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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小猫与小狗
2017-06-22 18:51:22

		

说老实话,葛伦•雷达斯这名男性约聘讲师,完全没有栽培学生的热情。
葛伦接手上一任老师的工作,负责教授二年二班所有的必修科目,可是举凡黑魔术或白魔术、炼金术或召唤术,以及神话学、魔导史学、数秘术、自然理学、卢恩语学、占星术学、魔法材料学、魔导战术论和魔道具制造术等所有科目,他全都上得非常敷衍且不认真。没有人知道原因,可是他那敷衍了事的教学态度造成民怨沸腾。
凡是跟这所学院有关的人,按理说都会同样具备对魔术的热情、以及对神秘的好奇心,可是葛伦彷佛跟这些东西完全无缘似的。
也因此,葛伦和学生以及其他讲师之间有一道很深的鸿沟,并且产生了无谓的摩擦。尤其是葛伦班上的领导者——西丝蒂娜,每天都会把炮火对准他猛轰。可是葛伦那漫不经心的态度却丝毫不见改善的迹象。情况非但没有改善,还一天比一天恶化。
刚开始,葛伦还会大致讲解教科书上的内容,并把重点大致整理在黑板上,好歹还有上课的样子。不过,他后来似乎愈来愈嫌麻烦的样子。慢慢地,他的上课模式变成直接把教科书里的内容抄在黑板上的单调作业。再过不久,或许是连抄都嫌懒了,他改成撕教科书把内页贴在黑板上。
到最后葛伦连书都懒得撕,改成直接把课本钉在黑板上的时候,西丝蒂娜的怒气终于爆发了。
就在葛伦接任讲师职位满一星期那天的最后一节课,也就是第五节课的时候……「拜托你差不多一点!」
西丝蒂娜拍桌站了起来。
「呣?我现在就是照你的希望,差不多地教一教啊?」
葛伦厚着脸皮大放厥词,光明正大地继续着把教科书钉到黑板上的工作。那副肩上扛着铁槌,嘴巴叼着铁钉的模样俨然是业余木工。
「不像要小孩子一样满口歪理!」
西丝蒂娜气势汹汹地朝站在讲台上的葛伦大步走去。
「好啦,不要那么凶嘛。小心白头发变多喔?」
「也、也不想想是谁害我发脾气的!」
「你看看你,就是脾气那么暴躁才会那么年轻就满头白发……真可怜。」
「我这不是白发是银发!不要用那种同情的表情看我!啊啊,真是的!我本来也不想说这种话,可是如果老师你没有想改善教学态度的意愿,我也只好祭出其他手段了!」
「噢?说来听听?」
「我是在这所学院具有一定程度影响力的魔术名门,席贝尔家之女。如果我跟家父打小报告,应该就能决定你的饭碗是否还能保住。」
「咦……真的吗。」
「是真的!原本我也不想使出这种手段!可是假如你继续我行我素,坚持不肯改善教学态度的话——」
「请帮我跟令尊问好,说我很期待他发挥影响力!」
葛伦面露绅士的微笑。
「什——」
看到葛伦的反应,西丝蒂娜哑然失色。
「喔~太好了太好了!这样我就可以不必做满一个月就拍拍屁股走人了!白发的千金小姐,谢谢你对我这么好!」
「你这个人实在是——!」
西丝蒂娜再也忍无可忍。
这男人到底是真心想放弃讲师这份工作才说这种话,还是在没把席贝尔家的影响力放在眼底,西丝蒂娜无法判断。
无论如何,西丝蒂娜再也无法纵容这个名叫葛伦的男子的行为。身为尊爵不凡的魔术世家席贝尔一族的一员,说什么也饶不了践踏魔术之道与家族名声之辈。所以西丝蒂娜很快就下定了决心。她本身的年轻和不成熟也促使她做出了这样的动作。
只见西丝蒂娜拔掉左手的手套,砸向葛伦。
「好痛!」
使尽腕力狠狠砸出的手套,正中葛伦的脸孔后掉到了地上。
「你有胆子接受吗?」
在鸦雀无声的教室中,西丝蒂娜指着葛伦气势剽悍地说道。
原本默默看着事情发展的同学,慢慢开始喧哗起来。
「你是……认真的吗?」
葛伦也蹙起眉头,露出判若两人的严肃表情注视着掉在地上的手套。
「我是认真的。」
此时,鲁米亚走近面目狰狞地瞪着葛伦的西丝蒂娜,开口劝告她。
「西、西丝蒂!不要这样!快点跟葛伦老师道歉,把手套捡起来!」
但西丝蒂娜不为所动,持续以烈火般的视线瞪视葛伦。
「……你的要求是什么?」
在西丝蒂娜的注视下,葛伦露出冷冷的眼神,平静地询问。
「请你改变那放荡不羁的态度,认真为我们上课。」
「……不是希望我递出辞呈吗?」
「如果你真的想辞掉老师这份工作,我提出那样的要求也没有意义。」
「是吗,那太可惜了。不过,既然你对我提出要求,相对的我也可以对你提出任何要求,你不会忘记了吧?」
「我心里有数。」
闻言,葛伦露出了像是非常不快、又像感到惊讶的表情。
「……你是傻子吗?还没嫁人的小处女在胡说八道什么?你爸妈知道会哭出来吧?」
「即便如此,我身为魔术名门席贝尔家的未来当家,绝不能原谅像你这种蔑视魔术的人!」
「好、好热血……你这个人太热血了……受不了……我快融化了。」
葛伦不耐烦似地捧着脑袋摇摇晃晃。
班上的所有同学,无不紧张兮兮地注视着一触即发的两人。
葛伦仔细观察着西丝蒂娜。表面上虽然看似很强硬,不过她的身体因为太过紧张而显得僵直。那也是情有可原的。因为待会儿的魔术仪式结束之后,西丝蒂娜有可能会碰上无论葛伦命令她做什么,她都无法拒绝的下场。
即便如此,西丝蒂娜还是勇敢地向葛伦提出挑战,并以对魔术的信念和血统的荣耀做为赌注。西丝蒂娜•席贝尔在同辈之中,似乎是一名一流的魔术师。
「真是的。没想到这年头,还有拿这种已经发霉的古老仪式跟人挑战的活化石存在……好吧。」
葛伦坏心眼似地扬起了嘴角。他捡起掉在地上的手套,将它抛往上方。
「我接受你的决斗。」
然后他大手一挥,试图帅气地抓住掉落到眼前的手套——结果失败了。葛伦一脸尴尬地重新捡起手套。
「只不过,我怕会不小心伤到你这个小鬼,所以这场决斗限制只能使用【休克电流】的咒文,全面禁止其他手段。没问题吧?」
在弥漫着紧张气氛的教室里,葛伦提出了决斗规则。
「被挑战者有决定决斗规则的优先权。我没有意见。」
