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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远征修学旅行,出发
2017-06-22 18:51:22

		

「不要说笑了……!实质上,这说法跟否决入会有什么两样……!」
这一天。帝国白金魔导研究所的所长巴库斯•普劳门克制不住激动的情绪,用拳头猛力敲打自己的办公桌。
「我为了组织做了多少牺牲奉献,你应该也很清楚吧!?你知道我这一路来贡献了多少钱吗!」
巴库斯年约四、五十岁左右。他的皮肤显露出那年龄会有的皱纹。头顶早已光秃秃一片,所剩不多的头发和嘴边的胡子也呈现花白。唯独他的眼睛,还是跟在黑暗中锁定猎物的肉食野兽一样炯炯有神。
「这样你们还不答应让我入会吗!?你们不需要我的魔导力量是不是!?意思是说,我的魔导的技术和贡献,别说是第二团《地位》,连第一团《门》也挤不进去吗!?你们打算把我列为志愿加入者到什么时候!?回答我的问题啊,艾莲娜小姐!」
巴库斯像在嘶吼一样,怒不可遏地向一脸满不在乎地站在桌子另一头的女性——艾莲娜质问道。
「请你先冷静下来,巴库斯大人。」
头顶戴着头巾,身上披了件围裙把自己打扮成女仆模样的艾莲娜,只是把巴库斯的怒吼当耳边风,一脸笑盈盈地答腔。
艾莲娜身为天之智慧研究会的邪门魔术师,她身上所穿着的那套女仆服,是她以密探身分潜入帝国政府内部时所使用的服装。从她现在仍不肯换掉那套衣服看来,她似乎喜欢上自己扮成女仆的样子。
「你以为大导师和第三团《天位》的成员都不答应让你入会……事实并非如此。相反的,大家都非常欣赏巴库斯大人的力量。像巴库斯大人实力如此坚强的人,我相信未来肯定会跳过第一团《门》,直接加入第二团《地位》吧——而且还会被安排在相当高阶的层级。只不过……为了确认你对组织的忠诚是不是真的,所以大导师才会安排试炼给巴库斯大人。」
艾莲娜还是面不改色,笑容满面地淡淡解释道。
「没错……『Project : Revive  Life』……从巴库斯大人您再次完成那个魔术专案的那一刻起,您将正式成为我们天之研究会的一员。」
「所以说,你们这等于是拒绝我入会的意思!」
艾莲娜的态度让巴库斯气得火冒三丈,继续大声嚷嚷。
「本人巴库斯•普劳门,在这泱泱魔导大国阿尔扎诺帝国中,被奉为白金术的权威,你真以为我不知道那个『Project : Revive  Life』是什么玩意儿吗!?」
「不不不,我完全没有这个意思。」
「那个仪式魔术,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炼金术师席翁才能完成的究极禁咒法!」
「哎呀?巴库斯大人的言下之意,是您的力量不如那个席翁吗?」
「那怎么可能!我是货真价实的天才!跟席翁相比,我在各个层面都比他优秀!可是……唯独『Project : Revive  Life』是例外……」
巴库斯恶狠狠地瞪着艾莲娜。
「一如我刚才说过的,『Project : Revive  Life』是炼金术士席翁才能完成的魔术……换句话说,那个禁咒法已经是形同固有魔术的东西了,不,要说它是炼金术士席翁的固有魔术也没错!那是利用了席翁与生倶来的魔术特性,专属席翁的魔术!说穿了,除了席翁没有人能成功使出那个魔术!就是因为你们连这么简单的事实都没有发现,把席翁视若敝屣,所以才让好不容易可以成功的专案化作泡影的不是吗!现在才想把擦屁股的工作丢给我,这是什么意思!?」巴库斯一口气把内心的话宣泄而出后,整个人像一团火似地怒焰高涨,呼吸急促,气喘吁吁。即便如此,他激动的情绪仍未平复下来,凶恶的眼睛布满了血丝。
「您说到我们的痛处了。巴库斯大人说的对,『Project : Revive  Life』是非常艰深的仪式魔术,说是席翁的固有魔术也不为过。在席翁辞世之后,要完成这个魔术已经是不可能的任务……嗯,本来是这样没错。」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听了艾莲娜那意味深长的说法,巴库斯向她投以讶异的视线。
「我们现在已经有把握了。完成这个专案的把握。」
「哼,梦话留着做梦的时候再说吧。怎么个有把握法?莫非你们利用『Project : Revive  Life』让席翁重新活过来了不成?哈哈哈!若是这样那根本就本末倒置了!」
艾莲娜没把巴库斯的嘲讽放在心上,继续说了下去:
「……『感应增幅者』。」
「你说什么……?」
「不久后,会有阿尔扎诺帝国魔术学院的学生,来到这间魔导研究所举办『远征修学』没错吧?」
「啊啊,那个无聊透顶的活动吗?那又怎么了?」
「那群学生里面夹杂了一个『感应増幅者』。只要利用那个学生的力量的话……」
巴库斯闻言立刻嗤之以鼻似地提出驳斥。
「外行人就是外行人!你们这个念头我老早就做过实验了!听清楚,感应增幅者是只能强化魔术与魔力的异能!没办法把理论上行不通的魔术式导向成功!以前曾在黑市中,把『感应増幅者』买回来千刮万剁做过实验的我可以跟你打包票!那是不可能的!」
「哎呀哎呀,巴库斯大人也真是的……瞧您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居然做过这种残忍无道的违法行为啊……呵呵,我好害怕喔。」
「哼!这种话亏你这邪门魔术师也说得出口。和你们干过的事情相比,我的作为已经算相当人道的了。」
艾莲娜露出耐人寻味的笑容,巴库斯则回以轻蔑的眼神。
一般人难以理解的疯狂对他们而言却是正常的——有理智的。
「不过,关于这点您不用担心。这次的『感应増幅者』是『与众不同』的……请收下这个。」
艾莲娜从怀里掏出黏了封蜡的圆筒状资料,递给巴库斯。
「……这是?」
「您过目后就晓得了。」
巴库斯不甘不愿地解开封蜡一瞧。
等他扫过文章后,他惊讶得眼睛张大到仿佛眼珠子快掉出来。
「怎、怎么会——!?这、这是……这、这种事情……怎么可能……!?」
「呵呵,如何?」
「呣……问、问题是!这、这是真的吗……!?」
极度动摇的巴库斯面色铁青,早就把先前暴跳如雷的情绪抛到了脑后。
「请您仔细瞧瞧盖在文章下面的印章。」
