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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生命的完满 COMPLETION OF LIFE
2017-06-23 14:12:36

		

第一次毁去生命,是在他五岁的时候。
那时候还不是人类——而是被箭射中的野兔。
那是在父亲第一次带他出门打猎的时候所发生的事。在那之前,他当然有吃过生物的肉,但那全都是宅邸里的厨师们所调理好的食物。而那时候,是他第一次用自己的眼睛、耳朵、鼻子、肌肤,确知了那些肉其实原本是生物——活生生、会动会跳、具有生命的生物。
“…………”
野兔就算被箭贯穿了腹部,也仍然活着。
射出那支箭的父亲……跟哥哥们一起忙着回收其他的猎物。父亲一贯的做法是:把眼里能射的全射光,最后再派猎犬去一一回收。在前来回收这只兔子之前,它们应该还需要耗上一段时间吧。
里加尔图蹲在濒死的野兔身旁,观察着它的模样。
他每抖动痉挛一次,箭矢便随之晃动一下。
简直就像是在——诱惑着他似的。里加尔图心里这么想着,于是伸手握住了那把箭矢。
野兔的心跳传导了过来。
“咚咚、咚咚。”生命在脉动的声音。
那声音——在他握着那把箭,稍稍移动了一下之后,便突然发生了变化。不,不只这样。横倒在地上的兔子,激烈地挣扎着,用它的后腿踢蹬着天空。里加尔图笑了,觉得它那副模样简直就像是作工精致的玩具一样。
好有趣,好愉快。
好想——再多看一点。
里加尔图又动了动那把箭矢。他把箭往前后左右搅动了好几次,有时候更把箭用力地按压下去。他每动一次,兔子就会做出不一样的反应,给里加尔图带来新鲜的惊奇。
然后……待回神——
“……哎呀。”
兔子已经完全死去。
就算他紧抓着箭矢,也已经无法听见心脏的跳动了。
不过……
“…………我……”
里加尔图感觉到一股奇妙的解放感。
在这之前,他都一直有种不太对劲的感觉。彷佛持续闭气、潜在水中般的闭塞感常常纠缠着他。但过去他既没有理解这种感觉的知识——也没有人教导他,该如何解决这种感觉才好。
他想要再多感受一些。
心里这么想的里加尔图——之后在每次打猎的时候,都会找到野兔、玩弄濒死的它们。
很快地,光只是野兔,也已经无法满足他了。
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应该有别的什么。应该有别的感觉更对、更完美的东西才是。
于是,里加尔图开始对母亲所宠爱的猫咪、父亲所饲养的猎犬伸出了魔掌。也对武器的选择,做了各式各样的尝试。他不太喜欢用揍的。果然还是利刃比较好。刺下去可以感受到心跳,切开来可以感受到鲜血的味道和温暖。
然而,即便如此,他还是有种不太足够的感觉
这股不太对劲的感觉——最后仍残留着一小撮的异样感,却怎样都挥之不去。
最后,里加尔图的兴趣,自然而然地转向了人类。
在他八岁生日的时候,他刺了一个人——在宅邸工作的一名侍女。
“小……小……少爷……?”
噗哧一声,利刃钻人人肉中的触感,透过菜刀的刀柄,传到了他的手掌心。
那一瞬间——他醒了过来。
“啊啊,这个。就是这个。”
里加尔图用自己的全身,做出了这样的体认。
飘散出来的血味、痉挛的肢体、从唇边溢出的呻吟,侍女的这些种种反应,融合成一个巨大的体验,深深地沁入了里加尔图的身体里。他想要再感受更多、更多,于是里加尔图暂时先拔出了那把菜刀——然后往不同的部位刺了下去。
又一次不同的痉挛、哀鸣及血味,让里加尔图又更加觉醒。
每刺一下,他便能感受到某种充实满足的感觉。
从第四下开始,他便不用剌的,而尝试用割的。第七下时,因为刀上满是血液和油脂,所以不管再怎么用力,也已经割不开了。但刀尖尚且还可以使用,于是他专挑看起来柔软的地方,使劲地刺了又刺、刺了又刺。
他每刺一下,便会有新的发现。
里加尔图陶醉于其中,于是乱刀狂刺侍女。
过没多久——
“……哎呀。”
回过神来,他才发现侍女早已死绝。
里加尔图的父亲,得知自己的幼子居然杀了人,不禁慌张急忙地掩盖掉侍女之死,然后揍了里加尔图一顿,训诫他要乖乖听话——不可以做这种事情。绝对不可以再做第二次。
然而,已经绽放的花朵,便再也回不去花蕾的状态了。
里加尔图也是一样。他借由此次事故而孵化出来的“业力”,同样也回不去蛋壳里面了。
里加尔图瞒着家人及父亲的亲信,开始杀害领地的居民。当时尚在战争期间,所以就算有再多的尸体,也能够随便找个理由处置掉。里加尔图杀人的次数越来越多,因此他变得非常精于更快速、更隐密地化人类为尸体。
然后——
——————————
嘉依卡怔忡了一会儿。
然后旋即回过神来,激烈地摇着头,大声嚷叫。
蕾拉则只是在一旁静静地望着——她那副模样。
“……骗人!骗人,骗人,假的!”
满足一定条件的人,一律被取作“嘉依卡”这个称号。她应该未曾想过会是这个样子的吧。
“那一定是骗人的!”
或许是因为难掩自己的强烈情绪吧——她并不是用只言片语的大陆通用语,而是切换成了北方拉克语。接着她又大喊:
“我,我是嘉依卡!我有记忆!我——”
“但你明明就有记忆缺陷啊?”
“那是……!”
正牌嘉依卡,全都有记忆缺陷。
记忆这种东西,并非绝对不变的真相,也没办法成为证据。如果有记忆缺陷的话,极有可能会被别人捏造出记忆来。蕾拉能够靠下药,恣意地操控其他人的意识到某种程度。对蕾拉而言,这世上再也没有比自身记忆更含混不明的东西了。
但是……嘉依卡应该没办法接受这一点吧。
一旦接受了,也就等于她是在否定自己的存在啊。
“脖子上的伤,或……或许只是巧合而已!”
“我懂你不想承认这一切的心情。”
蕾拉——蕾拉也切换成了拉克语,平静地说道:
“因为我以前也是这样。”
“…………!”
嘉依卡站在操着一口拉克语的蕾拉面前,瞠目结舌。
“因为我比你早了一点‘醒来’,所以通用语比较流畅。又或者,这是你的‘角色设定’也说不定呐。”
“……‘角色设定’?”
“排除掉银发紫瞳这两点特征之后,‘嘉依卡’——全都分别具备着几个不同的特质。譬如,就像你具备着魔法的技能一样。”
蕾拉这么说完之后,便从自己的棺材中拿出了一罐小瓶子。
“而我呢,就是这个唷。调药——虽然乱破师似乎是称之为研药。”
正确来说,蕾拉的特质其实是“体味”。
她的体味——总是根据她的情绪高扬与否,以及身体的状况而改变,并发挥出媚药般的效果,引诱四周的男人们发狂。她会被赋予调药这个技能,也只不过是为了辅助她的这个特质罢了。
“……把阿卡莉变成傀儡的,就是……”
“是啊,就是这个药。这是很微妙的调药配方唷。可以把意识的活性——尤其是自主性——降低到恰恰好能够使用精神支配的魔法,而另一方面,却不会对记忆或基本技能造成影响。魔法师既能使用魔法,而拥有格斗技人,其技能也不会衰退。”
蕾拉的舌头微微探出唇外——舔了一下。
“看来我的特质,应该是被‘设定’成‘善用身为女人的武器’吧。所以呢,这个药,反而算是媚药之流吧。”
操纵对手的情绪活动,令其兴奋或令其镇静。
为了将“女人的武器”充分发挥到最大——故向对手或自己下药。
“当然,不一定是性欲。也是有刺激保护欲、借此操弄对方的方法。就像你一样。”
“——!”
“这有一半是我自己的猜测。”
蕾拉先说了这句话之后,才又继续:
“自称嘉依卡的存在,无论如何都需要有个保护者、援助者之类的人作陪。毕竟年轻女孩自己一个人把遗体收集齐全,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所以呢,‘嘉依卡’都会透过某种形式,以获取某个人来保护、协助自己。”
“怎——怎么可能……”
“以你来说,就是那个乱破师吧。而我的话,就是蓝斯亚大人了。换言之,他们就是我们为达自己目的的道具唷。”
“我…我对托鲁,才不是那样——”
嘉依卡显然动摇了。
那副模样——映在蕾拉的眼里,只觉得她可爱得很。什么都不知道的嘉依卡。少女和以前的自己一样,那副被绝望逼到绝处而烦闷不已的模样——在蕾拉的内心里,激起了角色倒换、近似自虐般的短暂喜悦。
“当然,没有自觉是很正常的。‘嘉依卡’会在无意间,透过自己的心情和身体来笼络自己的保护者。你会长成这副纤弱可爱的模样,当然也是因为这样子比较容易牵引男人们的心绪啊。”
不论是心情、还是身体,全都是道具。
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目的。
“至于特质分配,则是为了保险起见。以免所有‘嘉依卡’会因为同一个理由、同一个原因而全灭。很合理吧。合理得蠢毙了,而且——毫无人性。”
“…………”
听了蕾拉的话之后,嘉依卡茫然地呆站在原地。
“你这些话——我才不相信呢。”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吼般地说:
“你刚刚说的,全都是骗人的吧。你随口编造个几句、令我陷入绝望之后、便打算夺走遗体,对吧?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为什么你在明白了这么多事情之后,却还要收集父亲大人的遗体呢?”
嘉依卡一边用紫色瞳孔瞪视着蕾拉,一边问道:
“你不是已经绝望了吗?”
“……啊啊,你这个可爱的白色嘉依卡。”
蕾拉暧昧地笑了。
真是太可爱了——太可笑了。
“你真的不明白,何谓真正的绝望呐。”
“……咦?”
“一旦真的绝望……”
蕾拉以佣懒的口气对她说:
“就什么都不剩啰。甚至对蛮不讲理的事情,也不再愤怒或反抗。”
“……什么?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之所以收集遗体,单纯只是因为惯性。”
蕾拉坦率地如此断言。
是啊。她明明连名字都已经改掉了,那为什么还不停止收集“遗体”呢?——她为什么没有把棺材丢掉?其实这背后真的没有什么深奥的理由或意义。就只是因为她没有“必须停止”的明确理由罢了。
“我单纯只是因为,没有别的事情可干啊。”
“…………”
嘉依卡哑口无言,目瞪口呆。
“连去死我都觉得麻烦。而且,你想想看啊。‘去死’是向不合理的命运,表达出自己的抗议及愤怒。反而证明了自己还没有完全绝望。人一旦真的绝望,便会对一切的一切,都再也无所谓了。”
“无所谓的话……”
嘉依卡加重语气地说道:
“那就把父亲大人的‘遗体’还来啊!”
“——好哇?”
蕾拉爽快地说完之后,便以轻松随意的动作,丢了个东西出来,像是要把东西交还给她似的。
蕾拉的反应出乎了嘉依卡的预想,因此她有些犹豫,到底该不该把东西接下来——然而,就在她稍稍踌躇之间,那东西便已掉落在地上,破裂了开来。
“——!”
突然——白烟蒸腾。
那白烟……从碎裂在地板上的小瓶子中冒了出来。
正是刚刚蕾拉拿出来给她看的那个小瓶子。
换言之,那里面装着她所调出来的——
“——毒!”
“当然,我已经事先做好抗药性的准备了。所以,吸了这个烟之后,会感到痛苦难受的人,就只有你而已。”
白色烟雾慢慢地、不断地涌现出来,蕾拉把右手深入白烟之中来回搅动。
如果她手上有魔法机杖的话,或许还有戏唱。但现在的嘉依卡,应该毫无对付这白烟的办法吧。
“来吧,你要怎么做呢,白色嘉依卡?什么都不知道、可爱的、另一个我。”
舍弃嘉依卡之名的蓝色女孩,隔着弥漫的白烟——朝只能茫茫然地惊慌失措的白色嘉依卡,慵懒地笑了。
——————————
“——好。”
窝在房间里的葛拉特,一边把手放上魔法机关的终端装置,一边闭上了眼。
该是进行最后一步的时候了。
如果单纯只是要击败对方的航天要塞的话,那么就只要交给脑中埋了基本行动方针的傀儡士兵去做就够了。然而,唯独“最后一步”,需要在魔法术式上做些微妙的调整,因此葛拉特必须和魔法师傀儡们的意识直接连接。
“……呵呵呵。”
葛拉特并没有对着任何人说话,而是像在自言自语般地小声嘀咕着。
“就用这一击,来将我等带回到那个令人怀念、自由奔放的时代吧。”
以打赢战争为至高目标的时代。
在这种时代,只要是为了打赢战争,不管做什么事,都不会招人耳目——都可以予以原谅。
葛拉特自认魔法术式的研究,乃是他的天职。对他而言,当年那段能够尽情进行人体实验的日子,实在是太理想了。
他自己也不晓得——当初究竟使用了几个人类在人体实验了。
当时也曾有人弹劾过他这样子的行为,斥骂他的行为是“冷酷”、“残忍”、“不人道”。而到了战后,这些弹劾也随之确立。虚伪做作的道理、道德等等,突然之间势力急遽看涨,瞬间取代了以往的价值观。
于是,葛拉特再也无法自由地研究了。
不过……
“我可以办得到。可能性就在眼前不远了。不去追求那个可能性,才是真正的罪恶。”
这是葛拉特心中的想法。
研究没有是非善恶。
只有成功和失败而已。
因此——
“呵呵呵。”
葛拉特一边笑,一边调整术式。
基本上就只是透过潜入了对方要塞的魔法师来干涉〈史特拉托斯〉的飘浮术式,稍稍改写该术式的控制系数而已。
“到头来,战争就属踩爆对方的‘头部’是最精采的了。”
葛拉特像在向自己确认似地说道。
“东方七国会议中枢‘维马克王国’的首都‘卡德威尔’。首都这个头部整个消失的话,均衡的局势便会瓦解,其他六国就会开始蠢蠢欲动,意图侵占维马克王国的领土为已有,而贾兹帝国的残党,恐怕也会跟着一起蠢动起来吧。呵呵呵。”
他要利用〈史特拉托斯〉来达到这个目的。
一个极为简单,但威力却极为强大的——方法。
“来吧。上升吧。〈史特拉托斯〉——如汝之名(注:Strato,即高空),往那遥远的天空高处去吧。然后将自己化作为强大的一击,敲响王都的丧钟吧。”
——————————
极限突然降临。
“——!”