「再来要决定的,就是我获胜后的要求……是吧?」
葛伦仔细打量着西丝蒂娜,像是从头到脚舔过一遍般。然后他把脸凑上前,撇起嘴角露出鄙俗的笑容。
「仔细一瞧,其实你也是个一流的美人哪。好,如果我裸了,你就要当我的女人。」
「——!」
有那么一瞬间、就那么一瞬间,西丝蒂娜感到一阵战栗。一旁的鲁米亚也倒抽一口气,面无血色。
葛伦可能会提出的这种要求,西丝蒂娜应该早有心理准备。即便如此,一旦实际听他提出要求,事情再也没有转圈余地后,她还是情不自禁地流露出内心的恐惧吧。
「明、明白了。我接受你的要求。」
一如为自己的懦弱感到可耻般,西丝蒂娜强打起精神挤出声音回答,可是听得出那个声音有些颤抖。
葛伦细心欣赏了西丝蒂娜戴着坚强的面具,拼命地粉饰内心的后悔和恐惧,并努力装出剽悍的样子瞪人的模样后,突然捧腹大笑。
「啊哈哈哈哈!开玩笑、开玩笑的!别露出那种快被吓哭的表情嘛!」
「……!」
「我对小女生才没兴趣好吗。所以我的要求是禁止再跟我说教。放心吧。」
闻言,一旁的鲁米亚这才放下心中的大石,松了口气。
「你……你瞧不起我吗!」
知道自己被耍了的西丝蒂娜,面红耳赤地逼问葛伦。
「别吵了,直接到中庭一决胜负吧?」
而葛伦只是随口敷衍后,便离开了教室。
「慢、慢着!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说完,西丝蒂娜气急败坏地追赶葛伦。
魔术师的决斗,是自古流传的魔术仪式之一。
魔术师是钻研世界法则,拥有强大力量的一群人。他们透过咏唱咒文所射出的火球连山也能铲平,召唤的闪电连大地也能劈开。任他们恣意互斗的话,有可能会导致国家灭亡。
为了替魔术师之间的纠纷与不和寻求一个解决的途径,他们替斗争方式制定了一条规则。距离心脏比较近的左手有利于使用魔术,因此拔掉左手手套砸向对方的行为,代表向对方提出魔术决斗的意思。一旦对方捡起手套,决斗便宣告成立。相对的,如果对方没捡,决斗便不算成立。被挑战者有权利优先决定决斗的规则,决斗的赢家可以向输家提出一项要求。
显而易见地,这套决斗方式对被挑战者比较有利。所以除非双方实力差距悬殊,否则任谁也不会轻易提出决斗。魔术师自古以来就是利用这套规则,强行管制滥用魔术私斗的情况发生。
不过在帝国修改法律成为近代国家之后,这种决斗如今已经成为有名无实的魔术仪式,魔术师透过决斗解决纷争的事态鲜少发生。与其拼个你死我活,还不如聘请律师上法庭抗告还比较有效率,同时兼有拘束力。
话虽如此,保护传统的正统魔术师们至今还是十分盛行决斗。
举例而言——就像魔术名门席贝尔家的小姐,西丝蒂娜一样。
在四周被等距离排列的针叶树围绕,地面是一大片草坪的学校中庭,葛伦和西丝蒂娜在相距约十步之遥的距离展开对峙。
「唉,卡修。你觉得谁会赢?」
「心情上我是支持西丝蒂娜啦……不过对手可是阿尔佛聂亚教授挂保证推荐的家伙呢……嗯……塞西尔你怎么看呢?」
班上的同学和耳闻讲师和学生要进行决斗而跑来凑热闹的观众,皆站在远处围成一圈,包围两人,现场宛如临时的竞技场。
「好了,随时放马过来吧。」
葛伦露出游刃有余的表情一边弹手指,一边睥睨着西丝蒂娜。
西丝蒂娜则仔细观察葛伦的举动,她摆出架式,丝毫不敢大意。西丝蒂娜的额头上冒出了大颗的汗水。
黑魔【休克电流】,是这所魔术学院的学生第一个学习的泛用魔术。透过射出微弱的电气力线攻击对手,以电击的方式使对手麻痹失去行动能力,是一种完全不具杀伤力的护身用魔术。
只要咏唱咒文,从手指头射出的刺眼力线就会朝被瞄准的目标射去。正因为【休克电流】是如此平凡无奇的单纯魔术,所以胜负的重点在于是否能比对手迅速唱完咒语。
「嘿。怎么了?你不动手吗?」
「……呜!」
后发制人是魔术战的基本原则。因为现代魔术发展出了无数的反制咒语,专门用来对付各种攻击咒语。
然而,在这场限定只能使用【休克电流】的决斗中,葛伦这名男子却要西丝蒂娜先动手。明明这是一场较量谁发动魔术速度比较快的竞赛。
名叫葛伦的男子会这么做的可能性只有一个——就是他对自己咏唱【休克电流】的速度抱有必胜的自信。他拥有简略化的咏唱咒语,哪怕西丝蒂娜抢先用最快速度唱咒,也能跟她一较高下。
西丝蒂娜推测,葛伦这名男子应该是专精于打魔术战的魔术师吧。从这角度思考的话,也就说得通为什么这种没出息的废物会被魔术学院聘作讲师了。因为,一无是处的魔术师是不可能有资格在这所学校担任讲师的。
研究魔术的技术和实践魔术的技术是两回事。历史上多得是阶级虽低,可是一旦打起魔术战就会展现出惊人实力的魔术师。
「喂喂喂,放心啦我又不会把你吃掉。我手下留情就是了,尽管放马过来吧?」西丝蒂娜的脑袋胡思乱想一堆后,忽然觉得气定神闲的葛伦看起来就像是身经百战的魔术师一样。葛伦的言行举止固然令人无法原谅,可是西丝蒂娜稍微有些后悔自己太冲动提出决斗了。
(可是我不能退缩。)
西丝蒂娜狠狠地瞪着葛伦,他露出一副没把自己放在眼中的模样。
(除非哪天我改名换姓不叫西丝蒂娜了,否则我绝不会放任这种男人继续胡搞下去。哪怕我会惨烈地输得一败涂地,我也要坚决反抗这个家伙。这就是我身为魔术师的尊严……接招吧!)
做好觉悟后,西丝蒂娜指着葛伦咏唱咒语。
「《雷精的紫电》——!」
刹那间,从西丝蒂娜手指头射出的耀眼力线,一直线地朝葛伦飞去——
葛伦则是一脸胸有成竹的模样接招——
「呀啊啊啊啊啊——!」
只听闻电流四射的声音啪叽啪叽作响。
葛伦身体一阵痉挛,应声倒趴在地上。
「……奇、奇怪?」
西丝蒂娜维持伸出手指的姿势僵硬不动,满头大汗。
倒在前面地上的,是被西丝蒂娜的咒语轰得灰头土脸的葛伦。
「这样是……?」
「啊、啊啊……算是西丝蒂娜获胜……吧……?」
在远方观战的观众们,也对这样的决斗结果议论纷纷。
明明在开打前大放厥词,还装出一副自己是深藏不露的高手的样子,到头来只有这点实力吗?他并不是什么专精魔术战的魔术师吗?