「双生儿的印章……难、难道这是大导师亲笔写的……!?那么写在上面的内容是……!?」
「没错,都是事实。」
艾莲娜「啪」地弹了一下手指。巴库斯手上的文件瞬间起火燃烧,一转眼就烧成灰烬消失了。
巴库斯见状也没有特别感到惊讶的反应,只见他露出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陷入了沉思。
「对于『Project : Revive  Life』我们组织从来没放弃任何可能。而且在此跟您透露一个讯息,第三团《天位》也对巴库斯大人抱有莫大的期待。」
「可、可是……」
「不用担心。关于如何抓到『感应増幅者』的方法,我们已经自有『安排』。虽然有宫廷魔导士团的老鼠在目标的『感应増幅者』四周打转,但应该不构成问题才是。而且这次我们会介绍一位最强的帮手给巴库斯大人。」
「……帮手?」
「是的。」
艾莲娜又「啪」地弹了一下手指。
只见房门打开,从门外走进了一名青年。
青年身穿白衣型的长袍。头发的颜色是阿尔扎诺帝国少见的蓝色。
「幸会,巴库斯先生。」
青年温文儒雅地行了一鞠躬。
「你这小子是谁?」
「咦?您不认得我吗?依巴库斯先生对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炼金术师席翁和『Project : Revive  Life』的认识,我想您应该也知道我是谁才对……好吧。我的名字是——」
「慢着……你的长相我好像看过……」
巴库斯露出像是看到鬼的表情,注视着青年的脸孔。
「我曾看过组织流出来的,所有参与了席翁『Project : Revive  Life』的魔术师资料,当中还有照片……对了,我记得……难道你就是……!?据说是席翁的共同研究伙伴……!?原来你还活着吗……!?」
蓝发的青年微微扬起嘴角,露出爽朗的笑容。
「位居第二团《地位》末席的我,当然一定也会倾尽全力帮助巴库斯大人的。」「………………」
巴库斯沉默不语。
他不能不承认。与众不同的『感应増幅者』、席翁的共同研究伙伴,以及天之智慧研究会的全面性支援……以前不曾有过的完善条件如今都一应倶全了。原本被视作为天方夜谭的『Project : Revive  Life』仿佛已经不再那么遥不可及。
「如何?您愿意放手一搏吗?倘若您也渴望加入我们组织的话……您渴望着吧?由精选的魔术师们所统治、支配的新世界……以及伟大的天空智慧——『禁忌教典』。」
「………………」
「请下定决心。所有的荣光与智慧就在巴库斯大人您的眼前了。而且巴库斯大人您拥有将它们占为己有的资格与权利。」
艾莲娜带着满脸的笑容,恭恭敬敬地向缄默不语的巴库斯行了一鞠躬。
……故事转到另一边的舞台。
在阿尔扎诺帝国魔术学院二年级二班的教室。
「总之就是这样……」
放学后的班会时间。
葛伦一副觉得不耐烦的样子站在讲台上。
「现在要为改天你们将参加的『远征修学』做基本的介绍……真是的,『远征修学』是什么鬼?……不管怎么看,这分明是全班一起出去玩的『户外旅行』吧……」
「老师!拜托你认真一点!」
见葛伦露出一副没劲的态度,反应激动的西丝蒂娜立刻站出来大声抗议。
「再说『远征修学』才不是玩耍也不是旅行!它的目的是让学生前往阿尔扎诺帝国在各地经营的魔导研究所进行参观,以及学习最新的魔术研究,是非常正式的必修讲座之一——」
「是是是,你说的对,你说的对。感谢你详细的说明。」
葛伦不耐烦似地搔搔头,向马上就切换成说教模式的西丝蒂娜竖起白旗投降。
就像西丝蒂娜所言,『远征修学』是学院以如她所描述的目的所开设的讲座,现在成了西丝蒂娜等二年级学生的必修单位之一。不过葛伦说的也没错,除了讲课和参观研究所之外,其余大部分都是自由活动时间,所以无法否认当中夹杂有旅游的性质。话虽如此,这样的安排也包括了——强迫平时总是窝在学校跟菲杰德的学生走到外地增广见闻——的含意存在。
附带一提,『远征修学』讲座是由各班级自行开设,每个班级举办的时期和地点都不尽相同。考虑到每个班级的上课进度,以及魔导研究所本身的业务计划,还有能招待的人数等变因,会有这样的设计也是很正常的。总不能让所有二年级学生同时塞爆一间研究所。
「人家研究所那么忙还特地为了我们腾出时间,老师你做为我们的领导者,拜托也要有所自觉——」
「好好好好,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拜托别再念了好吗!?」
在西丝蒂娜向葛伦说教的期间,台下的学生早就针对这次的『远征修学』热烈讨论了起来。
「瑟西鲁。这次我们要去的地方好像是那个对吧?呃,我记得是黄金魔导……」「哈哈哈。不对啦。是白金魔导研究所才对。」
「啊啊,没错没错,就是那个。说真的,比起白金魔导研究所,我还比较想去康塔列的军事魔导研究所参观哪。」
「卡修,我们也没得挑啊。要说的话我也比较想去参观伊多里亚的魔导工学研究所。」
校方虽然有以每个班级为单位,事先调查学生想去的远征地点,可是不可能满足每个人的期望。自己到底会去哪个研究所进行『远征修学』……完全只能交给运气决定。
不可避免地,班上一定会就「还是那里比较好」、「这里比较好」的议题展开讨论,就在这个时侯——
「哼……各位男同学,你们也太天真了。」
见台下学生抱怨连连,葛伦面露狂妄的笑容说道。
「你们现在满脑子只想到自己运气不好,选别的地方比较有意思这种事情……可是在我眼中看来,你们可是幸运儿。没错,你们是一群深受幸运女神宠爱的宠儿……!」
「咦……?」
「你们冷静下来仔细想想吧,白金魔导研究所到底在什么地方……」
白金魔导研究所地如其名,是专门研究白金术的设施。
所谓的白金术,是一种利用白魔术和炼金术研究生命神秘的复合魔术,在进行这方面的研究实验时,需要大量纯净优质的水。
因此,白金魔导研究所建立的地点,就在基于地脉之便容易取得优质水源的萨伊聂尼亚岛。
「……啊!萨伊聂尼亚岛好像也是很有名的度假海滩……!?」
「不、不会吧……!?」
瑟西鲁不可置信地露出苦笑,卡修等其他男生则眼睛为之一亮站了起来。
「呵……你们终于发现了吗?而且这趟『远征修学』的自由活动时间占了很大的比重,虽然还不到那个季节,不过萨伊聂尼亚岛周边因为灵脉的关系,全年气温偏高,要下海玩水完全不是问题……再加上我们班有很多水准特别高的美少女……接下来不用我多说了吧?」
