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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龙与虎向天宣战
2017-06-23 04:37:23

		

序 章
「你就是霞诗子,没错吧?」
「……我才想请教,你哪位?」
除夕。东京Big Sight东馆即将于几十分钟后举行冬COMI的第三天活动。
诗羽若无其事地将自家社团blessing software的摊位推给别人去布置,自己则漫步于大量人员与物资来来往往的馆内,结果在多走约五十公尺就能回到社团摊位区的通道上,有个貌似年长的陌生女性向她搭了话。
换成平常,原本就有沟通障碍……不,原本就不太喜欢跟人有密切交集的诗羽,在这种时候都会抛下一句「我现在很忙」就匆匆离去,这次她却难得留步,直盯着对方瞧……虽然那种态度无庸置疑地也有沟通障碍的调调。
「筹备委员会里,有对你支持到会去参加签名会的狂热粉丝在。我刚从那里听到消息的。」
「粉丝?」
「是啊,他可是在委员会总部大呼小叫地说:『blessing software的霞诗子真的有来耶!』」
「…………」
「啊,我并不会到处宣传,所以请放心。只是想找你谈一下而已。」
「……你也是筹备委员会的人?」
「不,我也只是个粉丝。」
诗羽一瞬间就看穿了对方的谎言。
要说是单纯的粉丝,这个人在和心仪作家讲话时未免太坦然了。
对诗羽而言,所谓「单纯粉丝」是指没人主动搭话,也会在一碰面就针对作者的著作滔滔不绝谈个没完,还一脸如痴如醉地替自己下定论,却又过度拘泥于「作家与粉丝问要保持距离」的伦理观的那种人……
……哎,虽然她的认知也相当偏颇,即使如此按常理来想,眼前的女性仍不像单纯粉丝。
那名女性看上去大约三十岁左右。个子稍矮的苗条体型。长长的头发绑在后面,呈现出略偏中性的气质。
对方的语气和态度好似在为那样的第一印象背书,感觉格外随和,即使诗羽有沟通障碍……性情比较难伺候,对方照样能在初次见面时跟她好好说话,可见其器量有多大。
那样的气质,和诗羽堪称唯一能放宽心交谈的某位成熟女性(町田苑子)也有相近之处。
不过,尽管双方可以如此沟通,诗羽心里却从刚才就一直响起不明警讯。
「所以,你有什么事?我差不多该回社团了。」
「可以的话,我想请你在这上面签名……不知道行不行?」
「那东西,你是从哪里弄到的?」
「哎,我运用了一些人脉和情报网,你懂吧?」
「你……」
警讯出现的理由之一,大概是因为,对方的言行举止全像这样带着出人意表的心思,让诗羽无法掉以轻心。
那名女性递来的确实是霞诗子的作品,然而那并非霞诗子在外界的代表作《恋爱节拍器》。
不仅如此,实际上那款作品的制作成员名单中根本没有霞诗子的名字。
贴在市售廉价DVD外盒的文字贴纸表面,有标题《cherry blessing~轮回恩泽物语~》低调地跃然于上。
原本应该要到十点钟,也就是再过几分钟(comike开始)才能拿到那部作品。
现阶段,那应该只有交样本给活动筹备委员会,以及分给邻摊做公关而已,外流的数量屈指可数。
「久违的美少女游戏让我玩得很高兴……充满了搔到痒处的怀念感呢。」
「……你已经玩过了?」
「目前只跑完一条剧情线而已。」
而且,对方那种不知用意为何的攻势仍在持续。
除了社团成员外,目前玩过这款在全世界只有个位数流通的游戏,还已经过关——虽然只跑完一条剧情线的人——在世界上肯定绝无仅有。
不,何止如此……
「再怎么说也不可能吧?」
「你那样觉得?」
撇去诗羽不擅交际的个性不提,她会像这样抨击初次见面的人,其实也在所难免。
对方拿的那款游戏《cherry blessing》,剧情文字量超过2MB。即使单论附属女主角的一条剧情线,文字量也轻松超过r500KB,分量以同人软体而言堪称大作。
因此,那款游戏一个小时前刚运来这里,在目前的时间点就算要跑完一条剧情线,以常识来想并不可能。
然而……
「我会希望剧情快转的速度再快一点。要是那样,我最少还可以多跑完一条剧情。」
「……难道你把文字全部略过,只看CG?」
「怎么会,剧情内容我都有读喔。」
「拜托,再怎么说也不可能……」
「你觉得我骗你?」
「…………」
「人活得匆促,就能办到这点事喔。」
「……你那样玩游戏,是对作品的亵渎。」
「的确,我享受游戏的方式也许并不合乎制作者的安排。不过,我都会尽力让游戏过程贴近原味。」
「我说过了,那根本不可能……」
「配乐第一次播放时,听完一轮就要先记在心里。然后,从乐曲长度,还有剧情场景的文字总量来推算每一幕所需的游戏时间,我就可以在脑里将时间轴重组成和正常玩法等速。」
「你在说什么……?」
「那样一来,我还是可以接收到制作者想表达的演出效果……哎,这套作法只在我个人的时间轴管用,很难向别人说明就是了。」
「……你说的话,我一点也不懂。」
「反正,我并不鼓励别人有样学样。毕竟不是任何人都办得到。」
无论让谁来评理,都会觉得诗羽的主张才正确。
对方所说的游戏方式,和动作游戏或RPG的快速通关技巧不同,每个人都可以效法。
但正常来讲,在这个世界上……应该没有人能用那种方式来享受文字冒险游戏的剧情甚或演出效果的乐趣才对。
「你在向我找碴?」
「我刚才也说过吧,我单纯是霞诗子的一个粉丝。」
「根本是随口托词……」
「还有,我也是柏木英理的粉丝喔。」
诗羽的背脊窜上了一阵寒意。
好比被蛇用舌头舔过背后,既不舒服又令人发毛,而且恶心,同时,还带了一滴滴的刺激。
「你是……什么人?」
对方没有回答诗羽的问题,只从口袋里掏了一张名片,然后递到诗羽眼前。
「下次再见喽,老师……」
接着,在诗羽反射性地收下名片后,对方就像没其他事一样地转了身,随即走进人群中。
诗羽瞄了那张名片一眼……结果,她并没有露出惊讶脸色或其他的强烈反应。
她只是会了意似的,仿佛从一开始就明白那样,神色平淡、释怀,同时也带着充满厌恶感的苦涩表情杵在原地。
那张名片上,没有头衔。
不,错了。
其实对方的名字,就是头衔。
『红坂朱音』。
ACT1 平静的停滞
一进入二月。
冬天应该就快要结束,却迟迟感受不到其远离的沁寒夜晚。
「欸,伦也。」
「嗯?」
「等这张图画完,我们要不要去哪里玩?」
「只要你不嫌出门麻烦就行啦……」
「我一年里也会有一次想要出门的时候啊。」
「频率太低了吧……」
「总之,你去还是不去?」
「哎,不管怎样都要等忙完再说。结束后看你要去秋叶原或那须高原都行。」
「喂,我受够那须了啦。」
「啊哈哈,也对。」
「我这边大致就那样。掰喽。」
「嗯,掰掰。」
英梨梨挂断那通没什么内容,却又无可取代的电话以后,还是恍恍惚惚地朝自己的手机望了一阵子。
她的脸上,并不像平时那样脾气毛躁,也没有流露出样板性质的火爆情绪,更没有娇羞到全身酥软,只显得淡定……由于这样叙述会失去区别性,所以要订正成「平静的脸色上只带着淡淡微笑」。
虽然不晓得英梨梨脸上浮现的是余裕、充实或满足……呃,到头来这几项都差不多就是了。
总之,英梨梨漫无边际地跟刚才讲电话的对象……也就是伦也聊得很兴起。
换成在八年前,她那样总是会被家长训斥:「差不多该吃晚餐了,快挂上电话。」
直到这阵子,由于彼此之间有长年累月的隔阂,她就算那样也不敢讨价还价:「再讲一下下啦……」
「好!」
英梨梨用全身享受那有了一点点进步、也有一点点任性的日常活动以后,便在吆暍的同时再一次面对书桌。
面对她直到刚才都在逃避的书桌。
于是乎……
英梨梨深深体会到,在刚才讲电话的那段时间里,这个世界、这个现实还是没有任何改变。
「咦?咦?奇怪了……
当时明明画得出来……
在那须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努力的那个时候,我明明画得出来啊……?」
英梨梨那句自言自语中,有她自己也没注意到的语病。
由旁人来看,其实她画得出来。
头一张图,花不到十分钟就完成了线稿。
而且,作画的流程由旁人来看,同样精湛迷人。
运笔自然,线条俐落。
在已臻化境的绘图流程中,工夫扎实的草稿正逐渐完成。
转眼间完成的那张画,是个萌感十足、万分可爱、一如柏木英理往常水准的美少女。
「……这什么啊?」
可是,英梨梨却把那张画工可比名家境界的草稿揉成一团,然后叹了口气扔进垃圾桶。
后来,英梨梨的挑战又持续了一会儿。
她慢慢运笔,细心再细心地完稿。
再试着反其道而行,大刀阔斧地随意挥洒。
最后还摘掉眼镜,在看都看不清楚的情况下作画。
然而……
「这算什么嘛……」
当中的任何一张,都无法让英梨梨得到丝毫满意。
因为那是柏木英理去年以前的画风。
因为那是柏木英理过去的残骸。
因为那不是「新柏木英理」去年在那须高原开眼后的画风。
因为对新的柏木英理而言,产出那样的平凡画作何止令人羞愧,甚至还让她觉得丑……
※  ※  ※
二月上旬,傍晚时分的视听教室。
「那我现在就去一趟办公室。」
「blessing software」按例在放学后举行的社团活动,短短十分钟就结束了。
话虽如此,最近有活动的日子大多像这样。
毕竟游戏完成了,冬COMI……也暂且不提,委托店家代售(虽然首批出货已经瞬间卖完)的销售活动已经开始。
而且社团成员(今天也)没有到齐。
更重要的是,众人该讨论的内容……全无进展。
「听好喽,伦也。你别多找藉口或发表主张,也不要猛讲话,只顾道歉就行了喔。要是随便回嘴,说教会永远停不了的喔。」
「……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学习吃败仗。掰。」
坦白讲,还有一个理由是社团代表带了游戏软体到学校,结果在突击检查被抓到,现在得去办公室接受约谈。
「真是的,没事还被抓到小辫子……」
英梨梨目送了粗心大意的社团代表的背影,自己倒没有准备收拾回家,而是从包包拿出漫画开始看,像在打发时间。
「……倒不如说,那是不是单纯看运气?假如违禁品检查不是在2-B(伦理同学他们班)而是在2-G(你那班)实行,现在应该就是你去办公室了喔,泽村。」
「你很啰嗦耶……」
如此这般,英梨梨明目张胆地在学校里把违禁品摊开来看,就被另一边已经收拾好准备回家的诗羽搭了话。
「伦理同学带来的游戏软体,基本上就是要借你的吧?我不会说这是池鱼之殃,但你们完全算共犯嘛。」
另外,伦也被没收的游戏软体名称叫《雪棱彩光~white halation~》,那是英梨梨曾经嚷嚷:「没订到初回特典版~~!」的游戏。
「我在学校里有我的形象啊~~」
「这阵子好像严重露馅喽。你再不设法补救,是不是就要东窗事发了?」
「你可以回去了啦~~真的很啰嗦耶。」
英梨梨坚持不理诗羽那几句没诚意的忠告,只顾专心看漫画。
「我才想问你,社团活动结束了还不走吗,洋村?」
「别人的事,你用不着管吧。」
「难道你在等伦理同学?」
「…………我忠告过了喔,你不用管。」
「你之前都摆着『一起放学回家要是在朋友间传开会很不好意思』的架子,在别人面前连话都不跟伦理同学讲,这会儿友好度和心动度倒是大幅上升了……不过你知道吗?心动度一提高,炸弹会变得容易爆炸喔。」
「我跟你不一样,不会放风声批评别人,所以没有问题!」
当然,无论英梨梨怎么装蒜,诗羽在心理战方面没道理输她……
「你果然是在等伦理同学。结果等到夜深了,他还是没回来,落单的你气得把教室里的桌子全踹翻,然后边哭边回家……唉,受冷落型的青梅竹马真可怜……」
「才不会那样呢!他有跟我约好马上就回来!」
「哦,你们有约好啊?什么时候?偷偷约的吗?」
「唔……」
没错,诗羽会设下一层又一层的圈套,逼得对方无处可逃,然后穷追烂打地……不对,抽丝剥茧地展开攻势。
然而……
「……你有意见吗?」
「……并没有。」
诗羽感受到,英梨梨的反应明显和去年以前不同。
以往只要拿伦也的事情来戏弄、吐槽、逼迫英梨梨,她立刻就会理智断线闹到鸡猫子喊叫,外加眼泪盈眶,最后再否定自己和伦也之间的关系。
然而从今年起,英梨梨在理智断线、鸡猫子喊叫、眼泪盈眶以后……
「霞之丘诗羽,我要和谁一起放学回家,跟你才没有关系。」
「我确实不介意,但如果真的被其他朋友看见,你要怎么办?」
「会因为那样就管东管西的人,你觉得以后还能当朋友吗?」
「……那倒也是。」
到头来,她绝对不会否认自己和伦也的关系。
她不会在最后这一环赌气。
就算被戏弄,就算吵架吵输,就算被惹哭,她仍怀着某种雀跃、某种愉悦、某种自负。
那就像傲娇的黄金比例已经瓦解,在英梨梨身上,是小而巨大的变化。
然而……
「换个话题,泽村……」
「这次又怎样了?我跟你已经没什么好说……」
「新包装版本的图,什么时候能完成?」
「…………」
然而,英梨梨那乐陶陶的模样……
看在诗羽眼里,却不能不疑心:她是不是抛开了另一项现实?
