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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降下星辰的夜之天使
2017-06-23 09:44:00

		

时间是下午六点三十分。到了十一月,太阳也提早下山,城镇已陷入深沉的黑暗。
白天和煦的温度宛如幻梦一般,空气冰冷,只要吐出气息就会化作淡薄的烟雾消散而去。寒冷的风摇曳著树木,卷起落叶后穿过天空。
士道和折纸两人在四周响起冬天的脚步声时,来到了能将整座城镇一览无遗的高地公园。因为〈佛拉克西纳斯〉下达指示说约会要在气氛浪漫的地方迎接尾声。
从公园的外围可以眺望点点繁星。不过美中不足的是,地上闪烁的灯光比挂在天上的星星还要多。
「到了这个时间,果然还是会有点冷呢。」
士道说完,眺望著夜景的折纸微微点了头。
「嗯,白天的时候很温暖,所以就大意了。早知道就带手套来了。」
折纸说完,苦笑著做出摩擦双手的动作。
白天做出许多脱序行为的她好不容易恢复理智……虽然之后她也在不知不觉间将手机的镜头对著士道、闻士道后颈的味道,或是明明手里没拿东西却做出把东西倒进士道喝过的水杯里的动作……不过士道并没有太在意。据说那全是类似身体因为条件反射所做出的动作。该怎么说呢,折纸果然还是折纸呢──士道发现自己内心某处松了一口气。
「哈哈……就是说啊。啊,对了,去那边的自动贩卖机买个罐装咖啡还什么的──」
正当士道打算提出意见时,右耳传来琴里的声音。
『喂,不对吧,士道。女生在说她的手很冰耶。』
「…………」
士道一语不发,视线游移了一会后下定决心似的点点头,将自己的手交叠在折纸的手上。不知是紧张还是寒冷的关系,士道的手也微微颤抖著。
「咦──」
折纸一瞬间惊讶得目瞪口呆。不过,或许是立刻察觉到士道的意图,她红著脸微微低下头。
『呵呵呵,感觉不赖嘛,好感度也不差。搞不好今天之内就可以达成目的喽。不过,要确实封印,似乎还需要多加把劲呢。』
琴里发出「唔嗯」一声低吟道。于是,令音的声音从耳麦响起,回应琴里说的话。
『……是啊。她的心中似乎还有迷惘。这个反应……类似不安呢。可能是害怕小士会不会接受自己吧。』
『不安啊……毕竟她做出了一堆奇奇怪怪的举动嘛……』
琴里乾笑著如此说道。
『不过如果是这样,事情就好办了。只要消除她的不安就行了吧?』
「……是没错啦……但是要怎么消除啊?」
士道轻声问道,于是琴里从鼻子冷笑了两声。
『那还用问吗?折纸因为不晓得你会不会接受她而感到不安吧?那么,就告诉她你会接受她不是最快的方法吗?』
「也就是说……」
『只能对她做出爱的告白了。』
士道隐约猜想到了。他的脸颊流下一道汗水。
他想起在原本的世界曾经对折纸告白的事。回想起来,那也是琴里以训练的名目,指示他向折纸告白。
这么说来,原本世界的折纸开始积极接触士道也是在他向折纸告白过后。这个折纸是否也会这样呢?
正当士道思考著这种事情的时候,传来琴里催促的声音。
『你还在犹豫什么?这可是封印狩猎精灵〈恶魔〉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耶。要是错过今天,在下次机会来临之前可能会有其他精灵遇害。』
「唔──」
琴里说的确实没错。
在士道还没下定决心的状态下对折纸甜言蜜语,实在是太不诚实了。不过,要是不在此时封印折纸,或许还会出现受害者。那可能会是像十香她们已经遭到封印的精灵,也可能是尚未出现的精灵,或者也可能是折纸。
唯独这一点,士道无法容许。
士道深深呼吸了一口气后,依旧握著折纸的手面向她。
「我说──折纸。」
「什么事,五河同学?」
「那个……我有话想跟你说。」
士道如此说完,折纸便一脸诚恳地回望士道的眼睛。
与折纸互相凝视的瞬间,士道发现自己的心跳声愈来愈大。
像这样注视著折纸的脸庞,士道再次体会到她有多么可爱。散落在额头的刘海、点缀著长睫毛的澄澈双眸,以及一旦触碰到,心似乎就会被夺走的樱花色唇瓣──竟然曾经被这样的少女爱慕过,原本世界的士道前世是修了什么福啊──士道的脑海掠过这种想法。
不过,总不能一直沉浸在感慨之中。士道咽下一口口水,心想必须消除盘踞在折纸内心的不安,正想开启双唇的时候──
在士道开口说话的前一刻……
「其实,我也有话……必须跟五河同学说不可。」
折纸静静地如此说道。
「有……有话必须跟我说……?」
告白的时机无意间被错开,士道反问折纸。
于是,折纸犹豫地别开视线一会后,缓缓开启双唇:
「你知道我曾经待过AST──陆自的对抗精灵部队吧。」
「嗯……我知道。」
「可是,我不久前离开了AST。」
「这件事……」
士道含糊其辞。他已经从琴里那里得知折纸离开AST的事了,但要是士道知道这件事未免太过不自然。
「这样啊……莫非是像之前那样,因为贫血失去意识的关系吗?」
士道说完,折纸突然垂下双眼。
「嗯。那也是原因之一。毕竟对操作危险武器的工作来说,那是致命性的症状。不过──好像是从出现了那种症状之后吧,我开始搞不清楚了。」
「搞不清楚?是指什么事情……?」
士道说完,折纸尴尬地露出苦笑。
「……明明打倒造成空间震的精灵是AST的工作……我却开始怀疑这么做真的没错吗。」
「什──」
士道不禁哑然无言。
这也难怪。因为说到士道过去所认识的折纸,就是个憎恨精灵、以杀死精灵为唯一目的而活著的少女。
果然是因为双亲并没有被精灵杀害这个要素占了很重的比例吗?还是虽然处于下意识的状态,但是因为自己也变成了精灵才开始这样想吗──纵使无法得知详细的理由,但士道作梦也没想到能从她口中听见这种话。
然而,不知道折纸是如何解读士道的反应,她一脸抱歉地皱起眉头。
「……对不起。精灵明明是杀了你哥哥的仇人。」
「你……你不需要道歉!」
「咦……」
听见士道说的话,折纸露出大感意外的表情。大概是没想到哥哥──正确来说是士道本身──遭精灵杀害的士道会说出这种话吧。
「我一点也不觉得你的想法有哪里不好。我──不对,大哥也一定会这么说的!」
「五河同学……」
折纸以颤抖的声音如此说完,微微抖著肩膀,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啊,对……对不起……我为什么会这样……」
她别过脸打算蒙混过去。士道没有继续追究,只是加深握住折纸手的那只手的力道。
于是,就在这个时候──
「……!」
右耳的耳麦突然传来类似吹奏乐的声音。
『──好感度大幅上升!』
