的操作结果和画面投影到上面。
西丝蒂娜一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个画面,一边跟身旁的鲁米亚说话。
「本来我以后是想专攻魔导考古学的……可是在今天参观过后……内心有点动摇呢……鲁米亚你呢?」
「我吗……我本来就是想当魔导官员,不是研究者。」
接着,鲁米亚以只有西丝蒂娜能听到的音量悄悄跟她说:
「而且……来这里参观后……我觉得有点害怕。」
「……害怕?」
「就是觉得……人类像这样随心所欲地操作生命,真的好吗……」
听到鲁米亚那真切的感想,西丝蒂娜不禁倒吸一口气。
没错,这个问题恐怕是在场所有学生心中的症结……只是刻意逃避思考而已。
的确,在这研究所看到的事物,并非样样都是美丽又充满神秘感的。
在参观到被制造出来后只能在圆柱容器里生活的——魔造生命体的标本时,一股笔墨难以形容的罪恶感和内疚情绪在心中油然而生。也有那种令人不忍卒暗,模样恶心的失败生命体标本。过去似乎也曾有过创造专门杀人用的战争合成魔兽的研究,虽然现在好像已经被冻结了起来。该研究内容的概要、经纬以及结果,目前都被放在展示室。
面对玩弄生命这种行为的背德感。仿佛在冒渎神明的傲慢行为。鲁米亚会觉得害怕也是情有可原。
即便如此,探求生命的神秘终究是魔术的永恒主题之一。凡是人类,而且又身为魔术师,一旦接触过那个禁忌的果实,就再也无法遏止那贪婪无比的求知欲。人类大概再也无法停止针对生命神秘的研究了吧。
就连向来总是宣称自己最讨厌魔术的葛伦,现在也战胜不了那个诱惑,情不自禁地看得整个人都出神了。西丝蒂娜看到他那模样也被吓了一大跳。
「原来如此……如果太过走火入魔的话,就会慢慢堕落成邪恶魔术师吗……」
面对诸多的至高神秘知识,西丝蒂娜拼了命克制激昂的情绪,一脸苦涩地低喃道。
「我认为,身为人类,会求知若渴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可是也必须提防走火入魔。千万不可以忘记自己当初的初衷是什么……」
「……对啊。得小心被反噬才行。」
西丝蒂娜一如要让心情平静下来般,深深吐了一口气。
「话说回来……看样子连这个地方也没有在进行『那个研究』的样子呢……虽说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啦。」
西丝蒂娜打趣似地说道,努力想让气氛别再那么沉重。
「西丝蒂,那个研究是什么?」
「啊~嗯。呃,就是关于让人死而复活的研究啦。以前帝国曾大张旗鼓地建立了一个大魔术的计划案,我记得那个计划案的名字叫……呃——」
「……『Project : Revive  Life』。」
两人身后忽然响起第三者的声音。
西丝蒂娜和鲁米亚带着吃惊的表情转身一瞧,只见一副慈祥老爷爷模样的巴库斯站在后方。
「没想到会从学生口中听到这个计划案的事……这表示你很用功喔。有你这么优秀的年轻人,帝国的未来保证一片光明。」
「不,您过奖了……我只是凑巧听说!不好意思,说了冒犯的话!」
西丝蒂娜神情紧张,表现出惶恐的样子。
不懂西丝蒂娜为何要道歉的鲁米亚,提出了心中的疑问。
「请问巴库斯先生……那个『Project : Revive  Life』是怎么一回事呢?」
「嗯?你问题的意思是?」
「呃……课堂上有教过,已死之人理论上是不可能再苏生•复活的……」
「呵呵,你说的是马奎尔的Cosmozoon理论的衍生论,死亡是绝对不可逆的对吧?」
巴库斯笑呵呵地回答。
「的确。生物有三大构成要素,分别是肉体的『物质体』、精神的『心灵体』、还有灵魂的『乙太体』。生物死亡之后,这三大要素将会分离,回到各自的圆环。也就是说,『物质体』会回到自然的圆环,『心灵体』回到集合无意识的第八世界……意识之海,『乙太体』则回归轮回转生的圆环、定理之轮。因此——」
巴库斯暂缓一口气,然后定睛注视着鲁米亚说道。
