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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第一章 乱破师的适任资格 ELIGIBILITY OF SABOTEU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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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乱破师的适任资格 ELIGIBILITY OF SABOTEUR
2017-06-23 14:12:36

		

托鲁·亚裘拉是名乱破师。
他在懂事前被人捡回到乱破师的村庄——亚裘拉村,在该村落被人养育长大。他喝的不是母乳,而是下了微量毒药的粥汤;给他的不是玩具,而是飞镖;在战场鞠躬尽瘁才是应有的本愿——他是一路接受这种教育的地道乱破师。
亚裘拉村里的大多数人,都有着跟他一样的成长背景。
虽然为了方便起见,采用了“家族”体制来作为构成村落的单位,但就算是亲子或兄弟姐妹,也不一定有血缘上的连系。所谓的亚裘拉村,简言之,是为了生产乱破师这种“产品”,而集结成组织的工作坊。
不过……就算是在彻彻底底的乱破师培育组织亚裘拉村里,当然还是会出现未达一定水准的“不良品”——
大多数是身体能力上的不足……但在肉体层面上没什么问题,却在精神层面上抱有某种障碍,因而被判断为“不适任乱破师”者,其实也不在少数。
乱破师并非懂憬或崇敬的对象。
他们靠实力来招人畏惧,方有其存在价值。
是故——为了让〈亚裘拉战魔众〉之名,能继续在战场上被人心怀畏惧地谈论下去,那样的“不良品”之“出货日”往往会被暂缓或取消。最后他们不会站上战场,而是干着农活和杂事,结束自己的一生。
虽然关于他的最终判断迟迟未敲定——但托鲁·亚裘拉或许也是那种不适任者。
不知是幸或不幸,在他被盖上不适任的烙印前,战国时代便结束了,亚裘拉村也消失了——害怕掌权者们会前来镇压的村民们,早早鸟兽散了。
其他人现在在哪里做些什么,连托鲁也不晓得。出于同村者在战场上彼此兵戎相向的情形并不少见,因此……亚裘拉村的乱破师们,对村子的归属意识相当薄弱。
言归正传——
“可恶……!”
“咚!”拳头狠狠地打在墙壁上,发出声响。
不过,光是如此仍无法完全压抑住烦躁,他用力咬住了唇瓣,到快出血的地步。
“我……”
托鲁不适合当乱破师。
这句话,同村的人对他说过了好几次。
不适合的理由最为显著之处,即是他这样的个性。
喜怒哀乐的起伏相当激烈。他无法用意志力压制自己激动的情绪,尽露于外。根据不同情况,有时个人情绪会明显影响人的行动。在战场上,乱破师往往被轻蔑为走狗啊、虫子啊……等等肮脏龌龊的角色。他们总被要求得将自己的感情从思绪中切割出去,像某种机器般地运作。然而,托鲁无法彻底贯彻这点。
毕竟有一身优秀的身体能力……舍不得他这一点的人也不在少数。村里的人们犹豫着该不该在托鲁身上盖上“不适任”的烙印,就在这么犹豫着的期间,战国时代便结束了……托鲁失去了上战场的机会。
“——托鲁。”
焦躁不已的托鲁,其背后——传来了一道如钤铛般清脆的嗓音。
这声音发自站在房间墙边注视着他的娇小少女。
她那头华丽的金发,有如黄金延展而成的丝线,鲜明晶莹地闪闪发亮;那白皙的肌肤宛若陶器,光滑无比;而她那对双眸,则像是宝石盈着鲜艳的赭红……这些特征以绝妙的平衡配置在她的脸上。尽管外表可爱得直教人叹息,但她丝毫不予人半点脆弱印象,反倒像猫科动物一样——虽然小型,却肖似狩猎型的野兽,让人在其表情、动作的细微之处,可窥见到某种凶猛的气息。
她的姿貌,犹如一流的工艺大师所创造出来的人偶。
其因也包括这一点——她太过于完美,完美到看起来有种脱垢离尘的感觉。
少女的名字叫做芙蕾多妮卡。
她没有姓氏。有必要的话,虽然会报上“斯考达”这个姓——譬如登记报名武斗大会时——但她其实本来无姓也无名。至少以人类的感觉,并不会把“东之六四五”之类的称呼当作名字来叫。至于“芙蕾多妮卡”这个名字,也只不过是托鲁临时帮她取的化名罢了。
芙蕾多妮卡并非人类。
而是弃兽的一种——“弃兽”这生物,也被称作为“七种怪物”。
虽然她使用其种族特有的魔法,拟态成人类的模样,不过,本来其实是人称为“装铠龙”的存在。因装铠龙数量稀少,再加上它们原本就很少涉足人类社会,因此很少有人类知道它们的本来面目。
“你要怎么做?”
“…………”
托鲁没有回答。他答不出来。
虽然芙蕾多妮卡刚才并不在房内——但耳力极佳的她,就算在房外,应该也能一字不漏地听见托鲁他们的对话吧。
托鲁的主人……嘉依卡·托勒庞特,被“敌方”抓住了。
同时,作为她的随卮、随侍在她身侧的托鲁妹妹——阿卡莉·亚裘拉,以及同行的旅伴——妮娃·莱妲,似乎也被抓走了。
绑架的主谋犯,即是托鲁一行人现在所在的这个国家——哈尔特根公国的最高权力者,史帝芬·巴尔塔扎·哈尔特根公王。如代代传承下来的<飨宴王>三字所示,该公王亦是这国家定期举办武斗大会的主办人。
换句话说,他们的“敌方”即是这个哈尔特根公国本身。
而……实际动手掳走嘉依卡等人的,是哈尔特根公王的部下——辛·亚裘拉及<昴星团六连星众>的乱破师们。
如其姓氏所示,辛对托鲁而言,是相当于“哥哥”的存在,以乱破师一职而言,则算是托鲁的前辈。
辛……以嘉依卡等人为人质,要求托鲁交出“遗体”。
当初托鲁参加武斗大会,行将离开嘉依卡时……他为了以防万一,将嘉依卡收集至今的贾兹皇帝“遗体”,从她总是随身携带的棺材中取了出来。然后,他不仅把遗体藏匿起来,而且还加装了陷阱。若有人贸然对遗体出手,那么他事先准备好、装有强酸的瓶子就会裂开,“遗体”将会全数被烧溶。
他不晓得辛是否已经发现遗体的藏匿地点和陷阱的存在。但或许是为求切实吧——辛命令托鲁本人带着“遗体”去见他,用那些“遗体”来换回嘉依卡这几名人质。
交换期限只到武斗大会结束为止。
特地放宽了些许期限……是因为参赛者突然不见的话,会有人起疑。或是哈尔特根公王他们还有其他什么想法也说不定,但不管怎样,他们似乎打算让武斗大会如常地进行下去。
“就算与他交战,我也毫无胜算。”
托鲁以呻吟般的声音,如此承认说道。
辛·亚裘拉。
和托鲁不同——他是个“真真正正”十足够格的亚裘拉乱破师。
托鲁几乎在所有方面都敌不过辛。而辛曾有一段时间甚至是他的师事对象。不管是在身体层面还是精神层面上,凡托鲁能做的事,辛也能做到——而且辛还有丰富的经验积累,以及隶属于组织的优势。
“真难得呢。”
芙蕾多妮卡对他下了这般评论。
“……难得?”