「我、我……是不是搞错了什么规则?」
西丝蒂娜转头望向鲁米亚寻求帮助,只见鲁米亚一头雾水地摇摇头。
「好……好卑鄙……」
这时,从咒语的伤害中恢复的葛伦,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
「啊,老师。」
「竟然趁我还没准备好的时候用偷袭的方式先下手为强……你身为魔术师还有尊严可言吗!」
「咦?可是,是老师自己说随时都可以放马过来的……」
「算了。反正这场决斗是三战两胜制。就当我让你一局好了。我都让这么多了你总该满意了吧?」
「嗄?三战两胜制?有这条规定吗?」
「要开打了!第二回合!决斗开始!」
第二回的决斗不由分说地开始了。
见西丝蒂娜一愣一愣没能反应过来,葛伦抢先出招。
「《雷精啊•以紫电的冲击•击——」
「《雷精的紫电》——」
在葛伦的咒语完成前,西丝蒂娜已经唱完了咒语。
「呜喔喔喔喔喔喔喔——!」
随着啪叽啪叽的电流声响,葛伦惨遭触电。他又一次倒地不起,身体不停发出抽搐。简直是上一个画面的翻版。
「还、还挺有两把刷子的嘛……」
葛伦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起,两只膝盖一直发抖,看得出来他在咬牙苦撑。
「那个……葛伦老师?」
「呼。虽说这场决斗是五战三胜制,但好像有点玩过头了。我是该反省。」
「刚才你明明说三战两胜……」
就在西丝蒂娜露出不满的眼神抱怨的同时——
「啊啊啊啊啊——!」
葛伦忽然大呼小叫。
「怎么可能!?女皇陛下居然会出现在那种地方——!?」
「咦!?」
听闻,西丝蒂娜忍不住转头往葛伦手指的方向望去。
「呼哈哈,上当了吧白痴!《雷精啊•以紫电的冲击•击倒——」
「《雷精的紫电》——!」
这一次,同样是西丝蒂娜以比葛伦更快的速度抢先完成了咒语。
「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葛伦被电得哇哇叫,痛苦挣扎。
西丝蒂娜按着太阳穴开口说话:
「那个……葛伦老师,你该不会……」
「摆、摆出架式!决斗还没结束呢!说好是七战四胜制的!」
「呃……」
「《雷精啊•以紫电的冲击•击倒——」
「《雷精的紫电》。」
「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葛伦开口唱咒,可是他还没来得及唱完,西丝蒂娜便先行完成咒语,击倒葛伦。这套单纯的作业,没完没了地不断进行下去。
话虽如此,由于葛伦的咒语实在又臭又长,就算他使出什么出奇不意的招式,咒语比较短的西丝蒂娜总是可以用更快的速度唱完。
然后,就在葛伦宣称决斗一共要打四十七回合的那一场结束的时候……
「抱歉,我不行了。饶了我吧。我已经再也站不起来。应该说再打下去的话,我的某一方面好像快觉醒了。」
「呃……」
西丝蒂娜低头看着在地上躺成大字状,身体不停抽搐的葛伦,深深地叹了口气。「限定只能使用【休克电流】决斗,对我来说根本是超级不利的不公平规则嘛!要不是有这条规则,我早就获得压倒性胜利了!」
「老师,你真的只会出一张嘴耶。」
西丝蒂娜也只能傻眼了。
「追根究底,我看你从头到尾都是使用三节咏唱……难道说,葛伦老师不会【休克电流】的单节咏唱吗?」
「呼、呼哈哈,你、你说什么,我我我完全听不懂!况且简略咒语的单节咏唱根本是邪魔歪道好吗!这是在冒渎先人用心琢磨的美丽咒语!我可不是因为自己办不到才说这种话的!」
「原来你办不到啊……」
虽然葛伦那可怜兮兮的模样教西丝蒂娜看了忍不住想掏一把眼泪,不过她还是打起精神回想起当初的目的。
「总、总之这场决斗是我赢了!按照我的要求,请老师从明天起——」
「啥?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咦?」
没想到葛伦会做出这种反应,西丝蒂娜整个人僵住了。
「我们有约法三章吗?我怎么都没印象咧~?不知道是谁害我被电得这么惨的啊~?」
没错,眼前这个名叫葛伦的男子,是个超乎西丝蒂娜想像的人渣。
听到葛伦的说法,西丝蒂娜也不禁激动了起来。
「老师……你不会是想出尔反尔,毁弃魔术师之间的约定吧?你这么做还配称作是一名魔术师吗!」
「啊,我又不是魔术师。」
「什……」
面对厚颜无耻地用这种借口为自己开脱的葛伦,西丝蒂娜已经无话可说。
「要求不是魔术师的人按照魔术师的规则走也太不通情理了吧,人家好困扰唷。」
「你到底在说什么……?」
西丝蒂娜完全搞不懂葛伦这名男子。明明接受过魔术的薫陶,可是却不承认自己是魔术师。这个男人完全不会以魔术师的身分为傲吗?他对魔术这门掀开世界神秘面纱的崇高智慧,一点敬意也没有吗?