「「「「老、老师……!」」」」
「话无需多说。保持安静跟我走。」
「「「「是的!」」」」
这一刻,责任讲师葛伦和班上学生(极少部分的一群男生)之间,萌生了奇妙的共鸣和友情。
「这班上是一群笨蛋集团吗……」
「啊哈哈……」
「……?」
西丝蒂娜错愕地唉声叹气,鲁米亚一脸苦笑。
坐在两人后面的梨洁儿则大惑不解似地微微歪起头。
于是,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二班举办『远征修学』的那一天终于到来了。
当天,在太阳尚未完全升起,外头还弥漫着朝雾,天色昏暗的时间带。
穿着制服,身上扛着行李的学生们,在魔术学院的中庭集合了。
「呼,终于要出发了……感觉心情愈来愈兴奋了呢!」
「哼,你还是一点长进也没有啊,卡修。搞清楚,我们这趟可不是去玩的。」
「唉,你这家伙还是一点情趣也没有哪,基伯尔……」
「那个白金魔导研究所……是什么样的地方呢……?」
「我只知道那里在进行生命关联的魔术研究……其他的部分不实际去参观一下也很难说什么。」
「呐……我打算趁这次的远征修学,跟心爱的温蒂大人告白……」
「劝你死了一条心吧,阿鲁夫。她对你来说是高岭之花……不用想也知道你会死得很难看。」
明明是大清早,绝大多数的学生却都充满热情与活力,情绪兴奋。
处在情绪和自己有一段很大落差的学生之中,葛伦感觉头晕目眩,开始例行公事地进行点名。
「大家都在吗~?都在对吧~?那我们准备出发了喔~」
之后,在责任讲师葛伦的带领之下,学生分批搭乘数辆事先安排好的驿站马车——在各都市间移动用的大型四轮马车,从菲杰德出发。
从菲杰德西城门出发的驿站马车,沿着往西南方延伸的街道前进。
学生们坐着一路颠簸的马车,映入他们眼帘的是一片坡度起伏和缓,一望无际的牧草草原。依稀透着一点黄色的青草原范围辽阔,一直蔓延到由连绵不绝的小山丘和苍郁的森林所形成的地平线尽头。
零星散布在这块牧草草原上的白色斑点,其实是一只只的绵羊。还没被抓去剃毛、浑身毛葺茸圆滚滚的绵羊们一群一群聚在一起吃草。远远地还可以看见牧羊犬一边汪汪叫,一边把落单行动的绵羊赶回羊群里的画面。
因为现在是大清早的关系,尽管气温偏低,可是空气相当清澈,天气也很晴朗。如棉花糖般浮在天上的云随着徐风缓缓流动。让人觉得仿佛连时间都配合云的流动而放慢了速度一样。那是一幅充满放牧情怀,气氛平和的画面。
「气氛好悠闲,好舒服喔……」
西丝蒂娜靠在马车的窗边托腮,隔着窗户沉醉在那个景色之中。
对平常没什么机会离开菲杰德的她来说,这样的风景是非常难能可贵的。
「对啊……在学校的时候每天都过得匆匆忙忙的,现在这样让人觉得心情好平静喔。」
双手摆在一起、坐姿端正的鲁米亚,也露出安详的表情眺望窗外的风景。
「是吗?我不太明白。」
坐在一旁的梨洁儿在听了两人的对话后,昏昏欲睡似地喃喃说道。
「梨洁儿你常常到城外吗?」
「……嗯。常常。」
听到意外的答覆,西丝蒂娜反射性地询问:
「哦,你都去城外做什么?不会是旅行吧?」
「不是,是去战斗。」
西丝蒂娜立刻咒骂粗心大意的自己。梨洁儿年纪还这么小就当上了宫廷魔导士。这种问题只要稍微想一下就能轻松猜到答案了。
「我出城的时候……就是接到任务或被下令去战斗的时候。」
梨洁儿细长的脸庞一如既往,看似睡眠不足面无表情,从中难以鉴识出任何感情。就连到底她是觉得从军的日子非常痛苦,还是真的一点感觉也没有,也完全看不出所以然。
所以西丝蒂娜不晓得该怎么回话才能化解尴尬,不禁语塞。然而这时……
「原来如此。那这是你第一次并非因为任务或命令出城啰?」
鲁米亚双手一拍,语气开朗地说道。
「应该没错。」
「好好期待吧,梨洁儿。这次的出城一定会很有意思的!」
不知是不是错觉,在鲁米亚露出天真的笑容如此说道后,梨洁儿眨眼的次数似乎増加了。
「……嗯。我知道了。」
她用没什么抑扬顿挫的语气如此回答道。
(……果然跟鲁米亚相比,我还差得远呢。)
西丝蒂娜只能一脸苦笑地观望她们两人的互动。
有些人欣赏沿途风景,有些人嘻嘻哈哈地闲聊,有些人沉浸在卡片游戏中,有些人则昏昏沉沉地打瞌睡,载着这些学生的马车默默地沿着街道前进。街道每隔一段距离都设置有名为休息站的停车站点,马车每经过一站就会停下来交换马匹和小憩片刻,然后再接着赶路。
不久太阳下山,夜幕低垂,当晚大家就直接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上睡觉——
当学生都进入梦乡时,马车依然马不停蹄地继续前进——
翌日正午——
马车抵达了位在菲杰德西南方的港口城市海鹰。
弥漫着浓浓潮水味的港口城市海鹰,是连系帝国西海岸各主要都市和周边岛屿,有船只定期来往的阿尔扎诺帝国悠克夏地区的玄关口。不仅如此,来自帝国沿岸各地和海外的货船常常在这里进出,而且送往南悠克夏地区的物资都会集中在此,所以也扮演了重要的交易据点的角色。
抵达海鹰后,二班学生在马车停车站暂时解散。各组有约一个小时的吃饭休息以及自由活动时间,时间结束后再到有船只定期往来萨伊聂尼亚岛的驻船场集合。
然后——
「……好慢!」
眼前是水平线一望无垠的海面,还有停靠在港边的大型帆船。
西丝蒂娜心浮气躁地瞪着机械式怀表。
「早就已经超过集合时间了吧!那家伙到底是跑去什么地方鬼混了!」
「别气了,西丝蒂。虽说是超过时间,可是也才超过五分钟而已……而且距离船出港的时间还很充裕……」
「问题不在那里!没有按照规定的时间准时出现才是问题!」
虽然鲁米亚试图安抚西丝蒂娜的情绪,可是她一句话也听不进去。
环视四周,所有学生早已都来到驻船场完成集合。
点名也点完了,现在只等葛伦一个人现身。
而且确定葛伦的踪迹完全从这一带消失之后,梨洁儿突然露出坐立难安的样子。「……我去找他。」
梨洁儿喃喃地丢下这句话后,准备往市区的方向出发,可是鲁米亚拉住她的手制止了她的行动。
「等一下,梨洁儿。这里的市区虽然说大不大,可是要找一个人还是太不可行了。而且要是你跟老师错过那就麻烦了,跟我们留在这里一起等他回来吧。好吗?」
「可是……」
梨洁儿内心有所不满似地别开看似睡眠不足的眼睛。
和刚来魔术学院报到的时期相比,梨洁儿不经大脑思考就草率地采取行动的频率已经减少了,可是再这样下去,她似乎就要不顾一切跑去找葛伦了。一旦梨洁儿打定主意要那么做,恐怕不是鲁米亚和西丝蒂娜可以阻止得了的。