托鲁一边闪躲着里加尔图的利刃,一边窥伺着反击的机会。
他往身旁踏出的脚,忽地——膝盖部分突然变得无力,身体向下坠去。
不行,他没办法好好地站稳。
虽然他勉勉强强地撑住了站姿,但这下……
“啊啊,开始发作了吗?”
“…………难道……”
“嗯,我下了点药。”
里加尔图并没有再向托鲁发动攻击。他反而拉开了距离,颔首说道:
“这是蕾拉特制的药喔。不过老实说,这其实不太符合我的嗜好呐。”
里加尔图抚摸着短剑的剑鞘。
那剑鞘肯定有动过什么手脚奥妙,所以剑锋才得以一次涂满毒药。仔细一瞧,若说它是支单纯的剑鞘,那未免有点——太厚了吧。
“但你是乱破师,所以应该不会抱怨我很卑鄙之类的吧?”
“……我怎么可能抱怨得出口呢?”
使毒原本可是乱破师的拿手好戏。
不过——
(这家伙……还真不是个省油的灯呐……)
纵使对方打算使毒,但单凭一个外行人,本来是不可能将托鲁这样子压着打。只要托鲁没被他伤着的话,就完全没问题了。虽然也有散布到空中、挥发性的毒药,但如果是用这种毒药的话,里加尔图自己很有可能也会和托鲁一齐把毒药吸入到身体里。而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两人的不利条件就没有什么不一样了。
“…………”
托鲁咬住嘴唇。
既然被下了药,那他就不能再使用“延长打斗的时间、等待里加尔图体力耗尽”的战术了。拖得越久就越不利的人,反而变成了托鲁。
这下——他该怎么做呢?
“……虽然这样子互相杀来杀去也很好玩……”
里加尔图又开始一边迈步,一边说话:
“但我还是比较喜欢好好地坐着,小心细腻地割肉呐。这场嬉闹,该是时候结束了。”
“…………”
托鲁把小机剑拿在手里。
他根本没有那个余力可以使出他的花招伎俩。不,应该说他的伎俩估计行不通吧。因为里加尔图可以从托鲁的呼吸、以及肌肉的一举一动,判断出托鲁下一步会怎么行动。
这样的话——他该怎么办呢?
“——来吧。”
里加尔图一边走上前,一边挥动着短剑。
他的动作轻松愉快、毫无霸气,简直就像是要去散步一样——正因为这样,所以托鲁才完全预测不出他的下一步。但下一瞬间,他以猛烈的速度,以突刺朝托鲁攻了过来,直逼托鲁的要害。
托鲁——用小机剑挡掉了这一击。
然而,就在下一秒,铿锵的金属声响响起。同时,托鲁的武器落在地上,弹跳了几下。
指尖的感觉渐渐麻痹,害他无法再精细地操纵武器。
里加尔图刚刚把手伸直到极限,将短剑狠狠刺出之后——并没有就这样子收回短剑,而是突然改成了横劈。托鲁手上已经没有抵御此招的武器了。
托鲁往前挺出。
笔直地——憨直地挺身而出。
于是,里加尔图的短剑剑锋,想当然耳,便砍进托鲁的身体里了。
直教人忍不住发抖的异样痛楚,从托鲁侧腹,猛然扩及到了全身。
“呜——”
托鲁因剧痛而表情整个扭曲。
“啊哈——”
里加尔图见状,不禁爽朗地笑笑了一声
“……?”
忽然,他的笑意——垮了。
因为他发现到了——他刚刚砍进托鲁侧腹的剑锋,既无法再深压进去,也无法拔出体外。
“这是——”
“——?”
下一瞬间,托鲁的左拳,笔直地砸上了里加尔图的脸庞。
这已经称不上是技能了。虽然只是挥舞手臂的一击,但却灌注了浑身之力。托鲁这一拳,轻轻松松地将里加尔图揍飞了出去。
得手了。他有这个把握。
就算不到致命的地步,但他好歹砸中了要害。拳头尖端,即食指关节弓起而成的“角”,重重地撞击了他鼻下的要害——“人中”。据说只要笔直地朝这儿用力攻击,冲击波就会传导到背后、以及延脑。
“咕……呜…………”
托鲁一边踉跄地晃着,一边伸手摸上插在自己侧腹的短剑——然后把那短剑拔出来丢掉。
真是太惊险了。他没有选择狼狈躲开,而是选择故意吃下对方这一记横劈,利用锻炼完美的肌肉,扣留住对方的剑锋——这正是托鲁所采取的战术。当然,如果里加尔图的斩击,比托鲁想像的还要更快、还要更用力的话,托鲁的内脏应该早就被砍成了烂泥,而托鲁本人应该也跟着翘辫子去了吧。
“嗯嗯……嗯……呜……?”
里加尔图在对面的墙边发出疑惑不解的声音,而身体也同时不断地痉挛着。
看来是因为延脑受了冲击,而导致他身体的感觉麻痹了吧。他一副很想站起身来的样子,但手脚却只能在半空中空虚地挥舞着,完全发挥不了四肢的功能。
“……我杀人,是为了‘工作’。”
托鲁调整着呼吸,一边强制自己将痛楚赶出意识之外,一边说道:
“可不是为了像你这样的‘嗜好’和‘癖性’呐。”
因此,他才敢于选择这种与痛楚相随的战术。
“顺道一提……我刺下去的那一瞬间,并不会仔细地去品味那个触感。”
托鲁瞥了一眼短剑,对他如是说。
里加尔图在砍到敌人的时候,反而会——停住短剑。虽然真的就只有一眨眼的时间而已,但里加尔图的攻击,确实有这样子的“怪癖”。
他这样做。恐怕是为了——好好地用手掌感受对方从利刃传过来的痛苦吧。
因此,托鲁才得以用肌肉夹住了他的短剑。里加尔图如果一开始就只想着“砍人”的话,他应该会马上就把短剑抽走吧。但他为了再多享受几秒割肉的感觉、以及被割的人因痛楚而全身发颤的触感,于是便任由短剑深埋在对方的身体内——甚至在察觉到异常的那一瞬间,依然犹豫着要不要放手。
结果,就这样扎扎实实地挨了一记托鲁的拳头。
“就生物的禀赋而舌,你确实比我还要强。”
托鲁一边按压着自己的侧腹,一边说:
“但我是职业专家,你是外行人。而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差别所带来的结果。”
总而言之,差别在于杀人究竟是“一个目的”、还是“一种手段”。
“话虽这么说……但其实我也没那资格说这些大话呐……”
托鲁再也忍受不住毒药所带来的恶寒,当场向前倾倒。
——————————
除了刚刚碎裂的那个瓶子之外,蕾拉又拿出了另外一罐瓶子。
她打开栓子,一口气吞下了瓶子里的东西。因为当初做的时候,就刻意做成了立即生效的类型,因此效果应该等一下就会显现出来了吧。
“…………”
室内已充满了浓雾般的白烟。
蕾拉已事先服用过解毒剂,因而有了抗药性。而嘉依卡一吸入这白烟,过没多久就昏倒了。不过,这与其说是毒药,不如说是安眠药。虽然杀死她很简单,但蕾拉下了这个判断——如果杀了她的话,里加尔图和葛拉特应该都不会有好脸色吧。
算算经过的时间应该已经足够,于是蕾拉又再度拿出了一罐小瓶子,往四周洒了一洒。
白烟因中和剂而急速地消散。
蕾拉环视整个房间里面……然后发现到了——
棺材仍倒在地板上,但棺材另一边的门,却大大地敞开着。
当然,那棺材并不是蕾拉的,而是嘉依卡总是背着的那个。
恐怕是从那扇门逃走了吧。
可是……
“——没带走棺材?”
那个可说是“嘉依卡”的象征。
对“嘉依卡而言,那是仅次于生命……不,部队,是跟生命同样重要的东西。
她抛弃了棺材,这也就是说——那位白色嘉依卡,终于能够否定、并拒绝自己是“嘉依卡”了吗?
蕾拉一边这么思考着,一边忽然伸手探向嘉依卡的棺材——
“——!”
能够瞬间反应过来,应该是因为刚才所服的药,已经开始发挥效用了吧。
彷佛被炸药炸开了似地,那棺盖气势磅砖地飞了开来,划过了蕾拉的脸颊。如果蕾拉晚个一秒才抽身的话,那棺盖肯定已经重重地殴打中她的上半身了。
感官敏锐化和肌力强化——所谓的肉体强化药剂,虽然效果时间很短,但是可以让服用者的体能倍增。当然,如果是从未受过训练、也不曾好好锻炼过的身体,在药效过后,会有强烈的疲劳感一口气反扑上来。尽管如此,至少这药可以用来暂时应付紧急的状况。
“——!”
接着,有一把剑从棺材之中飞了出来。蕾拉迅速扭身,于是那剑便只擦过了她的肩膀。棺材里,一名女童坐起了上半身,手里正握着那把剑。那剑长得像是微微弯曲的爪子。
“哇哩咧?”
女童语带惊讶地喃喃自语:
“居然躲开了?我本来还想说这是超完美的奇袭耶。”
“…………”
蕾拉往后退了大约三步左右,然后直直地盯着对方瞧。
看起来很眼熟的一张脸。她正是装铠龙的化身“芙蕾多妮卡”。只是她现在的身体,缩小成跟幼儿差不多的大小。以人类的年龄来说的话,大约是四岁、还是五岁左右吧。
“你不是应该已经死了吗?”
“嗯?啊——对啊。”
芙蕾多妮卡站起身之后,说道。
她散发出青白色的光芒,浑身颤抖——原本还残留着一些浑浊的房间空气,一下子变得透明清净,并吹起了一阵宛如身在野外般的凉风。
变身魔法。飘浮在四周的蕾拉药剂便不消说了,还有空气、湿气等等,全都收取起来,然后分解、再构筑,最后化为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正常来说的话,我早就已经死了呢。毕竟脑子是要害啊。”
变幻自如的装铠龙化身,现在已经把自己变成跟嘉依卡差不多岁数——大约十五岁前后的身高和样貌。身上穿着大小合身的铠甲,手上则握着一把剑。这些东西,应该也是她用魔法做出来的一部分身体吧。
“哎,一言难尽呐。总之就是耍了点小技巧啰?”
芙蕾多妮卡拿着剑上前。
“原来如此。”
蕾拉收腰闪避芙蕾多妮卡挥来的斩击。
第一击、第二击、第三击。
不停挥出的斩击——或许是因为她是装铠龙吧?又或许是芙蕾多妮卡的个人习惯使然?总之她的攻击较为单纯,或者该说是——非常坦直。蕾拉已服了药物,提升了身体的反射速度,因此,对现在的她来说,闪避芙蕾多妮卡的攻击,并非难事。
蕾拉一边退后,一边持续闪避芙蕾多妮卡的斩击。
然后——
“警告——劝告,静止!”
一道声音从她的背后响起。
蕾拉往旁边大力一跳,跟芙蕾多妮卡拉开了距离之后,转头回望。
她是什么时候绕到那儿去的……嘉依卡正站在蕾拉的棺材旁边,手拿着机杖。
她刚刚恐怕是跟芙蕾多妮卡一起躲在棺材里面,等着白烟消散吧。她的棺材本来就是准备给成年男性使用,换言之,棺材的大小比嘉依卡本身还要高大——和缩小的芙蕾多妮卡一起躲进去那个棺材里面,倒也不是什么做不到的事。
然后,由先出来一步的芙蕾多妮卡负责吸引蕾拉的注意力……而嘉依卡便趁隙走到机杖和“遗体”的位置。
“…………”
蕾拉后退,将两人纳入视线之中,然后背靠墙壁,站着不动。
芙蕾多妮卡也没有再追击上去,似乎并无“不用多说,杀无赦”的打算。所以她的连续斩击,其实只不过是帮嘉依卡取回机杖的牵制而已吗?
