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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女王与王女的相会
2017-06-22 18:51:22

		

在挤满学生而人声鼎沸的魔术竞技场上——穿过观众席的通道一角。
有一对同样身穿以黑色为基调的套装与大衣,给人感觉颇为奇特的男女。
其中一人是年约二十岁左右的青年。从颜色黑中带蓝的长发深处,可以窥见一双如老鹰般锐利的眼眸。青年身材高跳,痩归痩,可是骨格粗壮。他的举止与其说是沉着冷静,给人的感觉更倾向冷淡,身上彷佛隐藏着如匕首般不能误触的致命性锐利感——他就是散发着这种氛围的男子。
另一人则是年仅十五岁上下的少女。她有一头鲜少梳整和修剪的蓝发,只是随兴地把颈子后面的头发绑起来,让人印象深刻的琉璃色眼眸总是眯得细细的,好像一直没睡醒一样。纤细而娇小的躯体和精致端正的痩长脸庞让人联想到古董娃娃。虽然她笑起来一定魅力不凡,可是她的脸上全然不见可称作表情的存在,甚至找不到有任何感情的碎片。
两人穿着的大衣随处都有使用金属片和铆钉,以及守护的刻印卢恩来进行补强,显而易见是魔术战专用的长袍。
这两人的模样在挤满学生而热热闹闹的观众席上,显得格外突出。不只服装,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气息明显不像正派人物。
然而奇怪的是,没什么人向他们投以怀疑的视线。甚至好像把他们当掉在路边的石子似的,没将他们的存在放在眼中。
「——是葛伦对吧。」
青年冷冷地嘟囔道。
「……嗯。左看右看,是葛伦没错。」
就像在呼应他一样,少女也用听不出感情的音调喃喃说道。
两人的视线所注视的,正是在刚比完『精神防御』的中央竞技场上,被金发和银发两名少女包夹,不知在说些什么事情的葛伦。
「他一句话也没留,就离开了我们……没想到居然跑来这种地方。」
青年用锁定猎物的猛禽般眼神冷酷地如此说道后,一旁的少女无声无息地往葛伦所在的中央竞技场走去。
「慢着。」
青年威吓似地用生硬的声音制止同时,伸手毫不留情地抓住了少女后面的头发。被这么一拉,少女的脑袋瞬间往后倾斜。
「……你做什么?阿尔贝特。」
少女面无表情,语气中不带感情地问着青年。
「这是我的台词才对。你想干什么?梨洁儿。」
青年则挂着狰狞猛禽的表情,单刀直入地回问。
「那还用问……当然是去和葛伦做个了断。」
青年——阿尔贝特更用力地拉住梨洁儿的头发不放。
「好痛。为什么要拉我头发?」
口头上虽然喊痛,可是梨洁儿一副丝毫不觉得痛的模样,淡淡地回答道。
「不要节外生枝。你忘记任务了吗?」
「任务?」
梨洁儿像在思索一样愣了一会儿。
「……和葛伦做个了断吗?」
「…………」
阿尔贝特脸上依旧挂着可怕的表情,一语不发。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这次我们身上背负着两个任务。其一是监视现在保护女王的王室亲卫队。」
「为什么?他们是我们的同伴。」
「我们国家没有那么团结一心。王室直系派、王室旁系派、反王室派、过激派极右、保守封建主义者、马克白式的革新主义左派、帝国国教会右派……而且每一派还分有蓝血方和红血方……阿尔扎诺帝国可是充斥着各种思想主义和派阀的混沌魔窟。」
「是吗?我不太了解。」
「我想也是。」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
「有情报指出,右派的头号人物王室亲卫队近来小动作频繁。现在清楚的是,歧视异能者的新法案要被搬到圆桌会议上审议了。」
「为什么?」
「民间一般都迷信异能者是恶魔投胎转世而来的。而法律是以女王陛下之名颁布的。换言之,他们认为异能者受到以女王陛下之名颁布的法律保护,会伤害到神圣王室的威光,所以要重新立法。」
「是吗?我不太了解。」
「我想也是。」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
「所以我们现在要监视王室亲卫队。虽然那个可能性微乎其微,可是那些人趁这次陛下访问学院的机会采取行动的可能性并不是零。一旦发生那种情况,势必会对政府高层的派阀斗争造成重大的影响。」
「原来如此,我了解了。」
梨洁儿点了一下头,一如搞懂了事情经过般说道。
「总而言之,我必须跟葛伦做出了断才行……是这意思对吧?」
「………………」
阿尔贝特仍旧板着一张可怕的表情一语不发。两人又陷入沉默。
「……嗯。我去卖命了。」
「卖什么命。」
阿尔贝特毫不留情地拉住了又迈步往前走的梨洁儿后脑勺头发。
「阿尔贝特你不想跟葛伦见面吗?」
被拦住了两次的梨洁儿淡淡地询问。
「……何必明知故问。我有很多事情想当面跟那个男的问个清楚。」
阿尔贝特回答的口吻隐约流露出了怒气。
「是吗?那我去把葛伦痛扁一顿。到时阿尔贝特想说什么尽管说。」
「我都教你先别冲动了。我们最好别主动去找那家伙。」
(插图)
「为什么?」
「这么久没见到他,我一眼就看出来了。看来适合他待的地方……果然不是我们所身处的这种满是鲜血的黑暗世界。」
两人的视线重新投向竞技场上。不知道发生什么事,葛伦跪在银发少女的跟前。金发少女似乎在开口安抚银发少女的情绪。
「那里才是适合他的地方。有耀眼的阳光照射的那个向阳之处,或许才是真正适合葛伦这个男人生活的地方吧。」
