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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习武之人的庆典 GALA OF MARTIAL ARTISTS
2017-06-23 14:12:36

		

高亢尖锐的声音响起,他的小机剑被人猛然弹掉。
那劲道彷佛连同他的手指都要拔起来似地,将小机剑刮飞了出去。飞出去的小机剑,刺进了生长于附近的树干里——然后停住。
“可恶!”
托鲁一脸不甘心,扭曲着表情,警戒着对方。
两把小机剑其中的第一把,早在白刃相交时,就已经被对方打落了。现在的他已手无寸铁。不过,即使如此也仍不放弃作战,才是乱破师之本色:心、技、体,全为战斗的道具。虽说他现在是赤手空拳,但战斗并未因此而结束——他是一路被人如此教诲至今。
然而……
“好了,你已经输了。”
辛叹了口气,如此宣告。
“什——”
被人单方面宣告败北,托鲁不禁沉下脸来。
他那直性子的部份,其实也是他的弱点——托鲁本身恐怕没有理解到这一点吧。辛耸了耸肩,转身背向托鲁。
“等等,辛哥——”
感觉到托鲁紧追在后的气息——辛回过头,将手中的飞镖对准了托鲁。
“——!”
戳在喉头的锐利尖端,令托鲁顿时僵住。
“看吧。你啊,真是太好懂了。”
“辛哥,你刚刚说修练结束了,还背过身去……”
“谁说了那种话?”
辛脸上挂着清浅的笑意:
“我只是说了‘你已经输了’,然后转身背向你而已。是你自己任意判断成‘我结束了修练’吧?”
辛放下飞镖,然后说道:
“听好了,托鲁——我们是乱破师。最终要杀死对手,只有自己活下来,才是真正的胜利。不管怎样的过程都无所谓。所以我们才能接受肮脏龌龊的工作、奉卑鄙下流为圭臬。”
“我知道啊。”
“是吗?那么,你刚刚为何赤手空拳地警戒备战?”
“咦……?”
托鲁茫然地眨了眨双眼:
“呃,不是说就算没了武器也小放弃作战,才是——”
“是没错。不过,有武器的状态和没武器的状态,你在哪一个状态下会比较强?”
“那当然是有武器的状态——”
“那么,你不就该以取回武器为优先吗?当然,老是拘泥于武器,而反倒给人可趁之隙,那可就愚蠢透顶了。你的第一把小机剑、第二把小机剑,既没有掉在拿不回来的地方,也没有折断吧?”
“那是……”
“你真是太坦率、太死脑筋了。”
不等托鲁回答,辛便下了这个结论。
“你太过耿直了。教你的事情,你很快就能吸收。身体能力也很不错。但心灵太易脆了。”
“那是指——我……我的心灵脆弱,是吗?”
或许是这评价颇出他意料之外吧?托鲁愠怒得面红耳赤,向他追问。
“不是脆弱。是易脆。”
你就是这一点特为尤甚啊——辛在心里面偷偷添注。
对挑衅的言语,马上就剧烈反应。事事物物都从正面去冲撞。
这样刚好正中对手的下怀啊。
“意思是一样的吧!”
“托鲁,所谓的纯铁啊,意外地易碎喔。岩石也是。刚硬,但易脆。因为不会变通,所以一旦超过某条临界线,就会轻易地粉碎。你啊,大概一旦认为自己已出尽全力,就会当即干脆地放弃就死,做不到拼死挣扎。可是,这般英勇果敢的家伙——不适合当乱破师。”
辛静静地如此告之。
“…………”
兴许是觉得辛说的话还挺有道理的吧……托鲁陷入了沉默。
“我是为你好,你就留在村里吧。你不适合在战场上工作。”
辛自己也知道他现在所说的话很残酷。
虽然亚裘拉村里的人各自有程度上的差距,但每个人都受着成为乱破师的教育。每个人都将“上战场工作”当作是一个目标,过着天天修练的日子。因此,对亚裘拉村里的人而言,“成为乱破师”即是他们的存在理由。
况且,托鲁——自哈丝敏事件以来,便奋励修练到偏执的地步。
虽然这样的修练,将他的身体能力锻炼到了最极限,但同时,可说是“他的才能极限”之类的东西,也暴露在他自己,以及周围的人的眼里。
脑筋太过死板、视野太过狭小。
若只是以一名兵卒的身份作战的话,他的能力已经很足够了——不,他的能力之强,根据不同情况,说不定“光靠武艺就出人头地”也不会是一场梦。但是,这样就太过单一化了,并非乱破师之才。
托鲁可以说是一把磨利到极限的刀锋。
太利的刀锋,很快就会有裂口。而在战场上,那些就算多少有点钝,但不裂开、不凹折的武器,才是真的有意义。
托鲁的个性,不晓得是与生俱来,还是由于哈丝敏事件而造就他变成如此。若是后者,那么他或许有可能会在今后的人生学会“灵活”——虽然这恐怕需要他再亲身经验过相当于哈丝敏事件的事情,或者还需要一段很长很长的时间吧。
“但是我……!”
托鲁有些忍耐不住似地扬声。
但他并没有继续说完后面的话。他怀着无处可去的愤怒,就这样子伫立在原地。
“…………”
辛把托鲁留在原地,径自迈开脚步。
接着——
“托鲁哥哥呢?”
少女——阿卡莉原本在稍远处等着托鲁两人结束修练。她看着辛的脸,对他如此问道。虽然她是个总是面无表情、不太亲近人的女孩,但是……
“他还在那边。”
“好,我知道了。”
阿卡莉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任何话,径自穿过辛的侧旁,朝托鲁身边跑了过去。
辛回过头去,一边越眉目送她那张背影—
“她那样也是另一种意义的顽固呐。”
一边这么喃喃自语,然后低叹了一声。
——————————
缓慢漂移的云朵,逐渐遮掩住天上的月亮。
银白色的光芒渐渐减弱——地面上的暗处越发深浓。
两抹影子穿梭在阴影和阴影、暗处和暗处之间,快速地奔跑着。
就算真的有人目击到了这一幕,应该也没有多少人会发现到那是两个人影。如野兽般快速、如幻影般轻盈。那两抹影子,穿过城堡周围的市街,朝坐镇于中央的公王御所而去。
格兰森城。
位于公国首都中央的这座城堡,是前四代哈尔特根公王所修筑而成的公王御所——因此,该构造为战国时期典型的城堡。城堡位于山丘之上,睥睨整片城下市街,并具备了围绕城堡本体、又高又坚固的城墙,以及面向东西南北各方位的瞭望塔。
考虑到围城战而修建得固若金汤的构造,其中城墙的内侧,也是复杂到超乎所需——第一次拜访这座城堡的人,往往都会……迷路。
然而……
“——嗯哼?”
那两抹人影利用铁爪、细绳攀登城墙,以惊人的速度潜入城墙的内侧——然而,他们这时却暂且停住了动作。
“这次也……”
“没什么警戒呐……”
互相靠在一起,以窃窃私语的音量交谈的那两抹人影——正是托鲁和阿卡莉。
“城内的构造,大致上不出城堡的基本……卫兵的配置为守城的最低限度……”
托鲁一一确认似地喃喃低语。
早一步潜入敌人的要塞,好让己方军队得以轻易攻入。混进城内的士兵里,煽动他们的不安、降低他们的士气,或者直接暗杀掉执掌指挥权的人……等等。这些城堡要塞的侵略方法,正是乱破师的本行特长。
而城堡要塞的内部构造,大部份都不怎么多样化。
既可从建筑技法推测出大概的结构,而且相关推测,还可透过实际的脏污、受损程度来进行确认。再配合周边地形一起思考的话,推测的准确度就会更高。什么房间在哪个位置、卫兵被配置在哪里——就算是初次造访的城堡要塞,托鲁两人也能从外部大致确认出这些资讯。
“纵使公王本身是个武人,能够保护得了自己,但这未免……”
“你不觉得——跟戴尔索兰特市的领主宅邸一样吗?”
阿卡莉所说的,正是当初把第一个“遗体”弄到手时的事。
戴尔索兰特市领主暨八英雄之一:“罗伯特·阿巴尔特”,将他的宅邸本身改造成一整个魔法机关。他的魔法虽然很强,但偏偏是种无法灵活运用的招式——和侵入者针锋相对时,若有其他佣人或卫兵在场,只会干扰到他。因此,当初宅邸里的人才少到不自然的地步——
“难说喔……”
托鲁两人开始慎重地行动。
确认格兰森城的内部——此外,如果可以的话,便直捣类似宝物库的地方——这是他们今晚的目的。
因为他们认为:哈尔特根公王真的持有“遗体”的话,那么应该是把遗体收藏在宝物库里了吧?当然,把“遗体”放在寝室或其他房间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但毕竟那不是什么装饰起来会有多开心的玩意儿,因此他们一开始最该怀疑的地方,就该是宝物库吧。
(就白天在街上听来的消息,理应有一定的人数居住在这城堡里才对。和罗伯特·阿巴尔特那时候的情况应该不太一样吧。)
那么,这个可说是充满可趁之隙的状态,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
忽然——托鲁停下动作,用手向阿卡莉打了个暗号。
(不要动。有陷阱。)
他伏下身来,注视着“那个”。
城墙的内侧,有一条——“线”,被设置在御所用地的角落一隅。
即使不是在黑夜里,也很有可能会看漏的细线。
(应该不会在城内设下致人于死的陷阱吧——是警报用?但这种设置方法……)
托鲁眉头紧皱。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哥哥。)
阿卡莉并未出声,仅以嘴唇的蠕动来传达意思。
(好像有什么人要来了。)
“…………”
托鲁对阿卡莉一颔首,两人便同时一起移至隐蔽处——将气息完全消除掉。
这招人称“隐形”的技法,若修练到炉火纯青的地步,那么不管站在谁的眼前,都不会被发现——但托鲁和阿卡莉还没达到那般境界。不过,他们只要一动也不动,那么就算是相当不错的练家子,也理应察觉不出待在隐蔽处的两人存在。
“…………”
简直就像交替托鲁两人一样,约十人左右的人影出现了。
他们恐怕抱着消除脚步声的——打算吧?那群人一边尽量以低声私语交谈着,一边在城内土地上行走。装扮各自不一——拿在手上的武器非但没有统一,甚至很多看似是从农具、料理用具等改造而成。
(……虽然……看起来不像是门外汉……但是……)
总觉得他们的动作很杂乱。
至少一看便知他们不是乱破师或暗杀者之流。
(哥哥。)
忽地——阿卡莉摸上托鲁的肩头,向他比了比某个方向。
“……!”
一群人影从黑暗之中飘然浮现。
跟刚才的那十个人不同,这些人全都穿着貌似订制的灰色装束,而且还以相同颜色的布覆盖脸部,只露出上半部的两只眼睛——如此这般的模样。因此,几乎无法辨别出他们每个人的区别。而且,就连他们的运脚方式,也全都非常相似。
那恐怕是在同样环境下重复同样修炼的成果吧。
而且——
(乱破师……!而且跟亚裘拉的动作不一样!)
托鲁一边不寒而栗,一边下了如此判断。
(恐怕是昴星团六连星众——)
穿着灰色装束的乱破师们,无声无息地包围住刚才的那群男人。
等到被完全包围住之后,他们才终于发觉到乱破师们的存在。
“喂——!”
“这些家伙是什么时候!”