「啊啊,真是的!在十分钟前做好准备是社会人的常识吧!?今天我非得狠狠念他一顿不可……」
眼看梨洁儿作势要冲出去,西丝蒂娜焦躁不已,气冲冲地如此说道。这时……
「唷~那边的小妞们~?方便说个话吗~?」
西丝蒂娜等人的后面,忽然传来口气听起来很轻浮的声音。
三人好奇地转头一看,只见有个摆出装模作样姿势的青年站在后面。
他留着一头泛蓝的黑色长发,束起来绑在后面,脸上戴了一副有色镜片的眼镜,头上顶着一顶大礼帽,身穿一袭时尚的礼服,手里拄着一根拐杖——这名打扮极尽风骚的青年,一看就像从未吃过苦的有钱花花公子,脸上挂着气质轻浮的笑容。
「小妞~有没有听到嘛~?」
当青年装熟地把手搭在一头雾水的鲁米亚肩膀的瞬间——
「……有何贵干吗?」
西丝蒂娜立刻从旁介入拨掉男子的手,并且像是要保护鲁米亚和梨洁儿一样站在她们的前面,露出一脸不快的表情瞪着青年。
「没有啦~只是看小妞你们长得很可爱呢~啊!那套制服是菲杰德的魔术学院的制服对吧?呐、呐,你们来这种地方干嘛~?」
虽然青年那自以为很熟的态度令西丝蒂娜感觉非常不舒服,不过她还是基于礼貌回答了问题。
「我们来这里是为了『远征修学』。现在在等前往萨伊聂尼亚岛的定期船出发。」
「哦~?是这样子啊~?所以你们在等船啰?哦~这么说来还真巧呢~我刚好也有事要去萨伊聂尼亚岛一趟~啊哈哈,有种命中注定的感觉耶~?你不这么认为吗?」
「……我不认为。」
西丝蒂娜笑也不笑地断然否定,但青年仍继续死缠烂打。
「能像这样相遇也是一种缘分呢!离出发还有一段时间不是吗?这段时间要不要跟我聊聊天?还是请你们吃个东西也好。」
「不必了。」
「啊哈哈,不要那么冷漠嘛~好不好?稍微聊一下就可以了~」
到底烦不烦。西丝蒂娜忍不住快爆发了。况且她本来就很讨厌这种感觉喜欢拈花惹草的男人。当西丝蒂娜抱着不惜用魔术也要把这青年轰走的觉悟,准备向他破口大骂的时候——
「好了,到此为止。」
突然现身的葛伦从后面拎住了那个花花公子的颈子。
「嗄!?你、你干什么啊!?不、不要破坏我的好事!这是我和小妞们之间的……」
葛伦完全把青年的话当耳边风,向鲁米亚和西丝蒂娜使了个眼色。
「啊啊,抱歉我迟到了,白猫。晚一点我再听你说教。」
「老、老师……」
「我有一点点~『事情』要跟这位老兄谈谈。我会赶在出航前回来的,麻烦你先去帮我管理一下同学。」
葛伦淡淡地吩咐后,抓着青年的后颈子,不由分说地将他强行拖走。
「呀啊——!?反、反对暴力!小妞们救救我啊啊啊啊——!?」
青年发出丢人现眼的惨叫声,和葛伦一起消失在马路另一头的暗巷里。
「唉……真是的,那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说,不管走到哪都能碰上那种怪人呢……」
不知该傻眼才好还是替他感到丢脸才好,西丝蒂娜叹了一口长长的气。
接着她发现鲁米亚脸色有些呆滞,于是开口问道:
「……怎么了吗?鲁米亚。」
「嗯~该怎么说呢……我总觉得那个人好像似曾相识……?」
然后——
在光线昏暗,空气有些潮湿,四下无人的巷子里。
「你、你把我带到这种地方来想干什么!?住、住手!滥用暴力是不对的吧、滥用暴力不好!咿、咿咿咿咿咿!?这辈子连爸爸都没打过我耶!?」
葛伦叹了口气,向一脸惊恐两腿发软的青年说道:
「不用再演了啦……所以你来这里干什么?阿尔贝特。」
「…………」
闻言,青年立刻收起先前丢人现眼的胆小鬼模样,神色自若地抬头挺胸,摘下大礼帽和有色眼镜,解开系在后面的头发。
现场的气氛瞬间变得不一样。仿佛四周的温度一口气下降了好几度似的。
之前藏在那副耍帅用的眼镜底下,仿佛连人心都能看穿,如老鹰般锐利且机伶的双眸直视着葛伦。
千真万确,他就是葛伦加入帝国宫廷魔导士团时的战友,特务分室执行者编号17,『星星』阿尔贝特。
「……好久不见了,葛伦。上一次见面是魔术竞技祭——王室亲卫队失序的时候了吗?」
阿尔贝特说话的口吻还是跟以前没变,让人感到有种像是拒他人于千里之外,冷到骨子里的感觉。不习惯的人光听到阿尔贝特的声音就会觉得神经紧绷吧。
不过——
「……怎么了?」
「不……只是有点不舒服……」
葛伦手扶着脑袋,身体靠在巷子的墙壁上。
「我知道你为了要达成任务,不管是社交界的绅士,还是个性轻浮的花花公子或村子里公认的流氓,所有角色你都能诠释得很到位……可是太久没看了,你的演技和本性的落差强烈到让我不禁头晕目眩……」
「哼,也太软弱了。平时精神训练不足。」
阿尔贝特冷冷地对葛伦的说法嗤之以鼻。
(是说你干嘛当什么魔导士啊,去靠演戏吃饭吧你……)
葛伦忍住呛声的冲动,带回正题。
「啊啊,原来如此。看到你现身后,我终于了解为什么梨洁儿会被提拔为鲁米亚的护卫了……她是诱饵对吧?」
「正确答案。我们的盘算是,安排一个明显破绽百出的人担任护卫,借此让敌方的心态也跟着松懈下来。其实那个王女的真正护卫——是我。这是在军中也只有极少数的人才知道的真正机密任务。在比较远的距离保护王女,尽早发现敌人的草率攻击行动,不动声色地暗中摆平。可以的话最好还能反过来抓住敌人露出来的马脚,此乃本次作战的目标。虽说我不认为这种耍小聪明的手段对那个组织会管用就是了。」
「虽然只有心理安慰的作用,可是总比完全没有行动还好……反过来说,这表示特务分室除了这种伎俩也想不到其他方法了吗……」
话虽如此,从实际战力分配的角度来看,动用了两名特务分室的王牌级魔导士是不争的事实(虽然其中一人完全不适合从事护卫任务)。以保护表面上的平民老百姓来说,这样的战力分配已经算是破天荒的规格。无论敌我双方,战力都不是无穷无尽的。
「原来如此,我放心了。超级放心的。我还以为特务分室是不是自暴自弃抓狂了,才会把这项任务交给梨洁儿呢……」
照阿尔贝特的说法,用梨洁儿担任护卫的理由确实也就可以理解了……不过真的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可行了吗?葛伦心力憔悴似地叹了口气。
「……然后呢?可以进入正题了吧。你在我面前现身的原因是什么?」
「…………」