『数值到达上限!』
『……唔,看来留在她心中的不安是来自这个原因呢。』
紧接著,传来令音和船员们的声音。原来如此,折纸似乎烦恼著士道会如何看待她心中萌生出的对精灵不同于以往的情感。
『很好……!士道,感觉很棒!就这样一口气封印她吧!』
琴里如此说著下达执行命令……该怎么说,气氛全被破坏光了。士道握著折纸的手苦笑。
话虽如此,这确实不失为一个好机。士道调整呼吸,压抑因紧张而变剧烈的心跳后,悄悄面向折纸。
「折纸,那个啊──」
「啊!五河同学,你看!」
不过,士道的告白再次被打断。因为折纸将身体探出设置在公园外围的木制栏杆,指著天空。她手指的前方划过一道闪烁的星星。
「是流星耶,流星。得许愿才行。」
「咦?你……你突然叫我许愿,我也──」
士道嘴上这么说,还是在脑海里描绘出愿望──希望能顺利封印折纸的灵力,以及希望折纸和十香她们能互相理解……不过那个时候,流星早已消失无踪──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
「……?」
将身体探出栏杆仰望著天空的折纸突然屏住呼吸。握住她的手的士道的手随后猛然被一把拉了过去。
『士道!』
琴里警告的声音震动右耳的鼓膜。
士道一时之间无法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他──马上便理解了。
可能是栏杆已经老朽的缘故,折纸施加体重的部分啪的一声崩落。
当然,将身体探出栏杆的折纸也像被拋出去一样,跟著从位于高地的公园外围掉落。
「呀啊!」
「呜哇!」
折纸发出高亢的尖叫声。士道同时对现在发生的事和折纸的声音大吃一惊,发出吶喊。
不过,应该说是不幸中的大幸,士道依然握著折纸的手。虽然因为突然加诸的负荷导致手臂的肌腱快要被拉直,但士道总算使劲地将折纸的身体拉了上来。或许是那时被损坏的栏杆断面划到,左手产生剧烈疼痛。
「……喝啊!」
随著奇怪的吶喊声,士道和折纸的身体一起倒向后方。接著,折纸发出「呀!」的短促声音,整个人趴在呈现仰躺姿势的士道身上。
「痛死人了……你……你没事吧,折纸?」
「唔……嗯……谢谢你,五河同学。」
折纸听见士道说的话,以颤抖的声音回应他。可能是吓了一大跳,折纸靠在士道身上的胸口传来「怦通怦通」剧烈的跳动声。
士道这才发现──
自己与折纸靠近到能够感受到彼此的气息。
「…………!」
『──这是个大好机会喔,士道!好感度满分。快点封印她!』
耳边响起琴里的声音。折纸的脸的确在只要士道稍微抬起头就能碰到的位置。从刚脱离危险的状况来看,也是个无与伦比的好机会。
「折纸……」
然而──
正当士道想亲吻折纸的时候,他察觉到了她的异常。
因为折纸的视线并非朝向士道的脸,而是朝向更下方的……士道的左手。
士道循著她的视线望向自己的左手后,顿住了呼吸。
士道的左手因为拉折纸上来时受了血淋淋的割伤,不过……灵力的火焰在上方摇曳,舔拭著伤口。
瞬间──右耳的耳麦响起震耳欲聋的警报声。
『……!士道!快逃!』
琴里的吶喊震动鼓膜的同时,趴在士道身上的折纸宛如被从天空垂下的丝线拉扯似的,缓缓坐起身体。
接著站起来后,以和刚才的印象截然不同的空洞眼神呢喃:
「──精灵……」
「…………!」
士道瞪大了双眼。
那和前几天士道在学校顶楼看见的是同样的光景。
──和折纸看见精灵狂三时是同样的光景。
令音提过的「假设」掠过士道的脑海。
折纸只会在看见精灵的时候恢复原本世界的记忆──化为精灵。
而舔拭士道手臂的火焰正是精灵〈炎魔〉的力量。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折纸以空洞的眼神仰望天空,身体不断痉挛,口水从嘴边滴下,呈现出非比寻常的模样。
「折……折纸,等一──」
士道惊慌失措,想要呼唤折纸。但话语未落,折纸身体周围便产生强烈的灵力薄膜,轻而易举地将士道的身体震飞到后方。
「唔……!」
士道的头部、背部撞击到地面,好不容易抵销了冲击,跪趴在原地抬起头。
于是,折纸周围像漆黑蜘蛛丝的物体呈放射状扩展开来,如同漩涡般缠绕住折纸的身体。
「那是──」
犹如丧服的漆黑灵装。
那副姿态──无庸置疑是……
在原本世界蹂躏整座城镇的那个反转体的姿态。
◇
「唔……」
在精灵公寓的某个房间,十香抱著大抱枕躺在沙发上。
如今房间里不只十香一人。稍微往电视的方向望去,便能看见八舞姊妹以冰淇淋为赌注,正在比赛赛车游戏,而四糸乃和七罪则在她们的后方谈天说笑。
没错。今天因为士道和琴里说有要事在身,五河家没有人在,所有人便聚集到十香的房间。
「唔……」
十香发出不知是第几次的低吟声,在沙发上翻了个身。
她并非不满意五河家没有人在,以前也发生过几次这种事。
吃不到士道做的菜确实令十香感到有些失落,但士道和琴里也很忙碌,不能因为十香的任性而让两人为难。
不过……该怎么说呢?不知为何,十香今天心里感到特别忐忑不安。
不对,说得更正确一点,不只是今天。自从几天前──班上转来一个转学生之后,十香的胸口一带就异常焦躁。
就在十香苦著一张脸发出声音时,美九的脸从沙发椅背冒了出来。
「呵呵呵,十香,你怎么了呀?因为达令不在,所以你心情不好吗~~」
「不是这样啦。只是……」
十香露出愁眉苦脸的表情后陷入思考,寻找能表达自己现在心情的语句。不过,实在找不到适当的词汇。
「……唔。」
于是,美九发出「啊啊嗯」的叫声,红著脸莞尔一笑,以跳高选手越过栏杆的方式跳过沙发,钻进十香和椅背的空隙间。
「讨厌啦!一脸困惑的十香也好令人心痒难耐呀!呼唔!呼唔!」
她一边这么说一边扭动著身体。顺带一提,后半段的神秘声音,是她将脸埋在十香的背后所发出的急促呼吸声。
「你干嘛啦,美九,很痒耶!」
「唔~~有什么关系嘛~~又不会少块肉~~」
美九环抱住十香的身体,热情地用脸颊摩蹭。十香用手抵住美九的额头,用力往后推,企图将美九从自己的身上扒开。
就在这一瞬间──
「…………!」
十香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她不清楚原因为何,只是──身体有某种感受,就像是脑中有火花四射的感觉。
「什么……」
「战栗。刚才的感觉是──」
看样子,感受到那种感觉的人似乎不只有十香。原本在对打游戏的八舞姊妹同时抬起头。或许是那时操作失误的关系,电视萤幕显示出撞车的画面。
四糸乃和七罪也在她们的身后皱起眉头察看四周,就连紧抱住十香不放的美九也露出吃惊的表倩。
「怎……怎么回事……」