不过——
“……你们刚刚说的话很有意思耶。”
芙蕾多妮卡忽然歪着头说道:
“刚刚的‘嘉依卡’话题——跟弃兽有什么关系吗?”
“……呣?”
嘉依卡歪头疑惑。
但芙蕾多妮卡却不予理会,径自接着说:
“你之前好像挺在意我是不是第一代,这之间是不是有什么关联?还是说,这两者之间完全没有关系呢?应该没这回事吧?”
“……”
蕾拉暧昧地笑了。
“‘嘉依卡’、‘遗体’、‘弃兽’,究竟是怎么牵连在一起的啊?”
芙蕾多妮卡笑着这么问——尽管事到如今,蕾拉也不会因为小小的威胁,就全部都一股脑儿地说出来,但她还是把剑指向了蕾拉的鼻尖。
“有兴趣。希望说明。”
嘉依卡拿着机杖,从芙蕾多妮卡的背后对准了蕾拉,然后也说出了同样的要求。
就在此时——
——————————
眼睛眨了一下、两下、三下一
然后——阿卡莉一语不发地起坐起身。
“…………”
她身旁有两名少女。一个是交叉手臂、抱胸睨视着她的薇薇,一个是单手拿着机杖、双眼打量着她的芷依塔。两人脸上都是警戒防备之色。如果阿卡莉对她们采取敌对行动的话,她们应该会马上对她发动攻击吧。
过了一会儿——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我想,我应该已经完全删除掉你脑内的精神支配术式了。”
芷依塔向她问道。
“还是跟你们道声谢比较好呐。”
阿卡莉面无表情地回应。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受葛拉特魔法术式控制时的记忆,竟全都还残留在她的脑中。她也记得自己刚刚抱着杀死这两个人的打算,而对她们发动了攻击。虽然她因为失去了意识,而不太清楚支配魔法的术式是怎么消除掉的,但从前后的情势来看,应该是芷依塔采取了某种应对手段没错吧。
“没什么,情况使然罢了。”
薇薇紧锁眉头,如此答复。
阿卡于是大力地点了点头,说道:
“你这么说,真是太谢天谢地了。下次再遇上的话,我就可以毫无顾忌地杀死你们啦。”
“……你们这些乱破师!真的是……!”
薇薇忍不住想要挥拳以对,芷依塔见状,便连忙插进来阻止。
“那个——你有被操纵时的记忆吗?”
“有。这真的很惊悚。”
阿卡莉站起身来,轻轻挥动着手脚,像是在确认自己身体的动作情况。
“我不仅有意识,也有记忆。但另一方面,想法却完全被控制住了,这才是最麻烦的。我的状态,与其说是变成了悬丝傀儡,倒不如说比较像是变成了狂热的信徒。‘只想要拼命地伺候支配我的人。’这个念头占了我脑中的大半,害我连半点疑惑都感觉不到了。”
阿卡莉一边回溯、探索着自己脑中的记忆,一边如是说。
“…………”
薇薇和芷依塔面面相觑。
“老实说——”
阿卡莉微微皱起眉头,添加了一句:
“真让人不爽至极。”
“哎,就是说啊。”
薇薇说。
“身为乱破师,这真的是一件很可耻的事。让我因私怨而萌生想杀人的念头,那个叫做‘葛拉特·蓝斯亚’的魔法师,还真是有史以来第一人呐。”
阿卡莉淡淡地如此说着,而说的内容却与其平淡的语气完全相反。
她脸上的表情虽然仍跟平常一样——但或许是因为她内心的愤怒从某处流泄了出来,于是只见芷依塔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似地,全身颤栗个不停。
“不过,现在先以哥哥和嘉依卡为重。”
阿卡莉一边抬头看向刚刚托鲁跑上去的楼梯,一边说道。
然后——
——————————
两座航天要塞就在互相连接的状态下,沿着山地表面滑落了下来。
在飘浮力场和防御力场的互相牵缠之下,即便航天要塞本身实际上并没有碰触到山地表面——却只见斜坡被挖了开来,大量的土砂正争先恐后地涌向山脚。
那儿有座湖泊。
这座湖泊,应该是这附近一带所降的雨水,积留在盆地状的地形之后所形成的吧。
从岩山刨挖下来的大量砂石,变成了土石流,涌入了这座湖泊。从远一点的地方来看的话,可以看到湖面正冒着白色的泡泡,而这应该是土石流入、以及力场的影响所致。
过没多久——
“……可恶。”
尼古拉一边注视着航天要塞的情况,一边低哼一声。
航天要塞〈凌空者〉和〈史特拉托斯〉捣平了山脚的树林,落到了水面上。
魔法力场在湖面上掀起了重重的波纹——当力场的波纹一抵达湖岸,便把土砂、以及连根拔起的树木,如风吹枯叶般地轻轻卷上了天。
“这根本无法靠近呐。不过——”
尼古拉眯起双眼。
奇怪,飘浮力场还在作用中。从它们周围的情况看来,的确还在作用中没错。那为何〈凌空者〉和〈史特拉托斯〉都不再飞到天上呢?如果两者的飘浮力场都还健在的话,那么就算激烈相撞时暂时磕碰到了山地表面,它们应该也不会从山地表面“滑落下来”才对啊。
“马特乌斯!”
“我也看到了。”
魔法师马特乌斯回应的声音,从〈四月号〉的驾驶舱传了过来。
“这真是——吊诡。”
平常总是冷静沉着的马特乌斯,如今声音中也流露出一丝明显的动摇。
光只是如此,尼古拉便立刻明白了:这事态非比寻常——不单只是异常而已,而是有某件不容忽视的事情,正等着在这不久之后爆发出来。
“究竟是什么状况?”
“〈凌空者〉并不是在对自身施展飘浮力场。”
“……什么?”
换言之,现在只有〈史特拉托斯〉方正在使用着飘浮力场——因无法撑起两座航天要塞的重量,故而沿着山地表面滑落了下来?
但是——为何要做这种事?
“恐怕……从跟对方的航天要塞相撞之后,双双一齐沿山地表面滑落,到落入那座湖中。这从头到尾,我想恐怕全都趁了〈凌空者〉方的意图了。”
航天要塞本来就没有降落到地面上的功能。
一旦不小心着地,便会自我崩解。因此,当国家要整修航天要塞的时候,保养人员会进入整修专用的竖井来维修——此竖井通称为“鞘”。据说五年前,〈凌空者〉没能返回本国首都而紧急迫降时,也是停在了湖面上,以免自爆。
“善用过往的经验,打从一开始就打算停靠在这个湖泊?但是——这又是为何?”
“从周围的土砂和水沫飞扬的情况看来——〈凌空者〉应该是着床在湖底,然后正在把自己的力场加乘到〈史特拉斯特〉的漂浮力场上。”
“听不懂啦!总而言之是怎样?”
“总而言之:〈凌空者〉正在推动着〈史特拉托斯〉。”
马特乌斯紧皱眉头,在眉间深深刻出两道纵向的皱纹。向时,他眯着双眼如是说。
不把力场用来飘浮,而是用来推动另一座要塞——若想要这么做的话,就必须先把自己固定在某处才行。因此,才选用了这座湖泊吧。
不过……
“但是,再这样下去,〈凌空者〉本身会因为〈史特拉托斯〉所发出的力场反作用力,而轻易地崩解开来。而且,〈史特拉托斯〉如果真的被〈凌空者〉以超乎想像的力量高举起来的话,肯定有不正常的重力会施加在它们全体上下。因此,它们会从基本结构开始损伤。最坏的情况,恐怕就是损伤过度,然后完全崩毁吧。如果我的猜测是正确的话,〈凌空者〉方一开始就打算豁出一切——”
马特乌斯——非常难得地有一瞬间,像是在踌躇般地停顿了一下,然后才开口继续说:
“像投石机一样,把〈史特拉托斯〉这个巨石,猛掷往某个地方吧。”
“——!”
这攻击将会非常巨大——实在太过巨大,而且单纯到蠢极了。
但是,正因为这样,它所瞄准的目标才会难以迎击。
而这攻击,究竟是对准了何处呢?
不可能是为了掷向空无一物的荒野,而搞出了这一出吧。
总而言之——
“阻止它的方法——”
“我们连靠近都无法靠近。拜魔法力场所赐,凭我们这样的个人力量,连靠近要塞都做不到,更遑论阻止。不过,若论有无阻止它的可能性——如果是身在那里面的人、或者是……”
或许是因为想到那即将降临的惨烈灾祸吧……马特乌斯的语气,带着一股超乎以往的抑郁不安。
——————————
薇薇一边沿着楼梯往上跑去,一边皱起了脸来:
“这是怎么回事?这什么声音?”
她听见某种——奇异的声响。
和目前为止钢铁所发出来的嘎吱声响不同,而是一种低闷、断续的声音,仿佛是在咕噜咕噜地冒着泡泡,又彷佛是什么东西煮沸了一样。那声音一边发出重重回音,一边从她们的脚下传了上来。
航天要塞肯定又发生了什么事情了。肯定如此。
“力场超过负荷时所产生的声音——然后还有,这是……?”
看来芷依塔也想不到答案呐。
薇薇和芷依塔停下脚步,转头望向身后的同时——
“哥哥!”
“哒哒!”格外激动的脚步声响起。
毫不理会这两位对声音变化感到疑惑的薇薇和芷依塔,阿卡莉用力地踢了一下楼梯。阿卡莉一口气飞越了五、六阶,瞬间抵达了最顶层——她在倒于楼梯旁的人影前,蹲了下来。
“……!”
薇薇和芷依塔也慌慌张张地追在阿卡莉的后头。
她们两人从阿卡莉的身旁窥觎着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结果竟是一脸苍白、横倒在地的托鲁。他全身上下布满了虽浅却多、利刃所致的伤口。出血量并没有很多,但即便如此,他的呼吸听起来还是非常的痛苦。托鲁就像被打上岸的鱼一样,不断地重复着浅而短促的呼吸。简直就像是没办法好好地呼吸一样。
“这——该不会是毒吧?”
薇薇沉吟般地说道。
在暗杀界,毒物也是经常使用的“凶器”之一。她在接受训练的过程中,曾经看过几次被害者中了毒物时的状态。
“看他这模样,这毒的种类应该是——”
“哥哥!哥哥!”
阿卡莉——慌张地呼喊着托鲁。她那慌张的情态,跟目前为止的她判若两人。不过,即便慌张至斯,她仍旧没有随便上前把托鲁拖起来乱晃。这一点的确不愧为乱破师呐。
她把手指抵在托鲁的下巴下面,量测他的脉搏——
“既然如此的话!”
说罢,她从怀中取出了一个小瓶子,然后把瓶子里的东西,撒在同样是从怀中取出的细小飞镖上。与其说那是飞镖,倒不说那是几近于绣花针般的小什物。跟平常薇薇所使用的武器颇为相似。
“哥哥!”
阿卡莉骑在托鲁的身上,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似地,高高挥起反手拿在手上的小飞镖——
“你在干嘛!快住——”
“抱歉了!”
她无视薇薇的制止,就这样子拿着小飞镖往下扎了下去,彷佛是要让托鲁死得更痛快些。
接着——
“…………”
阿卡莉所挥下的飞镖尖端,在刺入托鲁的前一秒,戛然止住。
因为托鲁自己举起了手,握住了阿卡莉的手腕。
“你这……究竟是……什么打算啊……”
托鲁一脸苍白地说。
看来他似乎因为阿卡莉在一旁骚闹着,而终于回复了意识。
阿卡莉加重手上的力道,在她用力地把飞镖往下压的同时,她对托鲁说道:
“哥哥,只有一开始会痛而已,很快就会好转的。”
“好转……你个头……!”
“哥哥看起来这么的痛苦、难受,所以我想说……干脆由我亲手……”
“……亲手赏我个痛快?”
托鲁用怨恨无比的眼神,抬头直直瞪向阿卡莉。而阿卡莉则对他点了点头:
“解毒剂如果是从嘴巴喝下去的话,效果比较没那么好呐。我想说直接注进血管里面,还比较快、也比较有效嘛。”
“我会在发挥效用之前……就先死了吧……!”
托鲁虽然开口吐槽,但他的声音却失去了平时的洪亮魄力。
总之,就跟在利刃上涂满毒药一样——把沾满了解毒剂的飞镖尖端刺入身体,便可以将解毒剂直接送入血管。看来阿卡莉原本打算是要采取这个方法。
阿卡莉一副“哎呀,真拿你没办法”的样子,摇了摇头:
“都这个时候了还在怕痛,哥哥真是不管过了多久,都还是像个小孩子呐。”
“痛……倒是其次……我才不要……再被刺了……!”
“哥哥真是任性呢。所以你是说:嘴对嘴哺给你比较好啰?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我是说,我要自己直接接喝啦……!”
托鲁从阿卡莉的手中,夺走了那个小瓶子,然后一饮而下。
薇薇一边无奈地看着他们——
“诶,究竟是怎么……啊啊?你怎么这副狼狈的模样?”