「一旦生物死亡,『心灵体』将和意识之海融为一体,『乙太体』也会转生成为下一个生命,所以死者不可能苏生——这就是死亡的不可逆性。直到目前为止,世上仍没有魔术可以颠覆这个死亡的不可逆性。所以,这项死者苏生计划『Project : Revive  Life』……通称『Re』」
「所谓的『Project : Revive  Life』,简单地说就是用其他的东西来取代刚才巴库斯所长所提到的生物三要素,试图让死者复活的实验。」
不知何故,葛伦毫无预警地从旁打岔抢了巴库斯的话。
「首先,从想要复活的对象所拥有的人类遗传情报中,采取到『基因代码』,以此做为基础,利用炼金术炼成替代肉体,然后把经过格式化处理的他人灵魂『祭坛乙太』当做替代灵魂,并且把复活目标所蕴含的精神情报,转换成『心灵代码』当做替代精神。最后把替代肉体、替代灵魂和替代精神三要素合成为一体,使本人复活……大致而言,就是类似这样的术式……」
「等一下,老师!很感谢你的说明,可是刚刚是巴库斯先生在说话耶!突然插嘴也太没有礼貌了吧!」
「哎呀,抱歉。因为看你们在聊很有意思的话题,忍不住就……」
葛伦用一副吊儿郎当的态度,打发了气冲冲的西丝蒂娜。
「啊~抱歉打断你说话,巴库斯所长……」
「不会不会,没有关系。不愧是学院的现任讲师,说明起来条理分明,比我的讲解要简明易懂多了。」
在像慈祥老爷爷般笑容可掏的巴库斯,以及满脸苦笑的葛伦身旁,鲁米亚独自陷入沉思。死者苏生计划『Project : Revive Life』。
说穿了,就是把三个复制要素相加起来创造出复制人的意思。所有的东西都是复制来的,完全没有和原先本人同质的东西。
「可是……这样能算是复活吗?」
「以这种方法苏生的人,严格说来确实不能算是本人。可是对他的亲朋好友来说原本已经离开的人又带着一模一样的外型和人格记忆回来了……当初是从这样的角度去主张它的可用性。举例来说……假如这个计划可以成功,就算伟大的英雄和优秀的人才不小心意外死亡,也能立刻让拥有相同能力、相同长相的人复活。」
鲁米亚不禁寒毛直竖。倘若自己死了……却冒出一个不是本人的自己,然后西丝蒂娜他们还是把她当做鲁米亚的话。或者说,其实自己是复制体的话——
想得愈深,鲁米亚愈觉得这个计划案是扭曲可怕的东西。
「我能了解你的不安。你心中的感觉,应该就是计划案自始至终一直被广泛讨论的事情吧。帝国国教会的司祭们也常常讨论。就连雷萨利亚王国的圣艾里沙雷斯教会,甚至也派人来了解过呢。」
那并不教人意外。因为新旧圣艾里沙雷斯教提倡生命是天神的产物,为死者献上死后的祝福和来世的希望,这计划案的研究内容等于是正面否定了他们的教义。不难想像,这项计划案和虔诚的宗教家之间,肯定爆发过非常激烈的争执与混乱。
「不过放心吧。以结论来说,这项计划案终究是宣告失败了。因为深入进行研究之后,碰上了『魔术语言「卢恩」的机能极限』这个不可避免的问题。最后计划案落得只能被迫放弃的命运。」
「……机能极限吗?」
「正是。」
「请问那是什么意思?不是因为当时的术式建构技术不成熟才不得以放弃吗?」鲁米亚讶异地询问道。
「鲁米亚。你还记得——所谓卢恩语,是模拟这个世界所诞生的第一个灵魂发出的音色『原始之音』,而设计出的语言吗?」
葛伦开口回答了鲁米亚的疑问。
「记得。因为卢恩语是拟似『原始之音』的语言,所以咏唱需要特殊的发音术。虽然我们的表层意识无法理解那个意思,可是深层意识是可以清楚理解的对吧?不过,虽然说拟似『原始之音』,不过那终究是人类设计出来的语言,和天使语言还有龙族语言相比,还是相当粗糙不完善……」
「啊啊,没错。你记得很清楚。言归正传,一般都是以卢恩语的拼凑组合来创造魔术关数,再用魔术关数的拼凑组合来创造魔术式……问题是,使用卢恩语的话不管怎么拼凑组合,也建构不出让刚才提到的三要素合而为一的关数与术式。这不是术式建构技术不成熟,而是卢恩这个不够完善的魔术语言本身所怀抱的瓶颈,证明单凭卢恩语的潜在性能,并无法实现那个术式。所以才说是魔术语言卢恩的机能极限。」