那群男人慌慌张张地背靠着背,面对灰色装束的人们。先不提他们每个人的动作举止,就整体而言,他们没有好好做到同心协力。而且,他们的动作在托鲁的眼里看来,非常的缓慢迟钝。
然而——
——————————
史帝芬·哈尔特根公王变了。
变得面目全非——就算这样说也不为过。
虽然以前也称不上仁政,但统治方式并没有什么明显的问题……公国国民之间并未出现太大的不满。至少——即使在战乱期间,公国既无贫困的问题,也未因战祸而荒凉,仍得以维持一个国家该有的体面。
然而……这三年多来,哈尔特根公王的执政方式突然丕变。
他开始主办武斗大会——这件事本身并没有什么问题。虽然战后约有两年的时间中断未办,但武斗大会是从前代、前前代哈尔特根公王开始,就一路延续至今的“传统”。国民们原本也很高兴武斗大会恢复举办。
然而……每个人的表情很快就僵硬了起来。
因为史帝芬·哈尔特根为了武斗大会,开始倾尽公国的所有。
增税后的钱,全都被使用在武斗大会的会场整备、参赛者的奖金上。
优胜奖金大幅增加金额一事蔚为话题,不只国内,就连从其他国家,也来了许多习武之人和观光客——想当然耳,治安开始乱了起来。公国内的犯罪案件数量在这三年间增加了超过三倍以上。虽然公国政府增加了卫兵来应对,但完全赶不上事件发生的频率。
向公王进谏停办武斗大会的家臣,皆遭公王亲手处刑。
当然,打从一开始,他就对庶民的声音不闻不问。
如今,公国可说是“仅为举办武斗大会而存在”的一个国家。至少史帝芬·哈尔特根公王,为了举办武斗大会,即使将国土、市街、村镇、国民全都消磨殆尽,也毫不在意吧?在“一切全为武斗大会”的情况下,如今全国上下都充满了针对公王的嗟怨之声。
他们不懂公王为何执着于武斗大会到这种地步。
只是……武斗大会恢复举办的时间,刚好跟公王领养两名少女作为养女的时期一致。
伊琳娜·哈尔特根,以及爱琳娜·哈尔特根。
很多国民认为:这对双胞胎正是公王豹变的原因——万恶的根源。
古来圣贤帝王上了蛇蝎毒妇这类人的当之后,误入歧途不复返的例子不胜枚举。虽说是养女,但每个人都在想:伊琳娜和爱琳娜应该是哈尔特根公王的情妇吧。
正因如此……国民们难免心想:“只要没了那对‘双胞胎毒妇’的话……”
好巧不巧多数国民都有经验过战国时代,都曾体会并记得“凡阻碍者,杀之除之”乃基本概念的时代。这种想法至今依然盘绕在他们的脑海里。因此,要不了多久,就有一部份的国民,筹设了暗杀伊琳娜和爱琳娜的集团组织,并开始行动了。
然而……
“——怎么可能!”
胡戈·卡尔森呻吟般地如此脱口而出。
所谓的“眨眼之间”,指的正是他眼下之事。
九名同伴全都被刺中或剜开致命的要害,趴伏在地上。而胡戈之所以幸存,完全只是出于侥幸——因为他被同伴们围绕在中间的关系。如果他不在这个位置的话,那么他现在就算已经被杀死了,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是的。除了他以外,其他人全都已经被杀死了。
他们每个人,都是曾经经历过兵役——战场的人。至少他们都知道何谓互相砍杀的现场。而非昨天、今天才刚握起剑来的门外汉。
他视线越过一个接一个倒伏在地的同伴们,看到了一群全体穿着深灰色装束的男人们。他们现在刻意散发出来的独特杀气,连胡戈也是第一次碰到。
他们恐怕就是传说中的——
“乱破师吗……!”
胡戈愕然脱口说出这个名词。
乱破师……“卑鄙很好”、“卑劣是理所当然”,在战斗时百无禁忌的战场走狗。
“你们早在进入这座城堡的时间点,就已经死了。”
有个人声淡淡地如此宣告。
胡戈连忙将视线转向声音响起的方位……长在城内用地上的某棵树木,其枝梢上,正站着一名男人。
那人穿着以黑色为基调的衣服,与其他乱破师不同,他并未蒙面,一身就算走在街上也看不出有什么特异之处的模样。至少在路上和他擦身而过时,胡戈肯定更不会注意到他吧。
五官也是——虽然他一脸精悍,但除此之外,别无其他特征。既不美、也不丑。勉强说来,就只有那对彷佛在平静微笑般的眯眯眼,能给人留下印象而已吧。
“就像自行跳入狼嘴的兔子一样。”
男人的语气中,并无嘲讽的意味。他单纯只是据实以告——给人如此的印象。
“虽然你们以为完美地跟内奸串通好了,但事情太过顺利的话,你们反倒应该要先有点戒心吧。”
“——!怎么可能!”
胡戈等人透过公王下面的内奸……透过几名守城士兵的引领,成功地潜入了这座城堡里。虽说是士兵,但同时也是普通人的孩子——家人、亲感、熟人、朋友都住在城边市街里。胡戈原本单纯地相信:为国内恶化情形感到痛心的人们,是自愿向起义的他们提出协助。
然而……那竟是公王那边着意安排的陷阱。
“所以其他队也……!”
胡戈等人实际上分成三小队,同时潜入城堡里头。
他们原本是做如此打算——就算另两小队因某些理由被发现、被抓起来,只要剩下的那一队有达成计划就可以了。但是,如果从头到尾就是个陷阱的话,那么其他队的人已经遭到杀害的可能性很高……
“……你感觉跟其他人似乎有些不同呐。”
男人一这么说完,便瞬间眯起眼,打量了胡戈一会儿。
“……是僧兵吗?”
他究竟是怎么看出来的?——不过,确实如他所言。
胡戈原本是名僧兵。
哈尔特跟公国的国教,是个名为“纳沙真教”的宗教组织。而胡戈以前原本隶属于该宗教组织之下。然如今,纳沙真教变得有名无实,公王视纳沙真教的僧侣们如无物,不将他们放在眼里。
这一切,全都始自于三年前。
公王突然彻底拔除纳沙真教的既得权益——上自骑士叙勋,下至租税免除。想当然耳,僧侣们对此暴行诉诸抗议,但前去上诉请愿的人们,没有一个人有再回来过。
再这样下去,不论是这个国家,还是纳沙真教,全部都会毁灭。下此判断的胡戈还俗之后,率领男人们策划了暗杀伊琳娜和爱琳娜的计划,然而——
“哎,不管怎样,陛下都无法轻言饶过有意反抗的家伙呐。”
那男人说完,从树梢上跳下来——但丝毫听不见半点着地的声响。不仅如此,就连在跳下的途中,他的身影也像消融在空中似的,和漆黑融为一体,再也看不见了。
“谋反是死罪。”
此言既出,同一时间——灰色装束的乱破师们行动了。
虽然胡戈并非完全不懂武术,但以乱破师为对手,而且还人数众多,他要战胜他们,到底是不可能的。
这么一来……
“…………”
胡戈取出一支事先藏于怀中的炮筒,然后在地面上使劲摩擦炮筒的前端。
装在里头的石头爆出火花——
“——!”
至今不露声色到让人直以为是影子或机器人的乱破师们,虽然仅仅一瞬而已,但还是出现了动摇。他们动作一顿的模样,令胡戈心下大快。
“各位,原谅我吧!”
胡戈一这么叫完,便将塞满火药的炮筒丢出去,然后连忙躲到了倒躺在地面上的同伴尸体的下方。
——————————
谒见公王的许可——虽然耗了他们整整一天,但并未发生什么特别的问题。
当然,这应该是因为〈克里曼〉机构的名号派上用场了吧。
虽然〈克里曼〉机构并未掌有多大的实权,但毕竟是由复数国家出于“战后复兴目的”,以共同名义创立而成的跨国机构。而哈尔特根公国在贾兹帝国讨伐战时,也是联名的联合国之一,合该无法忽视该机构的要求。
当然,这是个赌注——赌公国是否会去询问机构本部所在的维马克王国。如果公国有去确认,那么基烈特队早已脱离〈克里曼〉机构的事情,就会被揭穿——换言之,公国马上就会知道:他们其实在用〈克里曼〉机构的名号招摇撞骗。
不过,如尼古拉所料,哈尔特根公国似乎没有去询问的样子。
透过快马或信鸽交换书信,会耗上不少时间。至于魔法通讯,则必须要在双方事先同意的情况下,同时发动魔法术式才行。因此,魔法通讯通常就只会被用在就算耗上那些工夫也必须要确认的重要案件上。
此时时分已过黄昏,天色暗了下来——黑色在窗外慢慢变浓。
薇薇、芷依塔和尼古拉,被带到了位于城堡深处的谒见厅——等待公王的出现。
谒见厅里,仅有十名左右的禁卫骑士,便再看不到其他人影了。就房间大小和公王立场而言,这数量不得不说“未免也太少了”吧。好像有什么冷冷清清、凄凄惨惨的空气漂浮在这谒见厅里。
“总觉得气氛有点恐怖耶。”
小声地如此评语的人,正是那位戴着圆框眼镜的机工师女孩——芷依塔是也。
“恐怖?可是,并没有很多卫兵排在一起吓人啊……”
薇薇小声地回复。
“我不是那个意思啦。该怎么说呢?有点寂寥的感觉?印象中,国王的城堡,正常不是会再更热闹、更华丽一点吗?”
“是啊……”
薇薇颔首赞同。
有种废墟般的氛围飘散在此——这的确是个事实。芷依塔将此评为“恐怖”的心情,她也不是不能理解。人类对不自然的氛围,往往会感到恐惧。尤其是在夜里,更是如此。
当薇薇正在想着这些事的时候——
“——你们就是〈克里曼〉机构的人吗?”
声音突如其来地从深处的王座那儿传了过来,简直像是在说:“无需形式上的客套寒暄了”。
抬脸望去——一名冷酷粗犷的中年男子,正要在王座上落座。
史帝芬·哈尔特根。
他有棱有角脸上蓄着胡子,是个身材魁梧的彪形大汉。
虽然全身充满着身为公王的威严——但就薇薇等人事先在城边市街打听来的情报而言,他其实并不受到臣民的爱戴。简言之,他就是个“暴君”。
不过,从他身上感觉不太到“暴君”身上常有的肆无忌惮、酒池肉林、桀骜不逊——之类的气氛。反倒给人一种一本正经、固执己见的武人印象。
实际上……尽管他身为一国之王,但听说他在武术上具有相当不凡的造诣。
这点在薇薇、尼古拉的眼里看来,可说是显而易见——就算他只不过是坐在王座上而已,防备上也依旧是滴水不漏。他并未摆出备战的姿势,而是一身自然的体态,然而却毫不留任何有机可乘的余地。
而这无非说明了:武术已深深浸染在他的身体里,且理所当然到如同走路、落座等日常生活中几乎无需意识的动作一样。
“是的。现在部队队长‘亚伯力克·基烈特’因某些原因而不在队里,但队长已将全权委任给我们了。”
尼古拉说道。
这当然是他在信口雌黄,但公王那边应该没有方法可以当场确认是否属实。
“那些琐事就不用提了。说吧,找本王有什么事?”
“陛下,您是八英雄之一,没错吧?”
尼古拉单刀直入地劈头询问。
“若你是指‘击毙了贾兹皇帝’一事,那就没错。”
史帝芬大大方方地承认,并接着说:
“本王和七名部下一起组成特攻队,冲进了贾兹帝国的王城。虽然最后打倒贾兹皇帝,是集结了其他七人之力才总算成功,但砍落他头颅的人,正是本王。虽然联军各国似乎有各种想法,但这件事,本王可没特别藏着掖着。”
当初讨伐贾兹皇帝的八名特攻队,其名皆尚未公诸于世。
据闻当初有几个国家主张说:一旦将八英雄的名字公布出去,那么在各国的战后处理——具体而言,即在贾兹帝国资产、领土、人民的分配方面上,会不太好办。然而,表面上却揭示着“为避免贾兹帝国残党报复”之类的理由。
“听说八英雄将贾兹皇帝的遗体切割成八份,各自当作战利品带回家了……?”