「或许新图确实不是非画不可。不过,是你自己开口说要画的吧。」
「……我知道啦。」
她们的社团「blessing software」所制作的同人游戏《cherry blessing~轮回恩泽物语~》,在今年冬天创造了小小的传奇。
制品版来不及在冬COMI完成,一个月后委托店家代售,原以为能让求购者都买得到的该款软体,一千套在当天就全数售罄,现在更接到了好几倍的补货订单。
于是「blessing software」在一炮而红之后,正计划要替下批出货的商品换新装。
但新装版目前却因为「诸多因素(英梨梨状况不好)」,至今还未能确定到货日期。
「我不会叫你别沉溺在男人怀里。毕竟我自己也有那种经验,倒不是不能理解……」
「我才没有沉溺在男人怀里,而且你那经验谈是假的吧!」
「可是,无论在同人或商业领域,工作都该好好完成。你是个创作者吧。」
「……我只是年底得的感冒还没完全好。恢复原本状态后立刻就能画……」
「明明元旦后都已经过了一个月。」
「哼,请一个月病假在我小时候是家常便饭啊!我还曾经住院耶!」
「你现在不是小朋友了吧。」、「那根本是小孩子用的藉口」、「边打点滴边工作的作家可是数不胜数的喔」……对诗羽而言,逼迫英梨梨的词要多少都有。
「……那你快把病养好吧。」
「不用你说,我自己也知道。」
即使如此,诗羽并没有对英梨梨满是破绽的论述挖疮疤,只带着微妙的脸色和态度,把对于她的疑惑保留于心。
诗羽果真感受到,英梨梨的反应明显和去年以前不同。
以往的英梨梨才不会这么轻言放弃。
她挑战过截稿日的死线好几次,每次都会设法在火烧眉睫的情况下惊险赶上。
而且,就算作品的质或量稍微下滑,给周遭添了麻烦,以往英梨梨都会自己负起责任,才不会找藉口。
到了今年,英梨梨却……
『不,就像她自己说的,她只是生了病才变得懦弱。』
目前,打从心底涌上的那些负面疑念,诗羽硬是藏到了内心。
然后她用全心全意,去相信英梨梨那些其实根本得不到信任的说词。
诗羽相信,英梨梨肯定很快就会变回原本的柏木英理。
等温暖的春天一到,英梨梨的身体肯定也会康复。
没错,只要等春天一到。
等诗羽自己从丰之崎学园毕业的那一刻……
「对了,泽村,你从刚才就在读什么?」
「《雪棱彩光~dear my old friend~》……麻里子(青梅竹马)剧情线的衍生漫画版啊。」
「……你真的只有在那方面始终坚定不移耶。」
ACT2 西风的气息
「马尔兹?」
「嗯,就是大阪那家游戏公司。就算小诗只对读书和年纪小的男生有兴趣,还是听过吧?」
「……请不要把我说得像远离尘世的正太控。」
二月中旬。
在不死川书店平时那间第二会议室。
新作《纯情百帕》预定在几天后上市,前往讨论签名会事项的诗羽,在那里听身兼责任编辑与Fantastic文库副总编的町田苑子女士聊到了意料外的话题。
「马尔兹推出的游戏中,有个系列叫《寰域编年纪》。就算小诗你只对读书和年纪小的男生有兴趣……」
「那段词可以免了。」
「然后呢,他们想找人参与制作那款游戏。」
「他们是谁?」
「马尔兹。」
「找谁参与?」
「霞诗子老师。」
「…………」
「啊~~说到这件事为什么会找上不死川,其实我们公司原本就有在《寰域编年史》系列凑一脚。改编轻小说和MOOK志都是交由我们推出,哎,赚头还不错。」
「我想问的倒不是那一点,你也明白吧?」
「……我懂。」
事情真的出乎意料。
别说诗羽,位于大阪的家用游戏公司马尔兹,在玩过游戏的人之间可说无人不晓的大厂商。
而且,他们所推出的《寰域编年史》,在玩过RPG的人之间更可说是知名到无人不晓的奇幻RPG系列大作。
像那种每部作品都能卖出几十万套的RPG,会找上每集卖出十万册的作家,以销量而言或许不能算门当户对,然而……
「为什么《寰域编年史》会找上我?」
「……正常来想,都会有那样的疑问吧。」
一边是奇幻RPG,另一边则是恋爱轻小说作家,这种组合连外行人看了都会皱眉头。
「难道说,他们是想委托我改编以角色为焦点的轻小说?比如描写主角团队日常光景的那种疗愈系故事。」
「不对,假如是那种小事,我就会轻松回绝:『要接这项差事可以,不过书会在游戏发售一年后才上市喔。』……」
「拜托你不要用那种方式回绝厂商,因为作家的风评也会受牵连。」
就在此时,町田咳了一声清嗓,然后改掉方才的轻浮态度……
「……他们想请你担任最新作的剧本主笔。」
「……嗯?」
她告诉诗羽的,确实是用轻浮态度说不来的委托内容。
「消息目前已经在我们公司的上层间疯传了喔……」
「所以说,为什么会那样?」
「毕竟《寰域编年史》系列的版权,原本就是各家出版社抢破头都想拿到的嘛,假如不死川的专属作家能参与那种摇钱树大作的游戏制作,好处简直说不完。」
「拜托,我问的不是那个……还有你自然而然就把我当成专属不死川的作家了,请问这又是怎么回事?」
「我和小诗感情这么好不是吗!就算你被同人害得遵守不了截稿日,我不是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
接着,忍受不了长时间摆严肃态度的町田露出极限了。
「将我和奇幻RPG凑在一起本来就莫名其妙了,还拔擢我当剧本的主笔,我倒觉得奠名其妙也要有限度。」
「拔擢这个词通常都用在莫名其妙的人事异动。像我当上副总编也是。」
「町田小姐,你也觉得我不可能胜任吧?」
「…………」
「町田小姐?」
町田面对诗羽的问题,脸色复杂得像在透露:「真不甘心,可是…」且毅然决然地摇头。
「我认为霞诗子的才华,并不会局限在那么狭窄的类别里。」
「唔……」
换成平时,诗羽或许会说:「好好好~~你醉了你醉了。」并把那些话当成浮夸的社交词令应付过去,然而……
「我晓得你勤于努力和研究,还有一边写小说一边又能保住全校第一名这种令人不爽的真面目,所以会忍不住想对上面的人说:『写奇幻RPG对她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喔。』」
「……你想让我接这份工作吗?」
「哪有可能嘛!」
「町田小姐……」
然而在这种多夸奖何止不讨好,还只会勒紧她们自己脖子的状况下,听到町田小姐那样说,其可信度与害臊度便相当可观……
「是我发掘你的耶。我们一直用两人三脚的方式努力到现在的耶。事到如今,却被那种像是第二部才忽然出现的新首领占走便宜,我哪有可能接受嘛。」
「可以了,不用再强调了。」
因此,诗羽只能一边红着脸和眼睛,一边安抚突然激动起来的町田。
「我绝不想让你接这工作。可是,这个案子的规模……凭我一人之见是没办法打回票的。」
町田看了诗羽的表情,自己也有些后悔似的低头,最后讲话音量更是变得几乎让人听不见,还大声地咬牙切齿。
「不过,我还是没办法释怀。为什么会找我?」
「那我也不知道啊。所以你只能先跟对方见个面,直接把理由问清楚。」
「可是我是小说家喔。为什么要委托我参与游戏制作……!」
于是,当诗羽自己阐明疑问,把前提说完的瞬间……
她脑里便隐约浮现居于幕后者的真面目了。
「町田小姐……具体来说,委托我的人是哪一位?」
「……对方熟知同人与商业领域的大小事,连见不得光的事情都摸得一沟二楚,是专家级的投机生意人喔。」
没错,只有一个人。
知道诗羽同时也是游戏剧本写手,又对那款作品赞赏有加的人。
「红坂……朱音……」
「原来……你早就晓得了啊。」
诗羽并非原本就知情。
不过,处处都可以找到提示。
对方是波岛伊织率领的「rouge en rouge」首届代表,如今对社团仍有极大影响力。
以结果来说,诗羽自己所属的「blessing software」和对方杠上了。
而且那名人物或许在诗羽他们将游戏完成前,就已经频频采取动作。
「那么……小诗,你该不会连这件事都晓得吧?」
「这次问的……又是指什么?」
「在你们社团里,不只剧本写手,连插画家都要一起被挖角了喔。」
「那……」
然而,对方在去年夏天首度出招时,目标并不是诗羽……
「听说他们也发案给柏木英理了……」
※  ※  ※
「是吗,原来他们也有找你谈……」
「所以案子真的也有发到你那边喽,泽村?」
地点是从学校回家路上,那间常去的木屋风格咖啡厅。
时间是放学后的下午四点。
日子则是二月下旬的某个平日。
「嗯……联络我这边的是马尔兹的研发部部长,姓氏叫种本……Wiki上有写到,他就是『寰域编年纪系列的总负责人』,所以我想并不是诈骗。」
在那种平时要嘛会投注于社团活动,要嘛就赶快回家忙「工作」的时段,认同彼此为天敌且只身到此碰面的,正是社团「blessing software」里特别不合群的两个人……泽村·史宾瑟·英梨梨和霞之丘诗羽。
……话说这部中篇就是以她们俩为主,之后不用再特地加写这种麻烦的小说人物介绍了吧。
「那么泽村……你回覆对方了吗?」
「还没有。」
「是吗……」
英梨梨难得接到诗羽的电话,又难得答应赴约,当然不是因为诗羽再过几天就要毕业,她们打算放下彼此过去的疙瘩和解,发誓「毕业后也会一直当好朋友」,没那回事。
只是诗羽有事情非得向英梨梨确认罢了。
而且,英梨梨对诗羽要找她确认的事也心里有数。
「毕竟,我以前都只有画女生,题材又都是十八禁……就算突然叫我担任《寰域编年纪》的角色设定……」
「会吗?那款游戏的最大卖点就是角色,我倒认为找柏木英理并不是错误的选择……哎,实力云云暂且不提。」
「就是啊,假如不把实力先搁到一边,我完全、丝毫、一点都不能理解他们为什么会找人霞诗子!」
然而,所谓的「心理有数」,并不是指彼此的实力云云……
「不过,问了你以后,我总算厘清了……幕后黑手就是红坂朱音。」
没错,她们俩见面,是为了交换彼此同时被大力拔擢为《寰域编年纪》制作班底的情报。
「那么泽村……你有什么打算?要接下吗?要拒绝吗?」
「还问我有什么打算……难道你在犹豫?」
「……没错。」
英梨梨的反应对诗羽来说,大致和预料中相同。
她愣愣地睁大眼睛,仿佛被那样问才令人意外似的直望着诗羽。
其眼里显露的是些微讶异、少许傻眼和一丝丝责备。