一口气做了一长串的说明后,葛伦耸耸肩膀。
「意思也就是说。不管是技术再怎么高超的刀剑锻造师,如果手中只有钢铁这项材料,也打造不出——能打破无论刚性或韧性都远胜钢铁的真银盾牌——这样的一把刀剑。」
「哈哈哈,葛伦先生,你这比喻真的是妙极了。」
「除了卢恩语之外还有另一个致命的问题。应该说,这问题才是最严重的。」
葛伦没有被巴库斯赞美就得意忘形,继续淡淡地说道。
「复活的三要素之一……灵魂体的替代品『祭坛乙太』……除了抽取许多无辜人类的灵魂进行加工•精炼,没有其他方法可以制作。」
「咦!?这……难道说……」
「没错。为了让一个人复活,必须先牺牲其他好几个人的性命。这种事情是不可能被允许的。人类不是神,没有决定谁生谁死的权利。」
「哎呀哎呀,锋头全都被葛伦老师抢光了哪。没错,正是如此,因为有太多复杂的问题爆发,所以这项计划案才会被封印起来。」
巴库斯笑呵呵地帮抢尽锋头的葛伦补充说明。
「不过,虽然可信度值得存疑……听说好像有某个魔术组织盗走了这项计划案,利用稀世的天才炼金术师,费尽辛苦终于完成了。」
「确实有听过这样的风声呢。不过只能算是都市传说罢了。」
「……老师?」
鲁米亚发现葛伦一瞬间露出凝重的表情沉默不语。
「……不。没什么。」
葛伦冷冷地把头别向一旁。
为了打破葛伦所制造出来的尴尬气氛,鲁米亚向巴库斯问了一个形式上的问题:「那个……这只是我个人好奇的问题……如果有心想让『Project : Revive  Life』成功的话……有什么是不可或缺的吗?假设牺牲者的问题已经得到解决……」
「哦?你有兴趣挑战人称绝对不可能的『Project : Revive  Life』吗?」
「啊,不是啦,我只是纯粹好奇这个问题……」
鲁米亚慌张地摇手否认。
「没关系。我们这一辈的想法经常受到魔术上的常识制约,很难有机会从基本重新审视这样的问题。年轻人的看法果然令人羡慕哪。」
「啊……啊哈哈……没有啦……」
鲁米亚露出一副有些难为情的样子,巴库斯手捂着嘴巴思索了半晌。
「唔……这个问题吗……要让人称不可能的『Project : Revive  Life』成功,大致上有两种可能的方法。第一个是固有魔术。」
「……固有魔术?」
「没错。所谓的固有魔术,就是个人拥有的独自魔术特性……以灵魂形态做为应用的魔术。借由固有魔术,把理论上不可能的术式变成可能的情况不少。假如有人的魔术特性刚好适合『Project : Revive  Life』……我想那个人一定可以成功的。」
「不过那种人物的出现机率根本是微乎其微吧?」
西丝蒂娜忍不住从旁打岔。
「哈哈哈,说得没错。至于另一个方法……则是使用比卢恩语还要贴近『原始之音』的魔术言语。好比说龙族言语或天使言语。一般认为,这些言语都远比卢恩语要更接近『原始之音』。所以成功的可能性很高。」
「可是龙族言语和天使言语,都不是人类有办法拿来当魔术言语使用的……」
「没错。所以如果有除了这两种言语外,还有比卢恩语更接近『原始之音』,而且人类又能使用的魔术言语的话……虽说这个前提本身就满奇怪的就是了。」巴库斯意有所指似地咯咯笑着。
「不、不好意思。问了一点意义也没有的问题……」
「没关系啦。有机会像这样和年轻人交谈,让我有重返年轻的错觉呢。更何况你们又是如此年轻貌美的小姐。」
「没、没有啦……」
「啊哈哈,您嘴巴好甜呢,巴库斯先生。」
鲁米亚和西丝蒂娜害羞似地一脸腼腆。
「闲聊就到此为止吧,我们该移动到下一个研究室了。今天还有很多地方想带你们去参观呢……」
陆陆续续呈现在眼前的诸多神秘,还有数不尽的惊奇,令将来想透过各种形式从事魔术相关工作的魔术学院学生,在这里度过了一段非常充实有意义的时光。时间眨眼即逝,当研究所参观行程结束时,已经黄昏了。
学生们依依不舍地踏上归途,兴致未减的大家皆忘记了跋山涉水的疲劳,一路上都在热烈地互相讨论魔术,不知不觉间便抵达了位在东北沿岸的宿舎,那时太阳已彻底下山,天色一片昏暗。