“你们就为了问这种无聊的问题,而特地跑来请求谒见本王?”
史帝芬一脸无奈的样子,开口说道:
“去好好调查一下我国武斗大会的举办要项吧。”
没错。史帝芬所举办的武斗大会——即将赠与参赛优胜者的奖品,其中就列载了一项“公王在贾兹帝国首都攻防战时所获得的战利品”。如果是熟知前述传闻的人,肯定任谁都会想到:“这个奖品该不会就是‘那个遗体’吧?”
怪物〈禁忌皇帝〉,据说活了三百年之久——另一说是超过三百年以上。
他的遗体肯定能成为优秀的魔力来源,或是比同重量的黄金还要来得更加值钱。
这的确非常适合拿来作为八英雄之一所主办的武斗大会优胜奖品。
“我们想要跟您暂借一下‘那个遗体’。”
“——我拒绝。”
史帝芬立马回答。
“本王都已经公告周知,说那是武斗大会的优胜奖品之一了。事到如今才改换成别的东西的话,本王不就成笑柄了吗?”
“但是——”
“你们找本王就为了这件事吗?如果是的话,那你们这趟就白跑了呐。”
“…………”
对方不容分说的语气,令尼古拉顿失他该继续说下去的话语。
相反地——
“……陛下。听说陛下有两位掌上明珠?”
开口这么询问的人,正是薇薇。
“嗯哼?”
史帝芬彷佛重新——哦不,初次发现到薇薇的存在似的,眯起双眼,注视着她——但毫无特别吃惊的模样。
然后,就在这个时候——
“父亲大人、父亲大人!”
如钤铛般清脆的声音响起,同时有两名少女从王座后面现出了身影。
“工作还没结束吗?”
“我们好无聊。”
具有银发紫眸的一对双胞胎。
没错——跟薇薇一样。
“——!”
吃惊的只有薇薇他们这边的人。那对双胞胎和史帝芬一样,就算看到薇薇的容貌,也毫无特别吃惊的模样。银发和紫眸是相当罕见的特征——应该很少碰得见同时拥有这两种特征的少女。跟她们具有相同特征的对手就在眼前,却对彼此的共通性不做任何感想,要说奇怪的话,她们还真是奇怪呐。
“——哦啊,伊琳娜、爱琳娜。我还在工作中呢。真是抱歉呐。”
史帝芬换了张表情,望向了她们两人。
他刚刚全身上下所散发出来的压迫感全都烟消雾散。而那副模样,正如一名面对着爱女的父亲一样。若是有毫不知情的人看了,说不定还会为之一笑呢。
“本王这两个女儿怎么了吗?”
史帝芬又脸色一变,一边以冰冷的视线望着薇薇,一边向她问道。
“呃……”
薇薇支吾其词,一道可说是天真无邪的声音盖过了她:
“父亲大人,你看、你看,那个女孩跟我们一模一样耶。”
“真的耶,不论是头发的颜色,还是瞳孔的颜色,都跟我们一样呢。”
“只是刚好长得像吧?”
“……是吗。”
薇薇喃喃自语般说道:
“若真是那样的话,我可就舒心多啰!”
“薇薇……”
芷依塔劝告般地出声唤她。
但史帝芬、伊琳娜和爱琳娜对薇薇——对她那充满反讽的话语,并未做出什么特别的反应。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两人恐怕也是“嘉依卡”吧。
但八英雄之一——“遗体”持有人的身旁,居然跟着嘉依卡!对薇薇一行人来说,这个事实是最教人惊讶的事。老实说,这次的谒见,也是有“确认此事”的含意在。
(而且还……两个人?“嘉依卡是互相争夺遗体、龙与龙斗士的敌对关系”,难道不是这样吗?)
至少就谜样少年“奇伊”的话语,以及薇薇等人收集至今的情报看来,嘉依卡应该是那样子的关系才对。
(……话说回来……)
薇薇从刚才——双胞胎现身以来,就一直觉得有种异样的感觉。
但她不明白这异样感背后的真正原因。
究竟是什么呢?
这是种笔墨难以形容的感觉。不过,硬要说的话,那就是“气息的薄弱”。
她们确实存在在那儿。站在那里聊着天。但气息却非常薄弱。
要是“完全没有气息”的话,还能想像成是幻影之类的东西——但她们单纯就只是“气息薄弱而已。
薇薇是名暗杀者。
一路修练至今的她,拥有着“辨读对方气息”的技巧。因此,她总是能在看穿敌人大意的那一瞬间、瞄准对方松懈的那一刹那,旋即送上致命的一击。
而她的感觉正在告诉着她:事有反常。但她不知原因何在。
(公王呢……?)
擅于武术的史帝芬·哈尔特根公王,没道理察觉不出这对双胞胎的异样气息。她悄悄瞥了一眼自己的身旁,先不管芷依塔,至少连尼古拉似乎也注意到她们散发出来的气息很奇怪。
“让你们久等了呐。不过,他们已经要回去了。”
史帝芬对那两名少女如此说道。
这无非是在催促薇薇他们:“快给我滚吧!”
“………………我们会再来拜访您。”
尼古拉以此话作结,向公王低头鞠了个躬。
——————————
老实说——托鲁两人原本打算旁观到底。
不管潜入格兰森城的那群家伙究竟是谁,他们的事跟托鲁一行人根本毫无关系。当然,托鲁两人也没有非救他们不可的道理。要是在此随意插手的话,反而是愚蠢至极。不仅对自己不利,而且还会跟昴星团六连星众杠上。
(而且还有——辛。)
托鲁两人看着率领六连星众的那名男人的脸孔。
错不了。那人是辛·亚裘拉。
他果然是在公王那方——换言之,从托鲁一行人的角度而言,即是在“敌人那方”。
他比托鲁两人多了好几倍的经验。身为乱破师,他俩应尽量避免和他对战。说实在的,托鲁两人原本真的打算对那些侵入者们见死不救。
然而……
“——!”
轰隆巨响和剧烈闪光迸发了出来。
对于已经习惯黑暗和寂静的眼睛、耳朵来说,这简直就等同于凶器。
虽然身在远处的托鲁两人,尚有闭眼捂耳的余裕——但就算是六连星众,在那般极近距离下,挨上那么一招,也还是会有一段时间不能动弹吧。因为人一旦遭受到那么近的强烈冲击,平衡感就会被打乱、身子便会难以站稳。而那是用修练也改善不了的人体本能。
且说——
“——!”
有人挥开大量扬起的烟尘,急急忙忙地朝托鲁两人所躲藏的隐蔽处跑了过来。看来他应该不是明知托鲁两人在此,所以才跑近他们,而只是单纯的偶然罢了。
(这家伙……!)
朝他俩跑过来的人,正是刚才那些侵入者之中唯一的生还者。
看来他刚刚是以同伴的尸体为盾牌,挡去了炮筒在自己身旁迸发时的爆炸气浪,并在乱破师们动摇的瞬间,趁隙逃了出来。而他恐怕连往哪里逃,都没有先考虑清楚,就只是“先跑再说”而已。
“——!”
托鲁两人和男人对上了眼。
那是名光头的中年男子。额骨突出的削瘦脸孔上,带着苦行过的痕迹。
(……是僧兵吗?)
托鲁也做出了和辛一样的判断。
炸药——虽然乱破师也有在用——但僧兵们更常使用此物。僧兵们在大多时候,都被教义禁止“不得使用巨大威力的魔法”。因此,听说他们为了代替魔法,而相当擅长于调配火药。
不过,反过来说,因为魔法用起来比较便利,因此在资金充裕、需要多种行动的正规军队之中,大多都还是会雇用魔法师。
另外,毫不犹豫地拿同伴的尸体当作盾牌——他如果真是僧兵的话,这点也就想得通了。
他们透过教义,克服自己的恐惧和忌讳。一旦高揭着“为了教义”这个大仁大义,那么僧兵们也就能够毫不踌躇地将同伴的尸体当作道具来使用了。这就是僧兵们所持有的精神。
“你是?”
男人睁大双眼,沉吟问道。
“真是麻烦呐……”
有人类气息正从烟雾的彼侧朝他们步步逼近。托鲁一边低喃,一边伸手探入怀中,然后朝那些气息胡乱扔掷飞镖。
他似乎不是很走运,连半个都没有命中到的样子。
不过——他感觉到朝他们接近的六连星众,似乎有止住脚步的迹象。他们是在犹疑不定吧?那些家伙现在应该正在心想:“僧兵竟突然隔着烟扔掷飞镖过来!”
“阿卡莉,撤退啰!”
托鲁一这么说完,便往来时路跑了起来。
“等……等等!等等我啊!”
僧兵一边这么喊,一边追在托鲁两人的身后。
“你们不是公王的手下,对吧?请救救——”
“你想得救的话,就别再唧唧喳喳个没完没了!”
托鲁以刻意压低的嗓音,如此对他吼道。
乱破师大多具备着在夜间——在无灯的黑夜里战斗的技能。
就算眼睛看不见,也能凭借着声音投掷飞镖。
“可恶——”
托鲁转头,又再丢了些飞镖。
这次好像被察觉到了吧?金属相撞的声响,从烟雾的彼侧传了过来。恐怕是被人用手背套甲或长剑击落了吧?
他们打从一开始,就已经有先想好被发现时的脱逃路径了。
却万万没想到,他们竟是被其他侵入者的失败连累,而动用这条路径。
“——拜托了,要给我注意到啊!”
托鲁一边喃喃自语,一边从怀中取出两个用绳子绑在一起的小笛子。
他将笛子往头上——一抛。
那两个笛子互相拉扯着彼此,一边旋转,一边发出高亢尖锐的声响,飞走了。
然后——
“——好!”
下一瞬间,城墙的一部份开出了一个洞。
既无轰鸣,亦无爆炸声响。也并非遭人砸碎。
那个部份就只是——突然化为沙状,瓦解了下来。
用于攻城战的魔法。记得是叫做——〈粉碎者〉?
据说用法非常困难的魔法,本来要是随便乱用的话,有时候会摧毁到完全无关的地方,或者魔法效果会弹回来反噬自己,酿成严重的悲剧。
不过,具有高度专注力的魔法师,只要有充分的时间调整好术式,即可在城墙上挑个自己喜欢的位置弄出一个洞,而洞的大小也可随自己的喜好操纵自如。因为这魔法并非爆破,因此无需担心热浪或冲击。一旦穿出洞来,即可在那一瞬间马上飞身跳入。
在紧急时刻,利用这魔法当作确保脱逃路径的手段,着实非常方便。
托鲁两人抓着僧兵的衣领,从突然裂开的大洞飞身跳出去。
洞外——
“托鲁!阿卡莉!”
有着妮娃、芙蕾多妮卡和嘉依卡三人的身影。
她们三人都穿着风衣,并将风帽拉得很低,因此就算有人看到了她们,也不知道她们长成什么样子。不过,托鲁和阿卡莉光用身高、站姿,即辨识出她们了。而且,再怎么说,抱着机杖,又背着棺材的人,肯定是嘉依卡没错。
“什么都行,快来个重重一击,好让他们停脚!”
托鲁指着洞的另一头,并对嘉依卡喊道。
“呣咿!”
嘉依卡迅速操作装杆。
她将机杖稍微朝上——
“——出来吧,〈粉碎者〉!”