一边开口问道。
“被里加尔图……加瓦尔尼……摆了一道。”
“啊?啥?你被那个外行人搞成这副德性?”
“随便你说……那家伙可是一种怪物呐……”
托鲁呻吟:
“那家伙,没倒在这附近吗……”
“里加尔图·加瓦尔尼吗?没有喔。”
芷依塔一边重新环视四周,一边说:
“除了你之外,就没有其他任何人了。”
“…………可恶,没能把他杀死……不过,彼此彼此呐……因为你们来了,所以没能及时对我出手,就这样子逃掉了吧。”
托鲁恨恨地说。
看来就在薇薇三人来到此处之前,托鲁仍在跟里加尔图奋战着。虽然双方胜负难分,但里加尔图恢复的速度,似乎比托鲁快了一步。
“……阿卡莉已经恢复成原来的样子了,是你们做的吗?”
“啊,是的。我分解、删除掉她脑中的术式了。”
芷依塔点了点头,说:
“已经没有危险了……我想,她不会再被葛拉特·蓝斯亚操控了。”
“就算没被操控,也还是很危险呐……这家伙。”
“哥哥。你这么夸奖我,我会害羞。”
“我才没有在夸奖你!”
不知道是因为解毒剂很快地就发挥了效用呢,还是只是因为服了解毒剂,便让托鲁的情绪多少从容了些呢——托鲁的语气,回复了一些气势。呼吸似乎也稳定了下来。
“还是跟你们说声谢谢比较好呐。”
托鲁望着薇薇和芷依塔,如此说道。
然而——阿卡莉却摇了摇头:
“不不,哥哥。那个暗杀者跟我说:‘别在意,我反而希望你毫无顾忌地来杀我呢。’”
“你不要断章取义,自己捏造出莫名其妙的话来好不好!”
薇薇怒吼。
她把视线转向托鲁的位置,然后叹了口气:
“看你这样子,想来应该是还没找到嘉依卡,贾兹和装铠龙吧。”
“……是啊。”
“我们是为了什么,而让你先走一步的呢?”
“抱歉。”
托鲁坦率地道了声歉,然后借着阿卡莉的肩膀,站起身来。
他环视了一下周围——然后皱起眉头:
“……怎么感觉声音好像变了。外头现在怎么样了?”
“关于这一点啊,我推测航天要赛的漂浮力场应该是超过了负荷。正常就算输出双倍的力场,应该也不会出现这种声音的——不过,现在外头情势如何,这个真的就不晓得了。”
芷依塔如是说。
“……超过负荷啊。”
托鲁喃喃低语——
“没多少时间的情况,依旧还是一样啊。”
他叹了一口气,然后一边让阿卡莉撑着,一边开始向通道的深处走去。
——————————
突然一阵格外剧烈的异常声响和震动,让嘉依卡和芙蕾多妮卡两人不禁面面相觑。
“……诶喂。”
芙蕾多妮卡以毫无紧张感的声音询问:
“有奇怪的声音耶。那究竟是什么啊?”
“啊啊……”
蕾拉脸上浮现出无精打采的笑意,然后说道:
“这是飘浮力场超过负荷时所产生的声音呢。然后还有……这应该是水声吧。毕竟这座〈凌空者〉最后停在湖泊里了。水应该正在从缝隙、以及撞上〈史特拉托斯〉之所以毁坏的部分渗进来吧。”
“……?”
嘉依卡皱起眉头。
蕾拉的话听起来,彷佛打从一开始这一切就是计划好的……那么接下来,究竟有什么事情要展开了呢?虽然嘉依卡并没有问出口,但蕾拉似乎从她的表情,察觉出了她的疑问——
“我们要毁掉维马克王国首都‘卡德威尔’唷。”
她若无其事地这么对她说。
“晦咿!办……不到、不可能、绝对!”
航天要塞确实是强大无比的兵器。
但它终究跟它的名称一样,只不过是一座要塞罢了。
王都里既驻留了庞大的正规军队,还有航空战力,魔法兵器等等,虽然威力尚不及航天要塞,但数量却浩繁如山。和讨伐一个地方领主的兵力,规模完全不同。光靠一座航天要塞的战
然而——
“根据葛拉特大人的说法,似乎办得到唷。”
蕾拉的语气依然佣懒。
简直就像是在说明着一件没啥所谓、了无兴趣的事情。
“你把这座航天要塞当作‘发射台’、把〈史特拉托斯〉想作成‘石头’看看,这就是规模超级巨大的‘投石机攻城战’啊。”
航天要塞是个庞大的魔法机关。
其魔法攻击力也很庞大——因此,普通人类连想都不会想到这招吧。
把航天要塞当作子弹,从遥远的高处“瞄准”目的地——航天要塞本身跟整个首都一比,确实体积只有其数千分之一。但它如果是从极远的高处抛落下去的话,那么结果就会整个不一样了。冲击波将横扫一切,而首都应该会就这样子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吧。
“一旦打上天空,就没人能阻止得了了。”
如此说完之后,蕾拉懒懒地笑了。
这招攻击,图的便是落下的速度和重量将会转变成破坏力。
这破坏力压根不是魔法所致。
这威力很原始,但却也因为原始,所以没办法用往常的攻击方法来迎击吧。
“毁坏……航天要塞?只用一次?”
嘉依卡以不敢置信的口气反问。
“没错啊?所以……那又怎样?”
蕾拉则简单干脆地承认了。
一开始的时候,葛拉特、里加尔图、蕾拉三人,并没有很坚持一定要用航天要塞。他们利用这个超大型魔法兵器的强大力量——其存在本身即为强大的威胁——就只是为了“把世界带回去战国时代”的这个目的而已。
“男人们说——要把世界带回去战国时代唷。”
蕾拉如咏唱般地如此宣告:
“没错。要带回去啰。带回到那个……令人怀念、什么事情都不用思考、美好、残酷、宽容的时代。因为只有在那个时代,才有葛拉特大人和里加尔图大人的容身之处啊。”
蕾拉的这些话语——
“…………”
不知为何,在嘉依卡心中回荡成浓浓的哀戚。
——————————
最顶层的构造非常复杂。
最顶层本来就是司令官及其亲信——即贵族及高级士官们所待的地方,因此设计成就算受到攻击,也能够在最后关头,把受害的程度减缓到最低。
而且,重重装甲和兼具缓冲功能的通道,错综交杂,连成了迷宫状。万一就算敌人入侵了进来,也可以靠复杂的通道来争取一些时间。这样子的构造,就跟一般的要塞一样。
“我们这该不会是在同一个地方打转吧?”
“应该——没问题的才对。”
在列队前头奔跑着的人,正是抱着魔法机杖的芷依塔。
面对微微弯曲的通道,她手指指向那通道的深处——
“就快到了,司令室。”
下一瞬间,跑在她后头的薇薇,抓住了她的衣领,将她拽倒。
某个东西以可怕的气势,穿过了芷依塔头部前一秒的所在位置。而那东西就这样子飞向了跟在她俩后头的托鲁两人——
“哼!”
阿卡莉用铁锤击落了那个东西。
那东西发出了高亢尖锐的钢铁鸣响,同时被打落到了地板上。那是把长剑。其样式并不怎么精致讲究,应该是发配给下级士兵的量产品。当然,不管是不是便宜货,都无法改变“它是把凶器”这件事实。如果薇薇没把芷依塔拽倒的话,芷依塔应该早就被这把突然飞来的长剑剌成肉串了吧。
接着——
“——哟呵。”
从通道深处缓缓现出身影的人,正是里加尔图。
“…………”
托鲁推开了薇薇两人,走上前去。
里加尔图一边状似愉悦地注视着托鲁——
“想要请你再陪我玩一回呢。”
一边还是老样子,以开朗得让人难以想像他是杀人魔的笑脸,如此对他说道。
杀人就如同呼吸一样——他就是这样子的生物。
这是他天生秉性,因此他不可能会有内疚之情,也没有触犯禁忌时那种晦暗的兴奋之情。就像肉食动物理所当然地杀死草食动物、吃掉它们的肉一样。对里加尔图而言,杀人也是一项极为自然的行为。
“没能做到最后一步,你可是破天荒的第一个呢。”
里加尔图并未摆出备战姿势,仅只是飘然的站在那儿。
不过,托鲁察觉到了——微弯通道的深处、里加尔图的背后,似乎有其他人在的样子。
“不管怎么样,我都没办法就那样子算了呐。”
“这样子啊?”
“——喂,你。”
阿卡莉站在托鲁的旁边,一边手拿着铁锤戒备,一边说道:
“哥哥确实是个下半身豪放的人,但他对男色可没有兴趣唷。你快点放弃吧!”
“你在说些什么啦!”
托鲁怒骂。
“唔呣,我只是说个小玩笑,想要缓和一下杀气腾腾的气氛嘛。”
“此时此刻,杀气腾腾的就可以了!”
托鲁一边这么说,一边又再上前了几步。
阿卡莉和托鲁一起走上前——
(哥哥,那家伙后面有人。)
同时,她动着指尖,如此向托鲁打着密语。
(我知道。是那个叫做蕾拉的女人?还是那个叫做葛拉特的魔法师呢?)
或者是傀儡士兵?
“不管怎样——”
里加尔图——忽然举起了一只手。
下一瞬间,他的拳头里凭空冒出了一根长针。
那是薇薇所剩的最后一根针。
他竟没有出手弹掉、也没有闪躲开来。那根连目视辨认应该都很困难的小小凶器,他居然就那样子在空中抓住了。
“……!”
射出飞针的薇薇哼了一声。
是因为她没想到,冷不防射出的一击,对方居然能够这么轻易地抓住吧。
“我已经不能再玩下去了。”
“你……?”
托鲁蹙起眉头。
里加尔图的动作——有些奇怪。
跟之前一样,一看就是没受过训练的动作。只是整体而言,他的动作非常快速——而且亦满劲道。虽然动作跟之前一样,但却有种“那里头似乎有什么改变了”的感觉。托鲁光这么看着,便发现到了这点。
“所以我就把蕾拉给我的药,喝掉了啃。
像是在印证托鲁的判断似地,里加尔图如此向他们宣告:
“蕾拉说……发生紧急的时候会派上用场呐。”
“原来是使用药物吗?”
阿卡莉喃喃自语般地说道。
使用药物将神经、肌肉的效能提升数倍。这方法在乱破师之间也是众所皆知的技巧之一。
但是,使用过度会让肉体无谓地疲累到超过极限,效果也不太稳定,而且如果没有事先淮备好药物的话,这招根本就没办法使用。从这些问题点看来,“使用药物”整个就远逊于〈铁血转化〉——也只有在〈铁血转化〉没办法使用的情况下,他们才会选择使用这一招。
不过……
“还有——”
里加尔图的脚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蠢动着。
有如烟雾——但存在感极强的某个东西。
那东西飘飘缈缈地不断变形,缠上了里加尔图的脚……
“——!”
他听见近在身旁的芷依塔似乎抽了口气。
里加尔图的身姿——逐渐改变。
这句话并没有比喻的意思。烟雾缠上了他的身体,然后凝固成形。而那烟雾固化的轮廓本身,正在逐渐变化成奇怪的形状。
“——怎么可能!”
增生了出来。
手臂、双脚,一只只增生了出来——将他的身体抬了起来。
不过眨眼之间,异形怪物便出现在那儿了。
那是……
“素材物质……!”
芷依塔呢喃般地说道。
会对魔法产生反应、可借由魔法自由操控的细小沙尘。
托鲁等人也见识过由那沙尘所构成的士兵们。只要操控术式足够精密的话,那沙尘可以完美重现人类的动作。
如此一来,那沙尘缠住人类的身体之后,便可以轻而易举地代为发挥铠甲或义肢的功能。
“没错。当然,我并不是魔法师,所以操控是由其他魔法师代劳的唷。”
如是说的里加尔图,如今已变成奇异的形状,有如蜘蛛的身体硬接到人类的躯体上一样。相当于蜘蛛头部与腹部之间的部分,刚好垂直长出了人类的上半身——这般异常诡异的姿貌。
而且,他的肩膀上,除了原本的手臂之外,还另外长出了四只手臂——异常细长的手臂。
“这还是我第一次试着这么做呢。这个样子,还真是不错呢。”
这么说着的里加尔图,笑脸有如小孩子在炫耀别人买给他的玩具一样。
“可以使用很多只手、可以拿很多刀刃、可以一次对上好几个人类。切开、挖出、撕碎。可以一次做到三倍。太厉害了。很多事情可以做得飞快无比呢。”
变化成异形的里加尔图,用六只手臂一次拔出不知道藏在哪儿的六把短剑。算上他的脚的话,他现在总共有超过十只的手脚,说不上是昆虫、还是蜘蛛的异形,就这样诞生在那儿。
“来吧,再来玩一场吧?”
“…………”
就连薇薇两人,似乎都不禁被这异形的气势给镇住了——不论是心神还是身体。
然而……
“你很缠人耶。”
托鲁向前迈出一步,同时说道。
“别这么说嘛。陪我玩一下啦?”