看来对英梨梨而言,关于「成为大作RPG的主要制作班底」这种待遇破格的委托,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有「接下这案子」的选项存在。
面对对方有诚意的邀聘,她好像只是在烦恼「要怎么拒绝才不会伤和气」。
诗羽看了英梨梨那样的反应,在她心里来去的则是些微安心、少许苦笑,还有……
「哎,嗯,霞之丘诗羽,你会犹豫也是难免啦……毕竟你都快要毕业了,看上的男人却把心都放在我……放在其他女生身上,那都不那你,以后你就算选择一辈子只顾工作又永远单身,还凄凉地独自在酒店说一些『男人算什么~~!』的醉话,也一点都不奇怪嘛。」
「为什么你能这么自然地戴上对自己有利的有色眼镜来看待事情?」
还有一丝丝不满。
「原来如此,你那边还牵涉到不死川书店啊。」
「毕竟我从出道后就一直受公司的照顾。」
「对喔,那就有点麻烦了……」
英梨梨得知诗羽(非男女交往方面)的隐情后,露出了以她来讲算难得在关心仇敌的态度。
「哎,我顶多只会被迫和对方见面,所以还不算太严重……」
「可是,直接碰面不就糟了?起初你明明想拒绝,对方却趁你去洗手间时在饮料里乱下药,于是你谈到一半就变得脑袋昏昏沉沉,回神后人已经在宾馆房间即将被插入,还吓得大叫:『咦?等一下!不可以不戴套!』……会不会发生这种状况?」
「为什么话题会不知不觉中变成在讨论你的十八禁同人志剧情编构?」
「好啦,不扯那些,要是你听了对方开出的条件会不会动心?」
「可是我在金钱方面并不愁……哎,虽然不像你那么优渥就是了。」
「先不谈钱,比如企画内容似乎不错,感觉会成为不错的资历,或者制作班底中有其他厉害的成员……」
「当角色设计的第一人选是柏木英理时,就可以知道制作班底能耐有限了。」
「唔,我、我也是因为剧本的第一人选找上霞诗子才拒绝的!」
顺带一提,英梨梨得知负责剧本的人选是在短短十分钟前。
「哎,不过能添这样的资历确实满吸引人。」
「虽然说,那是替红坂朱音做牛做马的资历。」
「……或许吧。」
在御宅界工作的她们俩从以前到现在,对红坂朱音的名字、成就与实力几乎都已经听到不想再听的程度。
当然,那在正面和负面意义上都有。
据说红坂朱音本身的光环太强烈,会让伙伴或下属都相形失色。
据说她不只讲究作品的品质,在宣传方面出意见或出钱也都毫不手软,只要是为了让自家作品大卖就不会有任何妥协。
据说她要求的水准太高,争执到最后,愤而出走或因此崩溃的创作者从来没少过。
「……要不要我跟你一起出席?」
「泽村你吗?」
「嗯,然后,我们一起拒绝就可以了吧。」
既然有那样的人物在幕后牵线,会担心独自赴约以后,就算毅然拒绝也没办法让这件事轻轻松松了结,在某种意义上或许也算理所当然。
「可是,即使我们属于同一个社团,你跟我依然是个别受邀的啊。」
「但对方明显就是冲着我们社团来的啊,不是吗?」
「要是那样,说不定我其实该找伦理同学陪我才对。」
「找、找伦也?」
「毕竟他是社团的代表,找他商量合情合理吧。」
「话、话是那样说没错啦……」
「谈判难有进展。马尔兹那边陆续开出好条件猛攻。于是,就在我『死了心』准备答应时,他忽然站起来这么对我说……」
『诗羽学姊……以往,我一直都在逃避。
我傲慢地认为只要永远保持这样的关系就行了。
可是,如今学姊说不定要离开我的身边,我才终于发现。
……我要的,只有你一个……!』
「才不会~~~~!」
「你敢说不会?你能断言百分之百不会有这种发展?」
即使诗羽被光速扫来的双马尾毫不留情地赏耳光,还是语气坚定地将英梨梨的吐槽驳回去。
「敢!因为要跟你一起去的是我!又不是伦也!」
「可是,你去有什么意义……」
「现在再多添其他烦恼,会害他病倒吧!就算没那些事情,惠最近不来社团就已经让他一直在苦恼了!」
「……哎,也是。」
『虽然说,我想让伦理同学烦恼的可不只加藤而已喔。』
诗羽硬是忍住想如此脱口的吐槽,然后重新面对英梨梨。
「反正呢,由我陪你去!我会把你保护好以免出什么奇怪的状况,所以你放心吧!」
「我说过了,你用不着担那么多的心。」
「就算你走了,对我来说也不痛不痒,但伦也会困扰吧!」
「可是……」
对诗羽来说,独自赴约其实轻松得多。
如果只有她,无论对方拿出什么条件,她都有信心独力判断,导出对当时最妥当的答案。
可是,换成英梨梨……
尽管实力顶尖,却无法将自身能力驾驭自如,上进心更似有若无,对区区一个男生还依存到才华受其左右,身为创作者软弱至此的她要是一起赴约……
「记得是这周六对不对?地点约在哪里?假如在不死川书店的会议室,我倒是去过一次。」
「泽村……」
因此,诗羽应该拒绝让英梨梨陪同才对。
假如要两个人一起推掉委托,让诗羽独自去拒绝会好办许多。
但是……
「你要跟来无妨,新包装的插图画完了吗?」
「出出出出门一天进度又不会差多少!」
「……是吗?」
诗羽在最后一刻迟疑了。
她并不是对自己的坚定度没有信心。
只不过,她对英梨梨的现状、选择及将来没有信心。
ACT3 上天弄巧
「走这边,泽村。对方说是在这里的顶楼。」
「喔,这真是……」
二月下旬,最后一个周六的下午。
假日(只要没有被某个男人找去)总是窝在家的两个家居型女生,今天难得约在外头碰面。
「好像是在那里顶楼的和式餐馆,已经用马尔兹的名义订位了。对方叫我们自己过去。」
「喔~~那可真是……」
「你的口气好拐弯抹角耶。」
「因为对方摆明想给我们下马威嘛。」
「是那样吗?」
两人站在都内饭店的大厅。
「这里顶楼的和式餐馆,是指御影亭吧。那家店光用午餐就要上万圆,人气却高到连几个月后的位置都全盯满了喔。」
「你还真熟悉。」
「我爸爸招待本国来宾时常会在那家店消费啊。小时候我也被带来过几次。」
而且正如英梨梨所说,假如做个「古今东西的日本高级饭店」特辑,这里会排在五名内并且让主持人惊叹:「定价不菲吧?」
「哎,霞之丘诗羽,平常都吃垃圾食物的你大概不懂吧。」
「……你这冒牌英国人平常还不是都喝瓶装红茶配炸薯条。」
「才不是炸薯条呢,那要叫chips!chips才是薯条的英式称呼!」
「你气的是那个?气称呼?」
彼此明明都很有钱的两人一边聊着乱有平民味的话题,一边搭上天花板高得没意义的电梯,然后按下顶楼的按钮。
为了前往应有马尔兹公司成员在等着的那块地方。
「所以,你的责任编辑呢?」
「听说她今天缺席。除了客户以外,就只有我跟你。」
「表示对方爱怎么发挥就怎么发挥喽。」
「……或许吧。」
不死川书店是在昨天表明不只町田不会在场,公司也没有任何人会陪同。
而且那并非由町田本人告知,而是总编辑亲自来电。
诗羽接到那通电话时,当然也马上就感受到英梨梨想像的那些政治性心机手段。
「我看他们都觉得要拉拢一两个高中女生,只是小事一件。瞧不起人嘛……明明以后要一起工作,真让人反感。」
「反正你都要拒绝了,有好感也只会尴尬不是吗?」
「要怎么给那些人难看呢……啊,先从挑剔菜色开始好了。比如说:『哎呀,这道鹅肝的滋味比以前逊色呢。是不是进口货呢?』」
「少装了。你明明连鹅肝和鸡胗都不会分。」
「鸡胗我还分得出来啦!就那个嘛!咬起来口感嘎叽嘎叽脆的对不对!」
「布尔乔亚一般不会用那种古怪的拟声词。」
基本上鹅肝是法国料理的食材,而且要用进口货才道地,对于这些,诗羽都姑且不提了。
※  ※  ※
「两位请小心脚边……」
一进店里,可看见广阔得不像大楼室内的整片庭园。
有小溪流过,上头架了桥,水里有鲤鱼悠游,添水的竹筒声响起,然而暖气却开得够温暖,营造出玄机重重的氛围。
……以上感想,或许是诗羽对接下来要见面的对象心有成见才抱持的臆测。
「这边请……另一边的客人已经到了。」
两人被带着在长廊上走,最后终于抵达最内侧的包厢前。
诗羽和英梨梨不经意地看了彼此的脸,并且互相点头,然后几乎在同一时间走进厉里。
「啊,我已经先开始吃喽。」
「…………」
「…………」
结果,总觉得房间里的光景和她们想像中不同。
菜肴已经上桌……不,何止如此,先到的客人早把自己的分吃得精光,应该用整片杯盘狼藉来形容才对。
摆在桌子中央的一公升酒瓶几乎已经见底。
而且,八成是独自酿出那种惨状的元凶正自顾自地坐在上座,依然拿着杯子大啖酒菜。
「你们坐啊,尽管吃尽管吃。今天不讲规矩。」
「……就算那样,多少还是该有一些礼节吧?红坂小姐。」
「咦!这个人就是红坂朱音?不会吧!」
外表看来在三十岁左右。
个子稍矮,体型苗条。
长头发绑到后面,气质略偏中性……倒不如说,她目前的举止完全像个大叔。
「有什么关系嘛,麻烦死了。反正今天只有我们三个。」
「可是,我听说今天是要和马尔兹公司磋商……」
「那些家伙在只会添麻烦啦。反正他们根本推翻不了我决定的事。」
「欸,霞、霞之丘诗羽……」
「怎样?」
「这个人,真的就是传闻中『那个』红坂朱音吗……?」
「不要问我啦……」
对于用失礼的言行待人这一点,诗羽和英梨梨都略有自信,然而对方的举止却足以一下子就将她们的自豪(?)连根拔起。
虽然那种优势在这场交涉中能不能带来好处,倒是令人大有疑问。
「好久不见,霞老师。你要不要也来一杯?」
「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嗯~~?」
诗羽打断了忽然向高中生劝酒的朱音,也没有就座,只是俯视着眼前没礼貌的中年女性并且冷冷地挤出声音。
「我今天会来这里,是因为马尔兹无论如何都希望能促成这场饭局,本来不想奉陪的我听了不死川书店央求,不忍心让大家面子扫地才答应的。」
「这种走后门的招式很过分对不对~~你是不是觉得大人好卑鄙?」
「……没错,目前我正是那么认为。要是你往后还用现在这种态度,我想我也有可能在开始谈之前就告辞。」
「好啦好啦,稍微包涵一下。毕竟这一周来,我都没有好好地进食或喝酒。」
「啊?你在说什……」
「听说你们只有今天有空……所以我今天早上才终于将东西赶完。」
说着,朱音从自己的包包里拿出大信封袋,然后将那甩到桌上。
「啪」的沉沉一声,显示出信封袋所装的东西分量。
「这是……?」
「用三十分钟读完。我会趁这段空档再补给一点营养。」
「等一下,我们来并不是为了跟你讲这些……」
面对体裁明显像研发资料的文件,诗羽和英梨梨困惑地看了彼此的脸。