大叫的同时,术式启动。
魔法的术式,原本需要一边诵咏长长的咒文,一边进行调整。但如果跟刚刚已经施展过一次的魔法是同样招式的话,就只要进行最起码的微调即可。
下一瞬间,城墙的上端瓦解——纷纷落在托鲁两人刚刚所穿过的洞穴位置。
“——!”
对方到底不会做出口吐哀鸣之类的愚蠢行为——但在洞另一头的六连星众,似乎有趑趄不前的迹象了。遭〈粉碎者〉破坏的城墙上端,化成了沙状,因此就算掉落下来,也几乎没什么杀伤力——但沙子堆积在托鲁两人刚刚所穿过的洞孔前,几乎堵住了那整个大洞。
“逃命啰!”
托鲁一大叫,芙蕾多妮卡便点了点头——小小地爆炸了。
下一瞬间,她变身成了如野狼般的大型野兽,衔着嘉依卡和妮娃的衣领,让她们乘在自己的背上,然后开始猛力地跑了起来。
托鲁、阿卡莉,以及——僧兵,则追在它的身后。
潜入城堡的侦查工作虽然失败了……但托鲁等人总算得以逃过一劫。
——————————
〈亚裘拉战魔众〉和〈昴星团六连星众〉。
尽管同为乱破师,但这两者——这两个流派,性质上有些微的差异。
上自单纯战斗,下至情报操作,在战场上什么都干的职业人士——正是所谓的“乱破师”。不过,〈战魔众〉偏向培育一个个多才多艺的乱破师,而〈六连星众〉则相对于此,偏向培育多位专精某一技能的乱破师,然后以数人至数十人的组合来推销给权贵显要们。
换句话说,这两个流派的差异在于:雇主对乱破师多样化对应能力的要求,看是要靠一个人身上所塞满的各种技能来一手包办,还是要透过组合了丰富人材的组织队伍来搞定。
当然,因达不到〈六连星众〉所要求的水准而脱离组织的人,并不在少数。因此,最后组织里都只会剩下少数的精英。不过,人员为绝对少数的话,的确在战场上会常常陷入苦战。因此,有不少权贵们认为——以组织、部队行动的〈六连星众〉,在各方面都比较好用。
不管怎样……
“——追兵呢?”
“没感觉到动静。”
阿卡莉贴在墙壁上,一边窥探着外面,一边回答。
这里是——位于格兰森城某个角落的空房子里。
这是在他们潜入城堡前,就已经事先找好的“中继站”。若直接返回真正的据点——这里指的是旅店或〈斯维特莱纳号〉——有引来跟踪者之虞。因此,他们才暂时先潜藏在这样子的“中继站”里。刻意将追踪者引来中继站,不失为一个使对方混乱的方法。这也是野兽为了保护幼孩不受天敌危害,而会采用的一个方法。
“六连星众很棘手。”
阿卡莉难得地如此抱怨。
“呣?强敌?同样,乱破师?”
嘉依卡歪着头,纳闷地问。
“‘同是乱破师’也是个问题——但六连星众作为乱破师的特质,和我们有些微妙的不同。这一点也很棘手。”
阿卡莉交叉手臂,然后说道。
老实说,乱破师在战场上直接对干的情形并不多。
从正面对战、打倒了多少敌人——乱破师才不管这些直观的评价标准。那些本该是骑士或战士的职责,而乱破师则负责那些战斗以外的部份。
当然,即使逼不得已要作战,他们也不会执着于一对一、面对面的本领较量。他们反而会群起围攻、封锁对方的行动之后,以压倒性的势力杀死对方——这种方式应该远较一对一的战斗要来得多吧。而〈六连星众〉恰恰适合这种卑鄙的战斗方式。
“他们就像狼群、虎群一样。只看‘一个个人’的话,或许是我们这边比较强。但是——即使一个六连星众的人,只有我们的三分之一强,那么他们只要有三个人在,实力就会跟我们对等了。而且,合计的战斗力既然相同,那么人数较多的那方,在战术上也比较能活用。一个个人无法包围得住敌人,但如果有三个人的话,就可以办得到了。”
譬如:即使只是单纯的绊住对方行动……要托鲁和阿卡莉完全绊住三名〈六连星众〉的人,根本近乎于不可能,但反过来就很有可能了。
“而且……”
托鲁在手掌上把玩着烟雾弹,以便无论何时都能够马上投掷出去。他将烟雾弹收入怀中,然后说道:
“专精单一技能这个部份……在单纯的情况下,他们大多比我们优秀。”
举例来说:若彼此同样拥有剑术的技能……
心无旁骛地只专门磨练剑术的人,以及被迫同时修练多种技能的人,到了最后,这两者单比剑术的话,将会是哪个人比较优秀呢?——这答案不消多想吧。
当然,在单纯条件下所举行的比试,和实战并不相同。
尤其是在乱破师他们那种不择手段的作战情况下,果然大多还是拥有综合性技能的人比较强吧——但反过来说,若是在条件极为局限的状况下,譬如在一间什么都没有、完全封闭的密室里,那么专精单一技能的强处,往往能发挥到最极限。
换言之,托鲁他们要是被拖进那样的状况里,他们就输定了。
而基本上一个任务必派出复数人员的〈六连星众〉,也相当擅于将落单的对手逼入特定的情况之中。
以野兽来比喻的话,他们的差别便在于:一派是单独狩猎,另一派是成群狩猎。
总之——
“应该暂且没事了吧。”
托鲁一下这个判断——便马上转身,面向那名貌似僧兵的男人。
男人在房间深处背靠着墙壁,颓坐在地,一动也不动。
虽然他刚才乖乖地跟着托鲁一行人来到了此处,但总觉得他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用凶恶的眼神目不转睛地瞪视着托鲁等人。至少托鲁很确定:面对将他从险境解救出来的恩人,他不该是那样子的眼神。
接着——
“总之,先报上你的名——”
“这个可恶的毒妇……!”
托鲁才刚打算向他搭话,那名僧兵便突然发出了沉吟般的声音,如此说道。
充血的眼里,回旋着显而易见的憎恶——
“……毒妇?”
托鲁试着在嘴里复诵那个单词,彷佛在学说异国语言一样。
“究竟是指谁……?”
托鲁是个男的,所以当然不会是他。
如此一来,就是阿卡莉、嘉依卡、芙蕾多妮卡、妮娃之中的——某个人了。
“哼嗯。是指嘉依卡吗?”
阿卡莉交叉手臂,点头说道。
“呼啊?”
突然被人认定成毒妇,嘉依卡不禁眨了眨双眼。
“你完全没想到是在指你自己的可能性吗?”
托鲁用一脸厌烦的表情对阿卡利这么说。
“所谓的毒妇,应该是指‘哄骗男人、让男人尽照她的话去做的女人’吧?”
对于托鲁的发言,阿卡莉挺起胸膛反驳:
“我可不是在炫耀,但哥哥几乎从不照我的话去做啊。”
“是……是吗?”
“是啊。前阵子我拜托哥哥‘请在额头上刺上“妹妹”’时,你不是马上就回绝我了吗?”
“如果要在额头上刺上那种刺青的话,我宁可死了算了!”
“我觉得很可爱啊……”
“我真不知该从何处吐槽起才好。”
托鲁气索神蔫地呻吟。
阿卡莉望向芙蕾多妮卡,又再说道:
“然后——那边的龙女孩,真要说的话,应该算是被哥哥哄骗的那一方。”
“就是说啊。”
装铠龙的化身爽快地点了点头。
“这时候拜托你否定啊!”
托鲁连忙吐槽她。
“至于妮娃嘛,比起哥哥,她反倒更喜欢嘉依卡的样子。如此想来,嘉依卡哄骗了哥哥和妮娃,所以‘嘉依卡就是毒妇’这个结论,是再妥当也不过了!”
“呣唔……”
嘉依卡沉吟:
“……理解。不可避免。”
“你还真接受了啊?”
如此说的托鲁,已经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
不过——僧兵可没办法像他一样“一切都无所谓”。
“少……少在那边装傻了!那头银发、那双紫眸,你——你就是!”
僧兵一这么大叫,便马上弹跳般地站起身来,上前揪住了嘉依卡。
“你就是这一切的……呜哇!”
嘉依卡惊讶地戒备——在他的手即将碰触到她的前一秒,僧兵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房间深处的墙边。或许是冲击弄痛了他某个部位,他用跟刚刚站起身来之前几乎一样的姿势颓坐在地,一动也不动地呻吟着。
而嘉依卡的身前——
“…………”
则站着一脸茫然、面无表情的妮娃。
“妮娃……?”
嘉依卡惊讶地看着那名少女。
妮娃瞬间冲进嘉依卡和僧兵之间,将后者撞飞了出去。她身体虽然娇小,却把高大的僧兵撞飞得很远——正常很难想像得到居然会有这种事,但不管怎么说这个少女并不是正常人类,因此谁都不晓得常识可以套用在她身上到哪种地步。
“……嘉依卡,是我的。”
妮娃说完,紧紧地抓着嘉依卡。
“……呃?”
嘉依卡翻了翻白眼。
总而言之,妮娃似乎以为僧兵想要抱住嘉依卡,而她撞飞僧兵,是因为她要表达“可以抱住嘉依卡的人只有她自己一个”——
“哼嗯。果然被哄骗得服服贴贴的呢。”
阿卡莉如此说。
“喂,该感叹的应该不是那一点才对吧?”
托鲁吐槽完之后——朝尚在呻吟的僧兵问道:
“我再重新问你一次。你究竟是什么人?虽然看起来似乎是个僧兵……”
“……你们也被那个毒妇骗了吗……?”
僧兵一脸不甘地如此说。
“我听不太懂。‘我们“也”’是什么意思?除了我们以外,还有人被这家伙骗了吗?”
“少装了!你们也是公王的——”
僧兵说到这儿……似乎才终于回想起了这件事实:适才是托鲁一行人将他从公王所雇养的乱破师集团手下解救了出来。
看来他真的非常地憎恨那位“毒妇”呢。
憎恨愤怒到无法冷静地判断。
“……呃不,怎么可能。可是……”
“好了。快说你的名字吧。先跟你说好,我们可不是公王那一派的人。”
“…………”
僧兵在托鲁一行人的身上快速地扫视了一圈,然后皱了一会儿眉头。
“我叫做……胡戈·卡尔森。”
他多多少少怀着戒心,却还是开口说道:
“我原本确实是名僧兵,但现在已经没有僧籍了。只是个还俗后的普通男人。话说……你们真的不是领主那一派的人马吗?”
“如果你比较想要我们是公王派的话,那我们现在就去把你交给那群乱破师吧。”
托鲁一脸嫌烦地说:
“当然,我们也不是你的同伴。只是我们潜入那座城堡的日期时间,刚好跟你们撞上罢了。老实说,对我们而言,这根本就是天外飞来的横祸。”
“…………”
自称胡戈的男人,又沉思了好一会儿。
“那么,那女孩为何会在这里?”
“嗯?这家伙叫做‘嘉依卡·托勒庞特’唷。你是不是把她和谁搞错啦?”