「你是说女孩子的脚边吗?那也太教人惊讶了。」
「………………」
阿尔贝特仍旧板着一脸可怕的表情不发一语。两人接着又陷入沉默。
「……?」
梨洁儿对阿尔贝特那样的反应感到稍微有点纳闷……
结果,两人之间那股有些奇怪的沉默就这么一直弥漫下去。
魔术竞技祭的赛程分为上下午两个阶段,中间有一个小时左右的休息时间。挤满竞技场的学生有的准备前往校内的学生餐厅,有的准备去校外的外食店,有的自行准备了便当,大家鱼贯地开始移动。
葛伦班上的学生也暂时解散,各自去解决民生问题。
「唉……那……我该怎么办……?」
葛伦露出憔悴不已,彷佛万念倶灰般的表情喃喃自语道。
肚子饿。肚子真的超饿。已经饿到快要前胸贴后背,不是开玩笑的。
班上有几个同学像在故意吊葛伦胃口一样,当场打开了便当。留在这个地方对葛伦来说精神上也是非常痛苦。
话虽如此,一贫如洗的他也没有钱吃饭。迫于无奈,葛伦只得战术性地从开始弥漫着诱人香气的此地撤退,起身离席,他今天也准备去捡充饥用的食物——犀洛特的树枝来吃。
「那、那个……老师……?」
忽然有人叫住葛伦,转头一瞧,是个个头娇小,散发着一股小动物般气息的少女。她是葛伦班上的学生——琳恩。
「……有什么事吗?琳恩?」
「那、那个……我有事想跟老师……商量……」
「有事商量?」
葛伦抓抓头东张西望。
「……你的问题有非得在这种地方商量不可的必要吗?」
「咦?呃……可以的话我希望到没什么人的地方……」
坦白说葛伦觉得很不耐烦。他现在连花脑力听人诉苦的力气也舍不得浪费。
可是看到琳恩一副不知何故哭丧着脸的模样,身为窝囊废男子世界级选手代表的葛伦也狠不下心给她坏脸色看。
「……好吧。那我们换个地方好了。」
于是,葛伦带着琳恩离开竞技场,来到学院的中庭。
辽阔的绿色草坪,被庭师修整得非常整齐美观的树木,一角还有百花盛开的花坛。熟悉的景色就在眼前。
平常每到中午用餐时间总是有许多学生来这里用餐,气氛非常热闹,不过因为今天竞技场开放的关系,有许多学生直接留在竞技场用餐。因此中庭的部分就显得冷冷清清的。
「所以呢?你要找我商量什么?只要不是钱的问题我都可以帮你想想办法。」
「就、就是……」
琳恩像是在慢慢整理头绪一样,战战兢兢地低声嘟囔。
「那、那个,老师你派我参加『变身』这项比赛……可是我没什么自信。」
「……啥?」
「虽然我很拼命练习变身的魔术……可是到了今天我开始紧张起来……状况变得不是很好……所以,最好找其他人代替我……」
「…………」
「现、现在全班同学团结一心为了争冠而努力……万一我扯后腿的话,会对不起大家所以……拜托老师……找其他人代替我……!」
琳恩颤抖着肩膀,眼眶噙着泪珠向葛伦请求。
葛伦一边搔头,一边叹气。
「……真的要找人代替你吗?其实你也很想上场比赛吧?」
「我、我……」
「你先搞清楚自己到底想怎样。否则我不予置评。」
琳恩像在扪心自问一样缄默了一段时间,然后——
「其实……我也想上场比赛……可是……这样会给同学造成困扰……」
「好,就这么决定了。」
葛伦把手心放在琳恩的头上。
「你上场吧。没有任何问题。」
「咦!?可、可是!我上场的话会给班上同学——」
「我说啊,魔术竞技祭,就是祭典啊?祭典哪需要担心什么扯后腿或困扰的?」
「可、可是大家为了同心协力拿冠军现在气势正旺……而且老师自己也这么说……」
「……啊,是吗?就是那句话让你产生压力的吗?」
葛伦对自己的言行感到有些后悔。
「那是因为一点个人因素我才会趁势说那种话。不过已经无关紧要了。现在只要你们能玩得开心就好。如果能顺便捡到冠军,当然是最好不过。差不多就是这样的程度吧。别太在意了。」
「……是……这样子吗?」
「啊啊。所以你不用去想什么扯后腿或为了争冠之类的事情,去享受比赛吧。你最喜欢的就是变身的魔术了,对吧?」
「是、是的……我从以前个性就很懦弱,优柔寡断……可是变身魔术……感觉可以让我变成另一个人……」
「这样就行了不是吗?」
即便葛伦给了这么多的鼓励,琳恩还是显得心有不安。
「……真拿你没办法。好吧,那我特别给你上堂课好了。」
看到琳恩缺乏信心的样子,葛伦决定心血来潮鸡婆一下。
琳恩吓了一跳,向葛伦投以畏畏缩缩的眼神。
「……特别课程?」
「啊啊。听好了,琳恩。首先是复习。变身的魔术分为两种种类。就是【变形术】和【幻影术】。你知道两者的差别是什么吗?」
琳恩沉默思考了一会儿后开口回答:
「呃、呃……【变形术】是白魔术,【幻影术】是黑魔术。」
「哈哈哈,这样的回答只有六十分喔。」
「不、不好意思……呃……呃……【变形术】是……改变整个身体的构造进而实际变身的魔术……【幻影术】则是利用操作光的方式让自己看起来像变身了一样的幻影魔术。」
被葛伦打枪后,琳恩赶紧重新回答。
「就是那样没错。所以【变形术】被归类为操作肉体与精神的白魔术,【幻影术】则是操作运动与能量的黑魔术。」
葛伦卷起袖子,用三节卢恩语唱了咒文。
于是他的右手臂转眼间出现了变化。只见肌肉隆起,皮肤密密麻麻地长出黒色的硬毛,指甲变长……一下子就变成了狼的前脚。
「【变形术】是靠术式搞定的。想变身成狼,就使用变身成狼的【变形术】咒文;想变身成龙,就用变身成龙的【变形术】咒文。虽然有变身失败无法恢复原状的危险性,可是变身后能得到变身物体的能力。如果变身成马就能得到马的奔跑速度,变身成鸟就能在天上飞,变身成龙就可以喷火。」
葛伦再次唱咒,变成狼前肢的右手变回了原状。