「照你的说法,你这次任务的重点在于『不要被任何人发现』。换言之,你必须彻底隐形,甚至要骗过自己人的眼睛才行。可是你却不惜打破这个原则跑来跟我接触,原因是什么?」
葛伦提出问题后,阿尔贝特表情凝重地陷入沉默……
「……你要小心梨洁儿。」
一会儿后,他开口说了这么一句话。
「……啥?小心梨洁儿?」
葛伦闻言一脸茫然。
「喂喂喂,我已经超小心的了好不好。你知道为了提防她失控,我花费多少苦……」
「我不是那个意思。梨洁儿……那个女人很危险。」
阿尔贝特那毫不婉转的说法让葛伦稍微皱起了眉头。
「……这玩笑一点也不好笑。梨洁儿跟我们是同伴吧。」
「啊啊,没错。不过也只有你我最清楚梨洁儿的危险性才是。」
「……!」
阿尔贝特话说得斩钉截铁,葛伦不禁陷入沉默。
「……那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现在的梨洁儿……就是梨洁儿。击败了无数邪门魔术师的特务分室王牌。她就是这样的人。」
「那只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吧?丑话说在前——直到现在我依然觉得必须马上处分梨洁儿,或者把她封印起来。」
「喂……敢说这种话我是不会客气的,就算是你也一样。」
葛伦那语带恐吓的说法,让现场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葛伦和阿尔贝特互不相让,彼此用凶恶的视线相互瞪视。
「……哼,你还是一样天真。」
经过了漫长得仿佛永恒的数秒钟后,阿尔贝特率先屈服。当然,他并非慑服于葛伦的气势。纯粹是认为再坚持下去只是浪费时间而已。
「算了,反正我已经警告过你了。接下来也只能祈祷你在关键时刻不会裹足不前而己。」
阿尔贝特最后冷冷地丢下这句话后,动作俐落地捡起掉在地上的眼镜、拐杖和帽子,一一戴回身上。
只见阿尔贝特当着葛伦的面迅速把头发绑好……
「我先走一步啦,可怕的老兄!告辞~!」
「……嗯,完美无缺的演技。这不只教人吃惊,甚至心生佩服了。」
阿尔贝特露齿一笑,吊儿郎当地丢下一句话后脚底抹油溜走了。
望着那个背影,葛伦再一次感到头晕目眩。
载着二班学生从海鹰出发的定期船,扬起挂在四根帆柱上的七面大帆布,往西南西的方向航行。
浓郁的潮水味道。清澈的蓝天。
遥远的水平线波光闪闪耀眼灿烂,放眼望去尽是宽广的海洋。
令人身心舒畅的徐风,轻轻地吹拂着皮肤和头发——
「哇……」
很少搭船的西丝蒂娜,似乎被这片雄伟大海的壮阔感给震慑住了。她站在船头楼上面,身体探出栏杆外,用手按着随风飘起的头发,目不转睛地欣赏眼前的风景。
当船头切开大浪不断向前挺进时,人只要像这样静下心来看着大海,很奇怪地内心就会自然而然萌生出一股虔诚的感觉——只不过……
「呕恶恶恶恶恶恶恶恶……!」
「……好好的气氛都被破坏光了。」
看见有朵朵白色浪花点缀的美丽大海被呕吐物弄脏,西丝蒂娜不禁气得握拳,太阳穴也蹦出了青筋。
「老师!拜托你不要玷污我们的感动好吗!」
在离船首楼不远的一般甲板上,葛伦整个人就像刚洗好的衣物般,没精神地挂在船舷的扶手旁边,西丝蒂娜大声向他抱怨。
「吵什么吵啊!我又不是自愿想吐的!呜噗……」
面色铁青,一脸憔悴的葛伦露出愤恨不平的表情向西丝蒂娜抗议。不过他马上又捂住嘴巴,把身子探出船身低头朝着海面。
「你、你还好吗?老师……」
鲁米亚赶到葛伦身旁,担心不已地摩娑葛伦的背部。
「……坦白说,一点也不好……我好想哭……呜呜,可恶……所以我才讨厌搭船……发明这种烂东西的蠢货到底是谁啊……」
把胃里的东西全都吐得一干二净后,稍微舒服了点的葛伦有气无力地整个人靠在船舷的扶手上,口中念念有词地发牢骚。
「老师,这是刚才船员送给我的。」
「……苹果吗?」
「没错,听说对晕船很有效果喔。要不要吃吃看?」
「……说真的,我一点食欲也没有……」
鲁米亚辛勤地照料着吐得不成人样的葛伦。
远远观望的西丝蒂娜叹了口气。
「真是令人意外的弱点……该说放在他身上很突兀吗……明明平时是个神经很粗的人啊。」
「西丝蒂娜。」
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西丝蒂娜转头一看,发现原来是梨洁儿。
仔细一瞧,梨洁儿脸上显露出看似焦虑的神色(虽然乍看下还是面无表情,不过最近西丝蒂娜隐约学会了判读她心思的功夫)向西丝蒂娜发问:
「……葛伦他怎么了?该不会……生病了吧?」
「跟生病不太一样。怎么了?你担心老师吗?」
梨洁儿用仔细观察才能勉强看得出来的轻微程度轻轻点头。
这样的梨洁儿让西丝蒂娜忍不住会心一笑,开口安慰她:
「放心啦,梨洁儿。老师只是晕船。」
「……晕船?」
「有些人坐船时都会觉得身体不舒服……不过不用担心,下船后就会自己恢复正常了。」
「……是吗?虽然我不是很清楚……总之是船的关系?」
「嗯,可以这么说吧。」
「是吗.我知道了。」
梨洁儿恍然大悟似地掉头转身。
「我去把这艘船弄沉。」
「……什么?」
语毕,梨洁儿从设置在甲板一角,可以通往船底的楼梯快步下楼。
「等——等一下!?大家快点阻止梨洁儿啊啊啊啊——!?」
即便来到船上,骚动果然还是爆发了。
从海鹰出发后过了几个钟头。
船终于抵达了萨伊聂尼亚岛。
「……这里就是萨伊聂尼亚岛……吗?」
西丝蒂娜和班上其他同学一起从舷梯下到船站,在由密密麻麻的石块堆砌而成的驻船场上,感慨万千地环视四周。
海风风势强劲。西丝蒂娜一手按着随风飘逸的头发,一手按着不停飘动的衣服下䙓,抬头仰望天空。壮阔的浪涛声在四周环绕。海鸥的啼叫声自天空传来。在这黄昏时分,即将没入水平线的太阳变得一团火红,把整个世界染成了灿烂的金黄色。
西丝蒂娜把视线投向了岛屿的中央。
像山脉一样隆起的岛屿中心部位形成地势复杂的溪谷,洋溢着大自然的绿意。
帝国本土的植物生态是以针叶林为主,不过这座岛似乎是以叶子形状独特的阔叶林为主。透过这些小细节也能清楚感受到,自己迢迢千里跑到了一个跟平时生活环境截然不同的地方,让西丝蒂娜内心充满感动。
接着她移动视线,从自己的脚边开始,一路循着海岸寻找岛屿的尾端,只见由白色沙滩形成的弯弯曲曲海岸线绵延不绝地延伸,远远地可以看见在尽头处,有一座小镇林立着看似品味不俗的建筑物,应该是专门为观光客打造的吧。
就在这个时候——
「老师,振作一点.