接下来是自由活动时间。还有精神的学生有的人跑去街区吃饭,或者去逛逛路边摊,累坏的人则回宿舎休息,学生们分成好几个团体各自行动。
梨洁儿一个人落单,也没有特定的目的,就只是孤零零地呆站在旅社门口。那个背影看起来远比平时还要娇小。
于心不忍的鲁米亚,下定决心开口向这样的梨洁儿攀谈。
「唉,梨洁儿。我们现在要去街区吃饭,要不要一起……」
「……不要。」
梨洁儿断然拒绝,准备转身离开。
「梨洁儿……」
鲁米亚一脸难过地注视着那张背影。
西丝蒂娜则面露有些不快的表情,怒瞪那张背影。
这时,有个人快步走向了梨洁儿。
「喂,适可而止吧,梨洁儿。」
那个人正是葛伦。
他再也看不下去了。感情不好是一回事,但梨洁儿继续这样下去,连护卫这个最重要的工作也会受到负面的影响。葛伦怀着视情况不惜厉声斥喝的觉悟,抓住梨洁儿的肩膀。
「你要一个人闹脾气到什么时——」
「少啰嗉!」
然而梨洁儿却挣脱葛伦的手,逃跑地一溜烟跑走。只见她沿途撞开许多人冲进巷子,一下子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啧。那个笨蛋……」
接下来该如何是好?正当葛伦抱头烦恼,不知该怎么处理梨洁儿的问题时——
「请去追她吧,老师。」
鲁米亚向这样的葛伦说道。
「我们没关系的。现在梨洁儿比较需要有人关心。就算我们去找她,八成也只会造成反效果吧……所以这时候还是请老师在梨洁儿身旁陪伴她。」
「……抱歉。」
对葛伦来说,他也没办法放着现在情绪不安定的梨洁儿不管。
「我去跟梨洁儿谈谈。」
留下这句话后,葛伦冲出去寻找梨洁儿。
「呼——呼——呼——」
风景就像揣急的水流般往后流动。
梨洁儿在突然爆发的冲动驱使下狂奔,脑子不停地运转。
为什么呢。有一股说不上来的烦躁感。快喘不过气了。胸口好闷。眼眶热热的。我是不是生病了呢。
想不出答案的问题盘踞在心中,丝毫没有散去的迹象。
一脸难过的鲁米亚。
看起来非常生气的西丝蒂娜。
被她们用那种眼神注视后……为什么我的心情会变得如此沉重,眼眶热热的,感觉不快而且糟糕透顶呢?
难道说我做错了什么事吗?
……那不重要。都是她们害我失去葛伦的。
我不可能跟从我身旁夺走葛伦的人相处在一起。
做错事的人是她们。是她们。
所以我一定很讨厌她们。
所以过去和她们相处时我所感受到的那个愉快的感觉,一定都是假的。
所以我心情会这么难受只是我的错觉。肯定是错觉。
……可是——
「那为什么……我会觉得这么痛苦呢……」
梨洁儿一边不断重复思考同样的问题,一边往前跑。埋头拼命地跑。
就像在逃避什么一样,就像要摆脱钻牛角尖的思绪一样。
只是埋头拼命地跑。
……于是——
梨洁儿一路往东北沿岸观光区的更北端跑。
最后抵达了旧开发地区。
这一带以前曾计划要被开发为观光地区,可是因为诸多因素介入,最后只能被迫放弃开发,如今变成空无一人的鬼城。
这里连一盏灯也没有,四周黑漆漆的。
梨洁儿像无头苍蝇一样走在一片死寂的街区。
一路漫无目的地徘徊的梨洁儿,最后来到一处荒废的港口。
波浪打在消波块上,水花漫天飞舞。
风势强劲的冰冷海风毫不留情地弄痛了梨洁儿的皮肤。
在她眼前的,是一大片颜色仿佛深渊的辽阔大海。感觉仿佛此时此刻有什么怪物从海底冒出来也不奇怪——眼前的大海就是一片像这样蕴藏着原始恐惧的暗黑领域。
为什么呢?
明明昨晩和鲁米亚还有西丝蒂娜一起欣赏的夜晚大海,是那么地漂亮。
然而眼前的大海,却只让人害怕恐惧,膝盖止不住地发抖,仿佛魔物一样。
今后是否再也无法欣赏到那么漂亮的月夜之海呢?
就在梨洁儿蓦然地想到这般念头的时候……
「……呜。」
不知道为什么。
「……呜呜……呜……」
眼泪——
「为什……么……怎么……会……?」
——自然而然地夺眶而出,梨洁儿哽咽了起来。
她没有放声大哭。
可是泛滥成灾的泪水迟迟不见停止的迹象。
这股仿佛胸口要被压垮的感觉到底是什么呢?