然而,朱音似乎完全不打算理会她们俩的反应,又找来女侍另外点了酒菜,然后再点烟进入彻彻底底的休息模式。
「欸……现在要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总不能现在就回去。」
完全不知所措的两人一边望着眼前的目中无人之辈,一边仍看似不得已地就座了。
不,或许她们确实觉得不得已,可是,或许也无法断言她们心里并没有另一种情绪。
毕竟,摆在她们眼前的……
『寰域编年纪最新作(暂定)企画书(第一版)二〇××/〇二 红坂朱音』
肯定是业界行家的心血结晶。
「有意见的话不用客气。但如果不值一听,我就会狠狠训你们一顿。」
「等一下!我们还没说要看……欸,霞之丘诗羽,你干嘛打开信封袋啦!」
不知不觉中就被诗羽拆开的信封袋里,一如所料地装满了成叠的厚厚纸张。
「咦,你不看吗,泽村?」
「可是,看了不就……」
「……你不想看吗?」
「…………」
面对那份文件,两人依然掩饰不了脸上的踌躇之色,然而到最后,她们的「本性」让她们用发抖的手翻页了。
从头一页读上一会儿,内容都是在列举概念图。
由一张图,就能感受到那世界的辽阔、高远与深度。
由一张图,就能感受到那世界充斥的所有色彩。
由一张图,就能感受到人们居住在那世界的生活气息。
「…………」
「…………」
两人只是默默地翻页。
不,英梨梨不知不觉中已经拿掉了夹着整叠纸的长尾夹,开始把插图在房间里排开。
然后,她一会儿站着望向那些图,一会儿又趴到地上凝视,一会儿还把图透着灯光端详。
诗羽则一面精读以文字拟稿的设定,一面态度焦躁地开始抖脚,还频频拨弄头发,嘴里更念念有词地嘀咕着琐碎的感想。
待在现场的,只剩对着美味饲料垂涎的幸福创作者,而不是对无礼客户感到愤怒的来宾了。
※  ※  ※
「所以,你们的意见呢?」
不知不觉中,朱音指定的三十分钟早就过了。
「…………」
「…………」
诗羽和英梨梨想讲的话在心里堆积如山。
然而,读完文件以后,两人都在犹豫该不该说出口。
她们迟疑,自己该不该对这种规模浩大的企画出意见。
她们更怕一旦表示意见,就会被看穿自己对这项企画已经有了兴趣。
「你让我们看这份文件……是有什么打算?」
因此,诗羽好不容易挤出来的词显得无关紧要,只有拖时间的作用。
「我要你们去死。」
「啥!」
因此,朱音不允许诗羽藉词拖延,又进一步开口相逼。
「这是值得你们殉身的作品……接下来的一年中,我要你们为这部作品不停思考,为这部作品而活,为完成这部作品奉献出生命。」
「你忽然讲这什么话啊!」
英梨梨的怒吼,也显得欠缺以往的魄力。
因为她已经了解到了。
这项企画,这部作品……
在鼎鼎大名的红坂朱音手下,才有如此直破天际的潜力。
「柏木英理。」
「唔……」
红坂朱音头一次转到英梨梨这边,将目光投注过来。
以单纯喝醉的女人而言,那目光太过锐利强烈,充满了足以令人折服的魄力。
「在『cherry blessing』的最终剧情里,有七张CG和你过去的笔触完全不同吧。这次的角色设计就走那种路线。」
「咦……」
英梨梨曾经从诗羽那里听说,红坂朱音似乎玩过她们制作的游戏。
然而,之前她始终没有抹去那只是为了客套才在表面上恭维几句的疑心。
「我要你们像『那时候』一样,再次燃烧生命……假如做不到,把你们找来就没有意义了。」
「拜托,我根本没说要入伙嘛!」
英梨梨想都没想到,会被对方看透得这么深。
「不过,既然你画出了那种图,那个社团就容不下你了喔。」
「咦……?」
「照这样下去,社团代表迟早会无法善用你的才能;你所追求的水准,也会越来越远离他们的实力,进而伤害彼此,到最后……」
「才不会那样!」
真的,英梨梨想都没想到。
鼎鼎大名的红坂朱音会将「blessing software」和柏木英理怀有的问题,看得如此深远。
「然后,或许勉强能跟上目前的柏木英理的人,就是你了,霞诗子。」
「什……」
「我期待你能扮演触媒的角色,激发她的本领。况且,绘师在成长期本来就容易心灵崩溃,希望原本就有交情的你可以给予支持。」
诗羽此时受到的冲击,更胜英梨梨……
不,她全身都被屈辱感控制了。
「要我当……泽村的跟班……?」
「《cherry blessing》的剧本确实有感动到我。不过,假如柏木英理不入伙,那我倒没有坚持录用你一个的理由。」
「唔……」
诗羽曾是柏木英理的粉丝。
对于柏木英理笔下的画,女孩子表现出的可爱,还有亮丽,她自恃要比任何人都喜欢。
然而,她不可能乐见自己的价值透过柏木英理被人否定。
「霞、霞之丘,诗羽……?」
「…………」
嘴唇频频颤抖的诗羽,被英梨梨用畏惧似的眼神仰望着。
明知如此,诗羽目前却改不掉自己负面的态度。
毕竟只要是创作者,被评为低人一等就不会默不吭声。
「我、我不接这份工作……」
仍带有怯色的英梨梨望着诗羽,挤出了那句话。
「所以,你去找其他插画家啦……」
因此,连在场的人都无法了解英梨梨是为了谁才拒绝。
「这样啊。既然你不接,我现在就当场烧了这份企画书。」
「……你那样,是在威胁我们?」
「哪儿的话。不过,这项企画从一开始就是以柏木英里的图为前提而设计的。现在明白做出来的成品无法超越原先预期,那再多花工夫也是枉然。」
不知道朱音是否明了两人的心理,她脸上何止完全没有遗憾之色,还一边露出诡异笑容,一边吐出疯言疯语。
「……这不是简简单单就能舍弃的东西吧。就算是我,也看得出里面灌注了多少心力啊!」
「只要是做这行的,白费心力的状况根本碰都碰不完啦~~」
朱音一面撂下这些话,一面用配不上餐点价格的邋遢吃相,大啖她之前加点的菜,好补充有可能浪费掉的心力。
「我啊,想制作自己能百分之百乐在其中的作品。为此就算多少付出牺牲也算不了什么,你们说对吧?」
「你就是像那样挖走了许多创作者,再对他们施压,害他们崩溃,对不对……?」
被朱音看上而成为明星的创作者,可说不胜枚举。
不过正如诗羽点破的,被朱音看上却无法满足她的期待,因而走上崩溃一途的创作者,光是可知人数就有成功者的好几倍。
因此诗羽和英梨梨沦为失败者的可能性,自然高得没话说。
「假如是因为认真奋斗才搞垮身心,我愿意照顾你们一辈子喔。反正我开的事务所就是用来养那种人的公司。」
「那样子,对创作者来说称得上幸福吗……?」
「那是每个人要自己思考的问题。要把创造作品当成生活的粮食,就不应该来我的身边。然而,如果目的在于用作品实现自己的野心,豁出全力求胜直到身心交瘁也是合情理的吧。」
「唔~~」
骇人听闻。
令人作呕。
其论调太有人味,反而感受不到人性。
「我……我办不到那种事。」
「泽村……」
因此,最先挫折的,果然是在场最软弱(英梨梨)的少女。
「要说的话,这项企画棒虽棒,我也非常感兴趣……可是,现在的我承受不了这种压力。」
「我并没有对你要求多高的水准就是了。只要你保持在那须……不对,只要你保持在那款游戏终盘的绘画水准……」
「我没办法!我画不出来!」
英梨梨连对方把她在那个冬天,将自己逼到身心俱疲才达到的境界讲成「没有多高的水准」都没有发现,就已经哭喊似的叫了出来。
「怎样?怎么了吗?你暂时陷入创作低潮期?」
「才不是暂时!我已经到极限了!我再也画不出那样的图了!」
「泽村,你别……」
在此瞬间,诗羽用了规劝的语气打断英梨梨那句话。
无论她有多支持英梨梨,也不会拥护刚才的那句发言。
因为英梨梨轻易地替自己设了限。
然而……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别瞧不起绘师啦~~你这三脚猫!」
「啥!」
结果,瞬间代诗羽开口激励打气的人,却是眼前的仇敌。
「你才刚要成长嘛~~只蜕变一次,就说自己陷入低潮期?你把绘师的工作看扁了吧。」
连诗羽听了都傻眼的粗鲁用词,活像男人的口气。
「其实呢,我原本期待的是比你目前再高两个层次的图!但我硬是忍了下来,客客气气地叫你维持目前水准就好,结果你居然敢拿翘!」
而且,她对创作者的要求之高、口气之大……
「那才不算什么低潮期啦~~!你就是只三脚猫!你只是没办法画得又稳定又好!单纯是你的画技跟不上要求!」
那种怀念的感觉,简直就像某个人。
「然而,一旦你画出好东西,眼光就会变刁,再看自己的图就会认为:『这不是我要的~~这不是我要的~~』……哎,学会知耻也算有一点长进嘛。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就算是「某人」,也不会将英梨梨臭骂到这种地步就是了。
「别说了……你别再说了……!」
「请你节制,红坂小姐……!」
太耳熟的臭骂方式让英梨梨完全乱了方寸,只能捧着脑袋垂头不起。
诗羽则用全身护着那样的英梨梨,还把她搂到身边,嘴唇频频颤抖且眼露凶光。
可是,两个高中女生所展露的情绪,自然不可能打动眼前的怪物级创作人……
「哎,柏木英理的图要像这样吧?我记得是这种画风对不对?」
口气终于稍微变回女性的朱音又从包包里拿了一叠纸,抛给她们俩。
「……这是…什么?」
「啊,啊,啊……」
那叠纸,将她们俩打入了混乱、绝望……
以及欢喜的漩涡中。
《cherry blessing~轮回恩泽物语~Prologue 红坂朱音》
超过一百张的那叠纸,是同人原稿。
那无庸置疑是出自「职业人士」红坂朱音笔下的漫画作品,却也无庸置疑是同人创作。
「我说过啦,我被你们的作品打动了。你还不相信吗,霞老师?」
「可是,可是,这……」
那是《cherry blessing》的二次创作。
从伦也企画、诗羽撰写剧本、英梨梨操刀原画的游戏获得启发……不,近乎原味呈现的漫画作品。
换句话说,就是同人改编漫画。
「你、你这是做什么……!」
「咦~~?你们也会玩二次创作吧。像我也有收柏木老师出的《雪棱彩光》本喔。」
「这才不是那种水准的创作吧……!」
没错,那份原稿在各方面的水准都很离谱。
一般而言,同人作品不可能会有二次创作。
就算有,也仅限于超越商业作而缔造出「传说」的作品,目前没道理会有同人作家发癫拿「blessing software」的作品当题材。
在商业界贵为女王的红坂朱音会疯狂到倾注全力在上头,就更加没道理了。