「──」
十香本能察觉到危险后,从沙发上一跃而起,打开门窗,光著脚走到公寓的阳台上。
然后将身体探出扶手,左顾右盼后发现夜空之中,遥远的高地一带隐约发射出光芒。
「那是……!」
若是普通的人类,这点程度的亮光并不足以引起他们的注意。不过,身为精灵的十香一眼就认出来了。那道光芒是灵力所产生的──那个地方,有某个拥有强大力量的人存在。
「哼,真可疑呢。这种感觉是……」
「首肯。是精灵──呢。」
其他人也跟在十香后面来到阳台。然后,宛如事先商量好似的望向十香感觉到灵力的方向。
「请问……那里是……」
「啊……我记得好像是有公园的那一带吧?」
「…………!」
美九如此说道的瞬间,十香的脑海里掠过现在不在场的士道的脸庞。
没错。听美九这么一说,那里是士道曾经带十香去过的地方。
理解这一点的瞬间,十香的心脏剧烈地跳了起来。
士道并不一定在那里。不过,脑海里浮现的士道脸庞与始终盘踞在内心的异样感交杂在一起,令十香心跳加速。
「十香!」
「十香!」
「──!」
十香半下意识地踏上阳台的扶手,就这么跃身在黑夜之中。
◇
『灵力值到达E级!鸢一折纸反转了!』
『唔──令音的假设果然没错吗……!』
士道右耳的耳麦不断传来琴里和船员的声音,以及本能通知危险的警报声。
「…………」
他听著这样的声音,一个人静静地凝视著折纸的身影。
当然,士道头脑一片混乱。本以为终于获得救赎的折纸再次反转,令士道颤抖不已。
不过在这样的情况之下,他的头脑某处却又极其冷静地判断著状况。
士道朝地面一蹬,冲向折纸。
然而,在靠近折纸之前又再次被她周围形成漩涡的灵力屏障给震飞。
「唔──」
『士道!你在干什么啊!』
「要是现在……不阻止折纸,事情就麻烦了!」
没错。既然折纸的反转是因为她目睹士道下意识显现出的治愈火焰所引发的,那么只要身为目标的士道不从折纸的眼前消失,她反转的状态恐怕就不会解除吧。
不过,士道当然无法像狂三一样制造出替身。
也就是说,折纸──在士道死亡之前都会持续狂暴,然而一旦满足了解除折纸反转状态的条件,也就意味著永远失去封印折纸灵力的手段。
当然,士道拥有琴里庇护的治愈火焰的力量。如果受的是轻伤,立刻就能治愈。
不过,那个力量也有极限。士道五年前的确代替折纸的父母受到强烈的攻击,但士道不清楚那究竟真的是靠琴里的灵力治愈了伤势,还是【十二之弹】在受到攻击的前一刻失去效力。
况且,假如真的能治愈,只要折纸意识到士道还活著就有可能维持反转的状态。
那么──机会只有现在。
只有在折纸还没显现出那些「羽毛」的此刻,才有机会靠近她。
「……折纸!」
士道呼唤著她的名字──回想起过去目睹的光景。
反转的折纸从天上降下黑暗,将城镇践踏得体无完肤的光景。
不能再重现那样的事情,不能再让折纸做出那样的事情。
士道紧握住拳头,打算再次冲向折纸。
『等一下,士道!马上远离折纸!』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琴里的吶喊震动他的鼓膜,令他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
「你……你在说什么啊!机会只有现在──」
『所以我才叫你远离她啊。你该不会打算以肉身突破灵力屏障吧?』
「──咦?」
士道不禁瞪大双眼。
琴里的声音在右耳响起的同时,好几道淡淡的光芒出现在折纸的周围,尖锐的金属块随后从中现身。
形状像菱形的金属片横向延展。打个比方来说,是个宛如巨大「树叶」的物体。它们在自己的周围展开无形的防护墙包围住折纸,并将尖端朝向她。
「这是……」
『──展开〈世界树之叶(Yggd Folium)〉!』
琴里如此说的瞬间,原本展开在「树叶」周围的隐形障蔽愈变愈大,从四面八方挤压身穿漆黑灵装的折纸的身体,束缚住她的行动。
「什么──」
『〈世界树之叶〉能各自展开随意领域,是〈佛拉克西纳斯〉的泛用独立Unit。抱歉,我事先在周围布下了〈世界树之叶〉。只是我没想到真的会派上用场。』
琴里从鼻间哼了一声,如此说道。
于是,下一瞬间,士道和折纸身处的公园遥远上空发出闪烁的光芒后,就像在周围展开的镜面剥落一般,空中舰艇〈佛拉克西纳斯〉旋即现身,似乎在不知不觉间已经降落到能以肉眼确认的位置。
在一般情况下,〈佛拉克西纳斯〉会利用显现装置在四周展开隐形迷彩,隐藏它的存在。
而只有在想将显现装置的效果发挥到展开在舰身周围的随意领域范围之外时,这艘舰艇才会现身。
亘(体而言,就是利用传送装置从外部回收人或物资,或是──〈世界树之叶〉到外部时。
以及──发射主炮〈银槲之剑(Mistilteinn)〉的时候。
「琴里,你该不会!」
士道大叫出声后,位于上空的〈佛拉克西纳斯〉便像回应士道般缓缓垂下舰首,将炮门朝向地上的折纸。这是利用随意领域控制行动的空中舰艇才能做到的极为不稳定的姿势。
然后,魔力之光逐渐充满那座炮门。
『放心,威力会做调整。我会用〈银槲之剑〉在数秒内突破灵力障蔽,你趁机接近折纸!』
「……!我……我知道了!」
『──虽然我不太想使出激烈的手段,但我们也不能让城镇遭到破坏啊。』
『司令,魔力填充完毕,随时可以射击!』
船员的声音响起,回应琴里说的话。
『很好。目标人物是地上的鸢一折纸!可别射歪喽,神无月!』
『请交给我吧。』
〈佛拉克西纳斯〉副司令神无月恭平沉著的声音震动著士道右耳的鼓膜。
『〈银槲之剑〉,发──』
不过,就在琴里正要下达指令的瞬间,士道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琴里!快逃──!」
然后,扯开喉咙大喊。
理由很单纯。因为士道视线的前端──飘浮在黑暗天空的〈佛拉克西纳斯〉周围,就像包围折纸的〈世界树之叶〉一样,释放出漆黑光芒的无数「羽毛」──〈救世魔王〉现身了。
『咦──?』
通知危险的警报声和琴里错愕的声音透过耳麦传来。
〈救世魔王〉将前端朝向〈佛拉克西纳斯〉,同时释放出宛如集结浓密黑暗的黑色光线。
黑暗从四面八方袭击〈佛拉克西纳斯〉的白色舰身,舰身不是发生爆炸就是被削切或贯穿。士道右耳的耳麦响起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以及琴里等人的惨叫声。
『呀啊!』
「琴里!琴里……!」
即使士道高声呼唤,琴里也没有回应。取而代之的是飘浮在上空的〈佛拉克西纳斯〉到处冒烟,原本束缚住折纸的〈世界树之叶〉同时无力地闪烁著光芒,掉落在附近。
「啊……」