“如果是打不赢的对手,那么就在打得赢的情况下战斗——这不是你一贯的作法吗?”
装铠龙的化身歪过头,对他这么问道。
视卑鄙为上策、以卑劣为理所当然的乱破师,确实没有“堂堂正正、平等对决”的想法。对手很强的话,就先教唆其他“沙包”去削弱对方的战力,让对方疲累懈怠,然后才上前挑战。让情况变成“对自己有利、对对方不利”之后再与之交战。若没有这种情况,就自己营造一个。
乱破师的战斗方式,正是如此。
然而——
“我就是想不出那种打得赢的情况啊。”
辛那一方在握有人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具有压倒性的优势了。
而且,对上隶属于公王那方——隶属于组织、集团的辛,相对之下几乎等于一个人的托鲁,要营造出对自己有利的情况,根本就几近于不可能。虽然也有“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的方法,但他可不认为这对功夫到家的乱破师——辛,能起到什么效用。乱破师若有意为之,那么他们可以为达目的,而不惜炸死自己……若有其必要,可以对自己完全“狠下杀手”。面对这种敌手,想从精神面来进行攻击,就有如妄想斩风、斩水一样。
“对方跟我一样都是乱破师,而且是形同我师傅般的人。我想得到的事情,他大致也想得到;我做得到的事情,他也做得到。”
基本条件若相同,那么不够格的,根本没道理能打赢够格的那一方。
“那……”
芙蕾多妮卡眨了眨眼睛——干脆地说:
“我想就只能把遗体交出去了?”
没错。
就现况而言——托鲁找不出其他的选择。
然而……
“……交出去之后,也无法保证嘉依卡她们回得来。”
视卑鄙无情为理所当然的乱破师,其口头承诺的可信度,比病人的梦呓还不如。
再说了,公王那边会要求“遗体”,正是因为他们那边也有“嘉依卡”。而“嘉依卡”彼此之间,是寻找遗体、相互争夺的敌对关系。
那么,在“遗体”到手后,痛下杀手,以绝后患,反而更干脆省事。这么做,至少可以断了后顾之忧,不用怕遗体会再被夺回去——若站在“嘉依卡”的立场,托鲁会做如此考量。
“嗯——……”
芙蕾多妮卡——仿佛花了好一段时间思量了些什么。
“那个,因为我不是人类,所以我不太懂那些细节呐。”
“……什么?”
“多明妮卡那时候也是这样。”
芙蕾多妮卡像是在回忆着什么事,一边望着天空,一边说道:
“对托鲁而言,最重要的人事物是什么?”
芙蕾多妮卡原本的主人多明妮卡,“为了守护妹妹和斯考达家”而选择了成为龙骑士,建下功勋之后才返回家中。但那时候,她妹妹已经死亡了——她无比懊悔“为何没能伴在妹妹身旁”,就这样子缠绵病榻,郁郁而终。
“虽然我本身并不认为多明妮卡有做错什么啦。不过啊,就如她本人所说的,若要说她有做错什么,我觉得应该是在于她把‘守护妹妹’和‘守护斯考达家’这两件事情想在一块儿,未能分出优先顺序。”
“那是——”
反驳的话语不知为何马上就脱口而出。
但试着想想,就会发现芙蕾多妮卡所说的话是正确的。
多明妮卡若视妹妹——若视她的性命为第一优先,那么她或许就不会成为龙骑士,而是留下来和妹妹一起生活,至少能守在妹妹的身边。最糟的情况或许会是变卖双亲所遗留下来的宅邸,让出领地给别人,但就算如此,她们原本说不定——起码可以姐妹两人一起生活下去。
那么,托鲁的情况又是如何呢?
“最重要的,当然是——嘉依卡的……”
“实现嘉依卡的愿望,才是托鲁最重要的事?”
“没错。”
托鲁立即这么答道。
至今为止曾被问过了数次,他也都是如此回答。
他的这份心情并无虚假,对于达成该事,也毫无一丁点儿的踌躇。
然而——
“就算嘉依卡死掉了,那也依然是件有意义的事吗?”
“什么……?”
“换句话说,若是为了达成嘉依卡的目的,那么就算嘉依卡死了,是不是也没关系呢?我说的是‘舍弃嘉依卡的性命,以达成嘉依卡的目的’这个想法。”
芙蕾多妮卡说出了教人意想不到的话来。
这或许就是“个体”意识薄弱的装铠龙所特有的思考逻辑吧。
提出目标的主体要是消失了——那目标是否仍会继续维持下去?
“虽然正常来说是行不通啦,但以嘉依卡的情况而言,达成目标这件事,应该可以由你来代为执行吧?”
“你这话……”
心、技、体——悉数皆为道具。
为达目的而不惜舍弃自己性命者,方为乱破师。
正因为托鲁至今被灌输了这种想法,所以他才反而未曾思及过这一点。亦即——“若是为了达成嘉依卡的目的,那么可以对嘉依卡见死不救吗?”这一点。
“嘉依卡……”
就算交出了“遗体”,也无法保证嘉依卡等人能够安然归来。
即便将嘉依卡的性命——以及阿卡莉、妮娃的性命列为最优先考量,他也没有足以确实保住她们性命的方法。
那么,要将“收集遗体”一事视为最优先吗?
若是后者,便是要对嘉依卡等人见死不救,由托鲁去收集“遗体”。然后,托鲁既继承了她的“遗志”——无论过程如何,只要最终托鲁有将所有“遗体”弄到手,那么目的即等同于完成了。
但是——这样真的好吗?
嘉依卡似乎是为了吊唁贾兹皇帝的遗体而行动。然而,吊唁已死之人,乃生者之特权、职责——如此一来,托鲁就算在嘉依卡死后继承了她的遗志,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要选生命?还是目的?
话说回来,托鲁有选择决定的权利吗?
“我真的——”
不适合当乱破师。
托鲁再次真切地体会到这点。
够格的乱破师,不会婆婆妈妈地为这种事情烦恼。
辛若站在托鲁的立场,大概很快就会得出结论——他恐怕会对嘉依卡等人见死下救。因为在战国之世,个人的性命可以为大义而抛之不顾。而且,目的和行为有无意义,并非乱破师所要思考的事情。
若能果断切割的话,他一定会轻松许多吧?
然而——
“…………”
托鲁又槌了一次墙壁——并短促地呻吟着。
——————————
那头淡淡的浅紫色头发,比其主人的身高还要长。
既不蓝,也不红。介于两者中间的色彩。
该说是未完成,还是不安定呢……那头长发带着某种虚幻缥缈的印象,让人忍不住联想到这类单词。发丝又细又软,触感简直近似于绢丝。一不小心扯到的话,想必很容易就会被扯断下来吧?