「等一下……你花了多少工夫画这些啊……?」
「呃,我只有初一到初三能放假,就先画了分镜,剩下的是在工作之余抽空慢慢完成。」
只要是稍微有御宅类嗜好的人,都会知道红坂朱音的工作量。
她才没时间、也不允许有时间画玩票性质的同人,何况是无法在贩售会上卖,只能用来和寥寥几人分享的原稿。
「要用柏木英理现在的画风画漫画满费工的就是了…以前的画风明明两三下就可以模仿。」
最要紧的,是那份同人原稿的品质。
当中看不到同人界常见的铅笔图,而且每一页都上了墨线,头四页还放彩稿,连背景都丝毫没有偷工减料,完全出自红坂朱音的手笔。
更要命的是,那活生生就是《cherry blessing》。
无论图和故事,都收拢于漫画范畴中,构筑出新的作品世界。
没错,包括图在内……
「柏木老师,如何?你的图是这个调性对不对?」
「……唔。」
为了将内容画成漫画,那确实将英梨梨原本的画风改动过。
然而,其成果无庸置疑地是衍生自英梨梨当时全力以赴的画风。
虽然有稍作简化,但造型、笔触、效果处理,显然都效法了英梨梨的画技。
更重要的是,英梨梨发现了那些图能与原作者并驾齐驱的理由。
「我都画得出来了……像这种程度,你当然也画得出来吧。」
「啊,啊……」
「泽村……!」
明明不愿承认,明明不能承认,英梨梨却不得不承认。
因为,其「灵魂」是相似的……
明明,那只是差劲透顶的神○病女人发癫拨空画出来的作品。
正因为那是发癫的天才动员了所有本领画出来的作品。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ACT4 风雨后的宁
「……欸,泽村。」
「怎样啦?」
「你打算在这里待多久?太阳要下山了喔。」
「啰嗦……要是你那么讨厌待在这里,自己先回去不就好了。」
「之前,你不是刚得过重感冒吗?」
「你真的很啰嗦耶……」
和马尔兹的商谈……应该说,和红坂朱音的对决一下子就结束了。
两小时的过程中完全没谈到工作规划或酬劳等契约方面的事,光是听醉鬼大放厥词,然而,那却在她们俩之间带来了酣于顶级美酒般的酩酊感。
因此,她们俩离开饭局后,都觉得无法就这么独自回家,现在正望着台场的海醒酒。
「……我才不接喔。」
「不接什么?」
诗羽当然明白英梨梨话里指的是什么。
「在那种胡作非为的女人底下做事,哪有可能悠哉画图嘛。」
正因为彼此心知肚明,英梨梨也没有回答诗羽的问题。
「不是我自夸,基本上我就是没有协调性。」
「那真的不叫自夸,还是铁铮铮的事实。」
「你还不是跟我差不多。」
「也对……」
诗羽将目光从手放栏杆望着海的英梨梨身上移开,并且用自己的背靠着栏杆,仰望眼前的台场AQUA○TY。
现在四楼的noitaminA○卖店大概正在举办抢先上映会。
「基本上,我从四月起就读高三了,要我奉献出一整年根本脑子不正常。她想让人落榜重考吗?」
「可是,你现在看起来就完全没有准备要应考耶。你真的想升学?」
「啰、啰嗦。再说,我现在……」
「画不出来?」
「…………」
「单就那一点而言,我倒是赞同红坂朱音的意见……不对,我希望赞同她,这样说可能比较正确。」
「干嘛替那种人撑腰!你都不会不甘……!」
「我都不会……什么?」
「……没事。反正,这份工作我不接。」
诗羽当然也明白英梨梨吞回去的下半句话是什么。
「欸,泽村,假如你是在体贴我,可就太鸡婆了喔。」
「……我不是说过没事了吗?」
正因为彼此心知肚明,英梨梨又把喉咙里那句话吞得更深。
「你必须凭自已的意志,决定自己要怎么做。」
「我刚刚不就说过了。这份工作……」
「不对,你刚才只说了无法胜任的理由……」
「什……」
「你什么都还没有决定。包括自己之后要怎么做、要成为什么样的人;你想继续当创作者,或者……」
「别说了!」
像这样,诗羽才讲到一半就被激动地打断,因此她很能理解。
英梨梨其实什么都还没有决定。
「你想让我去参加那项企画?你想叫我辞掉『blessing software』吗?」
「没那回事……」
「难不成你想来阴的?等我离开社团,你自己再偷偷回去说:『要惦记那个叛徒多久呢?已经五年了喔。』然后像地雷女一样在那家伙身边纠缠不停……!」
「我说过了,我没那个意思……假如想偷跑,基本上我随时都办得到喔。我才不觉得自己有必要绕那么大圈子跟你玩阴的。」
「每次只有嘴巴上说得厉害,却总是踏不出最后一步还挖洞给自己跳的龟缩女好像在发表什么高见耶~~」
「…………」
「…………」
两人的目光依然没有交会,对话也像彼此的视线一样呈平行线。
但就算如此,这并不代表她们俩的心始终没有交集。
「我讨厌那家伙……」
「以人性而言,大概没有人会对她那副德性有好感。」
「可是,那家伙果然很厉害……」
「坦白讲,我只想把那份漫画原稿带回家当宝贝……」
「欸,你能想像吗?《寰域编年纪》耶,《寰域编年纪》!而且是由我和你来合作!」
「再加上红坂朱音。」
「你也看到那份企画书了吧。内客到底多致密啊!哎~~完成后不知道会是什么感觉…」
「说不定还可以期待那变成系列中的最高杰作呢。」
「还有,还有喔!红坂朱音说过!那份企画是以我为前提才……啊。」
「……没关系,泽村。」
「不、不会,对不起……」
英梨梨还陶醉在其中。
因此,应该已经吞回喉咙里的话,又稍微冒出来了。
「你不用道歉吧。反正红坂朱音会用你的图来构想企画,还为了拉拢你而找我搭话,又把我比喻成触媒,全都是对方擅自打的如意算盘。」
「等、等一下。」
于是,英梨梨的粗心,唤醒了她不认识的霞之丘诗羽……不,霞诗子。
「刚才你是想问我:『都不会不甘心吗?』对不对?」
「我、我没……」
「好,我回答你……我不甘心!非常不甘心!那还用问!」
「~~唔!」
英梨梨认识的诗羽,一向成熟稳重。
她总是拿大人的尖酸、刻薄及毒舌伺候英梨梨,刀子嘴挖苦起来毫不留情。
「被讲得像是来陪衬你这个还没商业出道的同人绘师,我身为业界人怎么可能一点感觉也没有!」
因此,英梨梨为了对抗那样的诗羽,都会拚命反驳、自我防卫与逃窜。
……而且,她对敌不过诗羽的自己感到安心。
「所以,假如你要参加这项企画,心里就要有准备……因为我会迎头击败你。」
英梨梨没看过也没听过,更没有想像过,诗羽会这么沉不住气。
「欸,停、停一下……别说了,你别再说……!」
「好,结束!这件事到此为止。」
「……咦?」
然而,像那样沉不住气的诗羽,果然只是昙花一现。
现在的她已经和上一刻不同,脸上泛着平时那种促狭笑意。
「就这样,我的决心表达完毕了。剩下的由你决定……再见。」
诗羽轻轻摸了英梨梨的头两下,然后朝车站走去。
「你那是……什么意思?」
「嗯~~?」
英梨梨望着那道远离的背影,眼神宛如被抛下的小孩。
「表示只要我接这份工作,你也会接吗?」
「哎,确实也有那样的意思。」
「假如我拒绝,你也会拒绝喽?」
「毕竟只要你拒绝,这项企画本身就会流产啊。」
「什么嘛!先叫别人做决定,你自己的部分却丢给我判断?」
「我原本就没有选择的余地喔,泽村。」
最后,诗羽依然背对着英梨梨,戏弄人似的挥了挥手,接着便悄悄地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了。
「等一下!霞之丘诗羽,给我站住!讲了那么多话刺激人还想走……咦~~等一下啦!」
即使诗羽走进人群,英梨梨的高八度嗓音仍像超音波一样传进耳里。
诗羽一面听着那丢脸的叫唤声,一面露出平时那副「拿你没办法」的苦笑,口里却嘀咕着和平时不同的话语。
「对不起喽,泽村。」
她根本没有选择。
早在被红坂朱音评为「柏木英理的陪衬品」以前,她就无从选择了。
毕竟,无论《寰域编年纪》或身为创作者的名誉,目前对霞诗子来说都是次要的……
『我希望跟柏木英理再次搭档。』
因为能让她实现最大心愿的机会,已经自己送上门了。
※  ※  ※
「朱音小姐。」
「……嗯~~」
「朱音小姐,请你醒醒。」
与英梨梨、诗羽在台场为了心中的苦涩而无法自处,几乎同一时刻。
让她们陷入那种心境的始作俑者,正被清澈的帅哥嗓音从舒适梦乡中拉回现实生活。
「呼啊~~~~……咦,伊织?」
「你怎么会睡倒了?而且是在这种高级餐馆里。」
朱音猛一起身,和几小时前商谈时一样,她人在御影亭的包厢。
望向四周,桌上有大量的料理餐盘,地板则有好几支一公升酒瓶。
看来在招待完客人以后,她「不讲规矩」的这顿宴席仍无所窒碍地继续召开了一会儿。
「呼啊~~……久违一星期的睡眠~~」
「那种生活方式该节制了喔,你的年纪已经不能太操劳了。」
「反正从今天晚上睡三天回来就行了,没关系。」
「就算要睡,也别在这里度过三天。回家吧。」
一边将朱音卖弄自己没睡觉的那些蠢语随便应付掉,一边规规矩矩地收拾包厢里餐盘与酒瓶的年轻帅哥,名叫波岛伊织。
伊织不会画图也不会写文章,却被朱音看出有当制作人的资质,因此才会接掌其社团「rouge en rouge」,是朱音目前的头号弟子。
「等等啦~~伊织。我还要顺便在这里吃晚饭。」
「……就算有客户马尔兹买帐,你也太肆无忌惮了吧……」
此时,伊织忙个不停的手忽然顿住了。
「……朱音小姐。」
「怎样?」
「被你叫来这里的,是霞诗子和柏木英理吗?」
「……亏你晓得。」
他停顿的手里,拿着原本掉在房里角落的一张纸……也就是那份企画书的部分内容。
「你说要把那两个人安插到《寰域编年纪》的主要班底,原来是认真的吗?」
「对喔,一开始看上柏木英理的其实是你……事到如今,我实在服了你的先见之明。」
「所以说,你应该有向她们社团的代表先打声招呼吧?」
「啊~~你是指赶去那须高原的男生?那个后宫代表?印象中他的花心程度不输你嘛?」
「……那只是个人观感,请不要对外声张喔。」
假如他的前好友听见刚才那些话,八成会脸色铁青地表示:「别拿我跟那家伙相提并论!」
没错,跟伊织目前的表情一样。
「我有拜托过你吧。除了不死川以外,也要对『blessing software』尽道义才可以。」
「啊~~你好像讲过。」
「……所以说……」