「总之,今天的决斗勉勉强强就当作是平手不跟你计较了!别以为下次还能这么好运喔!后会有期!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呜啊!」
葛伦的身体看起来像是仍受到伤害影响的样子。他一路跌跌撞撞,只有大笑的气势一点也不输人,就这样一溜烟地跑走了。
只剩一群被泼了一盆冷水的观众杵在原地。
「那个笨蛋是怎样啊?」
「不会吧,居然连【休克电流】这种基本咒语的一节咏唱也不会。」
「哼,真是让人看了直摇头的货色……」
「明明跟其他魔术师约定好了却翻脸不认帐,有够没品的……」
在大家一面倒地开始大力抨击葛伦的时候,鲁米亚放心不下地走到西丝蒂娜的身旁。
「还好吗?西丝蒂。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只不过……」
西丝蒂娜露出阴沉的表情,直盯着葛伦跑走的方向不放。
「我打从心底瞧不起他。」
西丝蒂娜喃喃地嘟囔,彷佛跟他有血海深仇似的。
虽然从外表看不出来,可是西丝蒂娜对葛伦其实也怀有基本的尊重。毕竟葛伦是魔术界的前辈,虽然他做为讲师确实缺乏教学的热情,可是看在彼此都是有志于魔术的同道中人的份上,她以为他身上一定有什么值得自己学习的地方。
可是她再也无法说服自己了。她说什么也饶不了那个男的。那个男人的所作所为都是在侮辱魔术。只要他待在这所学校一天,自己跟他就是不共戴天的仇人。「葛伦老师……」
面对勃然大怒的亲友,鲁米亚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
让葛伦在学校的声望一落千丈的决斗发生后,三天过去了。葛伦上课时还是一样有气无力,学生们对他的评价也是糟到不能再糟。
然而,葛伦本人却似乎丝毫不感到惭愧。只是日复一日过着得过且过的生活。
不久,学生开始自发性地在葛伦的课堂上自我进修。他们本来就是一群拥有强烈学习欲望的学生,因此不想在葛伦的课堂上白白浪费时间。每个人都看自己想看的魔术教科书,各自发愤图强。
看到学生没把他的课放在眼中,葛伦一句怨言也没有。不知不觉间,这样的上课模式成了葛伦和学生之间的默契。
「好,开始上课了~」
这一天葛伦也一如既往地,在上课时间过了许久后才姗姗来迟,然后露出死鱼般的眼神,开始敷衍了事地上课。
台下的学生叹了口气,打开课本准备自习。
虽然这样的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不过班上似乎还是有希望能从这虚应故事的教学内容里,学到东西的勤奋又认真的学生。
「请、请问……老师。你刚才的说明我有听不懂的地方……」
上课时间过了约三十分钟的时候,有个娇小的女学生畏畏缩缩地举手发问。她是第一天上课也有举手发问,结果被葛伦三言两语打发掉的少女——琳恩。
「啊,哪里听不懂?说来听听。」
「呃、呃……就是……刚才老师谈到的咒文的翻译,我听了不是很懂……」
闻言,葛伦像是觉得很麻烦似地唉声叹气,抓起了放在讲台上的其中一本书。
「这是卢恩语字典。」
「……咦?」
「这本字典依照发音顺序,列出了三级为止的卢恩语。附带一提,发音顺序指的是……」
当葛伦开始解说卢恩语字典的使用方式时,本来决定再也不要跟葛伦扯上关系的西丝蒂娜再也无法保持沉默,于是站了起来。
「不要浪费力气了,琳恩。不管问那个男的什么问题,都没有意义。」
「啊,西丝蒂。」
发问的琳恩被夹在葛伦和西丝蒂娜之间,畏首畏尾不知该如何是好。
「那个男的完全不懂魔术的崇高之处,甚至可以说是轻蔑。像他这种人,身上没有值得学习的地方。」
「可、可是……」
「放心,我可以教你。我们一起加油吧?别管那种男人了,我们一起探索伟大魔术的奥妙吧?」
就在西丝蒂娜向琳恩投以微笑,一如要安抚她那七上八下的情绪时——
虽不知道是哪一点,但她踩到葛伦的地雷了。
「魔术……是那么伟大又崇高的东西吗?」
葛伦忽然自言自语似地咕哝道。
西丝蒂娜自然无法对这句话充耳不闻。
「哼,我还以为你有什么高见呢。魔术当然伟大又崇高了,这还用问吗?只不过像你这种人,大概一辈子都无法理解就是了。」
西丝蒂娜用鼻子发出嗤笑,话中带刺地酸了葛伦一番。
如果是平时那个个性因循苟且、有气无力的葛伦,大概只会顶撞一句「是这样子吗?」,然后整件事就此打住吧。但——
「到底有什么好伟大的,又哪里崇高了?」
唯独今天他一反常态,继续和西丝蒂娜争辩。
「……咦?」
出乎意料的反应,让西丝蒂娜一阵错愕。
「我在问你,魔术有什么好伟大的,又哪里崇高了?」
「那、那个……」
西丝蒂娜对无法当场回答这个问题的自己感到生气。她会有这样的认知,不能否认多少有受到旁人的影响,因为大家都主张魔术是伟大又崇高的。
「怎么了?知道的话快点告诉我嘛。」
但,原因绝对不单纯只是这样。她短暂整理头绪后,自信满满地回答葛伦。
「因为魔术是一门追求世界真理的学问。」
「……哦?」
「这个世界的起源、这个世界的构造、支配这个世界的法则,魔术解开了这些谜团,替『自己和世界是为了什么目的而存在』这道永远的疑问提供解答,同时也是帮助人类靠近更高次元存在的手段。换言之,那是一种接近神的行为。这就是魔术为什么伟大又崇高的原因。」
西丝蒂娜自认回答得很好。
所以,葛伦的回覆对她来说有如当头棒喝。
「……那有什么益处吗?」
「咦?」
「所以说,就算解开了世界的秘密,又有什么益处吗?」
「我、我不是解释过了吗!为了帮助人类接近更高次元的存在……」
「更高次元的存在是什么?神仙吗?」
「那是……」
西丝蒂娜无法立刻给出肯定的答覆,懊恼地浑身发抖。
面对这样的西丝蒂娜,葛伦感到无聊透顶似地向她补了一刀。
「追根究底,魔术带给了人们什么样的恩恵?好比说医术可以救人,让人摆脱疾病的折磨;冶金技术给人们带来了钢铁;若没有农耕技术,人类早就都饿死了;多亏有建筑技术,人们才能有舒适的生活环境。这个世界凡是有『术』这个字的东西,基本上都能为人类带来福祉,可是唯独魔术好像一点屁用也没有耶,这是我的错觉吗?」
葛伦的说法就某方面而言是事实。可以使用魔术、能享受到魔术的恩恵的,只有魔术师而已。不是魔术师的人不但无法使用魔术,也无缘享受魔术的恩恵。虽然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可是却也是魔术并未对人类带来幸福的最大理由。魔术跟冶金技术和农耕技术不一样,不属于能直接造福多数人群的技术。
平心而论,大多数的魔术师都抱有魔术不能公开的想法,他们坚决不让魔术的研究成果回馈到一般老百姓身上。也因此,直到现在仍有许多人视魔术为阴森可怕的恶魔力量,终其一生可能都无缘亲眼见识或接触到魔术。
没错,以现实而言,很难说魔术对人群带来了直接的益处。虽然这是从一般世俗的角度对魔术的看法,却也是难以撼动的事实。
「魔术……不是局限于有没有对人类带来益处——那种层次那么低的东西。它是帮助我们探索人类和世界的真正意义……」
「不过,既然一点益处也没有,充其量魔术只能算是一种嗜好吧?只是在白费力气又锻炼不了什么,也没办法把成果回馈给他人,只是在自我满足罢了。说穿了,魔术不过只是一种娱乐。我有说错吗?」
西丝蒂娜只能咬牙切齿。为什么连程度这么庸俗的意见,自己都无法义正词严地反驳呢?难道自己彻彻底底地被辩倒了吗?