“可是,紫眸银发——可不是什么常见的特征……”
胡戈眯着眼说。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吧?除了这家伙之外,我还看过另两个同样的人呢。”
——托鲁装出平静的模样,如此说道。
不消说,他至今遇到的另两名嘉依卡,实际上就是“红色”和“蓝色”。但托鲁并无仔细向他说明的打算。越讲事情只会越麻烦。
“这个公国的公王,是在迎来那两名养女——呃,情妇之后,才明显地变得很怪。名为伊琳娜和爱琳娜的双胞胎。两名银发紫眸的少女……”
然后,胡戈开始……讷讷地娓娓道来。
据胡戈所言,这个国家的公王——史帝芬·哈尔特根,原本是个因擅长武艺而闻名遐迩的大人物。在政治方面,绝非无能,亦非暴君。硬要说的话,他过去的施政,还算颇获好评。
至少因为他有着武人般质朴刚毅的性格,因此并不太怎么铺张浪费,在税制方面也维持得相当稳定——另外,听说他不论身份,凡犯罪的人一律严加处罚。这般严正公平的处事态度,当初倒挺受领地人民的爱戴。
战后,公王不再站上公众舞台,而呈现半隐居的状态。约有两年的时间,他只下达最起码的吩咐指示,而政务则全权委托给臣子们代管。即使如此,公国臣民的生活,并无太大的变化。
然而……据说公王的态度,在某个时间点突然为之豹变。
那个时间点,指的正是“迎来那两位养女”之后。
“既然事已至此,就只能用那两名毒妇的死,来向公王进谏了。我们是这么想的。”
“……原来如此。”
托鲁的声音里差点忍不住流露出吃惊。他硬生生咽下惊叹之后,对他点头说道。
真是僧兵式的思考。以为这世上依然有正义之类的“正道”,只要秉持耐性地好说歹说,大部份的人就会理解、信服、革心。
又或者,这只是因为胡戈等人认识以前“正经的”公王,所以才会那么想也说不定。但托鲁认为:他们一旦杀死了公王的养女——还是情妇?——公王其实反倒会被怒气冲昏头,而对待领地居民的态度很有可能只会更硬,不会更好。
“原来如此,我知道了。”
托鲁一边这么说,一边朝阿卡莉微微点头。
阿卡莉不知何时已站到了胡戈身旁。她啪咚一声,手刀落在胡戈的脖子上——原僧兵顿时失去知觉,垂下了头来。
“……果然没错呐。”
托鲁确认胡戈已完全昏迷之后,开口说道:
“这公王的‘养女们’,就是嘉依卡。”
“呣咿?”
嘉依卡歪着头,纳闷地指着自己的脸。
“正确来说,她们跟你一样,都是‘〈禁忌皇帝〉的遗孤’、‘自称嘉依卡的人’。”
托鲁对她作此解释。
“不过,哥哥啊。公王的养女听说有两位,而且都是银发紫眸。这也就是说——同为嘉依卡的两个人,携手合作了吗?”
阿卡莉倾首提问。
没错。这正是疑点。
如果就目前为止的事态发展来忖度的话,嘉依卡们应该要互相抢夺遗体、彼此互相争斗,才是最基本的行为模式才对。总而言之,互为敌人的两名嘉依卡,究竟有没有可能携手合作呢?
“虽然我们确实曾跟红色联手战斗过……”
“退一百步来想,就算我们知道她们联手合作了,但她们为何要特地……把‘遗体’设定成优胜奖品呢?”
她们为何要极力宣传遗体就在她们自己的手上?她们为何要将遗体揭示为武斗大会的奖品呢?
顺道一提……不论是去年的优胜者,还是前年的优胜者,都从提示成好几个选项的优胜奖品之中,选择了“叙勋成禁卫骑士”。换言之,“遗体”虽然被供作为优胜奖品之一,但至今似乎都还在公王的手里。
总而言之——
“抱着跟我们一样的打算吗?”
托鲁耸肩说道。
“恐怕是在等其他‘嘉依卡们’聚集过来吧。”
以“遗体”为饵,把那些同样和自己正在收集着“遗体”、“自称嘉依卡”的人钓上来。
这两个嘉依卡的心里,打的应该是这种算盘吧?
“换言之——公王持有‘遗体’的传闻,很有可能是真的啰?”
阿卡莉眯起眼,以食指抵额。
“呣咿?根据?”
“如果真有其他已经将‘遗体’全都收集完的嘉依卡存在的话,那么设置这个武斗大会陷阱,应该就完全没有意义了吧。至少在公王这儿的两名嘉依卡非常确信:其他嘉依卡肯定还没收集完所有‘遗体’。为了让这个‘陷阱’显得更真实,绝对条件就是——她们本身也持有着至少一个的遗体。”
“……了解。”
听了托鲁的说明之后,嘉依卡点了点头。
“这么说来,他们应该也猜到我们会去偷了吧……由于〈六连星众〉也掺了一脚,我看要把遗体偷出来,应该相当困难呐。”
而且话说回来,他们连遗体被保管在哪儿也都不晓得了。
既然有辛和六连星众——有乱破师在随时警卫着,那么应该不会是藏在托鲁等人能轻易找得到的地方,或是他们轻易到得了的地方吧。
“该怎么办呢……”
一想到前途困难重重,托鲁便忍不住叹了口气。
——————————
武术修练场的正中央——有五名左右的男子正倒躺在地上。
虽然这里是在城堡里,亦即屋内,但脚下却铺着模拟实战场地的泥土。被撞倒在地的男人们,脸上也沾满了砂土。他们每个人的手脚,全都被安上了枷锁。虽然伤势不重,但看得出来他们全身上下部布满了伤口。
当然,武器之类的东西部已经被人全数夺走。对方彷佛是要确保他们没有携带隐藏武器,而逼他们呈现出极具屈辱的模样——只穿着一件内裤。
“——刚刚在抓到的另一队那边。”
稍施一礼之后,如此报告的乱破师——正是辛·亚裘拉。
而地上的男人们,正是潜入格兰森城城堡内的反公王势力等人。
他们分成数队,试着同时潜入城内。彼此之间互为掩护——只要数队之中有一队能够达成目的,那便足矣。他们应该是抱着这样子的想法吧。
“看来这组织似乎是以纳沙真教的僧侣为中心呐。”
这三年多来,公国国民对公王的信赖一落千丈。
但尽管如此,国民之中的每一个人要坚定决心、通同一气,得花上一定的时间。反过来说,如无聚拢他们的既有组织——没有可说是“核心”的人力关联的话,反公王势力不可能这么快就能集结起来行动。
而担负“核心”作用的,看来似乎就是纳沙真教。
纳沙真教的僧侣们——尤其是僧兵,以及立场与之类似的人们,汇集了热情的信徒,组成了反对公王的集团。
“——可恶的毒妇!”
被绊倒在泥地上的其中一名男子,抬脸如此大吼。
他——不,也包括他的同伴们,他们的视线前方,有两道人影正悠然而立。
正是爱琳娜和伊琳娜。
她们从修练场的入口,直直地走来男人们的所在位置。
其他男人也开始用难听的话大骂爱琳娜和伊琳娜,但无论是她们本人,还是站在修练场墙边的辛和六连星众乱破师等人,全都是毫不介怀的样子。爱琳娜和伊琳娜在形式上是公王的养女——即公主大人。对着她们詈骂诟谇,是得以用不敬之罪判处严惩的重罪。
然而……
“你们抓到的家伙,这些就是全部了吗?”
伊琳娜歪着头询问辛。
“不,其他还有五个人左右。已将他们丢入地牢里了。如有需要的话,要带他们来此处吗?”
“不需要啦。”
伊琳娜微笑说道。
“死伤者呢?”
“有二十二人。我方无人伤亡。就我等确认的结果,武装入侵的人,共有三十三人。各分成约十人左右的小队,自三个方向潜入——他们的想法似乎是:为了掩护其他两队的存在,最先被发现的小队要引起骚动,以达声东击西之效。”
辛以淡淡的口气如此回答。
“…………”
看来是说中了吧——那群男人短短地哼唧了几声。
“嗯哼。有稍微动了点脑子啊。”
一脸觉得有趣、如此评语的人,则是爱琳娜。
两名少女走到那群倒在地上的男人近旁,保持着微妙的距离——以她们的步幅来看,大约是两到三步左右。就算男人们突然起身袭击她们,她们也能从容退开的距离。她们和男人们之间保持着这般距离,然后——蹲了下来。
“喂,你们。要不要做个交易啊?”
伊琳娜对他们微微一笑。
“什么……?”
男人们一脸疑惑地皱起了脸。
他们原本以为——铁定会被还以大骂、嘲笑,然后就这样子被杀死。但伊琳娜毫无激动的情绪,反而一副妈妈在对可爱的孩子说话一样,口气十分温柔。
“你们的势力——似乎是很有组织地在行动呢。唔嗯,只要你们把所有的相关人士,以及势力据点说出来的话,我可以把你们释放出去哦。”
然而,从她口中说出来的内容,却是残酷至极。
她的意思是——要得救的话,就出卖同伴吧。
“啊啊,你们要继续保持缄默的话,也没有关系。我们再去问地牢那边的人就行了。不管是哪一边先说,我们都无所谓。愿意说出来的就释放,不愿意说出来的——哎,没用的家伙,就直接处刑吧?”
“…………”
倒在地上的那群男人,扭过身子,跟同伴们面面相觑。
“我知道唷。‘那种事情不能说出去’、‘怎么可以背叛同伴’,对吧?”
爱琳娜接替伊琳娜,一脸愉悦地说道:
“如果地牢的同伴们也这么想就好了呐。如果两边都同样相信对方,继续保持沉默的话,哎,没办法呐——唔嗯,那就无限期地关在牢里,关到你们愿意说为止吧。”
“…………”
“如果两边都同样出卖对方,想要自己得救的话,唔嗯……虽然没你们的事了,但想稍微让你们记取一下教训,好让你们以后再也不敢做出这种事来。弄瞎双眼,或是截断手脚之类的下场,你们可要先做好觉悟啰?至少还留了条小命嘛,还算不错吧?”
“…………”
男人们不禁呻吟。
虽然爱琳娜和伊琳娜刚刚说是“交易”,但交易条件非常可怕,而且是她们单方面提出。
当然,在武装潜入公王城堡的时间点起,他们就已经有自觉:一旦被抓,就得做好被处刑的觉悟了。
然而——他们没有想到会被逼迫要做出这样的选择。
若是出卖同伴的话,出卖的那一方无罪释放。同时,被出卖的那一方处以极刑。
若是相信同伴,一起保持沉默的话,全都无期徒刑。
若不信任同伴,互相出卖彼此的话——双方将失去双眼,或是一只手脚。
他们该怎么做?
无论如何都想要获救的话,他们合该出卖同伴,以求无罪释放。
但这个道理——同样听了爱琳娜和伊琳娜的说明之后,地牢的那些同伴们应该也已经发现了才对。如果地牢的同伴们也已经出卖了他们,那他们将全部一起被截断手脚,或被弄瞎双眼。
那么,还是共同保持沉默,选择无期禁锢,然后再逃狱,或等待其他人武装起义吧。至少远比被杀死、被断手断脚、被弄瞎双眼,还要来得好太多了。这个应该可说是最为理智的选择吧。
但是——地牢的同伴真的不会出卖自己吗?有没有可能愚蠢地相信同伴之间的“羁绊”之后,结果只有自己被迫抽中最惨的签呢?
“……”
男人们以困惑的表情,凝视着彼此的脸。
想当然耳,就算去问爱琳娜和伊琳娜,她们也不会把地牢同伴所下的判断告诉他们吧。
过了一会儿——
“请……请给……请给我们……一些时间。”
男人们挣扎般地喘道。
——————————
市街上……飘散着有些荒凉的气氛。
明明很热闹。明明建筑物既未崩颓,亦无脏乱。
明明应该是路上充满喧嚣、人人最充满活力的时间——早上,却有种虚无空洞的感觉。
路上熙来攘往的行人,大多带着阴沉的表情,一副精疲力尽、脚步沉重的模样。当然,这种情形不管在哪个镇上都很常看到——但格兰森的特征,亦即问题,则在于——这些人看起来几乎都是本地人。
只要暂时停下脚步,仔细看看路上的情形就能明白了。
热闹喧哗的气氛,只围绕在那些从市街外,或从国外而来的外来者身边。因此,一旦离开武斗大会参赛者和观光客们所聚集的驿馆街,在格兰森所感受到的气氛,就会急速地荒凉下来。
现在也是——
“吓!闪开!闪开!骑士大人要通过了!”