「不过【幻影术】就不一样了,这个魔术只能操作光,做做表面样子而已。所以不管是变身成马还是鸟,都无法跑得飞快,也不能在天上飞。可是,也不是说以变身魔术而言,【变形术】就一定比较高等。呃,这么说吧……举例而言……」
葛伦用手指戳了戳太阳穴,唱起【幻影术】的咒语。
于是,葛伦四周的空间忽然扭曲变形,只见葛伦的身影变得模糊不清,当影像恢复清晰的那一瞬间——
「鲁、鲁米亚……!?」
出现在琳恩眼前的不再是葛伦,而是抄臂抱胸,笑得非常狂妄的鲁米亚。那个质感逼真到彷佛鲁米亚本人就站在那里一样。
「就是这么一回事。」
连声音也变成鲁米亚的。看来葛伦是即兴改变了声音的波长和周波数的样子。
「【变形术】的魔术,是咒文跟变身对象一对一绑定,可是【幻影术】不一样,它的术式是反映施术者的想像力。换言之,视想像能力,想变成什么都可以。虽然只有虚有其表的效果。」
葛伦用鲁米亚的外形和声音,但是维持自己的举止风格,淡淡地说明。
「总而言之,如果没办法用【幻影术】顺利变身,那是因为自己对想变成的东西印象还不够具体。反过来说,只要印象够明确,一定能顺利变身成功。我可以拿项上人头跟你保证。」
有着鲁米亚外貌的葛伦扬起嘴角露出狂妄的笑容。
「琳恩。你计画要用【幻影术】的咒文参加『变身』比赛对吧?你打算变身成什么?」
「咦?呃,我本来是想变成天使……『时间天使』莱•堤莉嘉……」
「真是,你偏偏选了个传说中的存在这种困难的对象……算了。既然这样,你现在立刻去学院的附属图书馆借圣画集之类的回来。然后在上场比赛前一直看那个就对了。光是这样结果就会有很大的不同。」
「我、我知道了。我立刻照老师说的做。」
最后,变成了鲁米亚的葛伦正面面对琳恩说道:
「琳恩。相信自己吧。你比你自己所想像的还要优秀。你只是稍微缺乏自信而已。你的能力有我替你背书。」
「老、老师……」
「就算失败了也别放在心上。虽然曾说过要夺冠,但这终归只是一场祭典啦、祭典。不会有人因此而死,也不会有人发半句牢骚。如果你因输了比赛而有谁责怪你的话,我一定会让他尝尝我的铁拳制裁。所以放轻松心情上场吧。知道了吗?」
这时,琳恩像再也忍不住一样,捧着肚子抿嘴笑了起来。
「……有什么好笑的。」
难得正经八百地说话可是气氛却严肃不起来,葛伦呕气似地说道。
「因、因为老师外表是鲁米亚的模样,说话语气却很有男子气概……真的很好笑……」
「呜……是、是吗……好吧,说得也是……」
琳恩说的一点也没错。要正经说话应该要先解除魔术才是。
正当葛伦无奈地一边搔头一边打算解除魔术的时候——
「鲁米亚,原来你跑到这里来了。我找你找很久耶。」
西丝蒂娜突然跑到中庭来。
「啊,西丝蒂。怎么了?」
率先发现西丝蒂娜的琳恩向她攀谈。
「啊哈哈,我有一点事找鲁米亚啦。」
「啊,不,我是……」
葛伦还来不及坦诚身分,西丝蒂娜便笑着跟他说道:
「我们快点来吃便当吧?鲁米亚。我不是说过今天的午餐会一并帮你做吗?有鲁米亚你爱吃的蕃茄三明治喔?」
「咦……?便当……?」
葛伦这才发现西丝蒂娜手上提着一个大篮子。
(难道里面装的是……!?)
葛伦忍不住抽动喉咙发出咕嘟一声。
「再来是那家伙……可是不知道那家伙到底跑到哪儿去了……?」
西丝蒂娜口中念念有词,可是现在不是管她说什么的时候。
准备了便当的西丝蒂娜把用变身魔术变成鲁米亚的葛伦错当成鲁米亚本人……说不定这是天大的好机会?
如果能成功骗过她的话,或许就能得到西丝蒂娜亲手制作的三明治了。
(……别闹了,冷静下来啊,葛伦。)
葛伦流了满头大汗,在心中对那个邪恶念头一笑置之。
(当教师的人骗走学生的便当?那也未免太卑鄙下流无耻至极了吧!不管再饿我也没那么堕落!那么堕落怎么行!?)
「鲁米亚?」
见变成鲁米亚的葛伦抱头转向一旁,一个人嘀嘀咕咕个不停,西丝蒂娜一脸纳闷。
(追根究底,这一切只能怪我自作自受啊……把苦果推给学生承担,身为教师和男人,做为一个人这样做是对的吗?虽然机会难得,不过我还是老实解除魔术,像个成熟的大人一样……)
就在这个时候——
咕噜~ ~
葛伦的肚子咕噜噜地发出了巨大的声响。
「噗、啊哈哈!鲁米亚你肚子有饿到那么夸张吗?」
(……嗯。还是顾不了尊严了。我把灵魂卖给了恶魔。)
于是,有着鲁米亚模样的葛伦靠近西丝蒂娜,把手搭在她两边的肩上。
「……我们就在这里解决……吃吧?白……西丝蒂!俺……不对,人家肚子饿得要命了!啊哈、啊哈哈哈哈……!」
「你、你好像非常拼命呢……」
看到鲁米亚散发出不可思议的压迫感,西丝蒂娜也流下了紧张的汗水。
「啊。等一下。在那之前得找到那家伙才行。」
「咦?那家伙?」
「嗯,那家伙……做我们两个的便当时,我也顺便做了那家伙的份……真的只是顺便的顺便的,我也很无奈……」
把脸别向一旁的西丝蒂娜脸颊隐隐泛红。
「不用找了!虽然我不知道那家伙是谁,可是不用找也没关系!」
「鲁米亚?」
「要是找到一半被鲁米亚发现的话……不对!人、人家肚子已经饿扁了啦!再不快点让我吃我可能真的要饿死了!所以——」
「那个……老师……?」
葛伦苦苦哀求西丝蒂娜,琳恩伸出手指刺了刺他的背部。
葛伦忽然抓着琳恩不放,用只有她一个人听得见的音量拼命求情。
(拜托了,琳恩大人!算我求求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我不是在说那个……)
(放心吧!当然,我不会把鲁米亚的份给通通吃光!我只是要稍微品尝个一、两块而己!所以拜托你了!放过我这一次!这一次就好~~!)