身为尊贵荣耀的席贝尔家的未来当家,这辈子全部都奉献给了魔术,然而这样的人生却被人当面批评得一文不值,可是即便自己想破了脑袋,也说不过葛伦这个男子。因为这个男人基本上是以坚定的事实为基础展开论述的。
正当西丝蒂娜心有不甘地颤抖着嘴唇的时候……
「抱歉,骗你的。魔术对人类的帮助可大了。」
「……咦?」
见葛伦忽然见风转舵,不只是西丝蒂娜,连屏息看着两人争辩的班上同学,也都讶异地睁大了眼睛。
然而——
「啊啊,魔术真的带来很大的帮助……在杀人这件事情上。」
葛伦露出苛薄的眼神,表情阴森冷峻,他的发言令班上的学生感到心寒。
他现在的模样……跟平时懒散的葛伦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魔术应该是这世上最出色的杀人技术了吧?用剑术干掉一人的时间,魔术可以杀掉好几十人。只需派出一个魔导士小队,就能把训练有素的师团连同战术烧成灰烬。如何,很有帮助对吧?」
「不要胡说八道了!」
西丝蒂娜再也听不下去。把魔术批评得一无是处也就罢了,现在还把它打成邪魔歪道,这教她实在无法忍气吞声。
「魔术才不是你说的那样!魔术是——」
「你看看这个国家的现状吧。虽然被称为魔导大国,可是看在其他国家眼中,那代表什么意思?为什么每年都要编排一笔巨额的国家预算,给一群名叫帝国宫廷魔导士团的危险组织?」
「那、那是因为——」
「你最爱的决斗为什么会有规则限制?你们现在学习的泛用初等咒语,大多都是攻击性魔术,意义又是什么?」
「那是因为——」
「你们最爱的魔术在两百年前的『魔导大战』和四十年前的『奉神大战』中,到底捅了什么纰漏?这些年来,每一年有多少旁门左道的魔术师滥用魔术在帝国犯下重大犯罪,他们又做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你们知道吗?」
「——!」
「看吧。从以前到现在,魔术和杀人就是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想知道为什么吗?因为魔术本身就是一种透过杀人,而进化发展的有害技术!」
葛伦话说成这样就有些偏激之嫌了。魔术确实存有许多伤人的一面,但绝不是只有伤害人的作用而已。
不过,平时看起来像呆头鹅的葛伦,这个时候却露出嫉恶如仇的模样,慷慨激昂地发表意见。被他的气势震慑住的学生,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像这种除了杀人一点屁用也没有的东西,你们却战战兢兢地拼命学习,真搞不懂你们在想什么。与其把人生浪费在这种没有意义的事情上,还不如去做更有意义的——」
啪,一个干硬的声音响遍教室。
原来是西丝蒂娜走上前,掴了葛伦一个耳光。
「痛……你做什么!」
葛伦兴师问罪似地注视着西丝蒂娜,然后哑口无言。
「你错了……魔术……才不是你说的……那样……」
赫然发现,西丝蒂娜在不知不觉间泪眼盈眶,并且哭了出来。
「为什么……你开口闭口……就只会说那么过分的话……?我最讨厌你了。」
丢下这句话后,西丝蒂娜一边用袖子擦干眼泪,一边横冲直撞地离开了教室。
现场留下的,只有让人喘不过气的沉重尴尬与沉默。
「——啧。」
葛伦搔搔头咂了声嘴。
「啊~感觉怪没劲的,今天的课就改成自习吧。」
叹了口气后,葛伦也离开了教室。
那天,葛伦再也没有回到教室上任何一节课。
放学后,黄昏的天空染上了一抹温和的暮色。
跷掉了所有课的葛伦在和西丝蒂娜闹得不愉快之后,就一直躲在学院东馆屋顶的阳台上。他在那里什么事情也没做,只是无所事事地虚度了一整天。
「……这一行果然不适合我吗。」
葛伦懒洋洋地让有气无力的身子瘫靠在屋顶的铁栏杆上,心不在焉地望着远方嘟囔道。从这五层楼高的豪华校舍屋顶放眼望去,校园的景色几乎跟以前一模一样。错综复杂的石板路面人行道、空中庭园、如古城般的别栋校舍、药草农园、迷宫之森、古代遗迹,以及传送塔——呈现出人工建筑和自然物兼容并蓄的不可思议光景。此外,天空还有熟悉的幻影之城。
「应该说,会适合我才有鬼吧。超讨厌魔术的人却在干魔术讲师,开什么玩笑。」
葛伦忽然想起自他接任以来,就老是跟自己找碴的那个银发少女。她的名字叫什么来着……好像是西丝……想不太起来。算了,她叫什么名字一点也不重要。「可恶,那个白发女,那一巴掌打得还真用力啊……真的是从第一天开始就没给我好脸色看的家伙……」
仔细想想,发生在十字路口的冲突是两人第一次的见面。
「……什么魔术很伟大,白痴啊。」
虽然只有短短十天左右的观察,不过可以看得出那个银发少女是很正经地在面对魔术,而且为了精进自己的实力,她日复一日用心学习,没有一丝的迷惘。是个对魔术的黑暗面与危险性视而不见,一心向往魔术华丽绚烂的一面,眼中只有世界真理这种听起来很有理想性的事物……的小孩子。
不过,如果说她是小孩子的话,跟她这个小孩认真起来的葛伦又算什么呢。
「……我自己也半斤八两吗。」
其实自己是在羡慕那个银发少女也说不定。深信魔术是美好的事物,心中没有一丝疑问,并投注所有的热情在研究魔术上,葛伦对这样的少女感到羡慕不已——只因为,他对任何事物都失去了热情。
「看来,我确实不适合待在这种地方……」
坦白说,葛伦不敢保证下次遇到那个少女时,自己就不会再说那么伤人的话。因为葛伦对魔术的厌恶是根深蒂固的。他不在乎自己往后会怎么样,他只知道妨碍努力朝目标迈进的人不是一件好事。
「虽然糟蹋了瑟莉卡的好意……」
葛伦掏出藏在怀里的信封,里面装的是辞呈。他大概早就心里有数,魔术讲师这份工作自己撑不到一个月那么久,所以事先就悄悄写好辞呈了。
葛伦此时此刻下定了决心,往后的日子要当吃瑟莉卡软饭的小白脸活下去了。
「好,回去后马上来练习下跪求情。只要我拼命道歉,瑟莉卡一定会心软答应的……答应让我回去当游手好闲的茧居宅男!」
就在葛伦怀抱充满负面意义的乐观态度,从铁栏杆退开准备离开屋顶的时候——「嗯?」
这间魔术学院的校舍构造上除了主馆之外,两旁另有东西两馆,东西两馆则是弯曲地和主馆的左右两边邻接。因此现在在东馆屋顶的葛伦,可以居高临下地看到西馆的正面。
他发现西馆的某扇窗户旁边有人影在动。
「……那是什么?」
那间教室应该是魔术实验室。时间不早了,不可能还有学生会留在那里。
「《盼远若近•伶俐如我眼•纵观万里》。」
葛伦闭上右眼用三段的卢恩语咏唱了望远的魔术——黑魔【精准瞄准器】的咒语。瞬间,彷佛站在窗外往实验室里面看的画面,投射在葛伦右眼的眼帘之中。实验室里有一名少女。
「是那个金发的女生……」
葛伦想起来了。她是总像只小狗一样地跟在那个银发少女身旁的女生。记得银发少女都叫她鲁米亚。
「都这么晚了,她在那里做什么?」
只见鲁米亚打开教科书,一边参照内容一边用水银在地板上画圆和五芒星。而且还在五芒星内外写满卢恩文字,并把魔晶石等触媒放置在灵点上。
看来鲁米亚似乎是打算独力完成法阵的样子。
「噢?流转的五芒……那个是……真教人怀念哪。魔力圆环阵吗。」
这个法阵不具备什么特殊的效果,是一种方便视觉观察魔力怎么在法阵上流动的学习用魔术。若能不参考任何东西完成这个法阵的话,代表已经学会法阵构筑术的基础。
「是说,技术也太烂了吧……看,第七灵点有漏洞了啦。唉唉,水银都外泄了……啊,触媒的配置场所不是那里啦……喔,终于发现了吗。」
看到这样的失败,葛伦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这么说来,小时候我常跟瑟莉卡拿那个当游戏呢。」
回想起来,那是葛伦第一次完成的有魔术风格的魔术。明明是没什么特殊作用的低阶魔术,那时他却不知为何感到莫名兴奋。
在不知道葛伦在偷看的情况下,鲁米亚不断地从失败中学习和尝试,好不容易总算完成法阵,唱完了咒语。可是法阵却没有发动,鲁米亚感到一头雾水,无法理解怎么回事。
「笨蛋。画成那样最好是能发动啦。」
鲁米亚不断拿教科书和地板上的法阵对照检查,稍微调整法阵的小地方然后咏唱咒语。但果然还是不成功。她垂头丧气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蠢毙了。」
葛伦再也看不下去了,他解除望远的魔术,叹了口气后便离开屋顶。
「加油吧,年轻人。」
乓!