随着没品的言辞响起,一名骑在马上的“骑士”,和几名貌似随从的徒步士兵,从道路的正中央通过。
原本在路上的人们,慌慌张张地往道路两旁退开,让出了通道。也有很多就这样子躲进建筑物里,然后就不再出来的人。
“骑士”及其一行人,在行人突然变少的道路正中央前进。
“…………骑士大人是吗?”
尼古拉躲进建筑物与建筑物之间的狭窄小巷,同时惊讶地喃喃低语。
“等等,尼古拉。为什么要……”
被他抓住衣领、推进小巷里的薇薇,对他发出抗议的声音。
但尼古拉并未回头理她,而是压低音调对她说道:
“年轻女孩到处乱晃的话,很容易惹来麻烦喔!”
“…………咦?”
“你看,那个‘骑士’大人。因为骑在不太习惯的东西上,所以感觉很难受吧。”
尼古拉用手指指着走在路上的那一大列人马。
“那是怎么回事啊?马鞍也大得好诡异。”
薇薇也很快就察觉到了:马上骑士的姿势有些奇怪。
“那个‘骑士’大人,不懂马术吧?”
尼古拉以掺杂着苦笑的声音说道。
老实说,“乘马”这个行为意外地需要“习惯”。并不只是光坐着就好。若没有相当的马术控制身体配合马匹动作的话,很快地全身上下就会开始发痛,不是鞋咬脚,而是马鞍咬屁股和大腿。
因此,那个有问题的“骑士”——为了不给大腿和屁股带来太大的负担,而在马鞍上裹装了好几层的厚布,来抵销马匹步行时所带来的震动。拜此所赐,他整体看起来有些奇妙,马鞍周围特别隆起了一大块,作为一匹“骑士的马”,真的是非常的难看。
“剑的挂法也很奇怪呐。以他那个挂法,如果就那样子拔出来的话,会砍到马头呢。”
尼古拉指着“骑士”的腰。
“……所以是怎么一回事?”
“马术和剑术啊,若是在骑士世家的话,从懂事以来就得开始修练了。换言之,那位‘骑士’大人是‘暴发户’啊——大概到去年以前,都还不是骑士吧。”
“……也就是说,那是去年还是前年的武斗大会优胜者?”
薇薇眯起眼说。
“要嘛就是优胜者,要嘛就是排名前几名的受奖者吧。”
尼古拉如此说。
“那还真是不可思议呢。”
薇薇皱起眉头。
“所谓的骑士——贵族,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能当得成?在大部份的国家,除了国王的叙勋之外,确实还需要国教教会的承认。我听说教会可不会承认那些没教养、没品行的士兵呀?”
“关于这件事啊……”
尼古拉背靠在建筑物的墙壁上,一边交叉手臂,一边将下巴往某个方向昂起。
“你看看那儿?”
尼古拉比了比小巷另一侧的出口——出口再过去有一幢建筑物。
墙壁上到处都是裂痕,烟熏的痕迹简直像是受过火灾的洗礼一样,残破荒凉到会让人错看成废屋——不过,就原本的规模而言,那建筑物相当的大。
薇薇花了若干的时间,才理解到那栋正是教会的建筑物。
“……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我偶然听到的呐。听说公王废除了国教教会——是叫做‘纳沙真教’来着吧?”
“…………!”
作为一种赋予最高权力者权威暨统治国民的辅助道具,大部份的国家里,大都会有“国教”这样子的存在。透过宗教面来对国民证明国王、皇帝即是“正统”,以达安定国家之效。
当然,国教教会无论在哪个国家,都拥有相当大的权力。
即使是将平民拔擢为贵族——譬如骑士叙勋等,基本上是由国王或皇帝来专断决定。不过,正如薇薇所言,为了取得国民们对这个决定的理解、加强这个决定的权威,普遍会采取这样的形式——由国教教会承认,并给予神的祝福。
当然,背后有高额金钱在驱动的情形也不在少数。毕竟多数经济上已经够富足的人,下一步寻求的往往就是权威了。同时,教会几乎都会被免除租税,而信众们的捐献当然也都很多……就连以财力而言,教会也拥有着相当大的力量。
总而言之,所谓的国教教会的功能,大多时候既是施政组织的一部份,也是身份阶级、权力结构、经济机构的一部份。
正因如此,就连国王或皇帝,也不能轻易无视国教教会的意向。而废除国教教会,简直是太荒谬了。这种做法——在国民之间很容易引起暴动啊。
“太强硬了吧。但为什么要废除?”
“就是那两个双胞胎啊——是叫做爱琳娜和伊琳娜来着吗?那两个嘉依卡仿制品,似乎跟公王说了‘国教什么的,根本就不需要’之类的谗言。被那两人迷得失去自我的公王,听从她们的话,废除了国教教会。”
尼古拉加深了苦笑。
“国民们怎么可能默不作声?”
“所以才有那种骑士大人吧?先不管他有没有教养人品,但他既能在武斗大会上排名很前面,那他的本领应该是货真价实的吧。至少对那些没学过武术的庶民而言,是他们绝对敌不过的怪物。那种家伙可是每年都增加个好几人喔?只要不是自己人被直接杀死的话,庶民不会随便起来暴动。”
“…………”
薇薇低声沉吟。
“而且啊,听说武斗大会本身从全国——哦,不只,从周围诸国吸引来了大批游客。这个国家,尤其是这个首都格兰森,因此而受惠不少。似乎有很多国民也暂时因此而没了怨言呢。”
“太过分了……”
“哎,竟洞察了所有事情,并做到这般地步,那一对双胞胎,真是了不得很角色呐。”
——尼古拉回头望向格兰森的城堡,如此说道。
——————————
托鲁一边目送远去的僧兵背影——一边叹了口气。
“…………”
虽然胡戈一副还有些无法释然的样子,频频回头望了他们好几次,但过没多久,他就这样子融进了路上的熙来攘往之中,消失不见人影了。嘉依卡跟在托鲁一行人身边的事,以及托鲁等人站在与公王敌对的立场上一事,虽然胡戈看起来似乎很想知道关于这些事情的来龙去脉——但托鲁并未对他说明这些事情,而径自放走了他。
“……托鲁?”
托鲁身旁的嘉依卡,忽然边端详他的脸边说:
“为何?能够帮忙,我们——夺取遗体。那个人——对遗体,没兴趣。”
简言之,胡戈等人正在对公王采取叛乱行动,若跟他们联手的话,说不定可以轻松地把“遗体”抢过来——嘉依卡似乎是这么想的。这或许确实不失为一个好方法,但是——
“啊——……”
托鲁难为情地搔了搔脸颊:
“因为我不太欣赏那种家伙。你要是问我‘不欣赏哪里?’,我也说不太上来呐。”
“呣咿?”
嘉依卡脸上浮现出“好意外”——之类的表情,然后眨了眨双眼。
“而且,憎恨啦、厌恶啦……出于那种情感而作战的家伙,相当危险。”
托鲁脸上露出自嘲般的表情,补充说道:
“那些情感确实会引燃强悍的斗志,但大多时候会使人的视野缩小,变得只看得见称自己心意的人、事、物。结果,为了一己之理而到处行动,连累周围的人,最后自取灭亡。若要跟人联手的话,倒不如和满肚子算计的家伙,还比较令人安心——我们可是受了这番教诲呢。”
“受了教诲?受谁的教诲?”
“…………”
托鲁暧昧一笑。
乱破师前辈常常眯起双眼、露出静谧笑意的那张脸,从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但托鲁并未说出口——而是旋踵转身,一边催促着嘉依卡,一边开始朝阿卡莉等人已先行返回的旅店方向走去。
——————————
他想变强。
他想获得不输给任何人的强大力量。
虽然他出生于重视武术的家庭,也是个中原因之一,但自从他发现自己也有跟父亲、祖父一样的才能之后,他就放入了更多的干劲在锻炼武术之上。
贵族、王族之中,原本就有许多擅长武术之人。
在战国时代这种环境里,就连贵族、王族也被要求要有相当的武力。
话说回来,若追溯贵族、王族的祖先——其实大抵都是山贼、海盗之类的人物。在那些人物之中,最强的人取得了权力,然后创立了现今的制度。仅仅如此而已。因此,贵族、王族打从一开始,身上就流着野蛮的血液。
更何况,他们出生于不知会被谁背叛的权力斗争之中。因此,对他们而言,能确实跟在身上的“财产”之一,便是技术。而与“保护自己”有直接关系的财产,则是武术。找高手来当师父、花钱建设修练场、耗费大半日子在修练上,而非为生活而工作……能够如此“奢侈”,也是贵族、王族独有的特权。
武术也是赢取国民敬畏的手段之一,而借由武勋,可将自己在贵族社会中的地位提升得更高。正因为这样,所以贵族们花费相当多的工夫和金钱,给自己的弟子施行武术教育。
史帝芬·哈尔特根亦如此。那些闭门造车、独自练剑的庶民一辈子也到达不了的境界,史帝芬年纪轻轻时就已经达到了。
然而……有一天,史帝芬的武术师父对他如此说道:
“少爷。即使如此,您到了战场上,也万不可轻忽大意。无论少爷身怀多厉害的技术,您的身体也并非变得比钢铁还要坚强,亦不是再也不知疲累的感觉。请您听好了,即使是高手,一旦动摇的话,照样会被杂兵杀死。这就是战场呐。”
——在战场上失去一只眼睛的师父,一边用剩下的右眼凝视着史帝芬,一边教诲他。
人一旦遭遇到未曾体验过的事情,就会动摇不安,而露出可趁之隙。
因此,光只是持续锻炼肉体,也毫无意义。
还要锻炼精神。如果不同时段练“心”的话,人类既变不成无敌,亦不会永胜。
“师父啊,我不懂您说的事。我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就动摇……”
“少爷——”
师父忽然不知从哪儿取出了一个布包。
师父抱着的那个布包会动。不仅如此,还依稀传出声音。
尚且纯真无垢、完全不知此世污浊的婴儿。
师父单手高举那个被包在白色布巾里的婴儿,然后—
“少爷——”
他竟然把那婴儿扔给了史帝芬。
“——!”
史帝芬反射性地用双手接住了婴儿。
然而——下一瞬间,师父抽出长剑,以剑尖抵进史帝芬的咽喉。
“师父……师父啊,您这是……”
史帝芬抱着婴儿,呻吟般地说道。
“少爷,您刚才不是说了,您不会那么轻易就动摇吗?”
“……那是……可……可是……”
“所谓的‘杀伐’,正是如此;所谓的‘武术’,亦是如此。先不管少爷要不要采用这种手段,但敌人或许会做这种事也说不定。到了那时,少爷要怎么做?抱着婴儿,让自己的身体毫无防备地暴露在敌人的剑下吗?”
“…………”
史帝芬哑口无言。
他的师父一边用单只眼睛静静地凝视着那副模样的他——一边说道:
“因此,少爷啊,请您现在在此杀了那名婴儿吧。”
“什……什么?”