我变得好奇怪。
自从我为了任务来到那间魔术学院,和那两人开始相处之后,就有什么东西开始改变。有什么东西脱序。这样的感觉我明明从未有过——
梨洁儿一个人静静地哭着。
…………
……然后……
事情毫无预警地发生了。
「……你在哭吗?梨洁儿。」
有道声音从梨洁儿背后响起。那是好像曾在哪里听过,有些耳熟的声音。
话说回来,在对方开口之前自己都没有注意到有人接近……看来现在的自己似乎真的失常了。
「——是谁!?」
梨洁儿迅速转身,转身的同时她弯下身子手贴地面,当场炼出一把大剑——
只见剑尖随着轰然巨响旋转挥舞,停在一个身穿白袍型长袍的青年面前。
那名青年的发色,是在帝国属于非常罕见的鲜艳蓝色。
(……咦?)
我好像……曾经见过这名青年……的样子?
「……什、什么人!?你到底是谁!?」
可是我想不起来。
梨洁儿愈是努力回想,记忆和思考就愈像蒙上一层雾一样变成白濛濛一片,无法掌握青年的身分。
在莫名焦虑感的驱使之下,梨洁儿用抖动的剑尖指着青年,不死心地追问青年的身分。
「好过分喔。你已经不记得我了吗……哎,毕竟事过境迁这么久了,或许也不能怪你吧。」
「快回答我!你……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认得我!?」
「……不用害怕。」
有别于情绪激动,仿佛随时有可能动手似地大声叫嚣的梨洁儿,青年自始至终都保持着柔和稳健的微笑。他散发出的氛围,仿佛在说他打从心底相信梨洁儿一样。
「你应该认得我才是。仔细想想吧……」
「…………」
梨洁儿仔细凝视青年的脸孔。
他的五官。举止。表情。果然怎么看都很熟悉。
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在哪里见过他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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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
那个答案……冷不防像泡沫一样从内心深处浮现。
「……哥哥?你该不会……是哥哥吧?」
梨洁儿被自己的喃喃自语吓了一跳,定睛注视青年。
闻言,青年露出了满脸的笑容……
「你答对了,梨洁儿。好久不见了……我一直很想见你。」
然后如此说道。
「……啧。」
在弥漫着薄雾的夜晚森林,那深邃的黑暗中。
用漆黑色大衣裹住身体,双手抱胸背靠着大树的男子——阿尔贝特懊恼到情不自禁地发出了咂舌的声音。
阿尔贝特所在的位置,是位在东北沿岸观光区西方,禁止进入的树海。
阿尔贝特先前以多重启动的方式,利用望远的魔术在对鲁米亚等人进行监视。
见梨洁儿脱离鲁米亚等人展开单独行动之后,他也用魔术之眼对她展开个别监视,但……
「……来这招吗?」
敌方组织……天之智慧研究会似乎没有放过这个可趁之机的意思。
不过,就连这次敌方也安排了缜密的行动计划,由此可知对手几乎无孔不入,教人不寒而栗。
——葛伦要找到梨洁儿还得花上一段时间。
——我先展开行动比较恰当吧。
做出这样的判断后,阿尔贝特即刻准备动身前往观光区,然而——
「……哼。行动真快。不,或许是我太掉以轻心了。」
阿尔贝特突然停下脚步,提高警觉提防四周。
不知不觉间,四周明显被设下了人为的结界。而且还连带附有隔音术式。如此一来不管结界内发生了什么情况,都不怕会被外人发现。
明明不可能会有什么闲杂人士出现在这种荒郊野外,看样子设下结界的那个人行事风格非常小心谨慎。
——然后……
「呵呵……你今晚是一个人吗?阿尔贝特大人……」
一道带着危险的热度,听似妖艳的女性嗓音响彻了四周。
「那么,今晩可以拜托你陪陪我吗?我今天身体烫得快受不了了……如果你愿意陪我的话……」
从阿尔贝特身后的树荫下现身的是——
「我可以让你度过激情燃烧的一夜,沉浸在反道德又颓靡的心醉时光……」
「很遗憾。」
阿尔贝特以毫不拖泥带水的纯熟动作,在转身的同时挥出了左手的手指。
早已先行完成咏唱的咒文延迟发动,发出闪光的黑魔【穿孔闪电】切开夜幕,一直线朝女子射去。
(插圖)