有人冷不防从外面粗暴地打开魔术实验室的门,让鲁米亚吓得不禁跳了起来。
「葛、葛、葛伦老师?」
只见葛伦板着一张臭脸站在门后。
「这里还是一样破破烂烂的哪。」
葛伦环视室内后如此喃喃说道。
魔术实验室的格局算是比较宽敞的。墙壁的架子上陈列着骷髅、泡在瓶子里的蜥蜴、结晶、看起来很诡异的魔术材料等等。排在一起的桌子上摆着画有魔法阵的羊皮纸和烧瓶,一堆看起来像折歪的虹吸管的玻璃器材。实验室里面甚至有大型魔力火炉和炼金铁锅。这房间还是跟以前一样阴阳怪气,让葛伦感到非常怀念。
「为、为什么老师会在这里……?」
「那是我的台词才对。原则上学生禁止私自使用魔术实验室吧?」
葛伦自己也觉得这个理由听起来很没有说服力。要去学院长室提交辞呈的话,就一定会经过这间魔术实验室的前面。他好奇地从门缝往实验室里面一瞧,果然看到实验碰上瓶颈而不晓得该如何处置的鲁米亚。等葛伦回过神时,自己已经打开实验室的门了。
「对、对不起!其实我很不擅长法阵,所以最近有些跟不上课业……可是平时可以指导我的西丝蒂今天不在……我又很想练习一下这个法阵……所以……」
「所以你就偷溜进来了吗?不过实验室的门应该有上魔术锁吧。你是怎么打开的?」
「嘿、嘿嘿……我先溜进了办公室……」
鲁米亚伸出一小截舌头,举起手上的钥匙给葛伦看。
「……看不出来你还挺贼头贼脑的嘛。」
葛伦有些惊讶地耸起肩膀。
「对不起,我马上就收拾干净!稍后老师要怎么责备我都没有关系!」
听闻,葛伦一把抓住急着想收拾善后的鲁米亚的手臂。
「老师?」
「没关系啦,你就做到最后吧。离完成不是只差一步了吗?现在把它消掉岂不是太可惜了。」
「可、可是……法阵一直出错……不管怎样我已经决定放弃了……」
鲁米亚有些伤心难过似地哀叹道。
「这是为什么呢……明明之前都很成功……步骤应该没有问题才对……」
「笨蛋。问题就出在水银不够而己。」
「咦?」
葛伦走到地板上的法阵旁边,抓起装有水银的水壶,像在斟酒一样只手把水壶提到眼前。只见他眯着眼睛凝视法阵,然后慢慢地倾倒手上的水壶。他的手保持得非常稳定,不久,水银如同一条丝线般从壶嘴往法阵滴落。
葛伦提着水壶的那只手忽然迅速地动作了起来。只见水银线以机械般的精准度,延着构筑法阵的各个线条描绘。从头到尾没有一丝的迷惘和顿挫。
「……好厉害。」
鲁米亚被葛伦的手艺吓得目瞪口呆,不敢呼吸。
「有的人只是稍微熟悉了一点就会想节省材料,结果反而让魔力路断线。」
葛伦把水壶放好后,捡起掉在地上的手套戴在左手上。他手指伸进地板上的水银法阵,以令人叹为观止的动作操控水银,修补重点地方的漏洞。
「你们很奇怪,对无形的东西莫名神经质,可是却忽视了眼睛可以看见的东西。这证明你们把魔术当神圣的东西崇拜过头……好了。」
葛伦站起来,丢掉左手的手套。
「你再试着发动一次。照着教科书写的五节咒语,不要想偷工减料喔?」
「是、是的。」
鲁米亚重新站到法阵前面。她做了一口深呼吸,然后像在清唱似地用清脆的声音咏唱咒文。
「《转吧•转吧•原始的生命•在命理的圆环上•开辟道路吧》。」
瞬间,法阵忽然变得火热,视野被一整片白色覆盖。
「——!」
半晌,等光暗下来之后,发出银铃般的尖锐高音、成功发动的法阵出现在眼前。或许是有魔力在流动的关系,可以看到七色的光芒沿着法阵的线条自由自在地流窜。
那是一幅由七色光芒和闪耀的银色共同编织而成的奇幻画面。
那个姿态不但充满了神秘感——而且单纯地比任何东西都要美丽。
(插图)
「呜哇……好漂亮……」
鲁米亚表现出由衷的感动,定睛注视着那个画面。
「真是……这种东西有什么好感动的吗?」
葛伦用冷冷的眼神瞥了法阵一眼。
「因为……老师的法阵所散发出的魔力之光,比我看过的其他人的法阵都还要鲜艳……且虽然纤细,可是又强而有力……老师好厉害……」
「说什么蠢话。这种程度任谁都办得到。严格说来,这个法阵绝大部分都是出自你手。一定是因为你精制的材料和触媒的品质太优秀的缘故。」
「……老师?」
鲁米亚发现葛伦掉头转身,急着想离开实验室。
「我要闪人了。」
「啊……请、请老师等一下」
鲁米亚匆忙抓住葛伦后面的袖子,拉住他。
「……干嘛?」
「咦?啊……那个……」
只见鲁米亚两眼发直。她似乎是先把葛伦拦下来,才开始想理由的样子。
「呃……对了,老师,你现在要回家了是吗?」
「嗯……是啊。」
本来他是打算去学院长室递辞呈的,可是不知为何,现在的他已经打消了那个念头。反正明天再去也没什么关系。
「那回家的路上我们一起走好吗?」
「……啥?」
没想到鲁米亚会做出这种提议,葛伦皱起了眉头。
「那个……我一直想找个机会跟老师好好聊聊。」
「不要。」
葛伦冷冷地一口回绝。
「是……吗。」
鲁米亚貌似遗憾,难过地垂下眼帘,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那个模样让人联想到被主人抛弃的小狗。
「虽然我不想跟你一起回家……」
葛伦觉得自己好像要乱了步调,喃喃地嘟囔道。他觉得自己就像是碰到一只可怜兮兮、被主人抛弃的小狗,让人牵肠挂肚而无法一走了之。
「不过你想当跟屁虫的话就随便你啦。」
「谢……谢谢老师!虽然有点可惜,不过我马上把法阵收拾好,麻烦老师稍等一下!」
鲁米亚开心似地莞尔,慌慌张张地开始收拾法阵。
看到鲁米亚那天真无邪的模样,葛伦无奈地耸耸肩膀。
「呜哇,老师,快看那个!」
两人离开学院走到菲杰德的大马路的时候,浮在天空的幻影之城映入了眼帘。
大马路的前方与绵延不绝的和缓下坡道相连,上方的视野非常辽阔,抬头就可以看到悬浮在远方的天空城的全貌。黄昏时分,布满火红色晚霞的天空为那庄严的城堡上了一层耀眼的金黄色,更加衬托出它的庄严。