(那个……虽然难以启齿……可是本人她……)
「……咦?」
葛伦身体僵住的同时。
「啊,西丝蒂,原来你在这里啊?」
一道耳熟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抱歉,让你久等了。我刚好有点事情……咦?」
慢条斯理地走来的鲁米亚看到有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一脸不可思议。
………………
压倒性的尴尬沉默支配着现场。
「怎、怎么会有这种事……竟、竟然有两个俺……有、有两个我!难道其中一个是冒牌货……这下怎么办!长得这么像,根本分不出哪边是真……」
「《力量归无》。」
西丝蒂娜喃喃地唱了【消咒原力】的咒语。
施放在葛伦身上的变身魔术瞬间被中和,露出了真面目。
「……好吧,既然被发现了。」
被揭露真面目的葛伦露出狂傲的笑容,头发向上一拨,掉头转身。
「葛伦老师要挥一挥衣袖酷酷地离开了。」
葛伦装作一副没事的样子准备拍拍屁股走人。
「你、这、笨蛋————!」
西丝蒂娜朝着他的背影,无情地唱出了【狂风吹袭】的咒语。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葛伦发出窝囊的惨叫声,被一阵疾风给吹跑了。
「不敢相信!太差劲了!竟然会有老师对学生的便当动歪脑筋!难得人家早起……哼!算了,不管你了!」
西丝蒂娜满脸通红,大发雷霆。琳恩叹了口气。
鲁米亚则是不清楚发生什么状况,两只眼睛眨呀眨的。
从咒文的伤害中重新站起来的葛伦立刻动身去张罗午餐。
话虽如此,身无分文的葛伦就算想好好吃一餐也没办法。这几天葛伦能吃的,只有犀洛特树的树枝。
犀洛特是一种落叶广叶树,特色是星形的叶子,它嫩枝里的树汁含有糖分。所以只要嚼它的嫩枝,就能摄取到一些含在树枝里的糖分。
自从一个礼拜前,在学院校地北部俗称『迷宫森林』的入口附近发现犀洛特树以来,葛伦中午用餐时间就常常跑去那个地方收集犀洛特的嫩枝好让自己充饥。「话虽如此——」
收集了犀洛特树枝回来的葛伦有气无力地坐在中庭的长凳上,嘴里衔着树枝。
「身为一个人,我觉得自己好像愈来愈往下沉沦了……可恶……我以后再也不要赌博了……呜呜。」
葛伦一边泪眼汪汪地嚼着犀洛特树枝,一边用视野模糊的眼睛眺望远方。
「嘿嘿……今天好像有什么脏东西跑进了眼睛里面……」
就在伸手抹眼睛的葛伦肚子饿得咕噜咕噜叫的时候——
「啊,老师~ 」
远方东张西望地不知在寻找什么的鲁米亚一发现葛伦,立刻快步冲了过来。而且手上还小心翼翼地捧着东西。
「……鲁米亚啊。什么事?」
「那个……我送慰劳品来给老师了。」
「慰劳品?」
鲁米亚向一脸讶异的葛伦递出了一个包袱。
「这包里面装的是三明治。老师你最近好像都没吃饱的样子,如果不嫌弃的话——」
「感激不尽,我的天使!很开心收到这份大礼,我恭敬地收下了——!」
葛伦欣喜若狂地从鲁米亚手中抢过包袱,拨开了外层的布。里面装的是一点也不罕见的蕃茄三明治和火腿三明治——如此再稀松平常不过的一般三明治。可是看在葛伦眼中,那形同最高级的宫廷料理。
「呜喔喔喔喔喔!原来活着是如此美好啊啊啊啊啊——!」
「反、反应太夸张了吧……」
葛伦浑然忘我地咬下一口三明治。多汁蕃茄的酸味和咸度适中的火腿美味,还有切成薄片的起司浓郁口感,化成了一股无上和谐的味道在饥饿至极的舌尖上跳舞。粗颗粒的黑胡椒辣味和香气带来无比的感动。
鲁米亚在葛伦身旁坐定后,面带苦笑注视着一边嚎啕大哭一边吃着三明治的葛伦。
「对了……这三明治是你做的吗?」
「嗯,这是我特地为老师做的……虽然我很想这么说,但其实这不是我做的。」说着说着鲁米亚露出俏皮的笑容。
「啊哈哈,因为我笨手笨脚的,所以不会做菜……」
「真的吗?不然这三明治是谁做的?」
「这是秘密。因为本人不想说……我只能告诉老师,是我们班某个可爱的女孩子做的。」
「哦。算了,反正这便当出自谁的手我是不在意啦。」
「不瞒老师说……那个可爱的女孩子为了她有一点点欣赏的男性,所以特地早起,花费很大的苦心制作这个便当,似乎是要当作以前曾经受到关照的谢礼;可是那个女孩子个性还满别扭的,所以没能亲手送出便当……」
「我不知道那女生是谁,也只能说节哀顺变了……」
葛伦同情似地叹了口气。
「是说,那个男的也满可恶的……女生特地为他做便当,应该要主动表示一下吧……真是,这种不知好歹、只会玩弄女人的烂男人肯定不是什么正经的家伙。唉唉唉,那个女孩子看男人的眼光也很差啊。」
「啊、啊哈哈……」
鲁米亚不知何故满头大汗,不过葛伦没有发现。
「总、总而言之,那个女孩子本来打算把好不容易做好的便当给扔了,我觉得很可惜就收了下来,拿来给老师吃了。」
「真是……把我当垃圾桶喔。我是无所谓啦。反正可以填饱肚子。」
葛伦生闷气似地闷哼了一声,不过还是继续吃他的三明治。
「唉,老师。怎么样?那个三明治好吃吗?」
被这么一问,葛伦重新回味在口中蔓延的味道。
「好吃。」
葛伦坦白地说出了内心的感想。
「即使没有什么特别的巧思,可是制作得非常用心。虽然只是传统的三明治,不过味道相当不赖。」
「呵呵,是吗?我想,制作三明治的那个女孩也会很开心的。」
听到葛伦的说法,鲁米亚露出了满面的笑容。
宛如是自己制作的料理得到了好评价一样。
一会儿后,份量还算满多的三明治全部被葛伦一扫而空了。
「呼~ 好饱、好饱……多谢款待。」
「呵呵,不好意思,招待不周……这句话好像还轮不到我说就是了。」
「如此一来寿命应该延长了三天左右吧……好,勉强可以再撑下去了……」
「……?」
葛伦那意味不明的嘟囔让鲁米亚感到困惑。
「好,心情也放松了,我们回竞技场吧。」
「好的。」
葛伦和鲁米亚站起来离开长凳。
这时——