女子跳起来闪开攻击后,姿态优雅地降落在附近巨木的树枝上。
「我对你这种自作贱的卖春女没兴趣。快滚。」
「讨厌,真是个薄情郎呢……而且你的态度也太凶了吧。对待女性,要像在抚摸丝绢般,更温柔一点。」
「没想到会是你出马哪。天之智慧研究会第二团《地位》成员,邪道魔术师艾莲娜•夏洛待。」
「哎呀?我的阶级被你们知道了吗?看来军方还挺有一套的。」
阿尔贝特以锐利如鹰的眼神所注视的女人——艾莲娜,仿佛要为夜幕染上一抹朱红似地,露出了妖艳的笑容。
「出马的人是你,也就表示你们不知道又在对那个王女打什么主意吧?一切到此为止。我要你马上在此退场。」
「哎呀呀。你还真是没有耐性耶。看到有女生投怀送抱就巴不得想把对方剥光的男人,可是会被讨厌的喔。别那么猴急嘛……」
艾莲娜喃喃唱咒,「啪」地弹了一下手指。
于是,在阿尔贝特四周接连有东西钻破地面从地底爬出来,将他团团包围。
现场瞬间弥漫着一股腐臭和尸臭味。
溃烂的皮肤,随处裸露的骨头。这些从地上冒出来的东西,一看就知道全都是死人。
而且这些死人皆是女性。虽然不知道理由为何,总之艾莲娜召唤出来的这批死者全为女性,无一例外。
全部是女性——仿佛是在展露艾莲娜心中那扭曲的疯狂般。
「如你所见,我们几位佳丽已经准备好要全心全意来服侍你了……」
「……死灵法师吗?」
阿尔贝特语带不屑地说道,他的视线锐利地射穿了艾莲娜。
「好吧,我就来跟你交手吧,你这旁门左道……话先说在前头,我对女人可是很挑的喔?」
「我们一定会尽己所能地侍奉,以求让阿尔贝特大人心满意足的——接招。」
于是艾莲娜速度飞快地唱起咒文。
死者们呼应艾莲娜的咒文,同时涌向阿尔贝特。
「哼,《狂吼吧火焰狮子》——」
阿尔贝特也用卢恩语一节咏唱。
只见阿尔贝特的左手臂熊熊燃烧……
深邃幽暗的树海窜出了一道巨大的火柱。
「这不是真的……哥哥……怎么可能……为什么……?」
梨洁儿一脸惊愕,茫然不知所措地注视眼前的男子。
当年她努力想保护却保护不了的人……她一度错失的目标,想要另寻替代品取代的存在……如今就活生生地站在眼前。
「我记得你……哥哥……应该已经……死了……被那家伙杀掉了……」
「……那家伙?那家伙是谁?」
「……那、那家伙是——」
梨洁儿沉默了。没错。杀死了哥哥的那家伙是谁呢。
□□□。
不行。我想不出来。那部分的记忆变成白茫茫的一片。
「我是被谁杀死的,又有什么关系呢?对你来说重要的是,我这个哥哥又重新回到你的眼前了……难道不是吗?」
没错。想不起叫什么名字的那家伙一点也不重要。
「哥哥,为什么……你怎么还会活着?我记得你……」
「的确。我和你准备逃出那个组织的计划泄漏了出去,当天我就被组织的人杀害了。不过当时的你因为情绪动摇,所以没有发现其实我还有一口气在。」
没错,那一天。哥哥遇害的那一天。
那一天——□□□把哥哥的□□□给□□□,我□□□□□□□□□□□□□□□□□□□……□□□□□□□□□□□□□□□□□□□□□□□
「呜……」
头开始痛了起来。记忆有片莫名其妙的空白。好奇怪。
葛伦总是不断耳提面命地告诫我不要去想过去的事情,实际上,就算我想去回忆,也会没来由地头痛,所以能不想的话我就不会去想……只不过,我还是觉得有点奇怪。明明那是两年前发生的事情……有可能会健忘到这种程度吗?
「你、你还好吗,梨洁儿。那时的事情对你造成很严重的打击……如果会觉得不舒服,你还是别想太多了。」
「嗯……嗯……」
在哥哥的体恤下,梨洁儿放弃了思考。
不行,一定要设法想出来……虽然内心深处隐隐敲起了警钟,可是因为头痛作祟,所以梨洁儿还是决定无视那个警告。
而且,对梨洁儿而言,哥哥所说的话重要性胜过一切。
「对、对了……哥哥……你怎么会……来到这里……?」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来见你的了,梨洁儿。」
哥哥脸上挂着和善的表情,接着说下去:
「两年前你奇迹似地逃亡到帝国宫廷魔导士团,获得了自由。可是我却失败了……至今仍是组织的奴隶。」
「怎么……会……」
哥哥的说词,让梨洁儿心底产生一股深重的罪恶感,感觉都快被压得喘不过气来了。
假如哥哥说的全都是真的……那当初发誓要保护哥哥的自己,这些时间到底都在做些什么?