符合主人气质、具备纤细美感的头发。
“……好棒。”
嘉依卡情不自禁地用母语拉克语如此喃喃说道。
一想到这名少女之前所待的环境……那么她的头发就算受损,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不仅如此,就连她之前到底能不能好好地沐浴也教人匪夷所思。
话虽如此,其实嘉依卡平常也称不上有充分的洗澡机会。在旅行途中,别说慢慢地泡热水澡了,就连冲个凉也是可遇不可求。大多时候,就只是用沾过温水的布擦拭身体而已。
正因如此,所以——一旦来到流着丰沛清水的河边,他们就会停下机动车,汲取饮用水的同时,也顺便洗洗身子。
平常总是由托鲁和阿卡莉看守把风,而嘉依卡独自一人去冲凉,但这次她是和前几天新增的旅伴一起入浴。
“……?”
淡紫色头发的主人,将面无表情的和缓脸孔转过来面向嘉依卡。
鲜红与碧绿……左右颜色相异的瞳孔,眨了又眨。
她的这对双眸,比头发还要令这名少女的外表显得特异。阴阳妖瞳。她的视线里似乎蕴藏着某种奇妙的贯穿力,一置身在她的视线之下,仿佛就连内心最为隐密之深处也被她看透了似地,令嘉依卡莫名地难以平静。
妮娃·莱妲。
这正是她的姓名。
但老实说,实在搞不太清楚究竟前后哪个是姓,哪个是名。再说了,她并不是人类,甚至究竟是不是生物也尚无法定夺。贾兹帝国遗留下来的魔法技术者们,以金属的骨骼、弃兽的血肉创造了她——“魔法增幅器”。
在那具应该反反复复饱受了实验之苦的身体上……竟找不太到什么疤痕。
光滑的肌肤上毫无半点斑痕,身体的轮廓也极为自然。虽然胸小、臀也小,整体上给人强烈的稚嫩感……但看起来并无不健康的变形、松弛之类的现象。
她头发保持得这么美,让人觉得就像奇迹一样——但妮娃的身体构造,也有采用会操纵变身魔法的装铠龙肉体,所以她的身体就算受了点伤,或许也能把伤口消除掉吧。
“好漂亮。”
嘉依卡如此评语——对此,妮娃既不微笑,也不腆颜,只是淡淡地这么说:
“相对性的,评价。”
“呣咿?”
“不能,数值化。发自,个人感性的,评价。共有,困难。”
“…………”
也就是说,漂亮、肮脏之类的评价,会因人而异。因此,跟身高、体重等等会出现具体数字的情况并不相同——妮娃是这个意思吗?
美丑的基准,确实每个人都不一样。其他人不一定能够和嘉依卡共有“妮娃很美”这个感觉。是否同意她的评价,取决于每个人既有的价值观。
实际上——
“大多,承受,恰恰相反的评价。”
“……咦?”
“最多的是‘讨人厌’和‘恶心’。”
“…………”
很难想像创造妮娃出来的魔法技术者们会使用那种语词。他们应该不会在意美丑之类的问题才是。
那些评价,恐怕是出自于负责照顾妮娃的亚人兵士们。
亚人兵士们在普通的人类眼里看来,也是异形的一种。
他们对妮娃下了“讨人厌”、“恶心”之类的评语,其背景或许在于——他们本身特有的扭曲心理。
虽然同样是“被创造出来”的存在,但亚人兵士好歹只是“基于人类的原型稍加改造”而已。相对于此,妮娃却是骨为金属、血肉为弃兽,连是否为生物也难以定论。
亚人兵士们恐怕都借由对自己说“总比那家伙来得好”来安慰自己吧?
不过,即使如此——
“我就是觉得漂亮。仅此而已。”
嘉依卡笑着如此说道。
她只不过是感受到了“美”,而脱口表现这个感受罢了。仅仅如此而已,别无其他。其他
是否同意她的感受,她都无所谓。她只是要主张“自己觉得很美”而已,并没有打算要否定声称妮娃“讨人厌”的亚人兵士们。
就只是自己有这样的感受罢了。
那是唯一毫无虚假的真实——
“…………”
忽然——模糊黯淡的思绪从嘉依卡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无数个“嘉依卡”。
缺失了部分的记忆。
这恐怕是〈禁忌皇帝〉事先策划好的——某个阴谋。
规模之大,恐将影响全人类,不,甚至会影响这整个世界……
“我……”
对嘉依卡而言,现在已经没有半点确信的事情了。她自己的记忆,或许也遭人篡改过了吧。就连她现在所感受到的喜怒哀乐、自己的这份心情,究竟是不是真的也无从得知。
“因为我……或许也是被创造出来的存在。”
嘉依卡一边生硬地装出笑脸,一边说:
“所以即使妮娃的来历背景有点特殊,我也不在意哟。”
“…………”
妮娃的表情毫无变化。
但这名身为“魔法增幅器”的少女,微微地点了点头。
虽然嘉依卡依然不明白她这是什么意思——
“……那个……妮娃?”
“……”
妮娃突然回过头来,开始用她的手掌吧嗒吧嗒地抚摸嘉依卡的脸。
“做……做什么?”
“健康的,头盖骨。”
“啊……噢。”
“匀称的,形状,和大小。”
“…………”
接着,妮娃将手指放在嘉依卡的脸颊上,然后把她的脸颊往下拉扯。
阴阳妖瞳仔细端详着嘉依卡的瞳孔。
“眼球,不见,异常。标准值。”
“…………”
“颜面皮肤,无,明显损伤。只不过,有些干燥。”
“…………”
妮娃的手掌最后从脸颊来到了颈项。
同时,她的指尖或按或抚,对嘉依卡的肌肤进行着细微的动作。
简直就像爱抚一样——
“啊……等等……好痒……”
“颈骨,以及,周围的,肌肉,也未见,明显的偏移、歪斜、肿胀。在标准值的,范围内。”
“……这,呃……谢谢。”
嘉依卡不知不觉地道了声谢之后——突然察觉到了。
这会不会是她称赞妮娃“漂亮”而得到的“回礼”呢?
对于相对性评价抱持否定态度的妮娃,或许正以绝对性的判断基准来评价嘉依卡的姿容吧。所谓健康、所谓不脱离平均值或标准值范围,指的就是“她拥有一具均衡适中的肉体”。
“而且,锁骨、肋骨……属标准形态。”
“呜哇?不,你等一……”
妮娃的手,来回抚摸她的身体各处,让嘉依卡忍不住发出了奇怪的声音。虽然妮娃依旧面无表情——但裸露的肌肤被她这样来回摩娑,嘉依卡不禁慌张了起来,总觉得像是在做些不该做的事情一样。
“在胸部、胸围方面,有些低于,标准值。”
“用……用不着你多管闲事——”
“不过,未能,发现,功能上的问题。乳头部分——”
“……呀!”
妮娃的手指毫不客气地触摸嘉依卡敏感的部位,她因而发出了悲鸣般的声音。
她忍不住抓住妮娃的手,想要阻止妮娃,但妮娃的臂力却出人意表地强劲,于是身体检查就这样子强行继续下去了。
“不……等等……!那里是——”
“腋下、腋下腺体——”
“不……呀……!”