「有什么关系嘛。不必连同人界那边都顾道义吧。反正他们能找齐目前的成员,背后肯定也用了很多手段。」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那边算是从十年前就开始布局了,手段用得久归久,姑且还是合规矩的喔。」
朱音赚烦似的一边听伊织说教,一边也找到了还没喝完的酒瓶,这会儿换成开始找酒杯了。
「基本上,你知道我的性子吧。像不死川那边也是因为有出资关系,我才照规矩办事,原本我对那些烦死人的政治顾忌根本甩都不甩的啦。」
「朱音小姐,你就是这样才会在业界里到处树敌喔。作品大卖时或许还无妨,不过……」
「东西要是卖不掉,我就会乖乖去喝西北风啦。反正我只能在这个业界讨饭吃。」
「喝西北风对你来说八成也是一种幸福,但你以为现在有多少人是靠你养活的啊。」
伊织不只替朱音经营社团,也有帮她的公司做事,自然明白朱音现在是多少人的顶头上司。
正因如此,他更不愿意想像红坂朱音这个人及其品牌垮台时,会在业界掀起何种风暴。
「哎~~总觉得好麻烦耶。」
「都是因为你想将所有中意的创作人纳为已有啊。是你自己把自己的人生搞麻烦的。」
「好啦好啦,为了好作品啊。你也来陪我。」
「……麻烦请不要向高中生劝酒。」
终于找出两个酒杯的朱音还没开始喝,口气又逐渐变回大叔……男人样了。
「《寰域编年纪》要脱胎换骨……就靠我,还有那两个女生。」
结果,朱音自斟自饮喝完了剩下所有的酒,然后便一脸享受地抽着烟躺平在地上。
那副德性和所作所为,活脱脱就是个大叔。
「……听说你将过去作品的制作成员全部赶走了?」
「我只是把『翻新制作成员』当成接案的条件,马尔兹就照办啦。选择权都交给对方了,我没道理要被人指指点点。」
「像你那样做,被赶出公司的人当然要说话啦……」
「只要做出比以往更好的作品,旁人就会心服了吧。基本上,你看看那款RPG系列名作在近年来是什么德性?完全看不到新创意!角色和世界观老是炒冷饭!以前每一代内容都会变来变去,充满不知道会跑到哪片新天地的雀跃感,让我无法招架又爱不释手的《寰域编年纪》到哪里去了!」
「……像你那样实践『对本身心爱作品的续作内容不满意就自己动手做』的壮举,世上出品的东西迟早会通通变成红坂朱音的品牌喔。」
「有什么办法。谁教寰域旧团队都不干活。」
「朱音小姐,你还是排斥不干活的那些人啊……」
「我最痛恨的,就是不写作的作家、不画图的绘师、不干活的企划总召……」
「而且你还觉得『越有才能就越不能原谅』。」
「画得出来就给我画啊,混蛋!别一直悠悠哉哉地吃老本!不干正事却只会在网路上摆架子放话刷存在感的家伙最好都死光!」
「……呃~~那个,话不是那么说啦。」
「我要打垮那种家伙,才不会让他们永远都好过。我会向他们的风格靠拢,然后把作品做得更优秀,让那些家伙失去存在价值。我要他们通通玩完。」
话讲到这种地步,伊织已经放弃应声,还从朱音手里把酒瓶摸了过来。
即使伊织比常人更有野心,也实在追不上朱音黄汤下肚时吐露的「真正雄心」……应该说,任谁听了都不敢领教才对。
「结果……寰域旧团队好像会开新公司,然后制作和寰域编年纪『酷似』的全新作品喔。」
「是喔……呃,这算好事吗?」
「你看吧,那些有才能的家伙找回干劲了。我做的没有错。哎,假如他们走不出往日荣华,搞出让人笑掉大牙的烂玩意儿,还是会完蛋啦。」
隔了一会儿,朱音露出安详的表情,闭上眼睛。
伊织一边望着那张似乎三天不会醒的脸,一边从她的嘴边拿走烟,然后在烟灰缸捻熄。
「你讲的那些,对目前的我来说规模太大了。」
「是吗……」
「虽然自私,但我带社团更希望基于己利。」
「我也满自我中心的啊。」
「你的『自我』太广了啦……无论你所拥有的、想守护的、当成目标的都一样。」
「你还不是想拿第一?这点苦要忍住啦。」
「我想轻松点耶……那样就不用把自己逼得那么紧,也不用抱着那些限制,而且跟同伴会比较有说有笑。」
「…………你想离开社团啊。」
「以往受你关照了。」
朱音仍闭着眼睛。
因此,那时候她应该不晓得伊织正深深地向她鞠躬。
「不过伊织,你最好记住喔。只要你打算在这个业界窜升,才不会有轻松的路让你走。你只能被人憎恨、被人攻击并且拚死命地往上爬。」
「……那种麻烦事就交给其他人,我想我会朝类似协调者的定位去努力。」
「要是刚好有搭档肯替你遮风挡雨就太好喽。」
此时,伊织微微一笑,朱音当然没有看到。
「对了,朱音小姐……」
「嗯~~……?」
「仔细一想,或许你跟他很像……我是指那须高原的那个花心后宫代表。」
「……那我跟他就更势不两立了呢。」
朱音说完以后,便再也没有对伊织应声。
※  ※  ※
「来,咖啡。」
「谢谢……」
于是,当天深夜。
和英梨梨分开的诗羽到了不死川书店编辑部一趟。
尽管假日夜晚拜访的诗羽连个联络都没有就晃到了那里,仿佛天经地义般地在公司上班的町田仍温暖地迎接她。
对于把假日上班视为天经地义的习气本身,诗羽倒没有打算在此讨论。
「是喔……你的心开始摇摆了吗?」
「对不起……」
诗羽一边用双手捧着纸杯,一边呼气吹凉,而且态度比平常更温顺地向町田低头赔罪。
当然,她并不是因为町田请喝咖啡才这么客气。
「就算你接了那边的工作,《纯情百帕》还是不能停喔。毕竟作品刚起步,接下来正是要拚的时候。」
「我明白。这部作品的起步已经拖晚了,我绝不会再添麻烦。」
这是因为,诗羽似乎会糟蹋町田之前想帮忙抵抗上层,还声明「绝不让她接这项工作」的好意,她对现状感到过意不去。
「那么,社团那边呢?你总不可能兼顾三方面的工作吧。」
「……反正我要毕业了。」
诗羽忽视了内心某处的微微刺痛,却又将些许的不舍寄于「反正」一词,然后把话说出口。
「『即使学姊毕业了,我还是想和学姊永远在一起!』——假如TAKI小弟这样告白,你要怎么办?你拒绝得了吗?」
「咳咳,咳咳……你是在逗我对不对?你想取笑别人的反应对不对?」
「我有几成是真的在担心耶。」
不过,诗羽那种为赌气而赌气的心思,自然瞒不过比谁都了解她的町田,因此诗羽只好硬是喝下咖啡让喉咙受热烫之苦。
「总之,这样我对不死川书店就算报告完毕了。再见。」
结果,乖巧态度维持不到三分钟的诗羽又摆回平时不高兴的脸色,接着便匆匆站起准备收拾离开。
「……你见到茜(朱音)了吧?她过得好吗?」(注:日文中「茜」与「朱音」发音相同)
「难道说,你们互相认识?」
然而,熟门熟道的町田趁机用一句带有魔力的话,将坏了心情的诗羽拦住。
「大学时期,我们曾在同一个漫研。还一起参加过comiket喔。」
「町田小姐,我记得你和我一样读早应大对不对……?」
那个疯癫天才作家对即将上大学的诗羽来说也是校友——冲击性真相让诗羽捂着太阳穴自叹倒霉。
「哎,她从那时候就有自己的社团,在我们漫研这边算过客就是了……总之她的画技、作画速度与妙语如珠,都是从那时候就特别杰出。」
「所以她当时就是那副性格?」
「没有喔,茜当时属于典型的龙头级女性向同人作家。身为大家闺秀的她有点不谙世事,对钱并不执着,同伴意识强,也不太有进取心,感觉只要可以跟志同道合的朋友开开心心做同人就满足了。」
「……你现在提的,是那个人吗?」
「对啊,我就是在讲茜。」
这时候,仿佛算准时机的町田从口袋里拿了一张照片亮给诗羽看。
「我房里只留了一张照片。」
那张照片似乎是在某场即售会上拍的,算来有四个女性各自摆了姿势模仿当时女性向同人志受欢迎的角色入镜,模样令人不忍说。
「……町田小姐,你都没变呢。」
「你明知道该看的不是那里才这么说的吧。」
有些烦躁地拉高音调的町田指了照片中正央,可以看见有个留黑长发戴发箍,似乎前一会儿才见过的文静腼腆型女性……
「…………我看完了,对不起,饶了我吧。」
「哎~~对喔对喔!茜当时的发型和你现在一模一样~~啊哈哈。」
诗羽相当反感地将照片推了回去,然后一口气喝完稍微变凉的咖啡,好让急促的呼吸缓和下来。
「这是她商业出道没多久的时候。印象中茜就是在这一年年底从大学中辍,然后正式成为职业人士的。」
町田讲话带着怀念的调调,那表示她以前真的有段美好的回忆,而且现在已经变成回不去的往事了。
「表示说,她就是在成为职业人士以后变了个人吗?」
「哎,话是那样没错,不过茜是经过一段间隔才变成那样的。」
「间隔?」
「她的出道作啊,一下子就卖了百万册,还在半年内敲定要改编动画喔。」
「……实在一帆风顺呢。」
尽管任谁听了红坂朱音的际遇,都只会认为她像灰姑娘……
「太快了……那个时候,她还太年轻。」
然而,她的灰姑娘故事落幕之后,似乎并不是「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红坂朱音的出道作《五反田的枢机主教》(六圣社),发售半年只出了三集,就让六圣社这间小出版社达成创社以来销量首度超越百万册的佳绩,旋即决定改编成动画。
头一次改编动画的壮举,让出版社和作者群情鼎沸,刊载作品的杂志及官方网站那种冲昏头的调调,充满了光看就令人莞尔的亢奋与亲切感。
……没错,动画具体开始制作以前是如此。
原本在动画业界就没有人脉,更没有雄厚金主撑腰的小出版社和小作家搭档以后,一心只顾「作出好动画」、「希望让大家收看」,拚了命地「在本身能力所及的范围」豁出全力,召集了工作成员……
于是,全心想要「作出好动画」的他们便频繁在制作现场走动,不停将设定、人物造型、剧情等「原作方面的见解」送交动画团队。
过一阵子以后,他们被对方约去商谈,却挨了一顿想都没想过的教训。
『我们这边呢,为了替空下来的节目时段填档,在根本赶不完的期程内能拚命弄个成品出来交差就行了,就算烂也无所谓。』
『被无法也无意帮忙善后的人挑三拣四,只会对我们造成困扰啦。』
红坂朱音等人既没人脉也没资金,推出的企画只是被利用来填补节目时段的空缺。
其作品从一开始就注定会变成烂动画。
明明几乎都是从原作照搬剧情,脚本却莫名其妙地将大多数重要台词都糟蹋了。
原作的特点悉数消失,人物造型被极度简化到可说是粗糙的程度。
加上从最初就打定要滥竽充数,根本毫无热忱的制作成员。
像那样的烂动画,当然不可能在一般动画迷间造成话题,结果《五反田的枢机主教》便获封「连信徒都弃追的不讨好动画」这样的污名了。