他那无邪的语气,简直就像是小孩子在向年长的兄姊吵着陪他玩一样。
“我不是说过了吗?”
托鲁一边拔出小机剑,一边说:
“我动手杀人,是一种为达目的的手段。可不只是玩玩而已。”
托鲁一边走上前——一边用藏在身体后面的左手,以手指和手掌,向阿卡莉指示了些什么。阿卡莉点了点头,然后转达给薇薇两人:
“哥哥说,这次换他说‘你们先走吧’。”
“……咦?”
薇薇眨了眨双眼。
“那家伙由哥哥来挡着。我们先去阻止葛拉特·蓝斯亚吧。”
阿卡莉泰然自若地如此说道。
——————————
“我为钢铁——”
托鲁一边走上前去,一边开始静静地诵唱起“关键词”。
亚裘拉众的奥义〈铁血转化〉。
透过自我暗示,唤醒镌刻在肉体里的特殊技能——一种过度驱动身体的招式。
肌力和反射速度会爆发性提升,而且神经也会变得极为灵敏。不过,施展这招的同时,在这种半超越极限的状态下——当然会有时间上的限制,而且收招后,会骤然全身无力。
不只如此。如果在〈铁血转化〉的状态下,受了很深的伤口的话,出血量也会爆增。
失血致死的时间,反而变得比普通状态下还要更短,可说是一把双刃剑。
“——!”
托鲁的头发唰地一根根竖立了起来。
全身气脉解放的同时,他的头发染成了如鲜血般的赭红。血,乃生命之媒介;红色,乃生命之色彩。〈铁血转化〉,正是凝聚生命、消耗生命的一种招式。
“准备好了吗?”
尽管变成了异形——里加尔图仍是老样子,以一副爽朗的语气和表情,向他问道。
“你这是在等我吗?”
托鲁脸上浮现出一抹苦笑,如此反问。
“这也没花多少时间啊。而且,害怕时间结束的人,反而是你吧?”
“……是没错。”
托鲁才刚说完的那一瞬间。
他的身影——消失了。
连残影都不留的高速移动。利用强化过的脚力,奋力一跳,托鲁一口气将里加尔图纳入了自己的攻击范围之中。
“哦哦!”
里加尔图反而一副高兴地发出了赞叹。
里加尔图的巨大化、异形化最让人恐惧的部分,单纯在于他的攻击范围也随之变大。不论他们怎么打,里加尔图的攻击范围都比托鲁要大上许多,因此,如果他们同时发动攻击的话,肯定是里加尔图的攻击会先击中托鲁。这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所以,托鲁便以速度来弥补这个不利的情况。
双方都互在彼此的攻击范围内,就没有“有利、不利”的问题了——哦不,反而是身体较巨大的那一方,会不好灵活机动且死角较多。如此一来,有利、不利的情势反而逆转了。
既然决定要打倒他,那就一击将他毙命——托鲁拿着小机剑,往里加尔图毫无掩护的头部刺了过去。
乘载了突击的速度、欲置人于死的一记突刺。
和斩击不同,以最短距离朝致命的一点笔直前进的凶器尖端,不管是格挡、还是闪避,都极难做到。如果突刺者的速度不同凡响的话,那就更加困难了。
“——!”
然而——托鲁的这记突刺,扑空了。
里加尔图躲开了他的攻击。动作完全跟那庞大的躯体不符。
哦不,不只这样。
“呜!”
托鲁因用力过猛而身体失去了平衡。就在此时,斩击不停地从四面八方袭向了他——将他包抄了起来。此时,闪避之类的方法,已经行不通了。他不管逃去哪个方向,都只是让自己的身体去挨那些斩击罢了。对方就是为了这个效果,所以才利用增生的手臂,从多个角度同时挥斩下来。
“……!”
托鲁双手拿着两把小机剑,抵御对方的攻击——但想当然耳,从四面八方袭来的斩击,不可能全都阻挡得掉。更何况,在毫无支撑点的空中,他根本没办法以灵活的体术来闪躲。
他的肩膀、身侧等处,虽伤得不深,但已经被对方划开了好几个地方。托鲁一边拖这血痕,一边落到地面。
虽然他想往旁边跳去,以回避持续而来的攻击,但他却膝盖无力,就这样子倒在了地板上。在先前的战斗中,托鲁身上也有好几个地方受了伤、流了不少血。不过因为血已经止住了,所以就算使用〈铁血转化〉,也不会马上因失血过多而死。但血量不足,却仍是不争的事实。
“可恶……!”
托鲁狼狈地在地板上翻滚着,躲避对方持续不断的攻击。
“居然——跟使用〈铁血转化〉的我一样快?”
先不提靠药物强化的里加尔图本人。那个想必是由魔法师所操挫的巨大异形,应该无法高速行动——托鲁是这么判断的。但现下看来,他似乎是猜错了。
速度没有改变的情况下,身体巨大、手数——手臂数量——又多的里加尔图,更具压倒性的优势。
“啊哈……你好像误会了什么呐。”
里加尔图一副得意洋洋地笑了:
“控制素材物质的人,确实是魔法师。但魔法师呢,是由我在操挫的唷。”
“……什么?”
“我现在正透过这个魔法师,操控着这个身体唷。其实我也不太清楚详细的原理,不过所谓的傀儡魔法,应该是精神力较强的一方,可以支配得了另外一方吧?”
“……!”
没错。精神与精神相互连通的通讯系魔法术式,这种支配人类的方法,通常不太会有人拿来使用。这是因为:精神力——包括智力、精力等等,总体精神力较强大、较优越的一方,可以支配得了较差的另一方。
换言之,魔法师原本打算支配对手,但却有反被支配的可能性存在。就算是葛拉特的魔法,也没办法无视这个基本原则——正因为这样,所以他才需要用药物束缚支配对象的意识,将其精神力压抑在适当的程度。
这也就是说……里加尔图现在的情况,则是反过来利用这个可说是“支配力逆流”的现象,而把魔法师当作道具来使用了。虽不晓得魔法师本身人在何处,但魔法师现在正因魔法术式的相连,而成了里加尔图的一部分,成了他操纵异形的区区一个零件罢了。
该说他真不愧是“笑里藏‘杀人魔’”吗?
他那毫不客气地否定这个世界的常识道理、而且不愿退让的精神,狠狠地震服着对手。
“…………”
托鲁翻滚到了墙边,然后忍着痛苦及倦怠感,站了起来。
(该怎么办呢……)
〈铁血转化〉有效果时间的限制。
不对——正确来说,是超过一定的时间之后,还使用这招的话,他就“无法再恢复原状”了。
一旦超过了极限,随后便连托鲁本身也没办法阻止得了自己,就像滚落坡道的岩石一样。肉体超过耐力极限,身体各处开始崩坏,最后过于衰弱而死。
他不怕死。按理说他应该不怕。
但是,他打从心底害怕自己会壮志未酬身先死——
“等等,我们再多玩一下嘛。”
才刚这么说完,里加尔图便以猛烈的气势朝托鲁扑了过来。
“啧……!”
托鲁——继续待在对手的攻击范围之外,不停地闪躲着对方的攻击。
太难对付了。
虽然他们的速度一样,但凭托鲁的直觉,本就不太预测得出里加尔图的行动了。再加上现在的他,对托鲁而言,是个未曾对战过的异形——他使用针对普通人类的格斗术,当然不管怎样都会处于下风。对战常识既不管用,托鲁的行动当然也就慢了他半步。
而就他俩的速度而言,慢了半步,可说是相当致命。
“…………呜。”
划过身体的斩击,在托鲁身上不停地增加伤口。
在〈铁血转化〉的情况下,血压上升,他又激烈地动来动去——托鲁看见眼前仿佛笼罩着血红色的雾。
当然,托鲁也并未单方面地由着他欺侮。
他左右两边拿着小机剑,屡屡试着要反击。但里加尔图的攻击范围非常之大.具有压倒性的优势,而托鲁所击出的攻击,根本就无法碰到他的头部或躯干。托鲁的武器,顶多只能碰到他攻击过来时的手臂——他真正的手臂,应该也混杂在素材物质所构成的手臂之中……但很难从这个部位给予他致命的攻击。
(有没有——有没有什么……)
托鲁满心焦躁,在心底思索着:
(如果有什么——就算是小小的动静也好,如果有什么能够改变这一面倒的局势……)
应该没有人会回应托鲁的这个殷切期望吧。然而……
“——!”
震动及钢铁的鸣响——从脚下传了上来。
下一瞬间,托鲁和里加尔图之间的地板,大大地裂了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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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天要塞〈史特拉托斯〉——司令室。
司令室里,有一名浑身浴血的男人,单于持剑,上气不接下气。
“好……真是干得好啊……”
他正是伯纳·希杰达将军。
这座〈史特拉托斯〉——及其讨伐军的总指挥官。
他的周围,躺满了大量的尸体。每一具尸体全都是他的部下——他们互相残杀的结果,即所有人全都没了呼吸。
从〈凌空者〉输送过来的瓦斯、以及支配精神的魔法术式,“污染”了这要塞里的所有地方,唯独密闭性高的司令室得以幸免——结果,〈凌空者〉和〈史特拉托斯〉的士兵们,便一齐蜂拥了上来,打算攻陷司令室。
司令室的隔间墙倒下,情势演变成了据点保卫战,而魔法师们也参与在其中……但少数难敌多数,最后还是演变成狭小的司令室里的自相残杀了。
然后……
“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很好,真是干得好呐啊啊啊啊啊!”
希杰达将军——大声嗤笑。他那镌刻着好几条皱纹的半边脸,濡满了鲜血。
副司令官佛登,头上插着一把剑,死在他的脚下。
现在还活着的人,已经只剩下他而已了。
然而,身在这惨况之中,希杰达将军却一副异常愉悦的样子。
是因为战斗得太过激烈,而让他脑袋坏掉了吗?
还是说——他原本就有这种癖好呢?
虽然也已经没有人能去判别这一点了……
“事到如今,我……我也已经没脸活着回去了。陛下交付给我的〈史特拉托斯〉及其军队——被毁成这样,我怎能不知羞耻地腆着脸回去王都呢?哈哈哈,我岂能就这样子回去呢!”
希杰达将军反而一脸晶亮,漫步走向司令室的边缘,朝设置在那儿的魔法机关操作装置走去。
魔法机关——只要有足够的魔力来源,那么就算魔法师死了,也能够继续运作下去。虽然现在魔法师们全都已经死掉了,但魔法机关依然发挥着功用。
此外……为因应紧急状况,航天要塞的巨大魔法机关,有几个功能是只要机关仍在运作中的话。就算不是魔法师,也能够操作得了。要发动这几个功能,单纯只要在机构上重新连结魔法机关的回路即可。
换言之——
“哈啊啊啊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希杰达将军一边高声大笑,一边敲碎操作装置上的玻璃封槽,然后握住凹槽深处的红色把手,用力一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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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突然开始崩塌。
地板龟裂、墙壁坍毁、天花板扭曲变形。
嘉依卡等人施展着防御魔法,但她们所站之处,在下一秒也变得不太稳固了。并不只是单纯的倾斜而已,而是摇摆不定、剧烈地晃动着。不晓得什么时候会连地板都整个崩落下去——如此这般的情况。
“呣呀!”
嘉依卡姿势一个趔趄,发出了惨叫。
在她身旁的芙蕾多妮卡伸手抓住她的衣领,防止她跌落下去。
“感——感谢。”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芙蕾多妮卡忽然眨了眨眼,说道:
“那个蓝色呢?”
“——!”
她们撇开视线,也只不过一瞬而已。
但这对蕾拉来讲,似乎已经足够。
下一瞬间——
“呀!”
咚的一声,嘉依卡突然被芙蕾多妮卡摔坐到了地上。
她慌慌张张地抬头望向芙蕾多妮卡——接着便愣僵在原地。
芙蕾多妮卡全身上下,有好几个地方长出了芒刺。
哦不——不对。这不是芒刺。
恐怕是…
“——针。”
她就这样子在地板上开始微微地痉挛了起来”
装铠龙的化身,就算臂断腹裂也能安然无恙,而如令纵然多处中针,但也仅仅只是被针扎穿而已,又岂可能会这样倒地不起……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
“芙蕾多妮卡!”
从芙蕾多妮卡的彼侧现出身影来的,不消说,止是蕾拉本人。
穿着苍蓝色衣裳的使毒高手,左右双手的指间,各挟了三根针。蕾拉不知何时拐到了她们的身后,用她的针扎穿了芙蕾多妮卡。虽说是攻其不备,但她的速度未免快得太惊人了。
不过……
“——芙蕾多妮卡!为何?”
“这算是引发用的钥匙吧。”
蕾拉以毫无温度的语气说道:
“各自分开来,便不具任何意义。组合起来之后,才会开始发挥作用。也有这样子的毒药存在唷。”
“——!”