「你是葛伦,对吧?不好意思……方便占用一点时间吗?」
准备离去的两人后方忽然传来女性的声音。
被叫住的葛伦一脸不耐烦地转头。
「是是是,一点也不方便,我们现在忙得要——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葛伦认出背后该名人物的身分后,发出了错愕的大叫声。
「女、女、女、女王陛下——!?」
站在那里的不是其他人,正是阿尔扎诺帝国女王阿莉希雅七世本人……
「艾莉丝那家伙,不知道接触得顺不顺利?」
瑟莉卡在露台型的贵宾席上一边品尝红茶,一边优雅地过着休闲时光。
「话说回来,发现艾莉丝消失不见时,王室亲卫队他们的表情还真是杰作啊!」瑟莉卡憋不住笑意,肩膀频频颤抖。
「瑟莉卡,你还是一样是个不惧鬼神的女人哪……」
见识到瑟莉卡的那种态度,里克学院长也傻眼了。
「哈哈哈,你在说什么啊,学院长。在我看来,人比神还要可怕多了。神不过只是拥有人类望尘莫及的绝对性强大力量,虽然确实是很强没错,不过人类的话——」
就在瑟莉卡备感喜悦地滔滔不绝发表言论的时候——
「瑟莉卡大人……」
艾莲娜面露凝重的表情出现了。
「嗯?怎么了?」
「大事不妙了……有件事我务必向您报告。」
「……什么事?」
见艾莲娜模样非比寻常,瑟莉卡也收敛了自己的表情。
然后——
「是这样的………………」
听完艾莲娜凑在耳边悄悄报告的内容后——
「你——你说什么!?这怎么可能——」
瑟莉卡一脸苍白,睁大双眼盯着艾莲娜不放。
「为、为、为什么像您身分这么高贵的大人物会没有携带护卫,只身出现在这种老百姓走动的地方呢——?」
面对无预警现身的女王,葛伦惊恐得语无伦次。
「啊,不,那个,方才口出不逊,真的十分抱歉——!」
他平时那蛮横又目中无人的态度消失得无影无踪。
葛伦为表示敬意单膝下跪,恭恭敬敬地当场行叩拜之礼。
「别这样,快抬起头来,葛伦。今天的我不是帝国女王阿莉希雅七世。而是一介帝国市民阿莉希雅。好了,快站起来吧。」
「不,话虽这么说……失、失礼了……」
葛伦战战兢兢地起身,一脸惶恐。
「呵呵。一年没见了呢,葛伦。你过得好吗?」
「啊,是的,当然。陛、陛下似乎都没有变呢……」
「……我一直想找机会跟你道歉。」
阿莉希雅垂低了眼帘。
「道、道歉……怎敢……」
「你为了我,为了国家奉献那么多……可是最后却以那么不名誉的形式,被迫从宫廷魔导士团除名……我对自身的无力和愧疚感到无言以对……」
「不会不会,我完全没放在心上!不,我说的是真的!应该说,我其实只是不想工作了才辞职而已,纯粹是我自己太软弱不中用了!真的!」
葛伦一边拼命左右摇头和挥手,坚持不肯接受阿莉希雅的谢罪。
「说得也是……是我太依赖你了,当时没能体会你的煎熬与辛苦……我根本不配做为女王。回想起来三年前的那个时候也是……」
「不不不不!堂堂女王陛下岂能向我这种有社会不适应症的人低头!要是被其他人看见那该怎么办!」
葛伦惊恐地左顾右盼。幸好四下无人(虽然有种也未免太巧了的感觉),不过葛伦还是不安到一颗心七上八下。
「那么,陛下……您今天来是有何贵干呢……?」
「呵呵,说到这个。今天啊……」
阿莉希雅的视线飘向了一旁。
她的目光所捕捉的,正是茫然地愣在那个地方的鲁米亚。
「……好久不见了。艾鲁米亚娜。」
阿莉希雅温柔地向鲁米亚问候道。
「…………」
鲁米亚默默不语,视线在阿莉希雅的脖子一带飘移。确认她脖子上挂着的是镶有翠绿宝石的金项链后,鲁米亚不知怎么地垂下了眼帘。
「你过得还好吗?哎呀哎呀,好久没见,你长高了不少呢。呵呵,而且也变漂亮了呢。简直就像年轻时的我,说笑的啦♪」
…………啊……呜……」
「和席贝尔家的人过得好吗?有没有哪里不满足?三餐有正常吃吗?你现在正值发育期,不可以随便乱减肥喔。还有,不管再忙,每天都要记得洗澡喔。因为你是还没出嫁的黄花大闺女,要有规矩才行……」
「…………啊……那、那个……」
鲁米亚浑身僵直,阿莉希雅心花怒放似地自顾自地说个不停。
「啊啊,好像在做梦。没想到能像这样跟你面对面说话……」
然后,感动不已的阿莉希雅打算伸手触摸鲁米亚。
「艾鲁米亚娜……」
然而——
「……抱歉,陛下。」
鲁米亚一如要逃开阿莉希雅的手般,单膝下跪叩拜。
「!」
「陛下……那个,真的很不好意思,您认错人了。」
鲁米亚喃喃说出的这香话,让原本喜上眉梢的阿莉希雅整个人僵住了。
「我是鲁米亚。鲁米亚•汀谢尔。恐怕陛下您是把我和三年前病逝的艾鲁米亚娜•耶鲁•柯尔•阿尔扎诺王女殿下给搞混了。您一定是因为平日政务繁忙,精神疲劳了吧。请陛下要好好保重身体……」
「…………」
鲁米亚那毕恭毕敬的回答让阿莉希雅和葛伦都尴尬地缄默不语。
「……说得、也是。」
于是阿莉希雅落寞似地露出一抹浅笑,垂低了眼帘。
「那孩子……艾鲁米亚娜是在三年前罹患了流行病病逝的呢……哎呀哎呀,我怎么会犯下这种错误呢?呵呵,真不想变老啊……」
听到阿莉希雅说那让人听了心酸的话,葛伦露出复杂的表情搔搔头。
鲁米亚淡然地继续说了下去:
「虽然您认错了人,不过陛下您愿意降尊纡贵,亲切地与我这般卑贱的平民攀谈,对于陛下那充满慈爱的宽大之心,我无限感激……」
「不会不会,让你碰到不愉快的误会,我才要说声抱歉。」
沉重的沉默持续笼罩四周好一段时间。
鲁米亚一语不发。只见阿莉希雅有话想说似地张开嘴巴……可是最后又似乎放弃了,选择闭上。同样过程一再重复。
然后——
「……时间快到了呢。」
一如要挥别心中的不舍般,阿莉希雅转头向葛伦说道:
「葛伦。艾鲁——……鲁米亚就麻烦你啰?」
「……遵命,陛下。」
最后,在葛伦一脸有话想说的表情目送下,阿莉希雅默默地离去了。
不久,阿莉希雅的身影从中庭消失不见。
「…………」
一直维持恭敬的叩拜之姿的鲁米亚,自始至终都没有抬头看离去的那个背影一眼。