“杀了那个没有任何罪愆、代表纯洁无垢的婴儿。就像神一样。”
“就算遇神,也能毫不犹疑地杀神。拥有那样子的心,体会武学的真髓吧。”
那一天,史帝芬——第一次杀了人。
杀了素不相识的婴儿。
杀了他曾经抱在怀里的婴儿。
当然,那是师父出钱买来的孩子……在贫困生活中煎熬的庶民,或抛弃孩子、或为减少家中人口而杀子、或贩卖小孩等等,都不算罕见……不管怎样,那都是个没有美好未来的婴儿。
然后,史帝芬上了战场。
师父的教诲常在他心里一隅——但他总觉得还是有些疑虑。史帝芬知道自己还没办法坦然接受那样子的教诲。
但在初次上阵之后,他知道自己错了。
露骨狠毒、满是泥泞、犹如地狱的战场。、
他在那儿被无名杂兵刺伤,带着一身的血、汗、泪四处逃命,这时他才明白:师父说的是正确的。
在那之后的史帝芬,选择了严峻的环境,投身锻炼自己的心。
为了将真正的强大——同时深植于心与身。
不论是大人,还是小孩;贵族还是庶民;男还是女。
大家都只不过是——人类。大家都只不过是肉块。
每个人的性命都是平等的,因此不论杀谁,都无甚差别。
史帝芬渐渐地将人类只视为杀伐的对象。
纵使见到裸女,也不起欲望。
该怎么下剑、该刺入哪里,才能确实又快速地杀死?赤手空拳时该怎么做才能干掉对方?
他现在看到人,就只先思考这类的问题。
对史帝芬而言,人类就是他要去毁坏、要去杀死的东西。如此而已。如今的史帝芬思考、呼吸、存在,仅仅只是为了——有效率地破坏生命、杀伤人体。仅仅为此罢了。
但是……那个时候……
在那场贾兹帝国首都攻防战时。
他和七名部下一起冲进了——帝都城堡,亦即天守阁。
史帝芬在那儿遇上了她。
遇上了那名少女。
银丝般细滑光亮的头发。
陶器般光滑白皙的肌肤。
宝石般浑圆美丽的瞳眸。
每个部位都配置得绝妙——优美典雅的容貌。
纤细到彷佛一抱紧就会行将折断,但同时又确确实实地存在在那儿。
史帝芬一向沉迷武学,对女人也不太感兴趣的样子,因此周围的人甚至担心他传宗接代的问题——这样的史帝芬,在此时第一次对异性萌生了恋慕之情。
好想要。好想抱她。
然而——
“——安心上路吧。”
史帝芬已经在战场上将自己的思考及情感切割开来,因此这对他而言,是理所当然的决定。
正因如此,他才完美地无视了那道从心底深处涌现出来的倾慕之情,而驱动了他的身体。
他的身体被锻炼成专门破坏人体。几乎无需思绪来介入,即能实现杀伤对手的最佳方案。
当史帝芬惊觉之时——他的剑已经挥下去了。
………………
“…………!”
史帝芬在床上坐起身来。
他流满冷汗、全身濡湿。
他只要一想起那时候的事,就总是会这样。一睡着必作梦。对那名少女的爱恋心情,以及对自己无处可泄的愤怒,总是一起涌上心头。
为何杀了她?为何?
就算他这么质问自己,他也不可能回答得了。杀人没有理由。因为史帝芬已完全变成了这样子的生物——只要有能杀的对象、应杀的对象、可杀的对象出现在眼前,他就会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律先杀了再说。
“我都……干了些什么事啊……”
史帝芬双手覆面,呻吟哀鸣。
那名少女滚落在地板上的脸孔,至今仍萦绕在他的脑海里,想忘也忘不掉。
无法忘怀。史帝芬光只是回想,就后悔得浑身发颤,同时勃起——
“父亲大人。”
白皙的裸体自史帝芬的左右两边,挨上了他结实的身体。
伊琳娜。爱琳娜。他的两个——
“请原谅我!”
史帝芬的嘴中,溢出了不知是第几遍的赎罪话语。
“我——我把‘你’……”
“我最喜欢的父亲大人。”
两名少女微笑说道。
银丝般细滑光亮的头发。
陶器般光滑白皙的肌肤。
宝石般浑圆美丽的瞳眸。
每个部位都配置得绝妙——优美典雅的容貌。
跟那时候的少女一模一样的脸。
“没事的。就算其他的任何人无法原谅你。”
“唯独我们能够原谅你唷。”
两名少女如此说完之后,从左右两边轻轻地剥开史帝芬覆于自己脸上的手。
没错。杀了某人的罪愆,本就无以偿还。
一旦杀了人,就再也无法挽回了。既然最直接具有“原谅权利”的人,已经死了,那么“原谅这个行为本身,也已经无法办到了。
不过,如果这能够办得到的话呢?
如果死者能够原谅杀了自己的人的话呢?
“哦哦……”
史帝芬一边啜泣,一边将两名少女抱到怀里。
紧接着,他将这两具白皙的裸体按倒在自己的身下,以猛烈到意欲忘却所有的力道,奋力征服她们。
——————————
嘉依卡一边操作着对准上头的机杖,一边总结咒文诵咏
“出来吧——<遮蔽者>!”
青白色的光之魔法阵以机杖为中心慢慢旋转、慢慢扩散。
过没多久,魔法阵与整个房间重叠,墙壁、地板、天花板都带着磷光般地微微闪耀着——然后光芒在眨眼之间消失,再度恢复成平凡的旅店房间。
“绝无,偷听。”
——嘉依卡自信满满地说。
她所使用的魔法,听说具有“将房间本身变为完全密室”的效果。
虽然本来是一种防御魔法,但特征是连震动、声响也会被完全遮蔽——因此也能够用来防止盗听。虽然作为代价,这种完全遮蔽的魔法会让光和空气也无法出入,因此看向窗外,只会看到有如被涂黑般的漆黑,而且如果就这样子维持太长时间的话,里面的人很容易就会窒息。
“能确实完全遮蔽吗?太好了。”
托鲁探索了一下外面的气息动静——发现无法探查之后,对她点了点头。
平常——如果只是说说话而已的话,托鲁他们不会神经质地戒备偷听到这种地步。
因为只要有人在附近竖耳聆听,他们大都能透过对方的气息动静马上察觉出有人在偷听。
但是,如果对方有乱破师的话,那就有太多各种不安了。
(那人无疑是辛。)
他不晓得是不是还有其他亚裘拉村的人。但不管怎样,辛身为托鲁和阿卡莉的乱破师前辈,他的存在无疑是他们的不安要素。他若认真消除气息藏身起来的话,托鲁他们应该无法察觉出来吧。
“好……关于接下来该怎么做的问题。”
托鲁依序环视了嘉依卡、阿卡莉、芙蕾多妮卡、妮娃的脸一圈,然后说道。
“我认为,潜入夺取应该很困难呐。”
阿卡莉如此说:
“对方原本就有六连星众和辛,而辛应该已经发现到我们的存在。虽然他可能还不晓得我们是否站在与公王敌对的立场——”
“抱着那样的期待去行动的话,就太蠢了呐。”
托鲁叹息。
托鲁两人和嘉依卡待在一块儿的场景,已经被辛看到了。虽然他们不晓得辛对嘉依卡们的“遗体争夺战”一事知道得有多详细,但如果他作为公王的警卫随侍在侧的话,那他就算已经知道了所有事情的大概,也没什么好奇怪。
“‘遗体’恐怕也不会藏在从外头观察城堡即能马上明白的地方吧。”
“——交涉,让渡。”
嘉依卡举起一只手说:
“和芙蕾多妮卡时,一样。”
“我?啊啊……”
芙蕾多妮卡以一脸茫然的表情歪头纳闷。
但她似乎很快就察觉到嘉依卡说的是“多明妮卡·斯考达”时的事。
虽然最终演变成了战斗,但一开始遇上多明妮卡·斯考达——芙蕾多妮卡时,他们确实想过请她让出“遗体”。世上并不是只有强行夺取这么一个方法——这么教导嘉依卡的人,确实是托鲁自己,但是…
“那不太可能吧。”
托鲁耸了耸肩。
“现在的状况和那时候完全不一样。对方与其说是公王,倒不如说是‘嘉依卡’喔?另一个——不,据说有两个是吗?——总之,有另外的‘你’。别人拜托你说‘请把遗体让给我’,你会老老实实地交出去吗?别人要你卖的话,你打算卖多少钱?”
“……呣唔。”
嘉依卡皱起脸来呻吟。
“如此一来……果然只能瞄准动用到‘遗体’的时候了。”
阿卡莉如此提议。
“是啊。时间上会是在大会的决赛——吧?毕竟对方说了,如果优胜者想要的话,就会把遗体当作奖品颁赠给优胜者。实际动用到‘遗体’的时间,恐怕会是在决赛的前一夜吧?”
托鲁交叉手臂,在脑海里模拟状况。
他们现在还不晓得武斗大会的详细情形……看来他们有必要去打听打听详细资讯,包括会场示意图等等。至少如果公王考虑在会场上将优胜奖品“遗体”展示出来的话,那么很有可能会从目前的收藏地点拿出来——从动用遗体时的警卫配置推测出大概的移动路径,以及决赛时的保管地点,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不过,托鲁啊。”
芙蕾多妮卡忽然想到了什么似地说:
“理所当然地赢得——也有这么一个方法,不是吗?”
“……你是说:参加武斗大会,取得优胜吗?”
托鲁从未想到这个主意。
不过——
“这主意或许意外地不错。一旦进入正式选拔,武斗大会参赛者及其相关人员,听说皆可住在城堡内的兵营里。”
如此说的阿卡莉,正以食指抵额——她应该是在脑海中整理着刚刚在街上收集而来的各种资讯吧。或许也是为了防止武斗大会时的不公平或作弊的行为,通过预赛的武才之人及其随侍,听说得一起住宿在同一个城堡内。
“即使不取得优胜,也至少能更轻易地接近‘遗体’呐。”
“原来如此……”
托鲁沉吟,老实说,他真的没考虑过这一招。
与他们对立的两位公王养女,若真是嘉依卡的话,想当然耳,他可不认为对方真的会老老实实地把优胜奖品“遗体”交出来。即使如此,只要他们能光明正大地进出城内的话,他们就能轻易地知道城内的情形了——包括卫兵、乱破师等人的配置。
“当然……没能通过预赛的话,就没有意义了。”
“既然我们还不晓得武斗大会是怎样的水准、怎样的形式,那么现在什么都说不得准——不过,就‘打探对方态度’这层意义为出发点的话,总之先参加看看,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了解。”
阿卡莉颔首。
托鲁的视线一望过去,嘉依卡、芙蕾多妮卡也跟着一起颔首——而妮娃则只是茫然地承接着托鲁的视线而已。
——————————
“……基本上要两人一组。”
旅店老板劈头就这么说。
客人用完晚餐之后——食堂摇身一变,变成了旅店主人说明武斗大会的会场。顺道一提,旅店老板似乎是托鲁一行人刚踏进旅店时,那名接待他们的老妪的丈夫。是个微胖的秃头老人。
老板的其中一只手,正拿着记载了武斗大会详细事项的传单。
这传单被张贴在街上的各处。参赛者不仅会拿到记载了相同内容的文件,也会有口头上的说明。不过……武斗大会的观赛者中,也有不少不识字的人,因此旅店老板正在对旅客们说明着武斗大会的种种事项。
看来武斗大会不论是官方当庄家,还是私赌,似乎都是热门的赌博对象。就连在这间旅店,也有在贩卖非官方的赌博券。换言之,老板的说明,也算是经营和宣传的一环吧。
“…………”
托鲁和嘉依卡、阿卡莉一起在食堂边缘听着老板的说明。
托鲁原本对武斗大会本身没什么兴趣。
武术上的个人强弱,对乱破师而言,毫无意义。对手比自己强的话,那自己就用更有利的条件去战斗,想办法弥补强弱的差距即可——这种想法才是乱破师该有的。譬如:设置陷阱、以多制少、用更强的武器——等等。这世上并不存在绝对的强和弱。现实是——就连高手,有时候也会被门外汉刺杀。
正因如此,他才至今都没怎么去调查关于武斗大会的内容……
“武器没有限制,只要是能带着走的都可以。盔甲、护具也随大家喜欢。听说也可以用机杖。”
“魔法师也可以参加吗?”