「啊啊……呜呜……」
由鲁米亚和梨洁儿一左一右搀扶的葛伦,步履蹒跚地从舷梯下船走到驻船场上。那个要死不活的样子,瞬间浇熄了西丝蒂娜心中的感动与感触。
「讨厌……不知道你是真的喜欢破坏气氛,还是少根筋……」
「少、少啰嗦……臭白猫……你根本不了解我的痛苦……呜呜……」
因为葛伦那模样实在太过窝囊,四周先下船的学生看了也只能苦笑。
「说到底!人类是天生要与大地共存的生物!人类是大地的孩子!如果远离伟大的大地,人类就无法生存下去!在土地扎根,与土地共生,最后回归尘土,此乃人类的宿命……这才是大地孕育出的自然规律、生命轮回!搭乗船这种由几片木板堆成的破烂玩意儿离开大地,在海上漂流,无论是以人类或生命的角度而言,这样的行为都犯下了根本的错误——!」
「……不过就是晕船而已,干嘛扯得这么煞有其事。」
能口若悬河地编出这么多歪理也教人挺佩服的。
「老师……既然你那么怕搭船,一开始就不要选这里当远征修学的地点不就好了……比如说选伊多里亚的军事魔导研究所的话,全程只需要搭马车移动就好。」
一如苦笑的鲁米亚所言,一个月前在进行远征修学预定地的事前希望调査时,在最后投票表决的阶段,军事魔导研究所和白金魔导研究所,两边都获得同样的票数战得难分难舍,后来投下了关键一票的不是别人,正是葛伦自己。
鲁米亚不解似地提出疑问,葛伦露出前所未有的严肃表情如此回答:
「能看美少女们换上泳装一饱眼福才是最重要的。这还用问吗?」
「哦哦哦……」四周的男学生纷纷发出赞叹的声音。
人类一旦蠢到一个极限,反而不怕被人轻蔑,还会赢得尊敬。
无视苦笑的鲁米亚、一脸错愕的西丝蒂娜、看似睡眠不足的梨洁儿,葛伦甩动了一下手没有套进袖子、只是披在肩膀上的长袍,用郁郁寡欢的眼神,眺望着被夕阳染成火红的水平线。
「哪怕这里是三国烽火连天的最前线……我还是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这里。」
迎着海风,长袍飘荡的那个背影,非常矫揉造作。
……虽然真的非常矫揉造作。
「老、老师……你是真男人啊……」
「我决定一辈子都要跟随老师了……!」
即便如此,葛伦的背影似乎还是打动了少部分学生(主要是男的)的泪腺。
葛伦那模样就好似决心要殉道的愚忠求道者,有一部分的学生深受他的感动,扑簌敕地流下了两行热泪。
「够了!真的都是一群笨蛋!是说,我怎么觉得我们班的男生在葛伦老师来了之后,心思就变得愈来愈奇怪了!?」
看到同班同学那副模样,西丝蒂娜心中不禁感到一抹不安。
「好了啦,老师!不要再说那种莫名奇妙的蠢话,我们要赶快去入住的旅社了!」
西丝蒂娜带领学生开始快步移动。
从这里到预定入住的旅社只需沿着海岸一直走。不需要担心会迷路。
「喂喂喂,你们也走得太快了吧。这边有个一脚踏进棺材的人耶,拜托速度放慢一点……」
葛伦一边唉声叹气,一边有气无力地慢吞吞移动。
这时——
鲁米亚忽然靠到葛伦身旁小声地窃窃私语。
「老师你是不希望我们跟军用魔术有太多牵涉才选择这里的吧?……谢谢你的好意,老师。」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我纯粹只是想看你们穿泳装而己。」
沉默了一瞬之后,葛伦像在闹别扭似地把头撇向了一旁。
「好吧~虽然那种情况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不过就姑且假设万一事实真的如你所言好了,我这么做也算是在强迫你们接受我的价值观。不是什么值得说嘴的事情。」
「即便如此,老师这么做也是在为我们着想,这个事实不会变。」
「……就跟你说不是那样了。」
鲁米亚抿着嘴笑了起来。
「好吧,就当老师说的是真的好了。」
「……哼。」
鲁米亚注视板着一张气呼呼的臭脸,貌似不屑地发出闷哼的葛伦的眼神,就像在看着个性别扭不坦率的弟弟一样。
参加这次远征修学的魔术学院学生要住宿的旅社,就位在萨伊聂尼亚岛防波堤附近的观光区一角。
该旅社的外观风格,沿袭帝国历史中人称『瓦鲁托利亚王朝』的旧时代所流行的传统式建筑,由本馆和别馆两栋房子组成,不仅具备了类似地方贵族在领地搭建的庄园的壮丽感,同时拥有旧时代的复古气息。
『瓦鲁托利亚王朝』的建筑风格,特色在于各种拱形结构以及尖塔和石柱,和菲杰德市区常见的新式建筑风格——特征在于锐角屋顶的『沙桑王朝』风格截然不同。附带一提,魔术学院的校舍也是『瓦鲁托利亚王朝』风格。
悬挂在玄关大厅的挑高天花板上的豪华水晶灯、栎木材质螺旋楼梯扶手上的花朵和水果雕刻、挂在走廊墙壁的画作、黄金蜡烛台、地上的地毯……
和魔术学院校舍迥异的华丽装潢,让卡修感到兴奋不已,一脚踏进安排好的卧房那瞬间,他开心地整个人跳起来扑到床上。
「呀喝!哦哇!?这张床是怎样,太厉害了吧!?怎么会这么柔软啊!?跟我在菲杰德学生街租的便宜房间相比,根本是天差地别啊!」
「唉……你这家伙怎么那么吵。可不可以不要那么激动。」
「啊哈哈,闹得太过火小心被骂喔,卡修。」
带着傻脸表情的基伯尔和面露苦笑的瑟西鲁也走进卧房。
这两人是跟卡修睡在同一间卧房的室友。学院的学生大致上都是三、四个人一组共用一个房间。
「呐,基伯尔。接下来的预定是什么?」
卡修一边在床上打滚一边问道。
「……你不会自己看之前发的行事历吗?」
基伯尔把眼镜向上推,不耐烦地埋怨道。
「我丢在家里忘记带来了。」
「你这个人实在是……」
基伯尔一如多说无益般叹了口气。
「今天已经没有其他行程了。等一下在大厅吃完饭,然后洗澡就没事了。」
「哦?」
「其实明天也没有要干嘛。包含出发的第一天在内的前三天,考虑到行程有可能会受到气候等因素影响,所以时间的安排上会比较宽松。虽然明天名目上是要在岛内四处走走顺便观察岛上的生态和灵脉——实际上明天也可以算是自由活动时间。」
「哦哦?」
「远征修学是从第四天才正式开始。这次远征修学的重点项目——参观研究所就安排在这一天。第五天整天都要上课,第六天是自由活动,想在岛上闲晃或参观景点选在这天去就可以了。然后第七天再经由海路和陆路返回菲杰德。」