“你们没有察觉到我撒了药,对吧?药物并不一定全都会发出刺激性的味道。所以,你们不知不觉地就吸入了很多,然后遍布到了全身上下。”
蕾拉一边慢慢地靠近嘉依卡,一边对她说:
“然后呢,那个药和涂在这针上的药,两者会在血液中互相反应,接着便迅速成为一种毒。虽然我原本并不太确定——到底对装铠龙有没有效。”
“…………”
嘉依卡手拿着机杖戒备,同时一步步往后退——但在这种脚下不够稳固的情况下,她也没办法好好地移动。如果随便到处乱走的话,很有可能会从地板的龟裂处,掉落到下面去呢。
芙蕾多妮卡的脖子上,被深深地扎了两根针。因此她现在正全身痉挛着。
因为她并没有马上毙命,所以即便需要花上一些时间,但她待会应该就会复活了吧。不过,至少现在的她,完全不具有战斗力了。
毒——和疾病这两个手段,方能让会变身的装铠龙倒下。
实际上,当初托鲁跟她对战、打倒她的时候,也是使用了毒。芙蕾多妮卡的变身魔法,让她丝毫不怕受伤,但在面对侵蚀、遍及全身的毒时,却压根派不上用场。
为了应对这个问题,芙蕾多妮卡将身体改成了双重构造,以避免毒直接侵入到内侧的“本体”——但在“自己吸入了毒”这般毫无自觉的情况下,她若继续呼吸,毒自然而然地就会循环到她内侧的本体去。
更何况、蕾拉还在她全身上下好几个地方扎入了引发用的“钥匙”,即毒针。
如此一来,就连芙蕾多妮卡也无法阻止毒入侵到她的本体了。
“…………”
嘉依卡目不转睛地瞪着蕾拉,同时,额头上冒出了汗来。
看来蕾拉用药强化了自己的体能。不然的话,她怎么可能能够在眨眼之间,拐进了嘉依卡两人的视线死角之中,然后出其不意地向芙蕾多妮卡发动了攻击呢。真要搏斗的话,嘉依卡根本就毫无胜算。
“…………”
就算不是一击毙命也行。而且她们刚好离得又近,所以误差补正术式的咒文诵咏也可以略减到最少。只要让她分心个几秒钟,应该就可以——诵咏得完魔法,并向她发动攻击。
“为……为何?”
嘉依卡使用拉克语,低吼般地说:
“你不是已经什么都无所谓了吗?一切都无所谓了,不是吗?那你就不要管我们啊!”
“是啊。是无所谓没错。”
蕾拉歪着头说:
“但里加尔图大人、葛拉特大人想要这么做啊。我想要实现他们的愿望嘛。和事先被决定好的存在理由相比,我反而以他们为优先唷。这正是我的报复——报复那个创造、摆布‘嘉依卡’的人。这证明了:我并不只是任由某个人的想法摆弄而已,而是以自己的意志选择、决定来活过这一生。”
蕾拉……脸上挂着一抹嘲讽般的笑意,如此说道。
——————————
“这正是我的报复——报复那个创造、摆布‘嘉依卡’的人。这证明了:我并不只是任由某个入的想法摆弄而已,而是以自己的意志选择、决定来活过这一生。”
就在她如此宣示的——那一瞬间。
有某个东西在蕾拉的视线角落动了一动。
当然,嘉依卡仍在她的正前方拿着机杖戒备,而芙蕾多妮卡也仍在她的脚下持续痉挛着。
不是她们两个。
“——!”
蕾拉睁大了双眼。
那是……她曾经见过的人。
金发碧眼、纤细优美的姿态,却有种欠缺活人气概的感觉,是个奇妙诡异的少年。
她跟他见过好几次面、听取过许多重要的信息。虽然不晓得他是何许人也,但当时身为“蓝色嘉依卡”的她,在情报方面曾受过他无数次的协助。因此,她过去一直相信他——即便来历不明,也依旧是她的同伴。
不过,最近……哦不,自从那天从“大海魔”的嘴里听到了“真相”之后,他就完全没再出现在蕾拉的面前了。
“…………”
奇伊。自称这个名字——长相仿若少年的某物。
他并没有要做什么,就只是站在墙边微笑着而已。
他是怎么进来的?什么时候进来的?问这种问题,根本就毫无意义吧。用人类——不对,用这个世界的常理、常识去硬套在这个人偶般的少年身上,简直就毫无意义。因为“此物”然披着人类的外皮,但其实并不是人。
他就只是提供情报而已。提供完了,人也就消失了。
他简直就像是幻影一样,对所有事情,都不会实际插手干预,因此他本身的存在并不会构成威胁。借奇伊的话来说,这似乎是因为“他被限制不能出手”的关系。是被谁限制?——他虽然不曾明说过是谁,但恐怕就是——
“奇…………”
蕾拉正要呼唤他名字的那一瞬间。
正如他悄悄地来一样,奇伊忽然悄悄地消失了踪影。
那家伙究竟是为了要做什么事情而出现的呢?
蕾拉眨了眨双眼——然后惊觉。
她竟将视线从白色嘉依卡的身上移开了。
没错。奇伊对所有事情,都不会自己插手干预。
因此——就算排除碍事者,他也从不脏污自己的手。
“——!”
“出来吧——〈强击者〉!”
蕾拉把视线——把注意力转回到白色嘉依卡的那个瞬间。
青白色的魔法方阵旋转着,从蕾拉对面飞来的魔法攻击炸裂了开来。
蕾拉——
“——!”
正如招式的名称一样,那个看不见的巨大拳头,奋力挥击,将蕾拉击飞了出去。
——————————
地板、墙壁、天花板。
“——!”
正在龟裂、破碎。
托鲁无法理解——这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他唯独知道:这座航天要塞〈凌空者〉,正在开始崩坏。
托鲁和里加尔图脚下的地板大大地倾斜,从墙壁上脱落下来的设备、零件在地板上滚着、滑动着,然后消失在龟裂的洞底。
然而——
“哎呀哎呀。”
里加尔图笑了笑。攻击的手仍不曾停歇。
他彷佛对这个情况——丝毫不放在心上。
“虽然我不晓得这是怎么一回事,但现在可不是跟我打闹的时候了吧?”
额头上流着鲜血和急汗的托鲁,如此说道。
就算他们已经做好“不惜操坏最强魔法兵器”的觉悟——但不论是里加尔图还是葛拉特,应该不会打算在自己的人都还未避难之前,就将整座航天要塞〈凌空者〉毁掉吧。
“哦?哎,那就由它去吧。”
里加尔图泰然自若地说:
“谁叫我是杀人魔呢。所以才迷眩于眼前的欲望嘛。能够冷静思考下一步的家伙,可成不了杀人魔唷。”
里加尔图一脸满不在乎地说:
“我啊,现在只想要赶快杀死你。非常非常想要把你解剖开来、拉出内脏、剜出眼球。我想要把它们并排在我眼前,好好地来了解你这个人类的构造,究竟是长成什么样子的呢。我想仔细地了解你这个人类的‘生命’呐。”
刺耳的钢铁声响起,托鲁两人脚下的地板越来越倾斜。墙壁看起来似乎也一点一点地往上升,这应该是因为整个地板正在往下沉降吧。
“呜——”
托鲁眼看就要滑落。
而里加尔图在这倾斜的地板上,依然安之若素,并以他那异形的“复足”,稳稳地朝托鲁逼近。
〈铁血转化〉的效果时间已所剩不多,他的出血最也已经多到危险的地步。再不赶快想个办法的话——
“……哈。”
忽然——托鲁淡淡地笑了。
因为他发觉自己居然舍不得自己的性命。
不论是敌人、还是同伴、更甚至连自己的性命也视如草芥,正是乱破师之所为——自己说了这种大话,而今却满脑子在思考:“该怎么做才能够免于一死呢?”。当然,与其说他是吝惜自己的生命,不如说他是恐惧自己壮志未酬身先死——
“这样不行呐。该舍弃的时候,却没能做好舍弃的觉悟。”
彷佛在说给他自己听似地,托鲁如此喃喃说道。
有的时候,如果不豁出性命,就无法取得胜利。
若死亡即败北的话——那么幸存到最后,便即是胜利了。
置之死地而后生。这种乍看有点矛盾的战术——这种取胜方法,应该也是有可能行得通的吧。
“——!”
“当!”的一声,托鲁奋力跃起。
在立足之处变得更倾斜、情况变得更加不利之前,便先跃到跟立足之处无关的半空中。而他这么做,当然就等于把自己的身体暴露在里加尔图毫无死角的攻击之下——
“你这是自暴自弃了吗?”
里加尔图说着这句话的同时,斩击也跟着从四面八方杀了过来。
托鲁——简直就像是跳入了由无数把剑所包抄而成的花苞之中。
接着……
“——啊啊啊啊啊!”
托鲁把注意力集中在其中一道攻击,即里加尔图身上的其中一只手臂——然后用力踢下去。
利刃砍入——并割破了托鲁全身。
但托鲁却不管不顾,反而加重踢脚的力道,然后飞身向前。
“——!”
里加尔图的表情,因吃惊而微微扭曲。
托鲁以浑身的力量,将小机剑刺入了——他的胸口。
“什——什么?”
里加尔图发出怔忡的声音。
似乎是觉得太不可思议了——他彷佛是想要说: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下一瞬间,大量的鲜血从里加尔图的口中汩汩地流了出来。
“咦?为…为什么,你的动作,我完全——”
“完全看透了我的动作,是吧?”
托鲁一边急喘,一边说道。
老实说,他现在连开口说话都已经提不起力气来了。但托鲁决定还是勉强开口,与他说个明白:
“如果是原本的你,应该可以轻轻松松地在半空中拦截住我,并早早把我杀死了吧。”
“原本的——我?”
“你没察觉到吗?”
托鲁瞥了一眼里加尔图的左手,然后说道:
“你左手的攻击,本来就稍微迟钝了一点,跟右手相比的话呐。再加上我的攻击范围有限,所以我的反击,不管怎样都是集中在你攻击过来的左手。”
在这之前,托鲁也并非单方面地承受攻击了而已。
当然——他是在格挡、弹回攻击的时候,反击回去。
他的反击,大部分都是针对里加尔图的手臂——针对里加尔图的真正身体为主。纵然不是致命的伤口,但至少可以让他的行动变得稍微迟缓一点。如此一来,便能看见取胜的一线曙光。
“所以呢,你左手的动作便跟着迟缓了下来。如果你是在普通的状态下,应该早就察觉到这一点了吧。”
“……蕾拉的……药?”
“没错。”
托鲁点了点头:
“在用药强化之前,你就已经够强了。你的强大,原本不多不少、恰到完美,非常棘手。”
源自天性——由奇迹般的完美均衡所形成、超乎常人的杀伤能力。
而这份能力,却因为后天药物的强化而走样变形,结果就产生了可乘之隙。
“…………”
里加尔图的脸上,在转瞬之间浮现了怅然若失的表情:
“啊啊,什么嘛……外行人——果然是外行人吗?”
“是啊。”
托鲁非常努力地忍住——想要当场立刻倒下睡着的欲望。他拔出小机剑,推开里加尔图的多只手脚,抽身离开了他。
或许是因为里加尔图的集中力已然用尽的关系,他身上的素材物质慢慢地瓦解,异形崩散了开来——只余下他原本的身体。虽然魔法师应该仍在某处,但在里加尔图这个支配者都已经倒地不起的状态下,应该已经无力再向托鲁发动攻击了吧。
“你的杀人,没有未来可言。”
托鲁倾诉般地开口对他说。
“未来——?”
“之前跟你说过了吧。我杀人,是为了工作、是为达目的的一种手段……我为了向前迈进,可以一时屏弃掉这个手段。而你呢,如果放弃了杀人这个目的,就会迷失一切,就此结束。”
“…………啊啊。”
里加尔图——一脸茫然的表情。
那副虚脱的表情,看起来完全不像是迄今为止的杀人魔,甚至可说是纯洁无辜。
他——以恍惚的语气说道:
“该怎么说呢……因为我搞不懂呐。”
“……不懂什么?”
“生命。还有‘活着’这件事。”
里加尔图如是说。
“究竟是怎样子的东西呢?我好想知道呐。我这个人,到底是不是真的活着呢——活着,究竟是什么呢?生命,究竟是什么呢?”
所以他杀人——然后肢解。
为了了解“生命”这个现象。
为了明白“活着”这个行为。
从相反的概念——去探求它们的真实面貌。
“我真的活着吗?大家真的都活着吗?会不会只是大家自己这样深信着而已,但其实根本没有任何人活着?——我想弄明白这些事情呐。”
简直就像是在做醒不过来的梦一样。
里加尔图感受不到自己正在“活着”的真实感——就这样子活到了今天。
因此……
“啊啊,但总觉得好不可思议呐。我可以感受到,好像有某种东西正在逝去呢。”
里加尔图说:
“这就是‘生命’吗?原来如此,早知道我就该自己先死死看就好了啊。”
里加尔图已经俨然一副说着梦话的模样。
托鲁——一边听着他的胡言乱语,一边把小机剑收到鞘中,然后勉强唱诵出解除〈铁血转化〉的“关键词”。
片刻之后,啃蚀全身的倦怠感便涌了上来,托街当场跪倒在地。
看来他果然流了太多的血了。
“…………”
而地板再度发出了刺耳的声响,然后变得越来越倾斜。
托鲁两人——在倾斜的地板上滑动,接着——
——————————
龟裂扩及到了整座航天要塞。
强硬干涉〈史特拉托斯〉飘浮力场的结果——不对,是维持〈史特拉托斯〉飘浮的魔法力场失控暴走,而将扭曲的力量并加在〈史特拉托斯〉和〈凌空者〉的身上。
“王八蛋……知道打不赢了就……!”