动画的失败自是不提,对红坂朱音来说,最惨痛的是作品跨媒体成效不彰,还失去了既有的原作粉丝……亦即她最重视的几个「伙伴」。
「……唔哇。」
「所以喽,接下来的五年间,无论作品如何大卖,茜都不答应将内容搬到其他媒体。」
后来红坂朱音变了。
她将每一部作品都用契约绑得紧紧的,假如出版社想擅自打破规范朝其他媒体发展,她就会立刻把既有作品连同版权一起卖到另一间出版社继续画,一直等待时机成熟……也就是自己累积到资金与人脉为止。
这段期间,红坂朱音并不只持续创作。
她到处寻找有才华的在野人才,一个接一个地将那些人纳入麾下。
她走遍业界各个角落,辨明有实力的企业,有时巴结对方,有时则抢走人才。
过了五年……
红坂朱音之前画好累积的作品便一口气在各媒体开花结果了。
那些拓展到不同媒体的作品,全部都是由她开的版权管理公司来统掌。
主要成员是由她自力召集,合资企业也精挑细选,专找「不出意见只出钱」的合作伙伴。
之后近十年,红坂朱音的多媒体事业从未出现过「失败」两字。
「多媒体女王红坂朱音就这样诞生了……」
「原来如此……你想强调她也有那段艰辛的过去?」
「还好啦~~作品被改编成动画的原作者,大约有●成都是那种下场嘛~~啊哈哈哈哈。」
「抱歉,町田小姐,我就是不希望听你把比例说出口。」
「所以啰,茜光因为那样就改变性情,在心灵方面其实算脆弱。不过才那点挫折就能促使她一路向上冲,反而是她厉害的地方。」
「还有,我现在才强烈体认到『物以类聚』这句成语的可信度,现在我可以离开了吗?」
「总之呢,因为这样,不管过程如何,目前的高坂茜(红坂朱音)是个不得了的怪物喔。」
「……哎,我只和她见过一次面,就体会到那一点了。」
「要和她相处……应该说,要和她对抗,假如没有非比寻常的实力或心灵甚至两者齐备,就不可能斗得过那家伙。」
「或许是那样没错。」
「你办得到吗,小诗?」
「…………」
面对质疑,诗羽并没有回答。
然而,那并不是因为她没有自信。
不,尽管她对自己有信心……
只是,诗羽脑海里浮现了那个金发笨丫头哭哭啼啼的脸。
ACT5 在准备室立下的誓言
『啊……』
『恭喜你毕业……诗羽学姊。』
三月吉日……
丰之崎学园毕业典礼。
无聊的典礼结束,诗羽随口应付来攀谈的同学,好不容易走到校门,便遇见了一个来迎接她的学弟。
『没想到伦理同学会埋伏在这里。』
『咦~~学姊认为我是那么薄情的男人啊?』
两个人穿过校门,一块儿走在往车站的路上。
离樱花绽放尚早,风仍会冷,要称为离别的季节总觉得不搭调,两人缓步于那样的林道下…
『我有话,要和学姊说。』
『咦……?』
『我想过了,关于我……和诗羽学姊的将来。』
『你、你是指……』
『我不甘于只当个学弟了。诗羽学姊,不,诗羽,我……!』
『伦……伦也!』
※  ※  ※
「呼啊~~……?」
「霞、霞之丘……诗羽?」
「……泽村?」
……「梦境」正来到关键时刻,手机来电的嘈杂声响吵醒了诗羽,她极度不悦地接起电话。
顺带一提,这天是毕业典礼三天前。
「那、那个……你现在方便吗?」
「等一下,泽村,你以为现在几点……」
「咦,下午三点啊?」
「…………」
此时诗羽才想起,从本月初可以自由决定要不要上学以后,她就关上了百叶窗,每日每夜都过着只顾交互读书和睡眠的日常生活。
※  ※  ※
「天色有点暗了呢。」
「……抱歉,忽然找你出来。」
「没关系。反正目前是一个截稿日都没有的奇迹空档期。」
打开第二美术准备室的门,即将西斜的夕阳便从窗口直接照了进来。
英梨梨来电问:「现在能不能见个面?」而讲好的地点,是在诗羽以为只剩毕业典礼时会去的丰之崎学园校舍里面。
课已经上完,校内人影稀疏,碰面的两人避着他人眼光……这倒没有,但她们谁都没遇见就窝进美术室里面的第二准备室了。
「所以你要谈什么?」
当然,诗羽来到美术社的地头兼英梨梨的(几乎算)个人房作客,仍不改平时本色,唯我独尊地就往房间中央的椅子直接一坐。
「嗯,那、那个……」
诗羽会先找地方坐,都是因为平时光看她摆架子就会呛起来的仇敌仍杵在房间角落,什么反应都没有的关系。
「呃,所以,该怎么说才好呢……」
「哎,你怎么不干不脆地一副好像要说『我那个没来』的态度!」
「不是啦,我的那个来了!」
「是喔!那不就好了吗!」
「……你在说的『那个』是哪个啊?」
「……泽村,我才想问你说的『那个』是指哪个?」
「……你画得出来了?」
「……好像。」
结果,按照诗羽在抽丝剥茧追问下,从英梨梨那里得到的情报显示……
「像那个时候的画?」
「我觉得笔触变得很接近了。」
创作的灵思,来了。
去年底在那须高原,降临于发高烧的朦胧意识,进而促成最后七张图的才华光芒。
过完年以后,烧一退,跟青梅竹马和好后便立刻云消雾散,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麻烦能力。
「你说真的?」
诗羽的语气,自然而然地加重了力道。
「刚才,我在家里画素描,不知不觉就……」
「素描?东西在哪里?快让我看!」
「呃,那个……我忘在家里了。」
「哎哟,你这迷糊虫一点用都没有!」
「你好凶!」
因为,对于那一点,她八成比当事人更加盼望。
「拿你没办法……回去吧,泽村。」
「等、等一下啦!你别急着回家!事情还没有讲完!」
「不,现在就是要回去,回你家!我也一起去!」
「……为什么?」
「这还用问?不看那张图,要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真的脱离创作低潮期?」
虽然诗羽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焦急成这样……
即使如此,片刻前还在的睡意已全部一扫而空,她甚至拉起了英梨梨的手想急着确认真相。
「咦,可是……如果要去,我就要先联络家里帮你准备晚餐才可以。」
「我才不需要用晚餐!」
然而,英梨梨这边……
刚发表完历史性大消息,声称已经重拾本身失落技术的英梨梨,态度却始终优柔寡断,让诗羽急得怀疑:「她总不会是故意的吧?」
「可、可是我们家好歹也是外交官官邸,晚餐时间找朋友到家里却没准备晚餐,会让我爸爸没面子嘛。」
「哎哟,现在那些都不重要,为什么你这不识相的小鬼偏要在这种时候搬出平常根本没在用的千金属性~~!」
「欸!霞之丘诗羽,你从刚才真的就很凶耶!」
尽管诗羽对英梨梨态度畏畏缩缩的真正原因心里有数,但现在的她没那种余裕可以顾及对方的深层心理。
「再说,如果只是要看图,不用来我家也可以嘛。」
「那我要怎么确认……」
「从现在开始画不就行了。」
「啥……?」
英梨梨没理会愣住不动的诗羽,拉出了房间角落的画架,手脚迅速地将那立在窗边。
「反正这里画具齐全,马上可以动手画。」
「可、可是泽村,就算你马上动笔,总不可能一下子就画好……」
诗羽会这样担心也是难免。
因为她明白英梨梨从今年起至今的两个月,总共完成了几张(0张)图。
「这个嘛……不好意思,那麻烦你等我三十分就好……现在四点半,所以是到五点为止。」
「三十分钟,那顶多只能完成草图……」
「等我三十分钟就好。」
「泽村?」
然而……
上一刻仍爱依赖别人的优柔寡断受虐型女生,已经不在眼前了。
英梨梨立起画架,调整椅子高度,戴上眼镜,挑选完铅笔。
每一个动作都自然流畅,足以登堂入室。
「四点三十七分……准备花了七分钟……那么,还剩二十三分钟。」
「咦?准备的时间不用算进……」
「从现在起,你暂时别说话喔。」
「泽村……?」
以绘师来说,英梨梨的举动明明都合乎常理,可是……
可是,却让人觉得十分帅气……
「好了……我要开始喽。」
「唔……」
在那个瞬间,诗羽似乎听见了……有某个开关被按下去的声音。
※  ※  ※
「啊,啊……」
之后三十分钟……不,二十三分钟间的事情,诗羽并没有记得很清楚。
那简直就是震撼。
明明只是段看着铅笔、画笔在一块画布上挥洒的时间。
后来,诗羽却想不起自己当时想了些什么。
「啊,啊啊……啊啊啊……!」
一支铅笔,在一块画布上,填入满坑满谷的符号与资讯。
与平时相同,作画主题是美丽的少女。
绑了马尾,笑容可掬。
样似正统派美少女,同时也流露出可爱的气息。
姿态看似文静,却又微妙地活泼。
脸上显得略无自信,但仍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没错,《cherry blessing~轮回恩泽物语~》的第一女主角——
叶巡璃,正准备再次降临于这间美术准备室。
「…………」
不知不觉中,英梨梨已经进行到上色作业了。
她的手快得让人看不清……这倒不至于,然而那一道接一道的作画程序是在忙些什么,诗羽已经无法追上。
诗羽只能含住手指,在第一时间看着画布逐步染上五颜六色。
上一刻仍是单色美少女的巡璃,渐渐成了有色彩的美少女……变得亭亭玉立。
爬上坡道,再过去就是整片的蓝天,接着,樱花花瓣便开始在美术准备室飞舞飘落……仿佛看着看着就会让人产生如此的错觉。
在那瞬间……春天,早一步来到了这个房间。
「…………唔。」
诗羽在哭。
虽然眼泪并没有盈眶。
要是她落泪,会让英梨梨抓到她天大的把柄,因此就算是赌气也不能够让眼泪落下来。
毕竟,诗羽头一次看见英梨梨的图,也是在这间准备室。
而且从那之后,一年半以来,诗羽一直是同人作家柏木英理的隐形粉丝。
所以,在支持得到回报的这个瞬间,她的情绪会爆发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
于是,诗羽有话要问。
她要问的,是目前人不在这里,同时,她也希望人能在这里的,那个学弟。
『欸,伦理同学,你有看过泽村这副模样吗?
你有看过她认真燃烧生命,愉快地画着图的模样吗?
不,你大概一次也没有看过吧……
毕竟,假如你认识这样的她。
你就不可能会有「想要保护她」的傲慢想法了。』
『哎,真可惜。
还有,真是太好了。
假如你认识现在的她。
你肯定会再一次爱上她,然后发现那是无法传达的爱恋,而感到绝望。
你八成会烦恼自己接下来该走的路吧。』
『你一直以为自己最了解泽村,对不对?