以上就是葛伦的班级所参加的『远征修学』讲座的主要行程。以『远征修学』来说,这段只有十天前后的旅程算是行程比较短的。因为有些研究所地点非常偏远,得花费更多时间在舟车劳顿上,来回一趟至少就得花上半个月。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好,我知道了。」
卡修露出狂傲的笑容从床上站了起来。
「听说研究所不管去回路途都很辛苦,所以明天晚上必须早早休息……第五天上完课后的晚上也一样……可是要等到第六天也等太久了……说来说去,想行动的话也只有今天了……」
「行动?卡修,你到底想做什么?」
长相女孩子气、身材娇小的瑟西鲁打了个岔,一脸纳闷。
「这还用问。当然是趁夜摸黑偷偷跑去班上女生的房间玩啊!这可是魔术学院远征修学的传统活动!」
卡修干劲十足地握拳,基伯尔和瑟西鲁则有气无力地垂低了头。
「有、有这种传统活动吗……」
「……哼,有够无聊。」
「什么无聊,哪里无聊了!?这是男人的浪漫好吗!为了这一天我省吃俭用,好不容易才存钱买了卡片游戏和桌上游戏喔!?」
「可是被抓到的话不就惨了吗?虽然老师应该不是那么严格的人啦……」
「哼……不必担心那么多,瑟西鲁。就算被抓到那又怎样……至少那是我想做的事情。我宁可做了以后再后悔,也不要后悔自己什么也没做……」
卡修的表情看起来就像下定决心要赴死的男子。
「怎么样?你们要不要一起加入行动?」
「哼,开什么玩笑。蠢死了。」
「我、我也放弃好了……有种不祥的预感……」
「呿,好吧。反正你们本来就对这种事没什么兴趣。等一下我再去约罗德和凯好了……」
于是……
当大家在大厅集合吃过晩餐,轮流使用过浴室之后。
夜深了——来到就寝时间。
「那么,作战正式开始。」
夹在旅社本馆和别馆中间的中庭树林里,卡修在此做出了宣言。
「在我们男学生住的别馆和女学生住的本馆之间,有一条直接相连的中庭回廊……可是这条路我们不能走。被其他人发现的可能性太高了。」
待在卡修后面的男学生,包括罗德和凯在内一共七个,他们点头对卡修的分析表示賛同。
「所以我们必须绕到后面的杂树林,爬树从窗户入侵房间才可以。放心吧,谁睡哪个房间还有入侵路线我都事先调査好了。」
「你、你是什么时候调査的……」
「不、不愧是卡修……做事情非常谨慎。」
众人纷纷对卡修表示佩服。
「可、可是,葛伦老师会不会正在巡逻……?」
「这一点也不需要担心。有合作的女生帮我们探过风声了。三十分钟内葛伦老师来后面的杂树林巡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太神啦……简、简直天衣无缝……!?」
「请让我尊称你一声大哥……」
「呼,先别急。现在感谢还太早呢,各位……」
卡修笑得十分得意。
「要谢等我们潜入女生房间,度过美梦般的一晩再好好地谢吧……不是吗?」
「没、没错……我要跟梨洁儿通宵玩大富翁……」
「什么!?这样也太狡猾了吧,凯!也让我参一脚!」
「西索,我要跟鲁米亚玩扑克牌!」
「啊啊,皮克斯。我要趁这机会跟琳恩聊个过瘾!」
「好想被温蒂大人骂一声『你这无耻之徒!』……好想跟她玩国王游戏然后像奴隶一样被虐待……」
「西丝蒂娜……还是别理她好了。八成又会被她啰哩啰嗦地说教。」
「「「「嗯嗯嗯。」」」」
「好,我们出发吧!大家都做好心理准备了吗!乐园就近在眼前了!」
「「「「喔!」」」
以卡修为首的男生们一边喘着大气,一边展开了行动。
…………
……确实了不起。
卡修不惜牺牲用餐时间进行事先调査,辛苦得来的结果并没有白费。
他们施展出超越一般学生水准的高超身手,在错综复杂的杂树林中游走突围的模样,让人直觉联想到帝国军的秘密部队。
他们之所以能拿出如此令人惊艳的表现,全都是因为——青春期少年满脑子想跟可爱的女孩子们嘻闹一整晚的强烈渴望在背后刺激吧。
然而——
「这、这怎么可能……!?」
一行人走到半路,在林子里忽然碰到一个呈现圆形的空间。
「为、为什么你会在这种地方——葛伦老师!?」
一如久候多时般,葛伦在胸前盘起双臂,气势雄伟地站在那儿。
「天真……真的好天真啊,你们几个。你们就跟还包着尿布,连路都还不会走的小婴儿一样天真……你们脑子里在打什么主意,这点程度我早在一开始就看穿了……因为——」
葛伦脸上挂着傲慢的笑容,威风凛凛地睥睨着眼前的学生们说道:
「换作我是你们的话,我也一定会选在这个时间点走这条路径,在今晚跑去找女孩子的啊——!」
「我想也是~」
听完葛伦那脸不红气不喘的蛮横宣言后,卡修叹了口气。
「总而言之……你们给我回房间去。这是规定。」
「…………」
「安啦。这点小事我不会跟学校打小报告。今晚发生的事情我会当作没看到。所以——」
葛伦背过身子,挥挥手驱赶学生。
「那可不行,老师……」
卡修那充满了坚定意志的发言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你说什么?」
「男人有些时候是打死也不能退的……对我来说那个时刻就是『现在』……」
「…………」
葛伦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了起来。
「是吗……你们都已经做好了『觉悟』……是吧?」
现场的气氛渐渐变得紧张。
「很遗憾。那么我只能以老师的身分,用实力把你们赶回去了……」
「老师——!」
卡修拼了命向握拳摆出拳击架式的葛伦动之以情。
「你也是我们这边的人才对!我们今晚要前往『乐园』的理由——整个学院的大人应该就属你最能理解才是啊!?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要阻止我们!为什么你我非得在这里战斗不可啊?!」
卡修那发自灵魂深处的呼喊,深深地刺痛了葛伦的心。
「笨蛋东西!我当然明白……你说的我都明白!像这种见不得人可是又教人流口水的活动,我自己才想带头冲锋呢!问题是——!」
咚!