葛拉特咬牙切齿。
一旦启动过的术式,只要魔法机关没被破坏,那么就算魔法师已经死了,也依旧可以只靠魔力来源继续运作下去。看来镇压司令室花了太多时间,致使〈史特拉托斯〉方的指挥官得以有时间下定决心玉石俱焚。
但目前还未必会同归于尽。
“只要用我这边的力场来抵销掉就可以了……!”
葛拉特透过通讯魔法,向自己的手下——精神受到支配、形同傀儡的魔法师们,下达了命令——发动力场,抵销掉〈史特拉托斯〉失控的力场。
然而——
“你看起来好像一个头两个大呢。”
这道声音自他的背后响起。
音调颇高,听起来像是少女的声音——但却充满了讥诮嘲讽。
“——!”
葛拉特暂时把支配精神的通讯魔法减弱成待机的状态,然后回头望向背后。
“你们这些小姑娘……”
他背后站着三名女孩。
潜进来当密探的两名少女,以及曾一度受他支配变身成了傀儡的的乱破师少女。看来后者精神支配的状态,似乎已经解除了。当初看她体能高强,所以才把她化作了了傀儡来利用——葛拉特不禁后悔:早知道当初应该把她给杀了。当她是傀儡的时候就算了,但一旦从正面跟她对上的话,葛拉特几乎毫无胜算。
然而——
“真是碍事。”
葛拉特如此说罢,便透过通讯魔法,向一名受他支配的魔法师,传达了操作素材物质的命令。
忽然间,十个人形——无眼、无鼻、也无口,但大致上却是人类外形的白色物体,像是要保护葛拉特似的,顺顺溜溜地从地板长了出来。
长得就像小孩子做坏的黏土工艺品一样——但动作却跟人类士兵一样,而且力最更胜数倍。如果从正面吃上一记它们重重的打击,铁定会骨头断裂、皮开肉绽。葛拉特心想:如果只是除掉碍事者之类的话,它们总该有办法搞定的吧。
“跟它们玩玩吧。如果不行的话,就赶快去死一死吧。”
如此说完之后,葛拉特便再次连上其他魔法师们的意识,打算压制住〈史特拉托斯〉的力场。
但是——
奇异的声响在葛拉特的背后响起。
“——?”
葛拉特反射性地回过头一看。
只见——素材物质所构成的人形总共已被破坏了五个,整整少了一半。
而在他视线彼端威风凛凛地站着的,正是那个手拿铁锤的乱破师女孩。
“什……什么!”
双方战力明明相差了三倍。
不管那个乱破师女孩——阿卡莉再怎么强大,葛拉特也万万没想到她居然能在几近眨眼的时间内,就将人形削减了一半。
“如果是像哥哥之前那样……”
阿卡莉以冷冰冰的语气说道:
“在不甚习惯的空中进行特殊战斗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但在一般的战斗状况下,你们所操控的傀儡,根本就不够看。动作太过单纯。
“——!”
如果是在交代了“目的”和“命令”给普通的人类之后,再依其意愿来派他们上阵的情况下——每个人会在各自自行理解、判断情况之后再做行动,因此动作都各自相异。
然而,一名魔法师用原本没有自我、毫无意识的素材物质所制造出来的人形,动作全都出自于同一个人类的意识。一个人类,不可能能够同时驱动好几个“身体”,也不可能让它们动作精密得跟普通人类一样。
因此,所有的人形全都做出一模一样、毫无差异的动作——
“就像系在同一条线上的悬丝傀儡一样呐。不管来几个,我都可以用一记铁锤全数破坏掉。”
“就是说啊。”
开口如是说的人,是那两名少女之中的金发少女。
她的动作,迅速巧妙得有如在飞舞一般——
“动作太单纯了,我用一根就可以全部解决了。”
下一瞬间,其余五个人形的脖子,全数飞了起来。哦不,不只这样而已。它们全身被分成了好几个部分,然后稀里哗啦地散落了下来,而就在快要落到地板上的当头——它们全都变回成砂状的素材物质了。
而残留在空中的银色细线——
“钢丝……!”
“平常用的飞针用完了,我本来还在想说该怎么办才好。不过,就这种程度的玩意儿,一个应该就很足够了呐。”
“混…混帐——”
不过,人形可以无限再生。
现在又有十个人形正从地板上长出来。
但这只不过是重复相同的情况罢了。于是,葛拉特再次将通讯魔法切换回待机的状态,打算用自己的魔法来攻击阿卡莉和那两名少女——
“——!”
视线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不,正在扭曲变形。
这是——
“什么!”
“啊,我侵入了你的魔法唷。”
说着这话的人,是阿卡莉、金发少女之外的第三名少女。
她——一边高举着机杖,一边说:
“通讯魔法的术式,如果切换太多次的话,就会很容易被侵入喔。”
“咕、呜……呜……”
葛拉特一边呻吟,一边拔出挂在腰上以防万一的短剑。
但是——当魔法师转而依赖近身战斗用的武器时,也就等同于胜负揭晓了。
下一瞬间……
“——太慢了。”
此话一出,葛拉特的右肩便已整个粉碎。
“呜哇!”
短剑飞了出去,弹到了墙壁上。
那是阿卡莉所挥出的一记铁锤。
葛拉特的肩膀——护具整个被砸碎成粉屑,凹了个大窟窿。恐怕连折断的肩骨,都插入到肋骨内侧的肺里去了吧。葛拉特不停发出哀鸣,大量的血从他的口中洒落了下来。
“你这……区区一个……小姑娘……!”
“居然想让我去杀死我的哥哥——”
阿卡莉一边以冷酷无比的表情俯视着跪倒在地的葛拉特,一边说道:
“绝不可原谅。”
“…………呜……咕……”
葛拉特因剧痛而表情扭曲的同时,抬眼瞪向了阿卡莉。
阿卡莉毫不留情地用脚尖踢爆了他的脸。
葛拉特仰面朝上,倒地不起。
瞥了一眼他那在地板上痉挛不已的身影之后——阿卡莉不再对他做任何事,就这样子回头走掉了。而金发少女则一脸滞愣的样子,开口询问阿卡莉:
“不给他最后一击吗?”
“这样才能让他死得更久、更痛苦。”
“……”
两名少女面面相觑。
然后——金发少女以夹杂着叹息的语气说道:
“真是狠毒呐。”
“就算你夸我,也得不到什么好处喔。”
“我才不是在夸你呢!”
一边听着这些少女们渐行渐远的声音——葛拉特一边因剧痛而失去了意识。
——————————
被抛至空中的感觉。
托鲁从未想过自己竟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再次体验从高处坠落的滋味。
虽说这次是在要塞里面,但他既不晓得自己是从多高的地方掉落下来,也不晓得掉落处会是个怎样子的地方。如果是个尖锐处的话,那他可就死路一条了。
在那之前,托鲁现在已经因出血过多、全身裂伤而濒临死亡了。
不过——
“——!”
坠势很快地就中止了。
包覆他全身的触感,瞬间变得不一样了。
下一瞬间,托鲁沉入了混浊的水里。
(——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样?)
当然,托鲁并不晓得航天要塞〈凌空者〉现在正在沉入湖中。
阻挡他坠落的大量水势,是从〈凌空者〉的各处龟裂所渗进来的湖水。湖水已充满了下方要塞中段以下的所有楼层,然水位仍持续见长,往更上层而去。
(咕……呜……)
想当然耳——托鲁也受过游泳的训练。
若是平常的他,就算穿着衣服、背负着人,也能够好好地游泳。
但现在的托鲁,已无余力这么做了。全身的伤口暴露在流水之中,反而更加快了他血液流失、体温降低的速度。
而且,他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就被抛到了水里面,因此不小心喝入了大量的水。
这下——糟了。
岂止体力,他甚至连呼吸都快维持不下去了。
(……那家伙……)
没看到里加尔图的身影。
当然,在混浊的水里,视线几乎着不见任何东西。他无法确认对方是跟他一样落入了水中呢?还是挂在了某处而没有掉下来呢……
他要被冲走了。
他顺着水的流动,任水带着他向上涨去。
托鲁的手脚已不听使唤,呼吸也快到极限了。
(已经——不行了吗?)
他的意识因痛苦而逐渐涣散。
然后——
“…………”
在那一刹那,他心想:“又来了吗?”
人类死前所看到的——回忆。
在他视线里逐渐放大的是——轻轻摇荡、扩散开来的银发,以及拼命睁大的紫色双眸……
“~~~~!”
对方像是在嚷叫着什么,但轰隆作响的水声把对方的声音完全盖了过去,导致他根本听不见对方的声音。
不过——
理应是托鲁临死之际所看到的幻影,居然以实实在在的触感抓住了他的手。
(——!)
下一瞬间,嘉依卡靠近了托鲁的脸——
“~~~~!”
她覆上嘴唇,然后把空气吹进了托鲁的嘴里。
原本因呼吸困难而脑袋混乱不已的托鲁,在转瞬之间,意识便回复了清明。
此人确实是嘉依卡。
她背上背的不是棺材,而是机杖。而她现在虽然正和托鲁一起任水冲流着,但她跟托鲁不一样,她并不是坠落到水里——而是在深呼吸之后,自发性地跳入了水里。
大概是因为她发现到托鲁正在水里漂流着,所以才……自己跳入水里的吧。
这大概是因为她发现了在水里漂流的托鲁……
证据就是——
“——粗来吧(出来吧)……〈飘浮者〉!”
在她飞身跳入水里之前,她就已经诵咏完咒文了。
和托鲁一起偶然浮到快接近水面的那一刹那,她发动了魔法。
下一瞬间,在任水冲流的形势之下,托鲁两人竟一边纵向旋转着——一边喷洒着大量的水化,慢慢地浮到了空中。
“嘉依卡……”
托鲁呛咳了一会儿之后,目瞪口呆地凝视着自己的雇主。
一边抱着托鲁一边浮在空中的她,也小咳了一会儿。但过没多久——
“托鲁!”
她开心地笑着呼唤他。
“救助成功!”
“……喂!”
托鲁无奈地说:
“你搞什么啊?你!”
“呣咿?”
“为了救乱破师,雇主居然自己跳入水中……”
“魔法,精确度问题。”
嘉依卡说道。
在这座航天要塞内,无论是何种魔法,其精确度都会受到影响而下降。除此之外,再加上托鲁又被相当强大的水势冲流着,因此嘉依卡还需要从安全的地方测好距离、组好术式——她可没那闲工夫慢条斯理地这么做呢。
跳入水中之后紧紧抱住托鲁,和施法对象之间完全零距离。在这种情况下发动魔法的话,成功的机率还比较高吧。
“不,我不是在说这个……”
“呣咿?”
他心里很明白:他应该感谢嘉依卡解救了他。
但是——
“拜托你,不要再这样乱来了。我们是雇主的道具,为了实现主人的愿望而存在。反过来说,如果有其必要的话,雇主可以随时舍弃我们。你这样子——雇主为了道具挺身而出,根本就是本末倒置——”
“不是!”
嘉依卡说道。
“磅!”的一声,她用双手夹住了托鲁的脸——以一副“看着我!”的气势——大叫:
“托鲁,不是道具!”
“……嘉依卡?”
“否定,否定,不是道具!”
“…………”
以嘉依卡来说,这副神色态度,着实罕见。
托鲁仿佛刹那间被她震慑了似地,乖乖听着她的话。然而——
“呃不,那个,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
他现在实在没有那个精神可以和嘉依卡争论乱破师的理想型态。
他们俩就这样子慢慢地浮起,通过龟裂成大洞的天花板,抵达了尚未被湖水侵入的最顶层。
在那儿——
“芙蕾多妮卡,芙蕾多妮卡。要求治疗——托鲁!”
“呜……头还昏昏沉沉的……”
芙蕾多妮卡稀奇地面露不太舒服的样子,坐靠在墙边。
即使如此,她还是站起了身来,往漂浮上来的托鲁两人走去,然后张口咬住浑身是伤的托鲁——他的脖子。托鲁身上的伤,便随着青白色的光芒,开始慢慢地消失不见。不过……
连消耗掉的体力也一并立刻恢复——这一点却是不可能的。
“虽然我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但你还真是破烂不堪呐。”
“……是啊。”
托鲁苦笑。
他任由芙蕾多妮卡咬着,然后就这样子瘫坐在地上……
“喂,托鲁。要不要干脆就这样子跟我缔结契约呢?”
芙蕾多妮卡一时心灵福至似地,开口如是说。
“……你……说什么?”
“我已经仔细想过了。”
芙蕾多妮卡说道。她的嘴巴依然晈着托鲁,真不晓得她是从哪儿发出声音。
“如果托鲁死掉的话,我也会很困扰。如果往后你还要继续这样乱来的话,不如跟我缔结契约、成为我的骑士吧?”
“…………这笑话……不好笑喔。”
“是吗?”