士道因战栗而瞪大双眼,发出短促的声音。
〈佛拉克西纳斯〉逐渐从夜空中坠落。那幅情景与士道在原本世界曾经目睹过的十分相似。当时,〈佛拉克西纳斯〉也是被折纸击落。
「为什么……啊……!」
士道半下意识地高声吶喊。
理应改变的历史,理应改写的世界,接二连三地沿著原本的形式逐渐改变轨迹──像在宣告不管士道怎么挣扎,一旦结果成定局就无法改变。
「──」
从枷锁中解脱的折纸一语不发地飘浮在原地,像胎儿一般蜷缩起身体,宛如封锁自己的心,与外界隔离。
同时,无数的「羽毛」前端开始充满黑暗,企图追击缓缓降低高度的〈佛拉克西纳斯〉。
「……!折纸!」
士道呼唤折纸的名字,打算再次冲向她。不过──被灵力的障蔽阻碍,甚至无法触摸到折纸的身体。
在士道这么做的期间,等在空中的漆黑「羽毛」仍然打算发射炮火攻击〈佛拉克西纳斯〉。
〈佛拉克西纳斯〉已经因为先前的攻击呈现半毁状态,要是再次受到攻撃,不知道〈佛拉克西纳斯〉还有里面的船员们会是什么下场。
「住手啊,折纸!不要这么做──!」
不过,士道的吶喊并没有传到折纸的耳里。
漆黑的光线从无数「羽毛」前端释放而出。
「……!」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
四周突然刮起一阵狂风,漆黑的羽毛因此摇动,微微改变了方向。从〈救世魔王〉释放出的光线掠过〈佛拉克西纳斯〉的舰身,朝虚空延伸而去,逐渐消失。
即使风压再怎么强烈,区区一阵狂风怎么可能摇动〈救世魔王〉。士道察觉到那阵风的真面目后,猛然晃了一下肩膀。
「这是……」
下一瞬间,折纸的身体周围出现好几根小「羽毛」,它们的前端立刻朝向士道。看样子,士道也被判断成是敌人。
「唔──!」
这个数量,士道无法完全闪避。士道做出觉悟面对即将到来的冲击,僵住身体。
然而,比「羽毛」──折纸的天使发射炮击还早一步……
「──喝啊啊啊!」
上空传来这样的声音,显现出限定灵装的精灵随后挥舞著巨大宝剑,震飞漆黑的「羽毛」。
「你没事吧,士道!」
「十香!」
士道呼唤少女的名字。没错,出现在那里的,正是理应待在五河家隔壁公寓的十香。
不对,不只她。身穿限定灵装的精灵们继十香之后,接二连三现身在公园。
乘坐在巨大兔子手偶背上的四糸乃、化为成人姿态的七罪、身体周围显现出光之键盘的美九,天空中还有刚才卷起狂风,拯救〈佛拉克西纳斯〉脱离险境的八舞姊妹。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那……那个……」
「呵呵呵,达令有难,马上赶来是理所当然的吧~~」
「哎,不过就是追在十香后头过来的嘛。」
「啊~~不可以说出来啦!」
美九「嘘!」的一声竖起一根手指。大人版的七罪以与处于原本姿态时截然不同的从容姿势耸了耸肩。
「所以呢──士道。」
十香举起天使〈鏖杀公〉保护士道,不敢松懈地瞪著折纸,开启双唇:
「……我感觉到一股强烈的灵力。她到底是什么人物?」
十香询问士道。士道紧紧握住拳头,力道强得指甲似乎都要陷进肉里。他回答:
「她是……折纸。」
「什么……?她就是那个转学生吗?」
十香一脸疑惑如此说道。不过,也难怪她会做出这种反应。这个世界的十香才认识折纸没几天──更重要的是,就算说那个身穿漆黑灵装飘浮在空中的人是同班同学,十香一时之间也无法相信吧。
光是面对面就令人害怕得缩起身子的压倒性威严。
DEM的艾萨克‧威斯考特曾经称呼反转的精灵为魔王──而如今位于士道眼前的「那个」散发出惊人的气势,说是魔王一点也不为过。
「…………!」
不过,士道紧咬牙齿,向前踏出一步。
「士道……?」
看见士道的举动,十香皱起了眉头,想必是想警告他危险吧。
这一点,士道再清楚不过了。可是,士道必须前往折纸的身边。
如果就这么放任折纸升上天空,在眼下扩展开来的天宫市势必会再次沦为士道记忆当中的废墟,而折纸也恐怕──永远无法回到正常状态的折纸了吧。
唯有这件事,士道非阻止不可。
虽然可能性微乎其微,但能抓住折纸的手的──只有士道一人。
不过──光凭士道的力量是办不到的。
在强大的魔王面前,士道的力量显得微不足道。
「……大家……」
士道出声对赶来自己身边的所有人说了。
──应该叫她们赶快逃吧。
应该叫她们别跟折纸交战吧。
然而,士道──
「──请你们……助我一臂之力……去帮助那家伙吧!」
尽管觉得对她们过意不去,他还是只能这么说。
于是,站在士道前面的十香一瞬间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后回答:
「你在说什么傻话啊,那还用说吗!」
十香使劲握住〈鏖杀公〉的剑柄。
「是士道你拯救了我,告诉我世界有多么美好,是你创造了我的世界。那么,这次该换我帮助你了。」
「十香……」
十香说完后,其他精灵也跟著点了头。
「我和四糸奈……也想帮上士道的忙……!」
「没错没错,你只要老老实实地依赖大姊姊就好。士道的力量不怎么强,不可以逞强~~」
「话说,要是你叫我们赶快逃走,就算是达令你,人家也会生气哟~~」
四糸乃、七罪、美九扬起嘴角轻笑著说。紧接著,传来飞舞在空中的耶俱矢和夕弦的笑声。
「呵呵,好吧!汝的觉悟,本宫确实体会到了!本飓风皇女八舞,就助汝一臂之力吧!」
「接受。天空就请交给夕弦和耶俱矢吧。」
「各位──」
听见大家说的话,士道紧握拳头。
「谢谢你们。走吧,去折纸那里!」
◇
──「折纸」感到十分迷惘。
在士道救了差点从公园外围摔落的她之后,折纸看见士道的手臂上有某种摇曳的发光物体的瞬间,她的意识又一如往常地开始渐渐模糊……
等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站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那是个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什么东西都没有的空间。甚至连头顶上的是天空还是天花板,前方是否为地平线都不确定。虽然姑且算是「站」在那个地方,但连踩踏地面的触感都模糊不清,要是一个不留心,甚至有种自己是否正飘浮在空中的错觉朝自己侵袭而来。就像不小心闯进空白漫画框里的感觉。
(这里,是怎么回事……)
折纸环顾四周,怔怔地呢喃。
(怎么想,都是在作梦……吧。)
折纸没花太多时间便做出判断。不过,这也难怪。因为这种空间不可能存在于现实。
就在这个时候──
(……咦?)