「她并不想认我当母亲吗……果然是这样……」
阿莉希雅一路上垂头丧气,口中念念有词地返回竞技场的贵宾席。
明明阿莉希雅光明正大地走在往来的人群中,可是擦身而过的人却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这是因为瑟莉卡施展的强效避人目光魔术发挥了作用。
「艾鲁米亚娜……」
她想起那个当她要伸手触摸时,反应就像对待外人一样的亲生女儿。
无论是基于什么样的理由,当年自己确实背叛、抛弃了女儿。让名为艾鲁米亚娜的少女变成名义上的死人,否定了她身为艾鲁米亚娜而活过来的那段人生。
艾鲁米亚娜是聪明的女孩。她应该可以理解,身为女王的母亲当时是被迫做出那种决定的吧。不过,就算理智上可以理解,那也不是情感上可以接受的决定。况且当时被放逐时,艾鲁米亚娜年纪还很幼小。根据报告,艾鲁米亚娜在刚被逐出王宫的时候,曾有一段期间相当自暴自弃的样子。在离不开母亲又多愁善感的年纪被不由分说地放逐的话,任谁都会有那种负面情绪。
即便如此,她还是被教育成人见人爱的善良女孩。会有这样的结果,绝不是因为她紧抓着做为被母亲抛弃的艾鲁米亚娜的身分不放,而是因为她选择以鲁米亚的身分,做为席贝尔家的一员展开新人生的关系吧。
从这种角度去思考的话,刚才站在阿莉希雅面前的少女确实不是艾鲁米亚娜……而是鲁米亚没错。
「……太遗憾了。真的……」
早知道会是这种悲伤又难过的结局,当初就不应该轻易听信瑟莉卡和艾莲娜的提议,远远地观察她就好了。阿莉希雅不禁产生这样的念头。
不过不能把责任怪罪到她们身上。说到底,期盼和女儿见面的人是自己。瑟莉卡和艾莲娜只是看出阿莉希雅心中的期盼,顺水推舟提出意见而已。
当阿莉希雅怀着郁闷的心情,往魔术竞技场走去时——
「……陛下。」
阿莉希雅听到有个呼唤自己的声音,倏地抬起头。
张望四周,阿莉希雅在行道树的树荫下发现了眼熟的身影。
王室亲卫队的总队长赛洛斯。
他板着一张看似急迫的可怕表情盯着阿莉希雅。
(咦?奇怪了。他为什么认得出我?瑟莉卡的魔术应该还有效用才是啊……)
虽然心生疑惑,阿莉希雅还是跟这名忠义的卫士对话。
「哎呀哎呀,被你发现了吗?抱歉我擅自跑出来游荡,赛洛斯。话说回来……有什么状况吗?」
「在下有事情要跟您说,陛下。」
赛洛斯一声不响地从树荫下走出来后,站在阿莉希雅面前举起了手。
那似乎是在打暗号。
「——!?」
不知从哪现身的几名卫士瞬间就将阿莉希雅团团包围住。
「……这是怎么一回事?」
阿莉希雅平静地询问,非比寻常的事态让她不敢轻举妄动。
「请原谅在下的无礼,陛下。我等不惜使用武力,必须限制您的行动一段时间。不过我等会做出这番暴行,并非要与陛下或帝国为敌。希望您可以理解我们这是在为陛下和帝国效忠。所以请您暂时忍耐一会儿。」
「赛洛斯……」
阿莉希雅也不是完全手无缚鸡之力的外行人。虽然她的实力不比瑟莉卡,但她也是达到一定位阶的魔术师。如果对手是一群乌合之众,她的能力已足以自保。可是被几名身穿反制魔术装备,而且是肉搏战高手的卫士近距离包夹,她也束手无策。
「……我明白了。就先听你的吧。」
阿莉希雅放弃挣扎,选择乖乖向赛洛斯束手就擒。
「……不敢置信。」
口头上虽这么说,阿尔贝特的语调却是十分冷静沉着。
「怎么了?你用望远的魔术看到了什么?」
「王室亲卫队——有所动作了。」
「……?他们当然会有动作啊?因为他们也是活生生的人类。」
「……………………」
阿尔贝特脸上依旧挂着可怕的表情,缄默不语。两人陷入一股沉默。
「……王室亲卫队动用武力把女王陛下控制在自己的监视下了。这已经可算是实质上的软禁状态。可是总队长赛洛斯……印象中他不是那种会冲动行事的人,看来我得改观了。」
「是吗?」
闻言,梨洁儿毫不迟疑立刻迈步出发。
「你要上哪儿去?」
阿尔贝特伸手一把抓住她后脑勺的头发。
「不用说。我要去把敌人通通砍死。」
「慢着。对方人数太多了。你去也不是他们的对手。」
「假如对方战力占有优势,我们只要压过他们就好。」
「你打算招来援军?」
「不,靠气魄。」
「………………」
阿尔贝特脸上可怕的表情依旧,缄默不语。两人又陷入一股沉默。
「……王室亲卫队是直系右派的头号代表,是对女王陛下最忠诚的一群人。他们应该不至于会做出直接伤害到陛下的事。会采取这个行动,他们一定有什么盘算。我们应该要采取行动,查出隐藏在他们这看似有勇无谋的动作后面的企图,并且避免事态扩大才是。」
「是吗?我不太明白就是了。」
「我想也是。」
沉默。两人以男人抓着少女后发的奇妙构图静止不动。
然后,梨洁儿率先打破了沉默。
「我想到作战了。我从正面冲锋陷阵。阿尔贝特跟在我后面接着冲。」
「………………」
阿尔贝特脸上可怕的表情依旧,缄默不语。
彷佛约定俗成般,两人陷入一股沉默。
魔术竞技祭下午的赛程开始了。
下午的第一场比赛,是使用念动系物体操作术的『远距离举重』。参赛的选手必须用白魔【精神念力】把装满铅的袋子举到半空中,不可以用手触碰。能举起愈重的袋子,就能得到愈多的分数。
结束和阿莉希雅的密会,带着意志消沉的鲁米亚回到竞技场的葛伦,漫不经心地观看着举重的比赛。整个人散发出的气息,就与跟上午一样热烈的班上学生相反。
他心神不定地思考的,当然是鲁米亚和阿莉希雅的事情。
葛伦是在一个月前的事件发生后,从政府高层口中得知了关于鲁米亚的真实身分和复杂际遇的少数人士之一。
身处帝国女王的立场,甘愿冒着被人探听和鲁米亚之间关系的风险,也不惜要跟鲁米亚见上一面——葛伦可以理解阿莉希雅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另一方面,他也能体谅鲁米亚拒阿莉希雅于千里之外的心情。
虽然可以理解——
(……话虽如此,我又能怎么办?)