「哥、哥哥……对、对不……起……我都……不……知道……」
「不用跟我道歉。这不是你的错。不过,如果说你觉得自己亏欠于我的话……」青年像在努力抓住一线生机般,向她哀求。
「……帮帮我吧,梨洁儿。」
听到这句话,梨洁儿微微张大了眼睛。
「……帮?」
「背叛者在那个组织会受到什么样的待遇……你也很清楚吧?我已经再也无法忍耐了……组织之所以会让我活到现在,纯粹只是因为我具备还有利用价值的能力罢了……」
「可、可是……你要我帮你……我该怎么做才好?」
梨洁儿那如能面般的表情也藏不住动摇,唯唯诺诺地询问。
「鲁米亚•汀谢尔。」
「!」
听了哥哥的回答,梨洁儿一脸苍白全身僵直。
「目前组织正在推动某项计划。那项计划不能没有鲁米亚这名少女……而且在旁保护她的魔术讲师葛伦太碍事了。必须加以排除。」
即便是向来愣头愣脑的梨洁儿,也听得懂哥哥想表达的意思。
「帮我忙吧,梨洁儿。后来我唯命是从地为组织效命了两年……组织终于给了我这个机会。只要把鲁米亚抓回去,帮助某项计划成功……组织答应要放我自由。」
「啊啊……啊……啊……」
换言之,那是要梨洁儿背叛葛伦和鲁米亚等人的意思。
一旦答应哥哥的要求……恐怕那是一条再也无法回头的不归路吧。
……不知道为什么。
一脸惊愕的葛伦和伤心欲绝的鲁米亚,还有大发雷霆的西丝蒂娜,三人的表情浮现在梨洁儿的脑海里。
为什么会觉得这么害怕呢?
为了哥哥,自己应该是无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才对,而且过去自己就是这样活过来的。事到如今又有什么好畏惧的?
葛伦只是因为有些神似哥哥,自己才拿他当哥哥的替代品而已,鲁米亚也只是应任务所需才与她待在一起,西丝蒂娜更是可有可无的存在。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背叛他们会让自己感到如此地——害怕。
我活着的意义不就是为了哥哥吗?
除此之外的事情,对我来说不是一点也不重要吗?
「呜——啊——啊……我……」
梨洁儿抱头往后退,和哥哥拉开距离。
感觉自己仿佛在住下坠落。
只要注视哥哥的眼睛,就有种如同自己不再是自己般的错觉……
然后……
看到这样的梨洁儿,哥哥有些伤心似地低声说道:
「梨洁儿……你不是说要保护我吗?这次你又要丢下我自己一个人消失吗……?」
「啊……」
听了这句话后——
梨洁儿有种好似内心的某块角落崩坏了的感觉。
「……我、我……」
正当梨洁儿准备脱口说出某句决定性的话语时——
「梨洁儿!快离开那个男人!」
四周忽然响起语带威吓的喊叫声,如一阵风般赶来的人影,挡在了梨洁儿和她的哥哥中间。
那道人影翻动了只是披挂在肩膀上的长袍,和青年对峙。
「……!?葛伦•雷达斯!?」
梨洁儿的哥哥面露夹杂了惊愕和胆怯的表情,定睛注视眼前的不速之客。
「噢?你认得我吗……你是天之智慧研究会的人吧?」
被说中名字,葛伦扬起眉毛,用像是在示威的低沉嗓音,向接触梨洁儿的男子询问。
「不、不……我是……」
「不用狡辩了。你身上的长袍就是那个阿呆组织的第一团《门》的礼服。那身蠢毙的服装我不可能认错。再说……」
葛伦瞪视着男子的脸,仿佛不肯错过任何蛛丝马迹般。
「如果你是那个组织的人,你身上肯定有蛇缠绕着短剑的刺青。总之我先痛扁你一顿再来检查。要是我认错了,我愿意跟你下跪道歉。」
「呜……」
听了葛伦的说法,男子面色铁青,露骨地露出狼狈的模样。
看到他那心里有鬼的样子后,葛伦更确定对方就是组织的人。
「真是,你们天之智慧研究会也未免太热衷于工作了吧。连这种时候也在动手动脚吗?偶尔混水摸鱼一下行不行啊,混蛋东西。不过,你们失算了。」
葛伦手上拿着『愚者』的塔罗牌。
「我不知道你跟梨洁儿灌输了什么鬼东西,你失败的地方在于给我时间赶到这里,邪道魔术师。」
葛伦已经发动他的固有魔术【愚者世界】。那是以葛伦为中心,在一定效果范围内可以将魔术发动完全封杀,专门克制魔术师的魔术。