折纸突然瞪大双眼。
因为她的视线前方到刚才为止一无所有的空间,不知不觉间出现了一名少女。
那是个身穿黑暗般漆黑洋装,身材纤瘦的少女。她抱著腿蜷缩身体,表情空洞。
(你是……)
话还没说完,折纸赫然发现──
(我──?)
没错。由于这幅情景太过荒谬,以至于折纸一时之间没有认出来,但待在那里的,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是折纸本人。
不对……说得更正确一点,两人有一些差异。折纸的头发长过背的一半,但眼前蜷缩著身体的少女头发只长及肩膀。
话虽如此,反过来说的话,除了身上穿著的衣服以外,只有这一点差异了。这种宛如在照镜子的奇妙感觉令折纸的脸颊不禁冒出汗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虽然刚才折纸将这个地方、这种感觉判断为在作梦,但她还是不由得疑惑地皱起眉头。
不过,就在这一瞬间……
(──!)
折纸的脑海里一口气涌入了不曾见过的景色和话语。
不对……说得更正确一点,有些许的不同。
在剎那间获得这项资讯的同时,折纸内心产生了一种类似确信的感觉。
(这是……我的记忆……?)
没错,那正是折纸数年份的记忆。
倘若折纸走上和现在稍微不同的其他道路,势必就会经历过的记忆。
──「折纸」曾经封闭自己的心。
目睹摇晃的灵力火焰的瞬间,折纸心中萌生这样的情报。那是折纸早已忘怀的原本世界的折纸记忆。
随著记忆逐渐侵蚀意识,折纸感觉自己的身心慢慢染成漆黑的色彩。
五年前。
没错,五年前的那个夏天,在折纸眼前遭到杀害的是折纸的父母。
然后──杀害父母的精灵正是折纸本身。
想起这件事的瞬间,折纸的脑袋一片空白。
那或许是一种为了保护自己的防卫本能吧。
过去构成自己的根本要素。
成为以往生活目标的自己生命的意义。
感觉到那些东西以最坏的形式化为乌有的头脑为了避免自我完全毁坏,而将那段记忆从这个世界的折纸隔离。
那就是存在于这个世界的规则。当有精灵的力量展现在这个世界的折纸面前,她的意识便会遭到隔离,由拥有原本世界记忆的折纸掌控身体的支配权。
折纸已经没有任何想法、没有任何思绪、没有任何感觉。
折纸的力量只朝向一个目标──杀死眼前的精灵。
然而──理应摒弃一切的折纸脑中却突然产生一道小小的光芒。
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就算理解状况,现在的折纸也无法产生知觉。
──照理说,是这样才对。
然而,那道光却在折纸的脑海里扩展成某段记忆。
没错,那就是……
活在五年前的那天父母没有死去的世界里的折纸记忆。
(──啊──)
折纸发出十分细微的声音。
于是,与此同时──
「折纸」和「折纸」的意识有如漩涡一般将彼此卷入,开始混合在一起。
◇
「呵呵!吾等是受风眷顾的飓风皇女!」
「呼应。这个世上没有人能够追上夕弦和耶俱矢。」
八舞姊妹两人说完,同时朝下方一蹬,轻盈地飞舞在天空。下一瞬间,光线穿过两人刚才的所在地。看样子,攻击〈佛拉克西纳斯〉的〈救世魔王〉似乎将这两人认定为威胁。
「哼!就算威力再怎么强大,射不中就没什么大不了的!」
耶俱矢高声说道,不断以特技飞行在千钧一发之际闪避逼近而来的光线。
「建议。士道,趁现在。在夕弦和耶俱矢两人吸引它们注意力的期间,快接近本体。」
夕弦和耶俱矢一样,一边闪避著光线一边对地上的士道等人说道。士道点点头后,将视线移回折纸身上。
「各位,拜托你们了!」
「好!」
士道说完,精灵们齐声回答。
不过,从〈世界树之叶〉的束缚中解脱的折纸身体同时缓缓升向天空。
不能让折纸逃到空中。士道大喊:
「美九!」
「是、是~~交给人家吧!」
于是,美九的手指在展开于自己周围的光之键盘上滑动,开始弹奏流丽的曲调。
「〈破军歌姬(Gabriel)〉──【轮旋曲(Rondo)】!」
结果,配合著这个音乐,好几根银筒出现在折纸周围,将前端朝向折纸。美九弹奏的音乐化为无形的力量,层层叠叠,将企图升上空中的折纸压回地面。
「呵呵,很有一套嘛,美九。」
或许是看见这幅情景,七罪露出妖魅的微笑。
「不过,美九压制住那孩子的话,就无法执行原本的工作了呢。既然如此──」
七罪高举右手,于是她的右手手中显现出一把有如扫帚的天使。然后──
「〈赝造魔女(Haniel)〉──【千变万化镜(Kaleidoscope)】。」
七罪呼唤这个名字的瞬间,握在她手中的扫帚犹如软柔的黏土般扭曲变形,化为银筒和键盘的形状。
「咦!这是……!」
敲著键盘的美九露出惊愕的表情。这也难怪。因为七罪显现出来的是形状和美九的〈破军歌姬〉一模一样的天使。
「借用一下喽,美九。其实自从我上次看见,就一直很想『模仿』一次看看呢。」
七罪说完,交叉双手用打键盘,开始弹奏英勇的旋律。
「【进行曲(March)】!」
听见那首曲子的士道等人身体开始充满精力。虽然精确度有些许差异,但无庸置疑是美九的【进行曲】。
「讨厌啦!七罪这个学人精!」
「呵呵,有什么关系嘛。这也是为了士道呀。」
「气死人了。之后人家会好好跟你讨著作权使用费!偶像可是很注重权利方面的事~~」
美九气得鼓起脸颊。看样子,她似乎对只属于自己的天使被别人重现一事感到有些不甘心。话虽如此,攻守方面都有〈破军歌姬〉助阵,对士道等人来说是如虎添翼。十香和四糸乃做出前倾的姿势,打算冲向折纸。
不过,宛如要与之对抗,折纸周围的空间扭曲歪斜后,更多的「羽毛」随即从中出现。
它们以不规则的路径四处飞翔,朝士道等人放射光线。
「唔──!」
「士道!」
「喝啊!」