“不……不行……!”
她忍不住发出的声音——让自己“清醒了过来”。
“…………?”
嘉依卡以仰躺的状态,眨了眨双眼。
她一瞬间因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怎样的姿势而感到混乱。
“……妮……妮娃……?”
她眼前是妮娃放大的脸,彼此的距离近到鼻头都快要碰在一起了,因此她有一瞬间以为这是梦的延续。但现在的妮娃,是将淡紫色的头发绑扎在头上的左右两侧。
“是的。我是,妮娃·莱妲。”
妮娃轻轻点头。
嘉依卡结结巴巴地用拉克语问道:
“你在……做什么?”
“在从上方,看着,嘉依卡的脸。”
正是如此。
或许是因为被人从正上方端详着的关系吧——妮娃落在她脸上的阴影,让她有种莫名沉重的感觉。现在的姿势让她就算想坐起身来也没办法。
看来她似乎正仰卧在地板上。
话说回来,她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睡觉……
“——阿卡莉!”
嘉依卡未经多想,猛然坐起身来——想当然耳,便狠狠地和妮娃的头相撞了。
贯穿脑部的剧烈冲击。
“痛……呜呜呜呜……”
“…………”
嘉依卡忍不住痛得抱住自己的头,与之相较,妮娃则……一脸感到奇异地持续眨着眼睛,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不输石头的铁头功——和这名拥有金属制骨骼的少女互撞头颅,吃痛的当然是拥有普通肉身的人类。
“……剧痛。”
嘉依卡——想按压额头而举起双手,才再次察觉到自己被铐上了手铐。手铐是钢制的,嵌在手腕上的钢环,有锁链连接着。这种构造设计,让她虽然有某种程度上的活动自由,但并无法做出太大的举勋。
更何况,她们的衣服被人脱掉了。嘉依卡和妮娃都是半裸——仅着贴身内衣。
总是不离身侧的黑色棺材,以及收纳于其中、她所爱用的魔法机杖,也不见踪影。
“…………”
说起来虽然有点蠢,但嘉依卡总算回想起来了。
她们遭到囚禁了。
名唤“辛”的乱破师——托鲁和阿卡莉的前辈,隶属于哈尔特根公王那方,和另一流派的乱破师们一起袭击了她们。阿卡莉马上保护嘉依卡两人,与之对抗,但辛的身手似乎更胜一筹,干脆俐落地打倒了阿卡莉。
之后,嘉依卡也被迫闻了某种药剂,失去了意识——
“阿卡莉,阿卡莉!”
嘉依卡慌张地环顾四周。
仅只是用墙壁、地板、天花板六个平面分割出一定空间的这个房间,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房间里只有一道坚如磐石的门。窗户则似乎是用来换气,天花板附近有好几个小小的窗户……但并非人类所能通过的大小。细长狭缝般的小窗户,就算努力伸长手,也不晓得能否至少把手腕伸出去外面。
虽然这儿作为房间倒是挺宽敞的,即便如此,在这般遭到囚禁的情况下,她们可没道理为此而感谢。更何况,她们都被安上了手铐脚镣,根本不太能动弹,因此房间是宽是窄,就更加无所谓了。
“——阿卡莉!”
嘉依卡张望了一圈周围,也找不到她想找的目标人物……最后她扭过身子,回头望向背后。
乱破师女孩就在嘉依卡的正后方,同样半裸地倒卧在墙边。
“阿卡莉!”
嘉依卡跪在阿卡莉的身边。
阿卡莉和辛对战负伤,而且腹部还被痛殴了一拳。最糟的情况是——有可能已经引发了内脏破裂。然而,嘉依卡现在就算着急,也没办法尽情地为她急救吧。
阿卡莉——
“…………”
正在睡梦中。
嘉依卡失去意识之后,她也被人用同样的方法强迫入眠了吧?目前看来,她的呼吸稳定,飞镖的伤口也已经有施以简单的止血措施了。就算是嘉依卡,也没有蠢到会认为这是出自敌方的温情。要是失血过多而死的话,就不能当成人质来利用了——辛或乱破师们,应该仅只是这么考量罢了。
“阿卡莉……!”
如同妮娃刚才对自己所做的一样,嘉依卡也仔细端详阿卡莉的脸。
接着——
“哥哥……”
她听见阿卡莉如梦呓般如此低喃。
但阿卡莉并未醒来。是梦话。
阿卡莉也在做梦吗?
若是如此,她是在做怎样的梦呢?虽然从她的梦话就能明白,应该是个跟托鲁有关的梦——这位乱破师女孩平常就有很多奇妙难懂的言行,她所做的梦,嘉依卡根本想像不到。或许在梦里,她正难得地和托鲁两人感情融洽地在澡堂里互相刷背也说不定。
“哥哥……不行……”
阿卡莉以某种——莫名带有妖艳气息的声音说道。
因为平常的她,讲话方式大多是毫无感情般的淡漠,因此她这一声,莫名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依然在睡梦中的阿卡莉,微微地摇着头,继续嘤咛。
“……阿卡莉?”
“那种……地方……”
“…………”
“居然舔……很肮脏……”
“…………阿……阿卡莉!”
虽然不是很懂,但总觉得再让阿卡莉这样子继续做梦下去,恐怕会非常不妙,于是嘉依卡用格外大声的音量叫唤阿卡莉。
但光凭这样,阿卡莉还是没有醒来的迹象。
她连忙用手掌啪啪啪地拍打阿卡莉的脸颊。
于是乎——
“——哥哥!”
突然睁开双眼的阿卡莉,以猛烈的气势坐起身来。
想当然耳,蹲在她上方的嘉依卡——虽然立场调换,但就跟刚才一样——和阿卡莉的额头激烈相撞了。
“痛……!”
“呜……!”
嘉依卡和阿卡莉发出呻吟声,而妮娃则面无表情地望着她们。
嘉依卡忍痛抱住自己的头。相较于她,阿卡莉则是有好一会儿一边将身体往右往左地摇来晃去,一边用空洞的眼神凝视着虚空——
“哥哥,你太超过了吧?”
阿卡莉朝着嘉依卡的方向说道:
“不管再怎么好吃,也不能连锅底,甚至连锅子背面也一起舔啊,这样不是很肮脏吗?会吃坏肚子哟!我明明是为了哥哥着想,才这样给你忠告,你竟然给我一记头锤,究竟是什么意思——!”
阿卡莉说到这儿——
“……哥哥。”
她反复眨了两、三下眼睛——然后说:
“才一会儿没见,你身高就缩水了好多喔。”
“呣咿?”
“你究竟是怎么了啊,哥哥?”
“……阿卡莉?”
“那么黝黑的头发,也变成全白——哦不,这是银发吗?”
“………”
“连瞳孔的颜色也变了……?”
“…………阿卡莉,睡迷糊,禁止。”
“呣唔。等等,哥哥——”
阿卡莉用戴着手铐的双手掩住嘴巴,遮住从嘴里流泻出的吃惊之声。
“你的胯下是怎么回事?该不会去势了吧!”