虽然葛伦最短只能把咏唱结束缩为三节,魔力容量也普普通通,只是个再三流不过的魔术师,可是多亏这招秘计,让他成了宫廷魔导士团的王牌之一。在『愚者』面前,所有魔术师都形同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子。
从男子刚才的反应来看,他应该不是擅长跟人斗殴的战斗型魔术师……不过掉以轻心是兵家大忌。
「不管你拥有什么样的秘术都派不上用场了。乖乖束手就擒吧。第一团《门》不过是组织的最基层,像你这种人大概也不知道什么有价值的情报吧,不过一切还是慎重一点比较好。梨洁儿,把这家伙抓起来。」
葛伦把『愚者』的塔罗牌收进怀里,一步步慢慢缩短和男子的距离。
这时候,葛伦对自己在这个战局位居优势的事情深信不疑。
范围内的魔术发动已经被封杀。再加上己方是二打一。
他和梨洁儿在帝国宫廷魔导士团里面,又是属一数二的格斗高手,而且梨洁儿早就炼出了大剑。对方则是手无寸铁,也看不出有早就发动的魔导器。
状况是一面倒对己方有利,而且跟梨洁儿并肩作战绝对稳操胜算。
所以——
「……咦?」
葛伦一时之间想不透——那个从后面袭击他身体的冲击,以及下个瞬间,那如同遭到大火燃烧般突然窜出的灼热感觉,到底是怎么来的。
「咳噗……」
从喉眬深处涌出的铁味让葛伦噎住了。
「……梨……洁儿……?」
葛伦转过脖子,一脸茫然地看了身后的梨洁儿一眼。
这是在开玩笑吗?还是失手了?
「…………」
梨洁儿一双眼睛空虚无神光芒黯淡,用双手握持的大剑深深地自葛伦背后刺进体内。剑刃刺入葛伦的背部从右胸口刺穿,染成血红色的剑身荒谬地,从葛伦的右胸口长出了一段不短的长度。
「咳噗……!?嗄……这……为、为什……么……!?」
葛伦口吐鲜血,问了个事到如今于事无补的问题。
「……你……你难……道……!?不……可……能吧……?」
不敢置信。
「……过去这段日子谢谢你。」
被喷得满脸是血的梨洁儿以空虚无神的表情,对满脑子都是错愕的葛伦喃喃道谢。
「不过……我决定今后要为站在眼前的哥哥而活。」
「……什么?……哥哥?」
这时——
葛伦仿佛看到什么不可置信的东西般,睁大了眼睛凝视着梨洁儿。
「……梨、梨……洁儿……你在……胡说什……?」
「……永别了。」
开口道别的同时——
梨洁儿大动作地挥舞刺穿了葛伦身体的大剑。
葛伦的身体喷洒着鲜血,以梨洁儿的身体为中心旋转。
「————!?」
那个离心力使刺在剑上的葛伦被甩开,划出一道抛物线飞了出去。
红色的血花循着那个轨迹在半空中飞散……
(插圖)
只见海面冒出一道强烈的水柱,葛伦掉进了幽暗的大海中。
葛伦的身体一眨眼就被大浪卷走,再也没有浮现。
「……………………」
梨洁儿目不斜视地,用玻璃珠般的眼睛望着葛伦沉没的那片大海。
她一语不发。从她的眼神无法窥见任何感情。
只有冰冷海风的呼啸声,不断空虚地灌进梨洁儿的内心。
「……梨洁儿。」
哥哥开口慰劳茫然若失的梨洁儿。
「谢谢你……保护我。你一定很难受吧,梨洁儿……」
「……不会。我……只是……哥哥着想…….」
梨洁儿用幽灵般的声音喃喃嘟囔。
「……所以……这没什么……没什么大不了的……」
没错,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又回到从前而已。
为了哥哥,为了保护哥哥而杀人,为了哥哥消耗自己的性命。只是回到这样的过去而已追根究底,这本来就是自己的生存意义和生存方式。没有什么好后悔的。
所以现在胸口这股仿佛快喘不过气来的窒息感是假的。是错觉。
鲁米亚和西丝蒂娜……感觉那两个人好像从此去了某个远在天边的地方,心中这股失落感也是假的。是错觉。
所以从双眼溢出,沿着脸颊滑下来的两行泪水——一定也是自己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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