四糸乃和化为天使〈冰结傀儡〉的「四糸奈」发出声音,走上前去保护士道。她们在一瞬间集结并冻结空气中的水分,改变折纸发射出的光线路径。
「抱歉,四糸乃、四糸奈!谢谢你们的帮忙!」
「不会……别放在心上,重点是请小心一点,它还会发出攻撃!」
四糸乃不敢大意,凝视著飞舞在空中的「羽毛」说道。
四糸乃说的没错,无数的小「羽毛」至今仍飘浮在折纸周围。
若是显现出完全状态的灵装倒还无所谓,但凭现在的精灵们所穿的限定灵装,光是受到攻撃就可能造成致命伤。虽然八舞姊妹和四糸乃灵活地闪避攻击或是改变攻击的路径,但士道不认为这个方法能一直通用下去。必须尽早到达折纸的身边──
就在士道陷入思考的时候,「羽毛」彷佛察觉到他的想法似的,同时将前端朝向他。
不过──
「喝啊!」
随著有如裂帛般清厉的气势,士道的视野内闪过一道光芒,随后「羽毛」便一齐被震飞。
「十香!」
士道高声吶喊。没错,是十香用〈鏖杀公〉释放出一撃,在光线发射前攻击了「羽毛」。
然而,凭处于限定状态的〈鏖杀公〉的力量不足以粉碎「羽毛」。毫发无伤的「羽毛」彷佛都有自己的意志,各自展开行动,再次将黑暗聚集到前端。
「──四糸乃,士道就麻烦你保护了!」
「好……好的……!」
四糸乃回应背对著她这么说的十香。
「士道,走吧!请待在我的后面……!」
四糸乃说完,用冷气在〈冰结傀儡〉的前方形成一道装甲。
「我……我知道了──!」
四糸乃拉动双手,像在操纵傀儡一般驱使〈冰结傀儡〉向前进。士道躲在那只大兔子的后头,朝折纸前进。
不过不待数秒,〈冰结傀儡〉便停止进军。士道探头一看,发现折纸的周围似乎显现出新的「羽毛」,并且以它们为中心制造出一道强力的灵力障蔽。若是它们发动攻击,只要改变「羽毛」的路径就好。不过若是像这样彻底防御,就只能靠蛮力强行突破了。
「唔……唔唔──」
「唔咕喔喔喔!这还真坚固呢!」
「四糸乃、四糸奈!你们还好吗!」
「不要紧……!」
四糸乃痛苦地回应,怎么听都不像是不要紧。
不过,四糸乃露出锐利的视线后握起双手,将〈冰结傀儡〉的身体蜷缩成一团。
「我是个……胆小鬼、爱哭鬼……但是为了把士道……送到那个人的身边……」
〈冰结傀儡〉的全身开始散发出淡淡光芒。
「──我需要打破屏障的力量!」
四糸乃张开双手。从五指延伸到〈冰结傀儡〉背部的丝线闪闪发光。
「〈冰结傀儡〉──【冻铠(Sirvon)】……!」
吶喊这句话的瞬间,〈冰结傀儡〉巨大的身躯扭曲歪斜,随后宛如被吸进去一般集中到连结著四糸乃手指的丝线中。
然后,储存浓密光芒的丝线覆盖般缠绕住四糸乃的身体。
「四糸乃……!」
看见这未曾见过的光景,士道不由自主地发出高八度的惊愕声。
然而,回应士道的是……
「──是的,士道。」
四糸乃意志清晰、强而有力的话语。
光芒消散,终于能看见四糸乃的身影。
「铠甲……?」
士道目瞪口呆地低喃。
没错。出现在眼前的,是身穿银白色铠甲的四糸乃身影。
不对──如果要求语句的正确度,不晓得是否能称之为铠甲。分不清是金属还是树脂的奇特物质与清澈的冰融为一体,覆盖著身穿灵装的四糸乃,形成宛如缠绕著〈冰结傀儡〉的姿态。
「嗯……!」
四糸乃全身包围著冻气,然后将双手推向前方,十指交扣。
包覆著银白铠甲的双臂周围卷起螺旋状的暴风雪,形成巨大的圆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四糸乃竭尽全力扭转交握的双手。剎那间,在四糸乃双手周围呈漩涡状旋转的冷气锥犹如电钻一般,撬开「羽毛」和「羽毛」之间的缝隙。
「士道……趁现在……!」
「好──我知道了!」
士道回应四糸乃后,滑进四糸乃为他开辟的道路,直接奔到折纸身边。
被美九的【轮旋曲】压制住的折纸还停留在距离地面一公尺左右的位置。当然,以处于反转状态的折纸力量,势必能轻易弹开只能发挥限定能力的美九的声音,但是──在现在的折纸身上感觉不到一丝精力和意志那类的东西。
进行攻击的也只有漆黑的「羽毛」,折纸本身甚至没有发出声音。宛如身体的免疫机能不顾本人的意志,擅自排除外敌。
「──折纸!」
士道扯开嗓子呼唤折纸的名字。
然而,折纸果然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染上绝望的双眸只是空洞地仰望著虚空。
「唔……!」
士道忆起原本世界的光景,紧咬牙根。
当时士道也像现在一样,多亏了大家的帮助才得以到达折纸的身边。不过,折纸完全紧闭自己的心房,无论士道对她说什么,她都没有反应。
这样下去,会跟当时一样。
士道一个人的力量太微弱。
他需要某种力量──当时没有的某种力量。
士道大声吶喊,朝折纸伸出手。
所以,接下来──需要折纸发自内心的冲动,主动抓住士道的手。
◇
在折纸的脑海里交杂了两段记忆。
是一种宛如双方同时看著体内的另一个自己的奇妙感觉。
这也难怪。因为无论是原本世界的折纸还是这个世界的折纸,都是折纸本身。
由于同时拥有那两段记忆,折纸终于恍然大悟。
今天和士道约会时所产生的奇特异样感,以及自己的身体像是依照其他人的意志而行动的感觉,全是因为折纸的身体在潜意识当中对士道的存在产生反应。
现在这个状态也是一样。照理说,这个世界的折纸「现在」──不可能在展现精灵能力的状态下清醒。
不过,因为受到士道这个存在的影响,原本世界的记忆和这个世界的记忆交界变得模糊不清──结果造成折纸的两段记忆互相接触的异常情况。
因此引发折纸无比的混乱。紧闭心房,打算舍弃一切的折纸,与试图阻止她这么做的折纸,在同一个容器中复杂地纠葛在一起。
(我在五年前,把爸爸和妈妈──)
(──在这个世界并没有发生那种事!五年前,五河同学的哥哥救了爸爸和妈妈……!)