这么说着的阿卡莉,两眼注视仅着贴身内衣的嘉依卡——她的胯裆部位。
“……阿卡莉,头,重击……?”
嘉依卡战战兢兢地出声。
该不会头锤重击的部位不太妙,害她变奇怪了?
嘉依卡抱着这股不安——然而,仿佛还在继续做梦,将嘉依卡误认成托鲁的阿卡莉,却对她大力地摇了摇头。
“真是何等夸张的事啊。不过,请你安心,哥哥。”
“……呣咿?”
“不管你有没有那一根,我对哥哥的敬爱都永远不会改变。”
“…………”
“啊……哦不,等等。该不会叫你‘姐姐’比较好吧……?”
“不是托鲁。是我,嘉依卡。”
嘉依卡一边指着自己的脸,一边说道,只差没喊出:“你给我看仔细点!”
接着,阿卡莉一脸疑惑地皱起眉头——
“怎么会!居然连名字都改了吗!”
“阿卡莉。衷心地、衷心地要求。快醒来。”
嘉依卡拿她没办法,如此向她乞求。她们三人一起被囚,全身几乎被剥得精光,而且阿卡莉还发疯了。这情况之惨烈,直教人头晕目眩。
不过——
“我知道。我这是为了缓和肃杀的情势,所以才开个淘气的小玩笑。”
阿卡莉如此回应,脸上却连个莞尔一笑也无。
“阿卡莉的玩笑,无法理解。”
嘉依卡呻吟般地说。
看来这名乱破师女孩对事物的感受性,非常人所能理解。看看托鲁,并不会像她那样,所以这应该不是乱破师所特有,而是阿卡莉本身的特性吧。
话虽如此,既然她能急中说笑,那么阿卡莉的身体状况应该也没有非常糟糕吧?
“……呜。”
嘉依卡松一口气的同时,忽然感到一阵寒意而抖了一下身子。
这时——
“——冷吗?”
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这既非发自阿卡莉,亦非发自妮娃。
“…………”
嘉依卡愕然地凝视那道声音的主人。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在那儿了……?
貌似是房间出入口的门——其旁有一名男子正背靠着墙壁站着。
黑色长发绑束在后脑勺的发型,以及细长清秀的双眸,令人印象深刻。
虽然长相端正——但五官也因此而毫无任何特色。身材也不胖不瘦。这样一来,他只要穿上平凡的衣裳,应该能轻易地混入人群之中吧。如果稍微改变一下令人印象深刻的发型,应该马上就会让人看丢了吧。
或许这名男子是刻意打着这般算盘,而“营造”出自己的模样也说不定。
男人名叫辛·亚裘拉。
和托鲁、阿卡莉一样,也是亚裘拉村出身的乱破师。
“抱歉呐,只能请你们忍耐一下了。”
然其口气与话语判然相反,辛以毫不掺杂半点罪恶感的平静语调如此说道。
“为了完全解除乱破师及其相关人士的武装,就只能剥个精光了。”
“……解除武装?”
“我们乱破师若有意为之,会连体内也藏放武器。”
辛对歪头纳闷嘉依卡如是说:
“先摘掉一根肋骨,然后在其中藏入利器之后,再把肋骨放回去。或是拔掉牙齿,塞入揉成一团的短钢丝以取代缺牙。”
“…………”
辛说出了骇人听闻的事,嘉依卡不禁瞪圆双眼。
将武器伪装成骨头或牙齿装在体内的话,从衣服外面不管怎么观察、怎么触摸,都不会发现到吧?不过,若曾剖开身体,置入过武器的话,不管如何,身体上多少都会留有手术过的痕迹。剥除她们的衣服,除了是为了要调查藏于衣服里和衣缝之间的武器外,似乎也是为了要调查她们的身体。
嘉依卡觉得自己重新体会了托鲁他们口中常说的“心、技、体,悉数皆为道具”这句话的涵义。
“就算没做到那么彻底——将武器放入小袋子里,用线捆绑起来,一到紧要关头就从胃里取出,诸如此类。而且,若是女人的话,可藏的地方也比男人还要多。”
“……?”
嘉依卡有一瞬间听不懂他的意思,歪头纳闷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她终于理解了辛所说的事,脸因此而更红了。阿卡莉则依然神色不动,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辛,一边用平稳的语气开口说:
“但你没调查呢,也没封住我的嘴。对付一个乱破师,你做得还真不够彻底呐,辛哥。”
好歹出身自同一个村落,而且阿卡莉还喊他“哥”,由此可见,他们原本就互相认识……但阿卡莉射向辛的眼神,却只是一个劲儿的冷漠。虽然她原本就是个不太亲切的女孩,但现在的她,似乎是真真切切地敌视着辛。
“——跟够格乱破师还差半步之遥的你,居然会说出那种像样的话啊。”
辛苦笑地如此回应:
“对付不到家的家伙,这样就够了。当然,如果你想要我彻底调查的话,也不是不行啊。如果就那副模样把你丢到城堡士兵们面前的话,就算你不要,他们肯定也会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调查,连个角落也不放过——甚至是最为深处的地方呐。”
“…………”
阿卡莉沉默无语。
当然,这应该并不是因为她听不懂辛话中的涵义。
“不过,阿卡莉,毕竟你有习得<铁血转化>啊。对你乱来的话,你很有可能会就这样子自尽。这样一来,要用来对付托鲁的王牌之一就会白白浪费掉了。”
“……?”
嘉依卡不明其意,眨了眨双眼,望向阿卡莉。
阿卡莉没有回应——
“所谓<铁血转化>,即是让肉体呈现失控状态,强迫导出身体力量的一种招数。但是,一旦在超过极限后继续使用——肉体就会从内侧自己开始崩坏。如果让失控状态加剧的话,腾子、心脏的血管便会破裂,导致死亡。根本无需特地藏着毒药,或咬舌自尽。”
辛一派冷静地如是说。
嘉依卡对于<铁血转化>,只有“乱破师们暂时爆炸性地提高自己能力”这般程度的理解……但看来使用得不恰当的话,将犹如自勒脖颈。
“不过,我吃了一惊呢。”
辛再次把视线转向阿卡莉,然后说道:
“你还跟着托鲁啊?”
“…………”
阿卡莉的面无表情,微微地动摇了。
辛眯起眼来,继续口头上的追击:
“你也差不多该离开哥哥,哦不,该自己独立了吧。”
“——我要一直跟着托鲁哥哥。”
阿卡莉喃喃自语般地回答:
“这是我在村里时就已经决定好的事。我的命是托鲁哥哥的。我宁愿死,也不要成为托鲁哥哥的累赘。”
她这句话并未蕴藏着表示觉悟般的猛劲。平静的口气,犹如在述说一件自己也了然到无以复加的事情。
“无聊。”
辛耸肩说道:
“你还在以为哈丝敏的那件事,是你害的吗?”
“……?”