「我有个朋友非常喜欢那座城堡,虽然我不像她一样有兴趣解开城堡之谜……可是每次看到那个富丽堂皇的样子……连我也希望有朝一日能去那座城堡里面见识见识呢。」
「……是吗?」
和脸颊微微泛起红晕,仰望着天空的鲁米亚相反,葛伦的反应非常冷淡。
「就是因为有那座城堡在,才会跑出一堆对魔术抱有误解的阿呆。说到这个就教人感到郁闷。」
「老师?」
葛伦的语气听起来不像是在怪罪他人,反而带有几分自嘲的味道。
「不要看那些有的没的,走了。」
「啊,好……」
葛伦往前走,鲁米亚也连忙跟上前。
葛伦和鲁米亚一起走在菲杰德市区的大马路上。
虽说是一起,不过画面上看起来是葛伦迈大步自顾自地往前走,鲁米亚则是加紧脚步拼了命地跟在后头。
因为现在是傍晚,所以马路上往来的行人并不算少,虽然也没有白天时那么拥挤就是了。正当葛伦忘记旁边有只跟屁虫,专心闪避路上人潮的时候——
「老师……其实你很喜欢魔术对吧?」
并肩而行的鲁米亚忽然如此说道。
「为什么你会这么觉得?」
「因为……当老师在帮我调整法阵的时候……看起来一副非常乐在其中的样子。」
葛伦不禁用手捂住嘴巴,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乐在其中?我在施行魔术的时候有露出乐在其中的表情吗?
「哈哈……那怎么可能。」
葛伦一笑置之。
「你应该也知道,我这个人最讨厌的就是魔术,怎么可能会觉得快乐。」
「嘻嘻,是这样子吗。J
但是,鲁米亚只是露出心领神会的表情,微微笑着。
彷佛内心都被她看穿似的,葛伦没来由地感到不开心。
「不过……就算老师真的很讨厌魔术,今天老师说的那些话还是有些过分喔。西丝蒂……西丝蒂娜都被气哭了。」
那名银发少女的名字似乎就是叫西丝蒂娜。
「明天老师去跟她说声对不起吧。魔术对西丝蒂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东西,因为她可以透过魔术感受到和过世的爷爷的羁绊。西丝蒂的爷爷生前是名伟大的魔术师,她最喜欢他、也最尊敬他了……总有一天要成为超越爷爷的优秀魔术师……这是她和已过世的爷爷说好的约定。」
「……是吗。看来我真的说了很伤人的话。」
就算是间接的,如果自己尊敬的人物被外人批评得一无是处,任谁都会勃然大怒吧。
「先不提那个了。你是怎样,为了说教才约我一起回家的吗?」
「不是……那只是一部分的原因,并非全盘如此……」
鲁米亚一如为了整理说词般,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我方便问老师一个问题吗?」
「视问题内容而定。」
「呃……在当我们学校的讲师之前……葛伦老师在从事什么工作呢……」
葛伦像不知该如何回答般先是愣了一会儿,然后才挺起胸膛,堂堂说道:
「我本来在当不出门的米虫。」
「咦?不出门?米虫?」
「不是有个感觉很臭屁,都在学校呼风唤雨,名字叫瑟莉卡的女人吗?在我小的时候,是她代替我的父母照顾我长大的。因为这层关系,之前我都是在吃她的老本。呼,很厉害吧?」
「啊、啊哈哈……这有什么好得意的呢……?」
鲁米亚只能苦笑。
「不过这是老师在开玩笑的对吧?」
葛伦很疑惑,为什么鲁米亚可以那么笃定他是在开玩笑。
「我没有在开玩笑。我看起来像那种会认真工作、值得钦佩的人吗?这一年我完完全全就是当瑟莉卡的小白脸呢。」
「一年……那之前呢?J
「……啊,抱歉,我不该打肿脸充胖子的。其实是从学院毕业后,我就一直在瑟莉卡家吃软饭到现在了。因为工作跟我的个性真的非常不合,所以我在寻找真正的自我……」
鲁米亚一脸狐疑地注视着葛伦。
「啊~到此为止,别再挖掘我的黑历史了!接下来换我发问!」
因为不想再被人拿这个问题做文章,葛伦硬是换了话题。虽然他对鲁米亚这个小女生一点兴趣也没有,可是现在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你们为什么要对魔术那么拼命?不管是那个叫西丝蒂娜的家伙还是你,未免对魔术太过认真了吧?」
「那是因为……」
「今天我也说过了吧,魔术其实是一种不三不四的技术。少了魔术不会有什么不便,有了魔术也没什么好事。你们到底是喜欢上魔术的哪一点,才会沉迷在这种玩意儿中的?」
原本只是为了转移话题随口问问的而已,可是没想到鲁米亚这名少女很认真地面对了葛伦的问题。她像是在沉思似地,低头不语好一段时间。
「我不知道其他人是抱着什么想法学习魔术的……不过我有我的理由。」
「哼,又是那个吗?想要探究世界的真理或者追求人类的进化之类的?」
「啊哈哈,不是啦。那么高尚的理想与我无缘。」
「……哦?」
葛伦第一次对鲁米亚这名少女产生了一点点兴趣。
「不然,你为什么志在学习魔术?」
「这个嘛……我希望在真正的意义上,把魔术变成人类的力量。所以现在我需要深入理解魔术。」
鲁米亚这番话听在葛伦的耳里,感觉就是在兜圈子批判他的魔术否定论。
「哎哎呀,又是『力量端看人怎么使用』那个老套的论调吗?你想说不是剑杀人,而是人杀人这样?」
「没错。不过……我的看法稍微不太一样。」
「?」
「诚如今天老师所说的,如果世上少了像魔术这种有极大可能会伤害人类的东西,一定是利大于弊。没有魔术的话,至少就不再会有人因为魔术而受到伤害。可是,世上有魔术存在是不争的事实。」
「……是可以这么说。」
「期盼已经存在的东西变成不存在,我觉得一点也不实际。既然如此,我们也只能去动脑思考了。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魔术不再带给人类伤害。」