听众之一惊讶地发问。
基本上——魔法并不包含在武术的范畴里。至少这一点是世间一般的认知。
“是啊。只要是能用来战斗的,不管是什么,通通都可以用——哎,也曾有魔法师和剑士组队战斗过啊。”
“…………”
托鲁和嘉依卡互看了一眼。
这也就是说,嘉依卡有意愿的话,她也可以参加武斗大会了。
“但是,诵咏咒文的那段时间,会被别人干掉吧?不,在此之前——魔法不是没办法酌以调整吗?”
阿卡莉举起一只手,向老板发问。
没错,这就是魔法的最大问题。
魔法——没办法酌以调整。虽然一开始可以缩小威力,但那样只会影响到射程和效果范围,并无法做到“只降低杀伤力”。至少比武时的“点到为止”,是不可能做得到的——这就是魔法的攻击。
“当然,武斗大会时不用留一手唷。”
旅店老人边笑边说:
“武器也请用开锋过的真枪真刀。‘盔甲、护具随大家喜欢’就是为了这个啊。听说公王陛下的想法是:‘让实战最强的人获得优胜’……”
“——!”
食堂里一片哗然。
这也就是说,虽名为“武斗大会”,但实质上是互相残杀。尽管听过武斗大会的传言——但或许很多人都不晓得:武斗大会的杀伐之气竟是如此之重吧。
托鲁忽然瞥见……找托鲁等人麻烦的那群男人们,似乎也在食堂占了一角,听着老板的话。不过,他们毫无吃惊的模样。是在完成登记参加时,就已经听说过了吧?
“既然有魔法攻击的话,那观众席不就也很危险吗?”
其它客人也问出了极为重要的疑问。
不过,对于这个问题,旅店老板边摸着自己光溜溜的秃头边说:
“公王陛下也有审慎考虑到这点。因此大会的预赛,听说会在北边的废墟举行。”
“废墟……?”
喧闹嘈杂的音量,在客人之间越来越大声。
“北边的废墟——是指格兰森北边的废弃街道吗?”
“那样是要怎么给观众看呢?”
那实质上就是街头巷战。
由于这种战场的遮蔽物很多,因此当要使用魔法、弓箭等中距、远距的攻击方法时,需要用到某些战术。这确实既可奇袭、亦可利用地形进行立体作战,将是极具实战性的情况——但在那种街上所进行的战斗,要怎么提供给观众看呢?
“会有数名魔法师使用航天机兵的专用机杖,把从上方俯瞰的风景,就那样子如倒影般地映在观众席,并用魔法扭曲光线,将各处的战况投射给大家看。”
“…………哦哦。”
听了老板的回答之后,客人们纷纷惊讶地赞叹。
透过魔法扭曲光线,投射出特定的地点——这技术大部份都是使用在军事要塞或掌权者的城堡,很少会用在庶民的娱乐上。当然,航天机兵的机杖亦同。而且,为了这个武斗大会,公王似乎已事先准备了多位魔法师。
“总之,公王陛下非常注重‘真正的武学’。这三年的武斗大会,和战争结束前所举办的武斗大会,完全不一样。在平坦、毫无障碍物的比试会场上,彼此从正前方面对面攻击——公王陛下似乎从以前就对这种比试方法抱持着质疑……”
“……托鲁。”
嘉依卡小声地唤了他一声。
“我知道。”
托鲁点头回应。
魔法师被允许参加,也是合情合理——因为这已经完全是场“战争”。
这三年来的武斗大会,和战争结束前所举办的武斗大会完全不一样,也自是理所当然。哈尔特根公王正在把已经结束、成为过去的战争——化作为表演节目。偏偏有不少人,都还怀念着过去漫长悠久的战国时代。而这个表演,正是看准了那些人怀念的情感。
当然,关于战争的是非对错,托鲁自己也没资格去评论。不过……
“原来如此。要选出实战很强的‘真正’武学之才……确实只有这种方法了呐。虽然当然有擅不擅长街头巷战的问题……”
阿卡莉感慨般地点了点头。
“应该是因为进入前几名的人,会拔擢成保护这座格兰森的骑士,所以擅于街头巷战,是进决赛前的最低条件吧。”
托鲁说道。
(这么说来,“红色”之前曾说过她一旦收集完全部的“遗体”,之后便要再次复兴贾兹帝国,将叛逃的家伙全数杀光……)
他不晓得那对双胞胎嘉依卡,跟这个武斗大会的形式有多大的关联。
但是……这种重视实战能力的选拔方式,莫非是兼为之后向列强诸国(包括维马克王国在内)宣战时所需的增招兵力?这样子的想法,会是他想太多了吗?待在公王身边的那两个嘉依卡,在收集完全部的“遗体”之后,也计划要发动战争之类的吗……?
“反正都不怎么好对付吧?”
托鲁喃喃低语。
“……唔咿。”
嘉依卡面带紧张的表情,微微地点头。
——————————
翌日——格兰森城堡的正门前。
前来登记报名武斗大会的托鲁,吓了一大跳。
“——人数还真多呐。”
设在城堡正门旁边的登记处周围,被貌似参赛者的人们挤得水泄不通。
虽然从两天前就开始收受报名了,但登记手续似乎相当耗费时间跟工夫,因此照顺序排队的人们,正聚集在登记处的周围。
人数出乎意料地多。若考虑到昨天和前天已经接受登记整整两天了,那么参加的人数,肯定不下一、两百人。
“真是盛况呢。嗯。”
芙蕾多妮卡在托鲁的旁边,一脸满足地这么说。
来登记参加的人,只有托鲁和她而已。嘉依卡、阿卡莉和妮娃则留在旅店。毕竟嘉依卡和她的棺材跑出来到处乱晃的话,就太过引人注目了。言行举止有些奇怪的妮娃也一样。
“如果有很多强者的话,就太棒了。好期待、好期待呀。”
该说她是天真无邪,还是漫不经心呢……简直像是来参观某个祭典一样,一副开心的表情和语气。她应该是打从心底在期待着这个武斗大会吧?
现在的她,并非娇小少女的姿态,而是高挑的成人女性。
她那副模样,托鲁也曾经看过——
“你……对武斗大会这么有兴趣?”
托鲁歪着头,纳闷地问他身旁的装铠龙化身。
因为昨晚旅店老板在做说明时她不在现场,所以他还以为她对这个武斗大会并没有抱太大的兴趣——但看来她昨晚缺席,单纯只是自己一个人去“觅食”了吧。
“嗯?是吗?或许是喔。”
芙蕾多妮卡以暧昧的说法回答他:
“或许是扮演多明妮卡时的毛病,还残留在身上吧。”
以前——芙蕾多妮卡扮演了好一阵子她已故的契约主人“多明妮卡”。
她这不单只是“仿效他人”这般半吊子的扮演而已。装铠龙是彻彻底底地在模拟她以前与之肉体、精神“相连”的对象。想当然耳,装铠龙本身也受了很大的影响。极端地来说——芙蕾多妮卡因扮演多明妮卡多时,因此多少有些部份已经变成多明妮卡的个性了。
“毕竟她执着想要战斗,执着到死掉了为止嘛……”
“我也不是不懂那种心情啦。”
托鲁一边回想着当初还是多明妮卡时的芙蕾多妮卡,一边说道。
当然,托鲁并未直接见过多明妮卡本人。他终究只不过是认识了模仿她的芙蕾多妮卡而已。然而……为守护重要的血亲而战,为重要之人奉献出自己的一切之后,才得知这一切都只是付诸流水。对于多明妮卡得知此事时的绝望,托鲁也有能感同身受的部份。
他想靠自己的力量,多少改变这个战国之世。
托鲁抱着这个想法,一个劲儿地埋头修练。他并不想要为战而战。他想要为了达成某个目的而战。然而,那个目的在“战争结束”这个事实面前,消失得无影无踪。结果,托鲁豁出一切之后,最终只不过是沦落成一个随波逐流、怠惰懒散的废人罢了。
不过……
“——!”
托鲁忽然眨了眨眼睛。
他的视线一隅—
“托鲁?”
“抱歉,你在这里等我一下。千万别脱离排队的队伍喔!”
托鲁把歪头纳闷的芙蕾多妮卡留在原地——追赶着他在人山人海之中隐约看到的那道身影。银色长发。那无疑是嘉依卡没错。虽然她不知为何没有背着棺材,但那头极具特色的银发,他决计不会看错。
但是——
(那个笨蛋,怎么会……)
嘉依卡的身旁,似乎没有阿卡莉和妮娃的身影。而且,她如果没背着棺材的话,那她就完完全全毫无对战的武力了。就算再怎么粗心大意,也总该有个分寸吧,怎么就这样子一个人走在这等同于敌阵的城堡周围市街上!难得有些惊慌的托鲁——朝那银发少女追了过去。
“喂——”
他以略大的音量,对着嘉依卡呼喊。
然后——
“——!”
顿时冒出的异样感,让托鲁马上向后仰身了半步。
下一瞬间,某个锐利的东西从他鼻尖擦掠而过——飞过了他的脸部上方。
“——!”
对手应该也是出于惊讶,不,应该是出于反射的动作吧。和嘉依卡同样银发的少女,手拿着暗杀用的暗器——飞针,愕然地注视着托鲁。
“你——!”
“你……!”
托鲁和那名银发少女双双重新摆出备战的姿势。
她不是嘉依卡。至少不是和托鲁他们一起行动至今的“白色”。
她是——
“乱破师……!”
银发少女沉吟般地说道。
她穿着便于行动、基调为黑的衣服,而衣服外头则裹着一袭风衣。整体而言,近似于阿卡莉的装扮。至少不是像以前托鲁所看到的那种使用了大量缀花边布料、犹如贵族大小姐的打扮。
“你……莫非是基烈特队的暗杀者……!”
没错。她不是嘉依卡。但是,眼前的少女……发色和眸色跟以前托鲁见到的时候不一样……虽然她的五官看起来很眼熟。
基烈特队里的金发暗杀者。
确实是那个名唤“薇薇”的少女。
“………………”
彼此瞬间迸发出杀气——引来了周围的目光。
托鲁和薇薇互相瞪视了好一会儿……
“你为何——不,我想先问你,你那头发是怎么回事?”
“……少抢我的台词。”
渐渐双方都解除备战姿势,然后悄声对话了起来。
“看你那模样,想来是什么都不知道啰?”
薇薇的语气里掺杂着嘲讽与怜悯。
仿佛在睥睨着无知的蠢蛋一样。
“关于‘嘉依卡’是怎样的存在……”
“什么……?”
“真是太搞笑了。居然连自己所跟随的对象,都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薇薇——一副恨恨地如此说道。她那双紫色眼眸,与其说是在注视着托鲁,不如说是在注视着别的什么东西——彷佛在注视着某处遥远的彼方。
“你在说什么?你是知道些什么了吗?”
托鲁忍不住伸出手,探向她的衣领——他打算抓住她的衣领质问她。
但薇薇抬掌拍掉了他的手。她把暗杀用的飞针重新挟在指尖,一边戒备,一边这么说:
“在我想来,一开始根本就不存在着任何一个‘嘉依卡’。那些家伙都只是后天‘变成’的——就像我一样。”
“……!”
“哎,虽然我似乎——变身失败了呐。”
薇薇一边露出自嘲的神色,一边悄悄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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