嘉依卡的视线在辛和阿卡莉之间来回逡巡。
哈丝敏这个人物,确实应该是出入亚裘拉村的商人之女——托鲁至今仍对她的死耿耿于怀。若要说的话,托鲁希冀战乱再次来临的根本原因,即是起自她当初所遭遇到的事件。
然而……关于那个事件,她没听说过有阿卡莉的部分。
毕竟与亚裘拉村相关,阿卡莉应该也认识哈丝敏才对,但托鲁在述说往事时,却完全没提到阿卡莉。因此,嘉依卡从未把阿卡莉和哈丝敏联想在一起……
“无聊。”
辛又重复了一次。
“对小事耿耿于怀,正是还不够格的铁证。你也是,托鲁也是,技和体,明明已经练到就算在亚裘拉村也是数一数二的地步……但驱使技和体的至关紧要的心却很脆弱。毫无意义地既刚硬又易碎。”
冷酷无情乃乱破师之基本。
“心、技、体,悉数皆为道具”,换言之,无非得要“对所有事情都能不带私情地行动”。反过来说,只要一旦为私情所绊,托鲁和阿卡莉便称不上够格——这似乎是辛的想法。
“不过,正因为如此,我才能够利用你们的那个部分呐。”
辛面露苦笑,如此说道。
——————————
“恭喜你们幸存了下来。”
苍劲的低沉嗓音如此宣告。
格兰森城——城堡内。
这座城堡,是数代以前的哈尔特根公王所建,因此当然强烈地反映了战乱时代的思维。城墙共有两道,城堡而本体更是在内墙的内侧。就算过上了围城战,也能采用夹击战法——将敌人引进“第一城墙”与“第二城墙”之间,或“第二城墙”与城堡本体之间,然后包围攻击。
因此,城墙与城墙之间、城墙与城堡主体之间,保留了相当广大的空地……“第一城墙”与“第二城墙”之间,有零星几座马厩和仓库:“第二城墙”与城堡本体之间,则设置了兵营和大型魔法兵器的保养厂。
现在……站在格兰森城城堡露台上的人,正是城堡的主人<飨宴王>史帝芬·巴尔塔扎·哈尔特根。
他眼下占地广阔的广场上,并排着好几列的人影。那是通过预赛的五十组——总计一百名的选手,及其百余名随侍。
他们获准入城,在广场旁——生活于“第二城墙”与城堡本体之间的兵营,直到武斗大会正式结束为止。虽然让大量的外人进入内墙“第二城墙”内侧,可说是史无前例……但就哈尔特根公王的想法,这应该是为了——避免武斗大会参赛者们引起无聊的纠纷,才把他们安置在视线范围内,好就近监视吧。不管怎么说,武斗大会的参赛者中,确实有很多粗暴的莽汉。
“现在在这个现场的参赛者们,想必个个都是身手毫不逊色的猛汉健将吧?”
史蒂芬露出满意的微笑,如此说道:
“不过,所谓的‘强’,有时候会展现出各种不同的面貌。就算是强者,也往往会因为一刹那的松懈,而被弱者剌死。若要追求真正的‘强’,那么就需要在任何时候,抱着绝不输人的力量,拥有比其他人高出一倍,哦不,高出十倍的力量。”
史蒂芬——全副武装的打扮,简直就像是即将前往战场前线一样。
天空中,可以见到跨骑在专用大型魔法机杖上的航天机兵身影。由此想来,史蒂芬的这副装扮,恐怕也被传送到城外的武斗大会观战会场了吧。使用魔法,可以将某些光景送往遥远的地方,或是墙壁的另一端。
史蒂芬的这副模样——既是表达对选手们的敬意与共鸣,同时也是一种向来观看武斗大会的领地居民及外国观光客们进行宣传的手段吧。不管怎么说,他那副打扮威风凛凛、气魄非凡,以致他本身就算参加武斗大会,也不会有任何不对劲的感觉。
“来吧——将诸位镌刻在身体里的纯熟武艺,展现出来吧!”
“…………”
托鲁——一边心不在焉地把公王的话当耳边风听,一边把视线望向了周围。
并列在兵营前的决赛参赛者之中,想当然耳,既有和托鲁他们一起通过预赛的红色嘉依卡与大卫,还有薇薇与尼古拉的身影。甚至还有胡戈及貌似他同伴的三名人士,换言之,还有——胡戈的那两组人马。
(这种时候,那些家伙就随他们去了。)
托鲁将胡戈等人的存在暂且抛诸脑后。
胡戈一行人,是哈尔特根公国原本的国教纳沙真教的僧侣及其虔诚的信徒。当代公王史帝芬·哈尔特根在几年前取消了国教资格认证,并开始了实质上的镇压。因此,他们对公国……或该说对于那两名唆使了史蒂芬的养女伊琳娜和爱琳娜,抱持着相当强烈的反感。
当然,他们并不求在武斗大会取得优胜、侍奉于公王麾下,或获得优胜的奖品。他们的目的,似乎仅是要潜入城内,暗杀伊琳娜和爱琳娜,让史帝芬·哈尔特根公王“改过自新”罢了。
托鲁对这方面的虚实内情丝毫不感兴趣。
虽然对方曾主动向他提议携手合作,但那些家伙会因憎恨公王的两位养女而无法做出冷静的判断。因此,就算跟他们联手,也只会被他们扯后腿,对托鲁这一方根本有弊无利。顶多能趁他们闹事的时候,当成烟雾弹来利用而已吧。
(问题在于——完完全全摆明“我是嘉依卡”的“红色”,以及基烈特队的那两个人。)
不管是哪边成了他的比试对手,其实都有些麻烦。
(叫我继续参赛的意思,应该就是要我连那些家伙也一起干掉吧。)
辛·亚裘拉以嘉依卡、阿卡莉、妮娃为人质,要求托鲁交出“遗体”的同时,也要他继续参加武斗大会。虽然辛没有对他说得很仔细,但那应该是要他“打倒其他‘嘉依卡势力’,交出所有‘遗体’”的意思吧?
哈尔特根公王那一方,恐怕不晓得究竟有谁持有几个“遗体”。
至少他们应该不晓得“红色”已在之前的岛上,拿“遗体”来向托鲁他们交换了脱逃手段,而暂且将“遗体”交给了托鲁这一方吧。因此,他们恐怕考虑到了“红色”和基烈特队持有“遗体”的可能性。
而同时——为了降低“遗体”被夺回的可能性,如果可以的话,他们应该很想铲除红色嘉依卡和薇薇吧。当然,他们的想法无非如此——两组人马要是和托鲁斗个三败俱伤的话,那么就等于一箭双鹏了。
然而……
(红色嘉依卡与大卫、薇薇·荷罗派涅与尼古拉·阿弗多托尔……)
不管是哪一组,应该都是强敌吧。
他想尽可能不要用到芙蕾多妮卡的魔法,以作为最后的杀手锏——不用她的魔法作战的话,必会被迫面临苦战。
托鲁一边想着这些事情,一边望着他们那边。这时——
“…………”
他忽地和红色嘉依卡视线相交。
她有一瞬间露出了复杂的神情——既像为难,又像忿怒,令人难以判别其意的神情。但她马上就收起了表情,将视线转回到露台上的史蒂芬。
简直就像是意欲斩断自己的眷恋与踌躇。
虽然在预赛时他们联手作战了,但从此刻起,就完全是竞争对手了。
对方应该也跟托鲁一样,想着大致相同的事吧?