到头来,那两人之间的问题,也只能由她们两人解决。第三者不管说什么,都会变成谎言。既然问题的根本是关于情感而非逻辑,不管搬出什么大道理或者说尽好话安慰,都完全帮不上忙。
「……唉,真会给人找麻烦。」
葛伦深深地叹了口气。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完全没有喘息的空闲。四周那些心情激昂的学生彷佛是另一个世界的居民。
正当葛伦心不在焉地思考着事情的时候——
「……老师。」
一脸不开心的西丝蒂娜突然开口跟葛伦说话。
「呜喔!?干、干嘛啊,白猫?你要跟我打架是不是!?」
想起中午发生的事情,葛伦不假思索摆出拳击的架式。
「……鲁米亚不见了。」
「啥、啥!?」
「仔细想想,自从她跑去找老师之后……回来后就一直怪怪的。」
「咦?为什么你会知道我跟鲁米亚见了面?」
「要你管!」
「咿!对不起!」
被狠狠反呛,葛伦窝囊地瑟缩了起来。
「虽然鲁米亚下午不需要出赛。可是她也不是那种会因此离场的人。所以她会一句话也不说就消失,我觉得很奇怪。」
「……嗯,说得也是。」
西丝蒂娜跟葛伦一样,是少数知道鲁米亚秘密的人之一。
不过她不知道刚才鲁米亚跟亲生母亲——女王陛下私底下见过面的事情。所以她应该是凭直觉发现不对劲的吧。
西丝蒂娜也是关系者。葛伦认为让她知道事情经过比较好。
「喂,白猫。你过来一点。耳朵借我一下。」
「……?」
于是,葛伦压低声音,把先前阿莉希雅和鲁米亚见面的始末告诉了一脸狐疑的西丝蒂娜。
「原来发生了这种事……」
得知了来龙去脉的西丝蒂娜一脸非常复杂。
「所以说她会消失不见是因为……」
「十之八九是如你想像吧。碰到这种状况,换作是我也想一个人静静呀。」
葛伦无奈地叹气。
「虽然我了解想独处的心情,可是一个人耍自闭过头也不是好事。虽说跟朋友一起热热闹闹地待在一起并不能解决问题,但也比较能排解情绪吧。反正一个人躲起来闷闷不乐,问题一样无法解决啊。我去找她,然后把她带回来好了。」葛伦一边抓头一边怕麻烦似地说完后,起身离开了位子。
「白猫。你也要一起去找吗?」
「嗯,我也——」
西丝蒂娜反射性地点头,可是……
「——不,我还是留在这里等吧。老师你去把她带回来。在老师回来前,我会管理好班上的。」
不知何故,她却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喂喂喂,太无情了吧。你们不是超级好朋友吗?」
「正因为是好朋友才这么做。」
西丝蒂娜把脸别向了一旁。
「这种时候……她最希望有谁陪在她的身旁,这种事我还猜得出来……虽然我也不愿意这样……」
那张不知道在嘀咕着什么的侧脸,有着看似发怒、心灰意冷、生气、闹别扭、又像在嫉妒一样,非常复杂的表情。
「虽然我不是很清楚是怎么回事,总之包在我身上,这样可以吧?」
当葛伦准备出发去找鲁米亚的时候——
「……等一下,先别走。」
西丝蒂娜忽然开口从背后叫住了他。
「又怎么了?」
葛伦稍微歪着脖子转头询问。西丝蒂娜还是一副不是很开心的模样。
「有件事我想问你。老师……鲁米亚有没有拿什么东西给你?」
「啊~ ?她是有拿三明治给我啦。好像是谁做好准备要拿去丢掉,她才接手的吧。怎么样了吗?」
「那个……你觉得三明治怎么样?」
「啥?」
「你一定觉得很难吃吧。哼……你可怜地要帮忙解决厨余,辛苦你了。」
「……不会啊?我觉得很好吃耶?」
闻言,西丝蒂娜不知怎么地忽然转身背对葛伦。
(插图)
葛伦皱起眉头,一边用手指搔脸颊,一边给西丝蒂娜忠告:
「……呐,虽然不关我的事啦,不过我觉得你不该对制作三明治的人说那么过分的话吧?一点也不像你。除了我之外,你对任何人都是很温柔的才对。」
「我、我知道了啦!你快点去找人吧!」
西丝蒂娜看也不着葛伦一眼,气呼呼地大吼道。虽然葛伦不知道刚才那句话到底是哪里惹到她了,不过看得出她似乎气到连耳根子都变红了。
「真是……让人搞不懂。」
这个名叫西丝蒂娜的少女特别难搞。因为完全摸不透她到底在想什么,而且动不动就发脾气。如果她有鲁米亚百分之一的单纯可爱,不知该有多好。
葛伦一边在脑子里想着这种不可能成真的事情,一边往竞技场外头走去。
鲁米亚不在刚才的中庭。
因为没有头绪,葛伦只能凭直觉在校园到处乱走。
「不妙……她到底上哪去了……?」
葛伦首先在学院校舎本馆、西馆、东馆四周绕过一圈,然后快步通过学院附属图书馆和图书馆前广场,也试着走到迷宫森林入口一带、薬草菜园、魔术实验塔周边探访。
可是不管走到哪都不见鲁米亚的踪影。葛伦不肯死心,继续漫无目标地在因人潮都被吸引去竞技场而空荡荡的校园内四处游走。不断寻找。
当葛伦也开始心急的时候,他终于在校园的西南端,围绕校园的铁栅栏旁,以等间隔的距离种植的树林里,偶然瞥见了眼熟的金发。
「……找到了。」
葛伦快步走到那棵树下。
只见鲁米亚背靠着树干,严肃地注视着手上的东西。
「……鲁米亚?你在看什么?……坠子吗?」
葛伦并没有特别想偷看的意思,可是因为和鲁米亚的角度和身高差距的关系,所以不小心看到了她手上的物品。
鲁米亚的小手拿着的,是个做工简单的坠子项链。鲁米亚刚才就是打开盖子看得目不转睛。
「这个坠子啊,里面什么东西也没有……」
发现葛伦靠近的鲁米亚「啪」的一声阖上盖子,紧握在掌心中。
「我记得以前里面装有很重要之人的照片……可是不知不觉间消失不见了。」
鲁米亚在沉默不语的葛伦面前露出寂寥的笑容,在脖子后面扣上项链的扣子,让坠子从胸口滑落衣服里面。
「这坠子本身并不是什么特别有价值的东西……可是我直到现在还是把它当宝贝随身佩带。很奇怪吧。」
「……没什么好奇怪的啊。」
葛伦把脸别向一旁,一边抓头一边冷冷地回答道。
「虽然我不清楚里面的照片是怎么搞丢的。不过那个坠子里现在还是装满了对你来说很重要的东西吧?」
「…………老师。」
鲁米亚一如下定决心般,顿了一会儿后开口询问:
「你知道对吧?…….我和女王陛下的关系。」
「啊啊。上次的事件落幕后,我从政府的大人物口中听说了。」
葛伦倏地扭头转身,背对鲁米亚。
「可是,那无关紧要。喂,该走了,鲁米亚。大家在等你呢。有趣得不得了的魔术竞技祭,后半战要开始啰?」
当他准备直接迈步离开时——
「呵呵,老师你一直都是老样子呢。」
鲁米亚淡淡地露出一抹微笑。
「现在这种场面,你应该要向沮丧的女孩子说些温柔的话才对喔。」
「老实告诉你吧,我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葛伦堂堂正正地表现出没志气的模样。
看到这样的葛伦,鲁米亚意味深长地轻笑了出来。
「这样的话……老师你可以听我说个话吗?」
「……好啊。」
于是鲁米亚的背又靠回树干上,葛伦则背对着鲁米亚抬头望着上空。
鲁米亚一点一点地开始讲起心里的话。
鲁米亚说的,都是一些不着边际的内容。