芙蕾多妮卡拔出她的尖牙,歪着头询问。
托鲁一边抚摸着自己的脖子,一边叹息般地继续说:
“乱破师——成为骑士?”
“你不是说你本来就不适合当乱破师吗?”
“…………”
哎,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阿卡莉也这么说他,他自己也有这个自觉。
他从小就被当成了乱破师来养育,因此理应以乱破师的身份参与这个世界。他一直都是这么想的。就算形容他为“坚信不移”——也不为过。
然而——
“我非常感激……但拜托再让我考虑一下。”
托鲁说道。
芙蕾多妮卡的力量,确实极具吸引力。
不过——和她缔结契约、成为“不死之身”——对这件事情,托鲁现在仍还有些抗拒。
并不是嘲笑、嫌厌芙蕾多妮卡及其前任主人“多明妮卡”。这单纯只是托鲁本身的问题。
(我还不懂生与死——以及介于两者之间的真实苦痛。一点都不懂啊。)
从未上过战场的“纯洁”乱破师。
杀人这件事情、等在杀人之后的绝望深渊、以及该行为所带来的罪业,这些他都还一无所知。尽管脑袋将之吸收成了知识,但至今从未实际感受过这些。
里加尔图·加瓦尔尼。
这名男子,正因为得天独厚、天赋异禀,故而无法理解他人的痛苦——只能以杀死生命来实际感受其他人的存在。这个杀人魔,只能借由持续感受死亡来获取生机。
如果他因契约而远离了死亡,那不就会跟这个男子一样,落入相同的深渊之中吗?
他甚至这么觉得。
“或许等我变得够强了之后,就会拜托你跟我缔约了吧。”
托鲁耸了耸肩,说道。
虽然伤口已经不痛了,但大量出血所造成的贫血状态——倦怠感却依然消除不掉。而且又有〈铁血转化>的反作用,他这一两天应该部无法动弹了吧。
“哼嗯?”
芙蕾多妮卡并未因此而心情变差的样子。
“哎,好吧。我等着。”
“是啊,你就再等等吧。”
托鲁点了点头。
——————————
魔法机关轰隆隆地发出痛苦的呻吟。
本来——应该只发出低沉驱动声响的魔法机关,如今发出异常的声响,想来这便是这座航天要塞〈凌空者〉的悲鸣、以及临终前的惨叫吧。当初大战刚结束时的迫降,导致要塞各处产生歪斜,并一直残留到现在……再加上〈史特拉托斯〉飘浮力场的失控所施加过来的力量,导致其结构建材已不堪负荷。
航天要塞〈凌空者〉的内部出现了大大小小的龟裂——眨眼之间暴增。
可称为“脊梁骨”的魔法机关本身也产生了歪斜,沦为“牺牲品”的女人们,她们的血、肉从各处洒落了下来。这幅光景,简直就像是魔法机关本身流出了鲜血、一步步迈向死亡似的。
在这光景之中——
“…………”
鲜血从里加尔图的胸口汩汩流出——他就像垃圾一样地卡在龟裂歪斜的地板角落。虽然还没死掉,但从那伤口的位置、深度看来,显然是道致命的伤口,已经可以想见他的未来,再过不久便会迎向破灭。
而他的身旁……
“里加尔图大人。”
一名女孩忽然单膝着地。
蕾拉——苍蓝色的嘉依卡。
她似乎也受了伤,嘴角——以及胸口上都残留着血迹。
她恐怕是吐血了吧。或许是被断掉的肋骨插进了肺部?又或许是一部分的内脏破裂,导致血液逆流了?无论是哪种状况,都必须赶快接受适当的治疗,否则性命不保。
“蕾……拉……”
里加尔图——尽管丧命在即,他仍脸带着微笑:
“抱歉……呐……明明特意……帮了我……这么多忙……我却……什么都……”
“……别这么说。”
蕾拉回以微笑,说道。
明明她也离死不远了,但说起来话来却毫不滞涩。或许是因为她给自己下了镇痛剂之类的药物吧。
“看来葛拉特大人也亡逝了呐……”
蕾拉的表情忽地转黯。
虽然她口口声声说是道具——甚至无此自觉,但这名女孩,说不定其实是以她的方式,在爱着那一位魔法师吧。
“纵然我们彼此的利害一致,但您们二位愿意陪我‘打发死前的无聊时间’,真的很谢谢您们。”
“……是……吗……”
里加尔图痉挛着。
也许他是想要向她点一点头吧。
“总觉得……好累……”
“我也累了。所以,我们一起去吧。您所想要理解的‘生命’,关于‘理解生命’的最后一块拼图。”
“……生……命……”
“生命因死而完满。完成生命的最终形态。生命,大概就是这个样子的吧。”
蕾拉如歌唱般地说道:
“仅仅如此而已,不多也不少。生命,仅止于如此。”
出生,活着,然后死亡。
仅仅只是如此的——现象。
毫无意义。
毫无理由。
如果真的有其意义的话——那也不是先天就有,而是当事人靠后天得来的。然而,每个人下意识寻获生命意义的行为,里加尔图从出生起便无以为之,而蕾拉则——中途受挫。
结果,便仅止于如此。
“蕾拉……不对……嘉依卡……”
“我是蕾拉。”
蕾拉说道:
“我已经舍弃嘉依卡——这个名字了。”
“…………”
接着——撞破墙上门扉、疯狂涌入的大量泥水,在下一瞬间吞没了他们两人的身影。
——————————
建物零件、瓦砾一个接着一个掉落下来。
在扭曲、裂开、甚或崩落的地板上——
“要死了!要死了!啊啊啊啊啊,我们要死啦!”
薇薇一边大叫,一边又跑又跳。
追在她身后的是阿卡莉,接着是芷依塔。
打倒葛拉特之后,她们三人为了和托鲁等人会合,而在航天要塞内奔走着。
紧追着她们三人的是——以猛烈气势侵入到要塞内部的浊流。那浊流冲垮、吞没了所有东西,将大量飞沫喷溅得到处都是,同时紧紧跟在她们三人的背后。
本来只是浸水而已……不同于山洪或土石流之类,浸水理应追不上人类的奔跑速度才对。但因为航天要塞内部到处都是残垣断壁,能够好好行走的地方已所剩不多。若只是设备倒下、通道阻塞的话,那情况倒还算好一些——但有的房间,地板甚至已经整个塌掉了,导致没有地方可以落脚行走。
整座〈凌空者〉都已经不行了,除了浸水之外,到处都已经开始龟裂坍崩。她们三人光是要躲避掉落的零件,就已经躲得相当辛苦了。
于是——
“你哥哥到底跑去哪儿了啊!”
薇薇一边盲目地四处逃窜,一边大喊。
“……呣唔。”
阿卡莉低吟。
“我本来以为,只要有着这颗敬爱哥哥的心,就可以靠直觉轻易地察觉出哥哥的所在位置。可是……”
“我说你啊!”
薇薇大叫。
然后——
“啊——”
薇薇以一脸愕然的表情,停下了脚步。
死路。
通道的彼端是一道墙壁。不晓得原本就是这样子的结构呢,还是加瓦尔尼公爵家私自占有这座航天要塞之后所改造而成的呢——
“等……”
慌张地转头望向背后——可以瞧见水小从通道的另一端一边冒着泡泡,一边涌了过来。已经没有时间逃去其他地方了。在她们奔跑的时候,就算只是淹到脚踝左右的水位,也会给她们带来相当大的阻力。在她们行动减缓的同时,水便会慢慢地将她们三人给吞噬掉了吧。
“退开,薇薇!”
芷依塔一边架好机杖,一边叫道。
“摩尔斯·巴尔格斯·软鲁姆·钦伊萨,扎尔多斯……!”
芷依塔以透着焦躁的声音诵咏着咒文。与此同时,以机杖为中心向外开展的青白色魔法方阵开始旋转——其周边开始急速地响起某种高亢尖锐的声音。
随后……
“出来吧!〈崩散者〉!”
芷依塔发出大喊的同时,墙壁上出现了龟裂。
下一瞬间,堵在薇薇她们眼前的墙壁便化成了粉碎。
芷依塔的魔法——魔法所发出来的“声音”,让墙壁产生细微的震动,劣化了墙壁本身的材质。而那震动的程度,细微到连人眼都看不太出来。
不管三七二十一,总之只要在航天要塞的外部装甲开个洞、让水流到外头的话,她们就可以免于溺死——芷依塔应该是打着这个算盘吧。
但是——
“——!”
墙壁倒了。
偏偏倒向了薇薇她们的方向。
化成粉碎——倒塌的墙壁真真正正地化成了粉屑,而从墙壁彼端涌现出来的,也是大量的水。
薇薇她们的不幸,应该是在于她们没有察觉到这个事实:她们所在的楼层,也已经开始沉没到水面下了。
水从前方涌了过来、也从后方向她们涌来。
芷依塔的魔法,只不过是缩短了她们溺死的时间而已。
“……!……!”
从前后涌来、形成漩涡的水缠住了芷依塔的脚、绊倒了她。薇薇弯下腰来,想协助她站起身,但她自己也被水绊住了脚,姿势一个不稳,便撒了满天的水沫,同时倒了下去。
接着——
“…………”
阿卡莉反而自己泡到了水里面。
水和空气。在这两者之中移动时的阻力,明显不同。因为上下处于不同的阻力环境,故而难以保持身体的平衡。那么,打从一开始就沉入水中游泳,反而还比较有可能能够随心所欲地行动呢。
对着芷依塔刚刚用魔法所弄出来的洞,阿卡莉拿铁锤加以一捶,然后从那儿硬游了出去。既然已经开始淹水了,那么要塞的所在位置应该已不再是位于凡人之身只能束手无策的天空高处了吧。游出去外面,反而还比较有得救的可能性。
“…………”
或许是从阿卡莉的动作解读出得救的可能性吧?回头一瞧,只见薇薇抓着芷依塔的衣领,也跟着开始向外头游去。流进来的水势和原本的水势相互抵销,游起来反而没有那么困难。
只是……
(这是——)
阿卡莉皱起眉头。
头上一片昏暗。
看不见应从湖面透射下来的光线。
已毁的〈史特拉托斯〉歪斜着,横在阿卡莉她们的头上。剥离的装甲、结构材料,一个接着一个向下沉没。
要一边躲避这些东西,一边游到水面——恐怕不太可能。闭气不可能闭这么久。
“…………”
可以看见薇薇在她身旁露出了绝望的表情。
就在此时——
好几块贱骸从航天要塞〈史特拉托斯〉掉落了下来——向下沉没。
正因为东西全部都来自于头部上方,因此那物体在视线的边缘,便显得极为显眼。
白色——异形。
在〈凌空者〉附近洄游般地游来游去的那个异形,突然改变了方向,以猛烈的气势朝阿卡莉她们的方向逼近。
乍看之下,那个异形看起来就像是由许多的小泡泡聚集而成,故难以判别其中的详细。
然而——
“——!”
下一瞬间,阿卡莉——还有薇薇、芷依塔,都被拉进了那个异形所带来的大量泡泡之中。
“这……这是什么啊?”
薇薇大叫。
薇薇和芷依塔首先讶异自己的声音居然出得来了,接着在知道牵引着自己的东西究竟是何物之后,都双双惊愕得失去了言语的能力”
“芙蕾多妮卡……?”
阿卡莉茫然地如此喃喃问道。
是的。被大量泡泡包围着、正在游泳——哦不,正在翱翔的异形,正是银白的装铠龙“芙蕾多妮卡”。收起双翼、蜷曲着长长的尾巴,它这副姿态看起来简直就像是别种生物似的……不过,它的银白色奇异外形、以及长着双角的龙脸,倒是不可能会看错。
而且,它背上还有手拿魔法机杖的嘉依卡、以及为了扶住她而紧紧抓着芙蕾多妮卡背部的托鲁。
“这是……斥水魔法……?”
芷依塔一副深感佩服的样子,小声地嘟囔:
“分解水分制造出空气,然后用气泡包覆住全体……?”
没错。
芙蕾多妮卡并没有碰到水。用魔法产生雷电——然后用电力分解水分,产出气泡,将气泡裹住全身,再把产出的气泡吹至后方,借此在水中“翱翔”。
或许是因为大致上理解了这招魔法的原理吧?芷依塔的声音里甚至带了点敬畏之意。
“这种规模、这么复杂的术式……只凭她一个人?”
“成功,成功!”
得意洋洋地说着这话的人,不消说,正是嘉依卡本人。
“感激?尊敬?”
嘉依卡回过头,越着肩询问托鲁。
托鲁却一边边仰望着头上,一边以无精打采的口气说道:
“不管是感激、还是尊敬,我晚点再做——”
现在住他们的头顶,仍有航天要塞的瓦砾一个接着一个地掉落下来。虽然在水里的物移速度并没有很快,但如果被打个正着的话,很有可能就此被迫沉落到水底去了。
“——总之快点先离开这水里吧。老实说,我现在还是失了魂的感觉呐。”
“唔咿!”
嘉依卡更加得意地点了点头——一口气增加了许多包覆住芙蕾多妮卡的泡泡数量,然后把所有人一起朝水面推升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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