(可恶……我到底在干嘛啊!)
托鲁想稍微摆脱掉一些郁积在胸口的焦躁感,短促地叹了口气。
他该思考的是嘉依卡和“遗体”。
目的?生命?他该以何者为优先?
他还没得出结论。
不知幸或不幸,直到这场武斗大会结束以前——至少直到托鲁两人获胜或败北的结果出来以前,都还可以细想。
然而……
“——托鲁。”
在他身旁的芙蕾多妮卡——现在是多明妮卡的外貌,亦即成熟女性的姿态——出声向他催促道。
他一回过神来……史蒂芬的喊话早已结束。哈尔特根公王翻扬起绣着王徽刺绣的大衣,旋身离开了露台,徒留离去的背影。
“那么——接下来要怎么做?”
“…………”
托鲁含糊地摇了摇头,再次叹了一口气。
——————————
那一天很特别。
从一大早,村里的气氛就很不一样。
“……哥哥!”
就连尚未出师成乱破师的阿卡莉,也能清楚地感受到这点。
动静迹象并不难察觉。虽然大家并未欢蹦乱跳、失去冷静,但村里的许多人……尤其是小孩和年轻人,话变得比平常还多,表情也变开朗了。
虽说是乱破师,但并非全然毫无感情。
已出师的乱破师,仅只是知道压抑感情的方法罢了。他们既身为人类,当然便有一颗会为某件事情感到开心、感到高兴的心。若是尚修行到一半的年轻人,则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在与世隔绝的亚裘拉村里——外人来访是很特别的情形。
尽管是熟识的外人,但他们为这座时间仿佛停滞了般的偏僻村落,带来了外头匆忙又美好的气氛。
“……托鲁哥哥!”
阿卡莉穿过村庄的中央广场,往东“门”而去。
团团围住亚裘拉村的“结界”……亚裘拉村设置了栅栏作为村落的边界线。阿卡莉在栅栏的间断处找到了她在找的人,于是跑了过去。
“——阿卡莉。”
托鲁正在调整自己的装备。
双机剑挂在腰上,身穿暗色的乱破师装束。虽然乍看看不出来,但他身上应该到处都藏有飞镖、烟雾弹等道具吧。
当然,尚未上过战场的他,会做这种打扮,其实十分罕见——不,应该说是他的第一次。尤其那件乱破师装束,是其他人转手给他,而非配合他的身材量身订做。因此,给人一种有点不太协调、各处尺寸微妙不合、整体穿起来不太顺眼的感觉。
然而——
“你要去迎接商队?”
“是啊,我要去迎接哈丝敏他们。”
托鲁以笑脸回答阿卡莉的问题。
一副高兴得不得了——的模样。这名少年,恐怕是现在村里最高兴的人吧。不知是幸或不幸,生性坦率的托鲁,内心情感总是直接显露于外。
亚裘拉村每几个月会有一次把巡回商人迎来村里。
与世隔绝的亚裘拉村,基本上缺乏与外面世界的联系。无法自给自足的各种生活用品,皆由巡回商人的商队运来。因此,对亚裘拉村的人们而言,商队是非常重要的存在。
这巡回商人的商队,是亚裘拉村选中,并准许其得以入村的对象。他们出入村庄也已经持续好几代了,村里的人,任谁都熟识商队成员的面孔——换言之,他们虽不是乱破师,但也等同于自家人了。
因此,巡回商人要来的那一天,村里会派人去“迎接”。
虽然有数条可进入亚裘拉村的路径——但每一条都必须通过偏离主要干道的细窄隘路,简直可说是山径或兽径。而且,土石会因季节或天候变得松软,恐有地表坍方的危险。因此,必须根据时节来选择不同的路径。
虽然这是让亚裘拉村成为天然要塞的要素,但想当然耳,对巡回商人来说,简直就是不便至极。他们在大型马车上装满了行李货物,在隘路无法转换方向,若选了错误的路径前进,就不得不面临进退两难的窘境。
而且……一旦偏离主要干道,人就会突然变得很少。
这也代表——强盗或山贼之流很有可能会出没。亚裘拉村派人“迎接”,其实也是为了要护卫商队。
当然,并不一定会演变成打斗的情形。
商队极少遇袭,而且商人们都有武器,可以做到最起码的自卫。因此,“护卫”只不过是为了要以防万一罢了。正因为这样,派人去“迎接”时,大多会加派仍在修行中、尚称不上乱破师的孩子,兼为新人的预先演习。
这次被选为“迎接”的新人即是托鲁。
“你看起来似乎很开心呐,哥哥。”
“当然开心啦,毕竟——”
“哥哥那么喜欢哈丝敏啊?”
“——咦?啊,不,才没……是说,你……你乱说些什么啦?”
托鲁露出明显慌张的神色,摇了摇头。
就是这项特质不适合成为乱破师——虽然周围的人都这么说,但托鲁本身似乎没什么自觉。不过,阿卡莉却觉得这个“哥哥”比其他“哥哥”,哦不,比村里的其他所有人都还要有趣,包括他的“这项特质”——
“哈丝敏不是已经结婚了吗?连孩子都快生了耶!”
面红耳赤的模样,让他不管说什么,都显得毫无说服力。
阿卡莉眯眼说道:
“托鲁哥哥真是大色狼。”
“什……什么啦!莫名其妙!”
面对半眯着眼,突然下结论的阿卡莉——托鲁有一瞬间无法理解她说了什么。但没多久,托鲁就理解了似地满脸涨红,大叫般地说:
“我……我哪里像色狼了啊!”
“哦不,应该说‘早熟’才对吗?”
“所以说,你到底在乱说些什——”
“我只是问说‘喜欢吗’,又不一定是在说男女之间的恋爱感情。是哥哥自己误以为我在讲恋爱的话题。”
“……”
托鲁顿时哑口无言。
欺诈诓骗也算是乱破师的工作,而托鲁身为乱破师,果然可说是太过耿直了。就算是用于黔护,若没办法瞬间罗列出连篇的谎话,将其他人唬得一愣一愣的话……很容易就会自掘坟墓,迅速地被逼到走投无路。
“这样啊……托鲁哥哥喜欢孕妇呀?”
阿卡莉大力地点着头说道。
“……哈?”
托鲁眨巴着眼睛。
“哥哥觉得那个又大又圆的下腹部很不错,是吗?口味还真是高人一等呐。”
“你是不是往奇怪的方向误解去了?”
“这么说来,之前哈丝敏来村里时,哥哥也来回爱抚了她的腹部……”
“她只是让我感受一下腹部的胎动而已啦!她不是也让你摸了吗?不准说什么‘来回爱抚’!传出去多难听呐!”
托鲁大嚷大叫。
这时——
“……嗯?”