可是很遗憾。其实你什么都不懂。
她是如此坚强、高洁、美丽……
而且杰出的插画家,而你则是世上唯一一个不知道这件事的丑角喔。』
※  ※  ※
「画好了!」
「…………」
「现在几点?」
时间是四点,五十八分。
「…………」
「……我在二十三分钟以内完成了,对不对?」
「…………」
二十一分钟,图就完成了。
「怎么样……呢?」
「…………」
「有没有接近我在那须高原那时候的图了?」
「…………」
根本就没有接近。
倒不如说,距离反而拉远了。
「霞之丘诗羽?」
「…………」
因为,在诗羽眼中看来,只觉得图的水准已经比当时高了一个层次,
看上去,离红坂朱音要求的「再高两个层次」,只差一步就能企及了。
「你这个人啊……」
「……?」
「呵呵,呵呵呵……!」
「欸……?」
「啊哈哈哈哈,呵呵,哈哈哈……!」
因此,诗羽只能笑了。
人一旦打破极限,会忽然突飞猛进。
不过,那当然是指当事人身上有无穷潜力沉睡的情况下。
目前的英梨梨,应该就是处于那种状态没错。
而且,激发出那种状况的……
说来令人火大,居功者正是……
※  ※  ※
「该怎么跟伦也说呢……」
暮色沉沉,寒意终于开始落在美术准备室。
鬼才绘师不开灯,也没有坐椅子,只是发愣似的坐在冰冷地板上,背靠着冷冷的墙。
「欸,霞之丘诗羽?你觉得我该怎么办才好?」
只花二十一分钟,工作量便凌驾今年起两个月分的天才在灵思离去后,又变回平时那个窝囊的受虐型少女了。
「之前我说过了吧,由你决定。」
准确料到事情会这样发展的诗羽,也舍不得抛开这个不会动的玩具,倚身于冰冷的地极与墙壁……也就是坐在英梨梨旁边。
「伦也明明说过,要我不必勉强自己画的……」
「啊,是喔。」
「可是,我却变得可以画了……」
「太好了呢。」
诗羽从刚才就不知道听了那个名字几次。
还是从最不想听其提起的人口中。
「怎么办!欸,到底要怎么办!」
「啊~~烦死了!等一下,泽村,你不要黏过来!」
「可是,可是……!」
诗羽真的很气。
气这个独占了「他」的保护欲,还对那样的状况百般依赖,等时间一过,陷入无法再靠「他」的情形后,就忽然来向她求助的小动物。
「不然我问你,继续留在社团里,你画得出刚才的图吗?」
「……唔。」
但因为那是小动物,所以也无可厚非。
非得有人帮忙照顾才可以。
「你不去想红坂朱音,也画得出刚才的图吗?」
「……唔!」
既然「他」现在不在,既然她的好友也不在,就只剩诗羽能接棒帮忙照顾了。
「要是伦理同学说『不画也可以』……你还画得出刚才的图吗?」
「~~唔!」
「那么,你只有两种选择不是吗……要画图就离开社团;不离开社团就封笔……或者,至少你不能再把命豁出去画。」
「……没有……别的选项了吗?」
「泽村,是你刚刚让自己失去选择的喔。」
没错,因为从刚才到现在,英梨梨面对所有的问题都摇了头。
「到去年为止,你的斗志是来自与伦理同学隔绝。把你拖到御宅之路的他,偏偏就是不认同你的才能……对此觉得不甘心的你,想让他明白你有多厉害,那便是你最大的创作动力。」
「别把那种事情摊开来讲啦,你这变态作家神经很大条耶。」
「可是,愿望满足以后,你就再也走不下去了。」
「…………」
「伦理同学对你并没有冀望更多……」
「不对!他只是告诉我,无论画不画得出来,我一样可以作我自己!」
「对,柏木英理。来说……那是不是比什么都难受呢?」
「唔……」
「你看不见自己在『blessimg software』的前途。」
「才没有……」
「就在这时候,有对手出现了……别说前途,假如你不设想自己遥远的将来,就绝对斗不过那个对手。」
「才没有……!」
「现在,你心中的柏木英理正感到欢喜……欢喜自己能挑战那么够劲的对手。」
「才没有,才没有,才没有!」
※  ※  ※
「我在小时候……背叛过伦也。」
「我晓得。」
美术准备室的时钟……呃,已经看不出钟针所指的时间了。
太阳终于下山,房间里彻底被黑暗与寒意支配。
「所以,这样算背叛第二次……」
因此,英梨梨语气僵冷。
「我没有下一次了……伦也肯定再也不会原谅我。」
「是那样吗……哎,或许呢。」
大概并不是因为房里冷,而是她感到孤独。
然而……
「可是,可是喔……我跟伦也讲好了。
我会当上任谁都认同的厉害绘师。
我要超越任何作家……甚至超越红坂朱音给他看……!」
被某种念头触发的强烈意念,打破了那种孤独感。
「所以我虽然背叛了,却也不算背叛!
这是为了履行和伦也的约定!
现在是冲到敌人跟前的大好机会啊!」
「……噗。」
「有什么好笑的!」
那鬼打墙的论述,倒是挺符合英梨梨的作风。
像她那样强词夺理、自私自利、妄下定论的思路,对伦也和一般人来说,应该丝毫也无法苟同。
毕竟,那是创作者的论调。
「不,你那样想就行了,泽村……」
因此,诗羽接纳了。
而且,「他」迟早也会接纳才对。
……虽然诗羽也完全无法保证,到时候待在「他」身边的会是谁。
连诗羽自己,都有可能成为那个人。
即使如此,泽村·史宾瑟·英梨梨……柏木英理肯定会向前迈进。
因为霞之丘诗羽……霞诗子明白。
让灵思之神如此宠爱的人类,不可能会违抗神。
她是个天才,同时,也是名为创作者的愚蠢生物。
「辛苦的日子,会持续一阵子呢。」
「我做好觉悟了。」
「哎,要是想大哭一场就找我吧。我可以借胸口给你靠。」
「我不会再哭……我怎么可以哭……!」
「没关系,你不用忍。」
「……更重要的是,你也要痛下决心啦。」
「哎,反正我从四月起就是大学生,总会有办法。」
「霞诗子,你可不要一直被别人看扁……!」
「泽村……?」
「红坂朱音看漏了一点……那就是你的才能、你的努力,还有你的不死心!」
「啊……」
「连霞诗子有多厉害都不懂,红坂朱音根本就没有什么了不起!」
「泽村……!」
这件事,世上只有两个人知道。
柏木英理成为霞诗子的书迷……
其实,远比霞诗子成为柏木英理的画迷来得早。
「我们两个,要一起打倒红坂朱音喔……」
「你才要小心别被我暗算,懂吗?」
两人依偎着冰冷的地板与墙壁……
而且,双双举拳轻触了彼此的拳头。
终 章
『你真的……要离开吗……?』
『啊……』
『原来,你接受那种作法啊……』
『惠……?』
『对不起,对不起……我跑来别人家里,居然还……对不起!』
『唔……』
『可是,可是……!你那样,是不是,错了呢……!』
『唔~~!』
『感觉,你是不是,完全,弄错了呢……!』
※  ※  ※
「泽村?」
「…………」
毕业典礼后,过了三天。
诗羽在半夜三点钟接到英梨梨来电(顺带一提,她原本就醒着),便立刻搭计程车到泽村家门口,并且一下子就找到了靠在自家围墙呆站着的英梨梨。
「会感冒喔。」
「…………」
三月刚至,大半夜里无论时间或气温都不适合女孩子在外徘徊,连外套都没披就杵在外头的英梨梨让诗羽来看……应该说,任谁来看都觉得有异样。
「所以说,怎么了吗?」
「…………」
如方才所述,从毕业典礼后,过了三天。
换句话说,从「立誓之日」后,过了六天。
对诗羽而言,这一周发生了许多事,情况有了许多变动,人际关系上有许多部分走样,因而在这段日子受了许多伤。
因此,对于英梨梨深夜来电,把人叫来还摆这样的态度,诗羽在各方面都心里有数。
「在那之后,你跟伦理同学谈过了吗?」
「……我寄电子邮件。」
「伦理同学有没有回信?」
「……没有。」
「因为他没回信,你觉得很难受?」
「……不是。」
所以诗羽挑了用词和时机,慢慢、慢慢地搭话。
……好比诗羽自己在毕业典礼当晚,希望某个人能如此对待她那样。
「那么,伦理同学他……」
「惠跟我绝交了。」
「……啊~~」
诗羽一面应声,一面吞回差点接着冒出来的嘀咕:「原来找上门的是她啊……」
「她说,她完全不懂我在想什么……!」
「哎,对加藤来说,难免吧。」
「我没想到惠会那么生气,还哭成那样……」
「咦?加藤哭了?欸,她哭起来是什么样子?」
「怎么办?我要怎么办!」
诗羽那不识相的学术性好奇心,被急上心头的英梨梨华丽地忽视了。
「基本上,你没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才让我意外……」
「可、可是……惠跟我不只在社团里是朋友,就算社团解散,我和她应该还是……!」
「关于那部分……无论怎么想,错都在你身上。」
「为什么……!」
因为她并不是创作者。
因为她是英梨梨的好朋友。
因为她强烈希望将社团维系下去。
还有,因为她大概是最能理解「他」的人……
「就算无法理解,你也要接受。无论让任何人来想,都会觉得她才是对的。」
创作者除外就是了。
「不要,我不要……我不只失去了伦也,连惠都……!」
英梨梨终究忍不住,声音开始颤抖。
真不知道是谁,在前几天才帅气地放话表示:「我不会再哭……我怎么可以哭……!」诗羽心里想归想,倒没有这么说出口,她只是把手放到英梨梨的肩膀。
「……哎呀。」
英梨梨顿时顺着诗羽的手,把头靠到了她身上。
「呜啊啊啊啊……呜哇啊啊啊啊啊!」
接着,英梨梨先前立下的誓言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眼泪和哭声像溃堤一样地涌现。
「我不要……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了,你别哭嘛。」
「可是,可是……呜呜呜啊啊啊啊啊~~」
「虽然你确实有错……不过,我还是会站在你这边。」
「真……真的?」
「谁教……我们是共犯嘛。」
「霞、霞、霞之丘诗羽……呜哇啊啊啊啊……呜啊啊啊啊啊……」
「你、你停一下……」
「呜、呜、呜哇啊啊啊,呜哇啊啊啊啊啊~~!」
「哎哟~~真是的……你别哭了,柏木英理!」
诗羽看着像孩子一样抓着她哭哭噎噎的英梨梨,下了个决心……
不,霞诗子下了个决心。应该说,她死心了。
自己要成为柏木英理的影子。
自己要成为保护这个窝囊公主的盾。
让她培育才能,自己则锻炼精神。
等各自成长到极限以后,她们俩要一起打倒那个怪物。
终章之二
就这样,到了四月的头一个周末。
「呜啊啊啊啊啊啊~~!呜噫噫噫噫噫噫噫~~!」
「……吵死了,大家都在看耶,丢人现眼。」
……在东海道新干线车上。
「你、你、你才没道理说我……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哎哟~~真是的……别哭了啦,柏木英理。」
「我被暗算了啦啊啊啊啊啊~~!」
在伦也的送行下,刚经历「一场小意外」的两人终于从东京车站出发,结果车还没到品川就闹成了一团。
「毕竟,我又没有讲过任何一句要让步、放弃还是替你加油的话嘛~~」
「原来你之前的态度都是骗人的啦啊啊啊啊~~!」
「那档归那档,这档归这档吧?好啦,快别哭了。我们要一起去打倒红坂朱音喔。」
「谁会听你的啦啊啊啊~~!」
「头一次磋商就弄成这样,往后真的前途堪虑呢……我有点累了,甜点我要吃掉喽。」
「我才不分给你!那个东京芭○奈是伦也帮我买的!」
「那不是买给『我们』的吗?」
「既然你放弃过所有权,这就是专属于我一个人的!」
「……好吧,泽村。那我『只』把点心让给你。」
「你那是什么别有深意的口气!果然你才是头号敌人啦!霞之丘诗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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