折纸说话的同时,脑海里浮现拯救她父母不受到光线攻击的少年身影。啊啊,回想起来,那并不是士道的哥哥,而是士道自己。正因为如今折纸拥有原本世界的记忆,才能如此确信。
然后,火灾过后和父母度过一年的幸福时光,渗透进折纸脑髓的每一个角落。面带微笑的父母、温暖的天伦之乐,三人共同度过的无可取代的时光。
如果过去拥有这段记忆,这幅光景遗留在脑海里,折纸势必能选择其他生活方式吧。
然而──
(那么……这是怎么回事?在我体内的这段记忆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围的景色陷入一片火海,接著浮现火光摇曳的城镇光景。刻划在道路上的坑洞、散落一地的尸块、流出后立刻烧焦的血液,以及仰望天空的年幼折纸。
那正是原本世界的折纸曾经历过的五年前所发生的事。
看见有如地狱的记忆,折纸感到强烈的晕眩和呕吐感。
(呜……啊……啊……)
鲜明的真实感。那也难怪。毕竟身历其境的不是别人,正是折纸。
(我已经──无法承受了。我……已经……)
(没那……回事……!)
即使快被交杂著悲哀、愤怒和强烈厌恶的情感给压垮,折纸仍然想出言安慰。
不过,脑海里浮现其他记忆,打断了她的话。
理应一无所知的原本世界的事、反转的视野、蔓延天空的黑暗、崩塌的城镇,看见这凄惨无比的光景,折纸不由得想发出哀号。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这个世界并没有发生,但确实是折纸引发的光景。
折纸感觉自己的视野扭曲歪斜,有一种自己的存在逐渐染成黑色的错觉,甚至连维持意识都变得困难。
──不过,她不能认输。若是折纸失去意识,就没有人能阻止她。
因为五年前的事情已经被「抹消」,所以不用在意──这种话她说不出口。
因为这里并没有发生折纸在原本世界引发的大破坏,所以忘记吧──这种话她说不出口。
但是,如果折纸在这里放弃了一切,她就会在尚未发生任何事的这个世界做出和原本世界相同的事情。
肯定会有好几个城镇毁灭吧,势必会有无数的人死亡吧。
如此一来,折纸一定会再也无法恢复原本的状态。她无论如何都必须阻止这件事发生。
然而──
(呜……啊……啊啊──)
负面情感的洪流接二连三涌入脑海,折纸终于跪倒在地。
折纸肯定也明白吧。她犯下的过错并不存在于这个世界。如果在这个世界,她能够重新来过。因为就像两人共享了原本世界的记忆,折纸也拥有这个世界的记忆。
然而理解到这一点后,自己怎么可以继续生活在这个世界。这种感情在折纸的体内肆虐。
(住……手,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折纸发出哀号。
──折纸一个人的声音太微弱。
光靠这个世界的折纸无法拯救原本世界的折纸。将这个世界的记忆共享出去并且保持清醒,折纸就已经精疲力尽。
没错──折纸能做到的,只有鼓励折纸而已。
要拯救折纸,必须有人从外头呼唤她,必须有人抓住她的手。
可是,有谁会愿意伸手帮助处于反转状态,对世界散播绝望的折纸──
「──折纸……!」
(……!)
听见突然响起的声音……
折纸抬起头。
(士……道……)
没错。在空无一物的世界里响起的,正是五河士道的声音。
一片白茫茫的空间发出「啪」的一声,产生裂痕。
(怎么……会──)
折纸发出的声音肯定传不到士道耳里。不过,士道继续大声吶喊,呼唤著折纸。
「不要一个人承担!五年前我说过吧!你不是孤单一人……!」
(啊──)
士道说的话唤起了折纸心中五年前的记忆。
──你的悲伤,由我来承受……!你的愤怒,由我来接收……!如果感到迷惘,就依赖我!如果面临无可奈何的事态,就使唤我!全部、全部都发泄到我身上没关系!所以、所以──
(啊……啊啊……)
「千万──不要感到绝望……!」
记忆中的士道的声音与传进耳里的士道的声音,两两重叠。
折纸感到周围空间产生的裂痕变得更大了。
「无论你打算破坏世界几次,我都一定会想办法阻止!不管你即将陷入绝望几次,我都一定会拯救你……!」
(我……)
「所以,把手伸过来!我──需要你!」
「──」
听见这句话的瞬间──
折纸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依照其他人的意志而行动。
啊啊,回想起来,那种感觉……
和今天她在这个世界与士道约会时的奇特感觉十分类似。
当时,原本世界的折纸记忆下意识地驱动这个世界的折纸身体。
不过,现在──
与之相反,她认为是这个世界的折纸的记忆驱使折纸朝士道伸出手。
宛如──在对折纸说:活下去。
──空无一物的空间应声碎裂。
◇
「──士…………道…………」
原本表情犹如死尸的折纸眼睛微微发出亮光,令士道不由自主地瞪大双眼。
「……!折纸!」
折纸缓缓移动眼珠观察四周的情况后,开启颤抖的双唇:
「我……」
「…………!」
听见折纸压抑的声音,士道紧紧抱住她。
就像五年前的那天一样。
「士……道……」
折纸继续轻声说道。
「谢谢……你,士道。谢谢你呼唤我。」
「折纸──」
「要是没有你……我又差点做出无可挽回的事了。」
泪水从折纸的眼睛滑落,温热地濡湿了士道的肩膀。
「我……杀死父母的事实不会消失……在原本的世界,杀害镇上居民的罪过……也永远不会抹灭,即使那个事实已经被『抹消』也一样……」
「……你说的──」
士道无法轻易否定她。
理应没有在这个世界发生过的事情,恐怕甚至没有任何人记得的惨剧──士道亲手将其「抹消」的事实。
士道紧咬牙齿,低声呻吟般说道:
「……没错。那是你必须背负的十字架。」
这是无比残酷的宣告。
或许士道没有资格说出这种话。纵使是为了拯救许多人的性命,但擅自改变历史,无庸置疑是士道的罪过。