仿佛察觉到了什么,托鲁忽地抬头仰望上空。
他的鼻尖——有水滴滴落溅起。
“——雨。”
阿卡莉喃喃低语。
山中天气变化多端。
就连住在此地的乱破师们,也不一定能完全预测得了天气的变化。
滴滴答答地开始下了起来的雨滴——眨眼之间变成了阻碍视线的激烈豪雨,往亚裘拉村倾盆而降。
然后……
“——托鲁。”
忽然间,托鲁和阿卡莉的身旁,冒出了人类的气息。
一如既往的神出鬼没。
对托鲁他们这种半吊子而言,辛·亚裘拉——乃他们理应追逐的一个目标。
他已经穿上了雨天用的大衣,对托鲁如是说:
“你在家里待命。这场大雨,让我们不得不改变预定。”
如前述所说……进入亚裘拉村的路径,会因为天候而有不同的危险性或不便性。在这种情况下,带着不习惯实战现场的新人前往,着实相当麻烦——他应该是做了如此判断吧。
“……我知道了。”
托鲁一脸勉为其难的样子,点头答应了。
——————————
“——哈丝敏的死……”
细弱的月光从小小的换气窗射了进来……阿卡莉打破一室的寂静,断断续续地喃喃说道。
辛刚刚自顾自地说完了之后——便离开了这里。
“责任在我。”
“……”
嘉依卡并未催她开口。
或许是因为阿卡莉也受不了这般两个人束手无策,相看无语凝噎的情况了吧。
“阿卡莉……责任?”
“亚裘拉村本来有派人去迎接哈丝敏所属的商队。当然,并非出于礼貌,而是为了护卫。”
“护卫……”
“大型马车要通过山径,多多少少会有些危险。而且,偏离主要干道的话,山贼、强盗也会比较常出没。兼作为新人训练的‘迎接’,便成了亚裘拉村的惯例。”
阿卡莉一边凝望着自己的趾尖,一边说道:
“那一天——托鲁哥哥和辛哥所属的那一队,本来应该要去迎接的。”
但是,由于乍然滂沱而下的大雨,临时更改了原先的预定。
尚为半吊子的托鲁,被下令在家中待命。为了先确认山路的状况,有数名乱破师先行前往侦察。同时,也派人去联络商队。
然而——
“派往商队的联络,迟了。如果联络没有耽搁、及时传到的话,哈丝敏他们恐怕就不会惨死了吧。”
“迟了?为何?”
“害联络迟了的人——就是我。”
阿卡莉语气平静,就像平常一样,让人连她情绪的细微之处也无法窥知。
因此,听起来简直就像是在述说别人的事一样——
“我刚才也说了,那时候原本要去迎接的人马,是辛哥和托鲁哥哥所属的那一队。我……我邀了几名同伴,在他们原先预定会经过的路线上,做了点恶作剧。我们事先在托鲁哥哥他们所预计的去程上,设置了简单的陷阱。”
“为何……?”
“没什么作恶的理由。就只是小孩子的恶作剧。”
阿卡莉如此说罢——然后一副自己也是如今才重新察觉到的模样,眨了眨眼,添加了这么一句:
“硬要说的话……就是想要他们的认同而已吧。”
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但阿卡莉的嘴角,似乎有一抹自嘲的笑意闪掠而过。或许那只是嘉依卡的错觉也说不定。
“想要让周围的大人们、辛哥,还有托鲁哥哥认同。”
阿卡莉说当时那个恶作剧,当然不是什么会让人受伤的危险陷阱。
然而,虽说是“小孩子的恶作剧”,但那些小孩子都是亚裘拉村未来的乱破师,再加上偏巧那时的大雨,造成了视线不佳——因此,负责联络的人似乎中了陷阱,花了点功夫才解脱。
若有按照一开始的预定,多数人一起行动的话,或许同伴就能马上帮忙解开了。但由于只是要联络告知而已,因此负责的乱破师也就单独行动,让情况更加雪上加霜。
结果……负责联络的人未能遇上商队。
而后过没多久,商队就遇袭了。
当然,阿卡莉和其他帮忙的乱破师见习生,都从未想过会发生那种事情。从阿卡莉一伙人懂事以来,出入亚裘拉村的商队都未曾过袭——因此每个人都有点小看了“迎接”的重要性。
还有,由于商队也来往于亚裘拉村无数次了,因此他们没有在会合地点等待迎接人马的到来,而是擅自判断先行继续前进,应该也是原因之一。
并不是特定的某个人错了。
这是由好几个不幸的偶然所交叠而成的结果。
不管怎么说,阿卡莉他们所设下的陷阱,本来应该以“无聊的小孩子恶作剧”作结才对。
然而——
“托鲁哥哥没有责怪我。”
阿卡莉眨了眨她的双眼,如此说道:
“负责联络的人如果有按照原订时间抵达的话,哈丝敏他们便会变更路线,恐怕也就不会过上山贼——也不会因此丧命了吧。换言之,哈丝敏他们是因我而死。虽然哥哥对此事应该也心知肚明,但是……”
据说辛和其他成人乱破师们也同样如此。
阿卡莉自认是自己的“罪愆”,却从未因此而受到责骂。不过,或许只是所有人都忙着将那些袭击商队的凶手们抓起来全部杀光,因此才没空去责备小孩子的恶作剧吧。
但从阿卡莉他们的角度来看,这亦可说是——他们未能获得偿罪的机会。
“所以……跟着托鲁?”
“是啊。”
阿卡莉点头。
应偿罪的对象——被害者们全都已经死了。
如此一来,若真有其次的赎罪对象的话,那对象莫过于因他们的死而感到最悲伤、最痛苦的人。莫过于因他们的死,所受的冲击大到连个性、人生都大变的人。
譬如托鲁·亚裘拉。
“哥哥从那天起就不太展露笑颜了。而且,还自己持续进行踏错一步就会死亡的锻炼。结果,他虽然具有在亚裘拉村中数一数二的实力,但另一方面,太过执着于哈丝敏之死的哥哥,被周围的人评价为‘身为乱破师,情绪过于不稳’。喜怒哀乐尽表露于脸上。情绪的摇摆不定也会波及到能力。虽然这个倾向在哈丝敏死前便时有所见,但在她死后就变得更显著了。最后,周围的人判断哥哥太过于脆弱——不适合以乱破师的身份上战场工作。”
“…………”
嘉依卡无言以对。
拥有喜怒哀乐、哀悼某人之死的心情,竟被评价为“脆弱”。多么残酷的乱破师世界啊!嘉依卡只认识托鲁和阿卡莉这两个实例而已,因此一直以来都没有深入思考过——不过,若非克制力强的人,或思考原本就毫无人性的人,不然恐怕真的会做不来那样子的工作。
然而……
“是我害哈丝敏丧命,换言之,是我害托鲁哥哥无法顺利成为乱破师。”
阿卡莉总结般地如是说。
“阿卡莉——罪恶感?”
“或许是吧。”
总是一脸凛然端正的阿卡莉,此时却有一抹掺杂苦笑的扭曲表情,从她的侧脸一闪而过。
“在这层意义上,我也是个不适任的乱破师。辛哥也这么说过。所以我才会跟哥哥一样,被延后了上战场的时间。”
阿卡莉短短地叹了口气——这真的极为罕见——然后如此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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