「……」
「可是,除非对魔术有深入的了解,否则就算想破头也没有用。如果不去了解,魔术永远只能是真面目不明的恶魔妖术,或者杀人道具,或者没有法则和道理可言的旁门左道。」
「说穿了……与其盲目地视魔术为洪水猛兽,不如利用智慧正确驾驭魔术,是吗?你希望敦促所有魔术师都能抱持这种心态?」
「是的。虽然我不知道像我这样的凡夫俗子能不能达成这样的理想……」
「你想当魔导省的官员……魔导保安官吗?」
「嘻嘻,这个嘛,如果当上魔导保安官有助于实现我的理想……那就是我现在的目标了。」
面对把事情想得很简单的少女,葛伦深深叹了一口气,然后开口说教。
「我丑话说在前,你只会落得徒劳无功的下场而已。不,努力的话要当官或许还不成问题,可是你的理想实在太过崇高了。魔术的黑暗可不是靠你一个人就能扭转的。」
「这我知道,可是我不想……轻言放弃。」
「为什么啊?为什么明知那是一条希望会落空的道路,你却还是执意要往前行?」
闻言,鲁米亚突然向葛伦投以温柔的笑容,然后露出怀念的表情眺望远方。
「我……有想要报恩的对象。」
「报恩?啥啊?」
「那是三年前的事情了。那时我因为家庭因素被放逐,西丝蒂家好心收留了我。有一次,我被邪恶魔术师抓走,差点死在他们手上……」
「看不出来你有这么一段刻苦的人生哪。是说,你因为家庭因素被放逐……你该不会是哪个势力庞大的贵族后代吧?」
「啊,不是啦不是啦!我们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真的!我家很穷!很穷!」
鲁米亚心慌意乱似地摇手否定。
不过,穷人因为生活困苦而丢掉小孩子,这种行为一般不会用『放逐』来形容吧。
「等一下……你……」
葛伦不知忽然想到什么,他突然探头观察鲁米亚的脸。他将眼睛眯得细细的,露出像是要努力看清远方的表情。
「……老师?怎么了吗?」
鲁米亚见状也露出心有期待的表情,注视着葛伦。
然而——
「不,没事……然后呢?下文还没说完啊。」
葛伦彷佛在否定某个不可能的念头一样摇摇头,催促鲁米亚继续说下去。
鲁米亚貌似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后,继续往下交代。
「那时候的我多少因为被之前的家庭放逐的关系,情绪不是很稳定……我不能理解为什么毎次倒霉的人都是自己,心里感到非常害怕,只是一直发抖哭泣,以为自己难逃一死了……可是,后来有另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魔术师,在我眼看就要遇害的时候救了我一命。」
「什么东西啊。那家伙一定算好时机才登场的。爱耍帅的混蛋。」
「那个人为了保护我,毫不迟疑地杀死了那群邪恶的魔术师,可是那时的我非常害怕他。那个人跟我说,他的工作就是专杀这些为非作歹的魔术师。不过当他每杀一个人,就会露出非常痛苦的表情……即便如此,为了保护我他还是奋战到最后一刻。可是,那时的我却因为太害怕了,连一声谢谢也不敢跟他说……」
「哦。」
「虽然我和那个人共度的时间很短暂……可是我相信他是本性非常善良的人。所以他才宁可让自己内心受苦,也要为了保护他人而战。如果没有那些走上歧途的邪恶魔术师的话……那个人就不需要为了我露出那么哀伤的表情了……」
「哦。」
「是那个人救了我一命。所以事件过后,我希望能换我回过头来帮助他。我想要成为有能力教导人类,避免他们因为魔术而误入歧途的那种人。为了达成这个目标,我开始想要深入研究魔术。只要我踏进魔术这门学问……说不定有一天我可以再遇到那个人,然后为了当年的事向他说声谢谢。感谢他……为当年在黑暗中独自啜泣的年幼的我,带来一线曙光。」
听到这里,葛伦开始一边颤抖肩膀一边憋声偷笑。
「咯咯咯……你的遭遇也太多巧合了吧。那种连三流大众小说也会吓一跳的超扯剧情实在太无聊了,我看一定没有读者会买帐。」
「嘻嘻,或许吧。不过俗话说,现实总是比小说还要离奇呢。」
虽然真心话被葛伦用满不在乎的态度付之一笑,鲁米亚也没生气,只有露出温和的笑容。
「哈哈,想太多了。」
之后,两人并未特别多聊什么。
葛伦依然故我地维持自己的步调大步向前走,不知为何心情相当不错的鲁米亚,则像只小狗一样一直黏着他不放。一路呈现出这种画面的两人,来到了他们第一次碰面的那个十字路口。
「啊,老师。我往这边走。目前我在西丝蒂家寄宿。」
「是吗。那回家路上小心。」
「放心啦。就快到了。」
「是吗。但天有不测风云。你还是小心一点。」
「嘻嘻,没想到老师还满爱操心的嘛?」
「笨蛋。那是因为你太不懂得保护自己了。」
「啊哈哈,我会小心的。老师,明天见了!」
「……嗯。」
葛伦没来由地凝视着鲁米亚那抹渐行渐远的背影。
鲁米亚一路上频频回头,看到葛伦还在就貌似开心地挥手。
「……那家伙是狗吗。」
虽然只是一句无心的话,不过感觉和事实还挺贴切的。
假如鲁米亚是狗的话,名叫西丝蒂娜的少女应该就是猫了吧。啊啊,原来如此,她那自以为了不起的样子简直跟猫一模一样……葛伦开始思考这种一点营养也没有的事情。
「话说回来……看那家伙好像脑袋空空的,其实还挺有想法的嘛……」
葛伦在心里回想刚才鲁米亚说过的话。
「……『必须去思考』……吗……」
然后葛伦从怀里掏出辞呈,彷佛想透视信封似地,将它高举到天上凝视。
「现在……我该怎么办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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