可是,士道无法说出违心之论。因为他认为若是蒙蔽自己的想法,把话说得冠冕堂皇,是对原本世界的折纸双亲、镇上的居民,以及折纸严重的亵渎。
「……我……我……」
折纸微微颤抖,然后──
「……啊……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紧抱住士道,号啕大哭起来。
就像五年前的那天一样。
没错……五年前,将眼泪交给士道保管的折纸自那天起肯定没有流过一滴泪水,一直生活到现在。
对十几岁的少女来说,五年的岁月实在太过漫长,但折纸在这段期间持续约束自己。
士道至今和折纸交谈过无数次,也共同经历过无数次生活。
但是,现在这一瞬间──士道感觉自己总算能看见折纸真实的面貌。
──不知经过了多久。
折纸维持紧抱住士道的姿势,平静地发出声音:
「……士道,我也必须向你道歉才行。」
「向我道歉……?为什么?」
士道这么一问,折纸便放开士道,看著他的脸继续说:
「我过去对你抱持的感情……肯定──不是喜欢……也不是爱慕。」
「咦?」
「我……只是单纯地依赖著你……在痛失父母的地方偶然出现的你,只是刚好成了我的依靠,我只是为了掩饰自己的脆弱才依靠著你……因为我这份自私的感情,给你造成了许多麻烦……我衷心想向你道歉。」
「…………」
士道吐了一口气后,扬起嘴角。
「──那我还真是荣幸呢。」
「咦……?」
听见士道的回答,折纸大感意外地瞪大双眼。
「至少我……真心认为……能认识你,真是太好了。虽然是受到了一些困扰没错……但如果你是基于那种感情而依赖我,我倒还想感谢你呢。」
「士道……」
折纸发出颤抖的声音。她的眼睛再次渗出泪水。
看见她的眼泪──士道轻轻点了点头。
「对了……得还给你才行呢。」
「还给……我?」
听见士道说的话,折纸纳闷地歪了头。
「没错。」士道点头回答:
「那时候我保留的──应该不只是眼泪。」
「啊──」
听见这句话,折纸似乎也回想起来。
回想起五年前的那一天,她说过的话以及交给士道保管的东西。
「那个,我……」
「折纸。」
士道凝视这折纸的双眼,呼唤她的名字。
折纸瞬间颤了一下肩膀,羞红了脸颊──
露出僵硬但真切的──笑容。
剎那间──
「…………!」
折纸赫然瞪大双眼,覆盖在她身上的漆黑灵装随后发出耀眼光芒,逐渐染成纯白的颜色。
那是在原本世界看过的精灵折纸本来的面貌。
飘浮在她身边的无数「羽毛」也同时化为光之粒子,消散而去。
「士道……我……」
折纸身穿宛如新娘礼服的灵装,嘴上浮现笑容的那副模样……
看起来就像真正的天使。
「──」
士道加深搭在折纸肩上的力道,然后将折纸搂向自己。
「咦──?」
折纸发出感到意外的声音。
说到底,「这个」才是最终目的。无论再怎么提高好感度,不进行这个动作就无法封印精灵的力量。
不过,士道无法判别自己之所以加深手臂的力道,是基于为了达成使命的义务感──抑或是出于自己的欲望。
士道的唇与折纸的唇交叠。
「…………!」
折纸虽然瞬间抖了一下,但立刻将身体交给士道,倚靠在他的身上。
于是下一瞬间,折纸身上穿的纯白灵装留下闪闪发光的轨迹,融在空气中。
「这是……」
折纸的嘴唇离开士道的嘴唇,看见灵装化作一道光消失后,一双眼睛瞪得圆滚滚的。
原本和「羽毛」交战的精灵们降落在折纸背后。
士道微微举起手表示事情已经全部结束,所有人便吐出安心的气息。
「唔……」
十香看见呈现半裸状态的折纸依偎著士道,微微骏起眉头,从鼻间哼了一声,环抱双臂。
「哼……算了。这次就特别优待你吧,折纸。」
「嗯……?」
看见十香表现出来的态度,士道露出一抹苦笑……但随后发现有些许不自然的地方。
十香的语气感觉不像是对一个前几天才转来班上的转学生──而像是对一个认识许久的好对手说话。
「十香,你……想起折纸了吗?」
「唔?你在说什么奇怪的话啊……唔,不过,你说的对。我好像不久前把她给忘了……」
十香一脸纳闷地歪著头,其他精灵也做出类似的表情。
「难不成……」
这时,士道想起以前封印琴里时的事。和琴里接吻的瞬间,曾经透过线路唤醒尘封的记忆。
被封印的精灵们和士道之间现在仍有一条看不见的线路互相连结。如此一来,原本世界的记忆或许会藉由封印折纸灵力一事,透过线路分享出去。
「……哈哈。」
面对这意想不到的礼物,士道露出苦笑。脑海里一瞬间还掠过所有人不记得折纸,以后较容易建立起友好的关系……这样的想法,但他甩甩头,将这个想法驱逐脑外。
因为包含折纸难以跟精灵相处的个性在内──这才是折纸啊。不过……前途肯定多灾多难就是了。
正当士道思考著这种事情的时候,折纸缓缓转头望向精灵们。
然后……
「──谢谢你,『十香』,还有各位。谢谢你们为了我而战。」
吐出不符合她个性的话语。
「什么──!」
「咦……?」
「汝刚才说了什么?」
「怀疑。折纸大师还没恢复正常吗?」
「嗯嗯~~坦率的折纸也好可爱~~」
「哎呀哎呀,真是稀奇呢。」
十香和其他精灵(除了一部分之外)都露出惊愕的表情。
然而……不可思议的是,士道并不感到惊讶。
因为现在待在这里的,是拥有原本的世界──和这个世界两段记忆的折纸啊。
不过,或许是感到太意外了,十香表现出一副焦急的模样游移双眼,然后撇过头去。
「你……你可别误会了!我是因为……那个!因为士道拜托我,我才帮你的!」
十香明明也很担心折纸的安危,却口是心非。
可是──
「──是吗?那我就不感谢你了。自私自利的精灵,真是丑陋。」
「什么……!」
听见折纸眯起眼睛说出的话,十香皱起眉头。
「你这家伙,跟刚才所说的完全不一样嘛!」
「没有不一样啊。」
十香大叫出声,折纸则是别过脸去。看见这幅情景,士道不由得露出苦笑。
看来前途果然多灾多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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