以前她还是王女时候的事。尽管每天政务繁忙,还是会挤出时间陪她一起玩的温柔母亲。向来很照顾她的善良姐姐。身为王室直系的王女虽然衣食无虞,可是也因为身为王室直系的王女,所以在生活上某些方面还是没有自由的日常。即便如此,仍称得上幸福的那段日子的回忆——
那些恐怕是被剥夺了王女的地位,被逐出王宫的鲁米亚,努力想融入席贝尔家、想忘记这切——结果却无法完全割舍,至今仍摆在心底的回忆吧。
「……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呢?」
说完许许多多的回亿后,鲁米亚静静地向葛伦询问。
「我明白陛下抛弃我的理由……那是为了王室,为了帝国未来不得不做出的决定。即便如此……我的内心某处还是没办法原谅陛下……至今还是气愤不已……」
「哎,那不是理智上明白就能释怀的事啦。」
「不过,我想要再称呼那个人一声妈妈,想要让她抱抱我……这样的念头其实还是存在于我脑中……我……很狡猾对吧……」
「哎,那不是理智上明白就能释怀的事啦。」
「但是,如果我开口叫她妈妈的话,感觉就像背叛了好心收养我、把我当亲生女儿疼爱的西丝蒂娜的双亲一样……那让我充满了罪恶感……」
「哎,那不是理智上明白就能释怀的事啦。」
「所以我到底该怎么办,该怎么做选择才好,我真的不懂……」
鲁米亚垂低了视线。
葛伦一脸麻烦地叹了一口气说道:
「以下说的是我的一贯主张啦。人类是一种每当碰上必须做出人生中的选择和决定时,一定会后悔、受伤的生物。这种时候,一般的建议都是『要做出不会留下遗憾的选挥』,对吧?我可以断言,那是骗人的……应该说,那根本做不到。」
「是……这样吗?」
葛伦点点头继续往下说:
「你不认为神明真的是心地很险恶的家伙吗?如果眼前有两条路,不管烦恼再久选择了其中一条,事后一定会后悔当初应该选另外一条……它故意把人类设计成了这种样子。而且神还很精心地设计了即便逃避选择要走哪一条路,事后一定也会懊恼为何自己没有做出选择——这样的烂设定。」
葛伦回想起昔日的自己。
过去葛伦因为崇拜绘本里的正义魔法使,所以立志当魔术师。如今他对自己草率选择这条道路感到强烈的后悔。我选错了人生的道路、我应该选其他条路的——这样的念头不知浮现过多少次。
可是——如果抛弃梦想选择其他道路的话,自己是否真的就不会那么烦恼又痛苦了呢?答案是否定的。自己之后势必会认为当初应该坚持梦想到底,一再后悔自己没有选择那条道路的吧。
「所以,我觉得顺从自己的渴望才是最重要的。」
「……顺从自己的渴望吗?」
「没错,你不觉得如果顺从自己的渴望选择了道路,就算后来一定会后悔,也比较不会不甘心吗?在彻底后悔过后,不觉得又能打起精神继续往前进吗?」
「可、可是……我……我连自己想要什么也不知道……」
闻言,葛伦一边搔头一边说道:
「我以前是帝国军的魔导士……虽然应该还满让人意外的。」
鲁米亚猜不出葛伦的自白有什么意图,一脸困惑。
「因工作性质的关系,我还满常有机会跑宫廷一趟的,我曾在宫廷里看到某个大人物身上戴着跟你刚才当宝贝看的坠子一模一样的东西……那个意思,你懂吧?」
「……!」
鲁米亚心头一惊,忍不住用手按着胸口。
「那个坠子和你的坠子是一对的,直到现在她仍当贵重物品随时贴身携带。她真要丢掉的话应该早就丢了……我想答案已经很显而易见了吧?」
「答案……」
「不管是心头之恨还是满腹苦水,什么都好。首先你就试着透过言语向她发泄吧?像你刚才那样逃避面对面,也无济于事吧。虽然一直逃避面对面的我讲这种话也……没什么说服力啦。」
鲁米亚低着头默默不语。
葛伦依旧背对着这样的鲁米亚,静静地等她回答。
然后——
「我……很害怕。」
鲁米亚用彷佛快听不见的微弱声音喃喃说道:
「在放逐我的前一天,那个人对我还非常温柔。可是在我被放逐的那天,那个人把我找来,在场还有许多有头有脸的国家级大人物,他们全都板着可怕的表情……那个人以非常冷漠的眼神注视我……好像突然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样……」
「…………」
「虽然刚才那个人非常温柔……可是一想到她有可能哪天又突然改用那冷漠的眼神看着我……我就好害怕……所以……我……」
鲁米亚一如下定决心般笔直地注视着葛伦的背影。
「老师,你愿意陪我一起面对吗?」
「……唉唉,该怎么说呢,想不到你也有很多小孩子的一面啊。」
葛伦一边耸肩苦笑,一边转头看鲁米亚。
「好啊。我乐意奉陪。」
「真的吗?」
「……如果现在承认我只是在骗你,那不就变成超级大混蛋了吗?」
「老师你真是的。」
葛伦不耐烦似地叹气,鲁米亚笑得非常开心。
葛伦陪同鲁米亚一起向前走。
平和而轻松的气氛弥漫在两人之间。
话虽如此,接下来该如何安排才好呢?发现无意间又给自己揽了一个麻烦,葛伦又开始烦恼起来了。
——然而……
「……嗯?」
葛伦赫然发现,有个诡异的团体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该集团所有成员都穿戴轻型甲胄保护身体要害,而且上半身套着绯色的阵羽织,腰际则悬挂了一把细剑做为佩剑。
对方总共五人。
他们摆出弧形的阵势,从通道的另一头快步向两人逼近。
「那个阵羽织是……王室亲卫队吗?」
帝国军精锐中的精锐。由最效忠女王的人员所组成,将王室一族视为最优先对象保护的王室守护神——他们就是王室亲卫队。
这回女王陛下来学院访问之际,王室亲卫队按理说应该也要待在女王身边进行戒备和护卫才是,然而——
「为什么他们会放下保护女王的工作,跑来这种地方游荡啊?」
葛伦心生疑问的同时,王室亲卫队的成员在他们面前停下脚步,用一声不响的动作迅速散开,将两人包围起来。
「你是鲁米亚•汀谢尔……吗?」
站在两人正前方,看似该小队队长的卫士以低沉的嗓音询问。
葛伦和鲁米亚面面相觑。
「……你是鲁米亚•汀谢尔没有错吧?」
「咦?是、是的……我是……」
对方慎重起见似地再三确认,鲁米亚困惑地回答了问题。
鲁米亚做出答覆的下一瞬间——
卫士们一如炸开的弹簧般同时拔剑,剑尖直指鲁米亚。
「——!?」
看到那一把把指着自己的锐利刀刃,鲁米亚不禁浑身僵直。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与此同时——
站在鲁米亚前面保护她的葛伦出声恫吓卫士。
「听好。我等乃是女王命令的执行者。」
貌似小队长的卫士气势汹汹地瞥了葛伦一眼后高声做出宣言。
「鲁米亚•汀谢尔。你密谋杀死阿莉希雅七世女王陛下,企图颠覆国家,罪证确凿,已没有任何辩解的余地!有鉴于你犯下不敬罪和叛国罪,一旦发现立刻当场格杀无论。此乃女王陛下的命令!」
面对过于脱离现实的现实,葛伦和鲁米亚只能一脸茫然地僵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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