葛伦打了旁边的树干一拳,忍不住流下两行热泪……
「已经回不去了……我已经回不去你们那边的世界了……我现在是挂着讲师头衔,被关在魔术学院这间牢狱里的奴隶……要是我睁只眼闭只眼放你们前往『乐园』的事被校方知道的话……本来就被扣得所剩无几的薪水这下会变成负数,我反而还得贴钱给学校了……」
葛伦用力擦掉眼泪后,扯开喉咙发出了连灵魂也为之震撼的嘶喊。
「人活着不是只为了面包——!可是没有面包的话,人也没办法活下去啊!」
葛伦的悲痛呐喊在树林里缭绕回响。
他的自白也深深刺痛了学生们的心。
「你们也能理解吧?上天所创造的这个恍如庭院盆景的世界……其实是『地狱』啊……」
「正因为是『地狱』……所以人更需要以『乐园』为目标勇往直前才行啊……老师,你是个可悲的人……即便如此,老师你还是不愿让路吗……?」
「……啊啊。」
在场的人全都因为情绪激动,情不自禁地潸然泪下。
接下来即将展开的一场死斗,让夜晚的森林倏然变得鸦雀无声。
「老师,你是一道我们必须跨越的障碍……其实这件事我早就心里有数了……」「如果我今天站在不一样的立场……如果我生在不一样的时代……说不定我也会跟你们一起以『乐园』为目标并肩作战吧……虽然事到如今说这些也无济于事了。」
「…………」
「…………」
笼罩现场的紧张感仿佛无止尽似地不断攀高、再攀高……
然后……
「上吧,各位!跟着我一起干掉葛伦老师!」
「呼……放马过来吧,小子们!我会让你们了解,咒文咏唱技能的高低在魔术战中带来的战力影响,其实并没有那么绝对!」
男学生们以卡修为中心往四面八方散开,葛伦则开始以三节咏唱法唱咒。
(插圖)
「男生真的都是一群傻瓜……」
有个人在旅社本馆的屋顶露台一边用手托腮,一边用不屑的眼神远眺葛伦等人遭遇的经过。
那个人就是西丝蒂娜。她身穿宽松的连身睡衣,才刚洗完澡的肌肤还微微冒着热气。她本来是想来露台纳个凉,排解一下身体的热度……结果意外发现有一出无可救药的闹剧正在上演。
「发生了什么事?西丝蒂。」
「有个大笨蛋和一群大笨蛋为了没有意义的事情争得面红耳赤,现在打了起来。」
同样也来到屋顶的鲁米亚低头往下一看,发现黑魔【休克电流】的闪光夹杂在怒骂声及哀号声中,在林子里四处交错。
「完、完全射不中!」
「可恶!动来动去的……」
「呼哈哈哈!射不中的话唱再快也是一点用也没有!」
卡修等人以一节咏唱的速度频频向葛伦发动猛攻。
但葛伦毕竟是身经百战的前魔导士,他在林子里来去自如地穿梭,一下子跳一下子在地上滚一下子顺势弹起——利用精湛的体术,以微小的差距有惊无险地闪过卡修他们的攻击,同时以三节咏唱发动咒文。
其中一名学生被葛伦反击所射出的【休克电流】命中,发出了凄厉的叫声倒下。「阿、阿鲁夫————!?振作一点啊!?阿鲁夫————!?」
「卡……卡修……我、我已经……」
「混帐东西!你受的只是小伤啊!你的目标不是『乐园』吗!?怎么可以在这种地方挂掉!」
「拜、拜托你了……卡修……『乐园』……我们所一心向往的『乐园』……!你一定要跨过我的尸体……连我的份也一起……去见……『乐园』…………」
「阿鲁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到底——是为何而战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卡修抱起浑身乏力的阿鲁夫嚎啕大哭,哭声响彻了整片林子……
「【休克电流】又打不死人。休息个十分钟就会醒来了啦。」
尽管下方正在上演感人热泪的画面,西丝蒂娜的态度依旧非常冷淡。
「话说回来……老师攻防节奏的掌握也太完美了吧。魔术战想要以寡击众本来就非常不利了……真是的,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拿出真本事……」
「啊哈哈……很像老师的作风呢……」
鲁米亚苦笑着附和的时候——
西丝蒂娜发现梨洁儿从露台探出身体,目不转睛地观望楼下的情况。
「啊~梨洁儿。那个……不可以使用暴力喔。卡修他们现在的举动……该怎么说呢……不是真的把老师当敌人攻击……只是在玩而已……」
想起梨洁儿之前二话不说直接一剑砍向哈雷的事,西丝蒂娜心里紧张得不得了。结果却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嗯,放心。我不会采取任何行动。」
梨洁儿给了这样的答覆。
「因为我在卡修他们身上感受不到嫌恶的气息。」
看来,不是所有和葛伦为敌的人,梨洁儿都会不分青红皂白攻击。她应该只是对人的恶意和敌意这类负面的感情,比其他人还要更为敏感而已。
西丝蒂娜不禁松了口气,重新低头观看楼下的情况。
「哈哈哈!怎么了!?你们就只有这点实力吗——喂!等一下!?像那样一口气蜂拥而上是违反规则——呜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痛痛痛痛、好痛!?真的很痛耶!?」
真是的,看不懂他们到底在搞什么鬼。
西丝蒂娜傻眼地叹了口气的时候——
「我第一次看到……看起来那么开心的葛伦……」
喃喃地。
梨洁儿用细微的音量嘟囔道。
「真的吗?他在学院的时候差不多一直都是那副德性耶?」
「他以前……比较阴沉。」
「……梨洁儿?」
「所以我才会……想要待在他的身边保护他的……」
梨洁儿的表情还是一样没有情绪起伏,她的这番话到底怀有什么样的感慨,西丝蒂娜没办法听出来。
向来对这类微妙的心思变化很敏感的鲁米亚,似乎没有听见梨洁儿刚才的低喃。她一脸笑盈盈地在看葛伦等人打打闹闹。
「那个……梨洁儿?」
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西丝蒂娜还是开口想跟梨洁儿攀谈,就在这个时候,「三位,原来你们跑来这种地方呀。我找你们找了好久。」
屋顶露台出入口的门忽然打开,温蒂从门后现身。
「啊,温蒂。有什么事吗?」
鲁米亚把视线从底下的葛伦等人身上抽离,转过头看着温蒂。
「嗯,我想问你们有没有兴趣等一下在房间集合,大家一起打牌。」
温蒂接着把视线投向梨洁儿,露出微笑。
「那个……梨洁儿。你呢?要不要也跟大家一起打牌玩游戏?」
在她身上如今已经看不到一开始面对梨洁儿时,那陌生而无所适从的模样。
「打牌?玩游戏?……我吗?」
梨洁儿眨了眨那看似睡眠不足的眼睛,看起来好像有些兴致勃勃。
「嗯,没错。」
「……嗯。好吧。虽然不是很清楚……可是我要玩。」
「呵呵,那我们一起走吧?」
温蒂姿态优雅地转过身子,梨洁儿也跟在后头。
「太好了……梨洁儿已经跟班上同学打成一片了呢。」
「咦?啊……嗯……好像是这样子呢……」
鲁米亚笑得很开心,西丝蒂娜的态度则有些暧昧。
「我们也走吧。西丝蒂。」
「……嗯。」
西丝蒂娜随着鲁米亚一起离开屋顶。
(嗯……是我多心了……想太多了吧……只是因为她太听话了,所以我才会觉得怪怪的……吧?)
刚才,梨洁儿令西丝蒂娜感到了一抹不安。
虽然不清楚那股不安是怎么来的……但西丝蒂娜只是努力教自己不要去思考那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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